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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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深淵的怪物會有信徒嗎?

當然有。

曾經有無數的生物向深淵祈求,他們祈求過寶物,渴求過力量,發出過詛咒。滿是黑色的心臟,迸發出更為汙濁的絲線,交織出一個個讓人惡心欲嘔的毒瘤。它們在阿比斯的面前碎裂,爆發出濃厚的惡臭,反反覆覆,連綿不斷,粘稠的汙穢積累成難以銷蝕的死海,將他圍困。

多麽卑劣的生物啊。獻上無辜之人的心臟,獻祭稚嫩孩童的鮮血,只為著無聊的東西。哪怕是光鮮亮麗的神族,竟也向他祈求力量,祈求能將自己的神父殺死取而代之的力量。而當神明的鮮血一次次、一代代地墜落地面,祂們從不承認自己的貪欲,卻每次都指責他的引誘。

無聊透頂。

這一次也是一樣,依舊是熟悉的開場白,依舊是滿是算計的眼神,阿比斯唯一算錯的,便是對方這次不準備直接弒父,而是想通過吞噬他來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了。

理所當然的,最先下口的神明爆體而亡,死無全屍,但剩下的那兩個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更加躍躍欲試。

“不愧是留存至今的黑暗怪物,只要獲得了它,只要吃了它,我就能榮登神主之位!”俊美無雙的神明,此刻面目是那樣的扭曲可憎。

阿比斯便沈沒於層層的屏障中,冷眼看著那兩個幸存的神祗四處找尋自己的身影。他是那樣的漠然和無動於衷,直到他的觸手們忽而傳遞了喜悅的信息來。

太奇怪了,以至於阿比斯在感受到那份喜悅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摸了摸自己的軀體。軀體依舊是冰冷的,一如既往,但是沒有血管的□□裏,為什麽有一點暖融融的感覺。

那是暖嗎?

阿比斯順著那微弱的意識,將自己的一部分分了過去。當下,他便體驗到了什麽叫做頭腦空白。

頭部被溫柔地輕撫,接著是全身,好像他一直被人唾棄咒罵的分身,此刻是什麽柔軟舒適的東西一般。

阿比斯知道人類會來回撫摸帶毛的生物,厲害一些的,如癡如醉的模樣幾乎讓人發笑。但為什麽此刻,他的分身會被這樣安撫呢?

一遍一遍的,來來回回的,如果碰到了傷口,還會好一陣摩挲,力度之輕,讓人覺得是在安慰,是在心疼。

心疼?

那是什麽?

不過這感覺還不賴。

阿比斯很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被這樣撫摸很是舒服——如果這條人魚沒有表現得與自己那般密切就好了。

本體與分身之間的關系,這世上除了自己,不該有第二個生物知道才對。

你是什麽?

我的信徒?

別說笑了,你的身上沒有一點黑暗的氣息,哪裏有資格說是我的信徒。你以為裝模作樣地說話,便是和我心神相連了嗎?你……為什麽真的聽得懂?

被重重的觸手威脅,聞碩自然感受到了危險,但他看著正中氣勢最強的那一根觸手,不由得驚喜道:“阿比斯大人!”

那熟悉的氣息,的確是阿比斯無疑。

阿比斯看著眼前的人魚,迷惑於他面上的喜悅。他是想誘惑自己嗎?就像曾經某個所謂的美那樣?但顯然,兩者是不同的。曾經的那個蠢貨面上不顯,內心卻是鄙夷,黑色的絲線將他纏繞著;而眼前這個,為什麽感受不到黑色的情緒呢?

不,有的,有灰色的情緒,那是……

“您受傷了,要不要緊?您這樣過來,如果再遭受攻擊……”

絮絮叨叨的,阿比斯聽到感受到的,竟都是對他的擔憂。

古怪的感覺再次襲擊了阿比斯,他只覺得身體怪怪的,像是被灌註了水銀,沈甸甸的。身邊的觸手們表現得更為明顯,有一些已經連渾身的皮肉都酥麻了。

“你為什麽喚我‘阿比斯’?”觸手貼近了聞碩幾分,問道。

“那是渺小的我們對您的尊稱,偉大的深淵之主大人。”

觸手環繞了一圈,重新回到了聞碩的前方:“我無所不聞,無所不知。我很確定,他們稱我為怪物,稱我為深淵,但從不曾這樣稱呼我。”他貼近了聞碩的額頭,“但是,你不像是在說謊,為什麽?”

“因為……”聞碩張開口,喉嚨卻是卡住了。他想說我是自未來而來,但這樣的話竟然是禁忌,哪怕張開口,舌頭卻失去了活性。

阿比斯便看著聞碩幾度開口,最後都是默然不語,對方那逐漸開始冒汗的模樣,都有些像是在因為找不到借口而慌張了。

“你為什麽不說話?”阿比斯問。

聞碩苦笑:“我說不出來。但是我保證,那是您的名諱,被我們所有人景仰的名諱。”

阿比斯想了想,這個名字比起“怪物”來,的確好了不少,於是他點點頭:“那我從此之後,便叫做阿比斯吧。”

話音剛落,強大的震蕩自阿比斯附身的觸手散出,力度之大,竟一瞬間摧毀了他們所在的珊瑚礁。砂石被吹走了,徒留下褐色的石質土壤,而上方,肉山再一次劇烈地蠕動起來。

“阿比斯大人?”聞碩還不待看清身邊情形,便看到阿比斯收攏了所有的觸手,再搖身一晃,縮小成了手指粗細的大小。阿比斯攀爬上了聞碩的臂膀:“帶我離開這裏。”

“可是您的本體……”

阿比斯想了想:“你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麽事嗎?”

“聽說您遭受了攻擊。”聞碩道。

也算是事實,於是阿比斯撒了個無傷大雅的小謊:“沒錯,所以現在的我受了點傷,等恢覆了才能與祂們抗衡。”

此話一出,聞碩自然是無不從的。

“但是您上方留下的軀體該怎麽辦?”

“那只是假象,不必在意。”阿比斯道。

“那……您願意去我的村子裏養傷嗎?”聞碩問道。一時間,他也想不出來還能去哪裏。

“就去那裏吧。”阿比斯在聞碩的臂膀處環成了一個圈,一眼看去頗像一個裝飾品。

聞碩小心地端詳了阿比斯一陣,忍住了去撫摸的沖動,擡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無盡的肉山後,一擺尾,便朝著記憶中人魚村落的方向而去了。

海水依舊在不安地蕩漾著,但是人魚村落情況倒是好了不少。漂浮的屍體碎塊已被清理,傷員也在被集中護理,本來顯得有些空蕩的村落,此刻上上下下都滿是人魚——是狩獵的人魚回到了村子中。

面對歸來的聞碩,眾人魚沒給什麽反應,聞碩也樂得清靜,眨眼便回到了自己的洞穴中。

只是,先前覺得簡陋的洞穴,此刻有了阿比斯的存在,便越發顯得不能入眼了。

“這是你的地盤?”阿比斯看了一眼四周,問道。

聞碩有些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先前他路過了幾個裝飾著大大小小夜明珠的洞穴,外面都纏繞著鮮艷的水生植物,看著不錯,再對比自己的,簡直是慘不忍睹。

聞碩不著痕跡地瞥了阿比斯一眼,顯然,他不能讓心愛之人住這樣一個簡陋的地方。把月亮埋入汙泥?這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會改進它的,請您放心。”聞碩道。

不想阿比斯道:“還不錯,就這樣吧。”他呆慣了荒蕪的島嶼,也長時間地與汙泥巖漿作伴,有時候,更是與腐臭的屍體長久地共存,這樣一個還算幹凈的洞穴,於他而言是還不錯。

聞碩哪裏能接受呢?“這怎麽可以!您絕對不能呆在這樣的地方。”

阿比斯不明白對方的激動,他反問道:“那我該呆在什麽樣的地方?”

聞碩想到了那所恢弘的城堡,但顯然,目前靠他是建造不出來的。聞碩詞窮,只能道:“總之,不能這麽簡陋。”

那怎樣才不算簡陋呢?當阿比斯被小心地捧到了鮮嫩水草鋪就的地毯上,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過一小段的時間,人魚已將周邊看著不錯的東西都搬到了洞穴內,柔軟的水草,漂亮的貝殼,細膩的沙子,甚至於一些阿比斯看來有些奇怪的東西。

“你為什麽要在洞穴裏養水母?”阿比斯撥開了一只水母道。

聞碩有些不好意思:“我以為,它能發光。”他倒是找到了幾顆珍珠,但全是不能發光的。至於找鄰居要?想到方才那些人魚一個個漠視的眼神,聞碩可不會自討沒趣。

自然界的白子向來是被鄙夷和淘汰的,聞碩可不會忽略自己這一身白皮。

柔軟的砂石有了,水草織成小毯子有了,再配上顏色還算不錯的石頭和貝殼,阿比斯的小床算是完成了。

阿比斯就這樣被安置在了小床的中心,要不是他拒絕,聞碩甚至還想在他周邊插上一些海葵。

“您累了的話,不如先休息一會兒?”聞碩對著小小的阿比斯道。

“你呢?”

“我去為您找些實物。我知道的,當您身軀變小的時候,食量也是能變小的。”聞碩道。

阿比斯其實想說還不餓,但是看著人魚那躍躍欲試的模樣,他轉念一想,便點了點頭:“你快去快回。”

這樣小小只的阿比斯,那樣嬌弱的語氣,所謂的嬌妻到底是怎樣一種蠱惑人心的生物,聞碩忽然便明白了。他將一個貝殼塞給阿比斯當做枕頭:“是,我的大人。”

因為此處是人魚的村落,味道鮮美的魚類自然被捕獲得差不多了,聞碩並不想讓阿比斯吞吃一些難以下咽的玩意兒,自然只能往遠處去。

也就在聞碩離開之後不久,不速之客來到了他的洞穴內。

阿比斯並沒有休憩,他便看著幾條人魚大咧咧地闖了進來,面上滿帶著陰郁和嫌棄。

為首一條人魚的胳膊已經沒了,他環顧了一圈洞穴,自然發現了石床上的裝飾物。

“一條白子,他也配用這種東西!”人魚的面色本就不算好,見此情景,二話不說沖上來,想一把掀翻了聞碩找來的新飾物。

然後,他便看到了小床中心的阿比斯。

一條細小的、醜陋的觸手,黑漆漆的,表面看著極為滑膩——那並不是常人所能喜愛的存在。

“籃,怎麽了?”周圍的人魚圍了上來,待看清阿比斯的模樣,一眾人魚都笑了。

“這是什麽鬼東西?也太醜了吧?”

“白子就是白子,把這種東西當寶貝。”

“還這麽小心地供著,哈哈哈,太可笑了。”

“扔了它,快扔了它,別汙了我的眼。”

取笑替代了嫌棄,人魚們笑著,準備將石床上的觸手扔出洞外。

只是,笑聲為什麽忽然沈悶了起來呢?

手臂為什麽那麽僵硬,像是陷入了冰洋中?

洞穴的草簾不見了,底部的砂石也不見了,湧動著的黑色液體,取代了海水。

原本凹凸不平的石壁,此刻,竟是肉質的膠狀物,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眾人魚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或者說,他們的臉已無法收回笑容,但也無法展露驚恐,於是便扭曲成了這一副詭異的樣子。

巨大的、黑色的柱狀物在他們身後升起,然後是一道沙啞的,有如地底深淵的嗓音。

“你們,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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