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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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高二結束的暑假，柳清第一次來到了北京。
她坐上火車，背的是楊知遠的舊書包，拉鏈已經有點卡頓，她費了好大勁也只能拉上一半，裏面的東西影影綽綽顯露出來，好像在邀請不懷好意的人，說著快來呀，來看看這裏面有什麽好東西。
沒人比柳清更清楚，全是破爛。
她把重要的東西都揣進了校服口袋，用手緊攥著。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精神緊繃，覺得世界危機四伏。但她又覺得自己長大了，應該有著處理危機的能力和勇氣。
祝春枝也不放心柳清一個人出遠門，但拗不過柳清堅持，囑咐著柳清時刻保持聯系，到了北京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
對了，柳清有了自己的手機，是楊知遠買的，是當時很火的一款三星的觸屏手機。
“很多人用這個。”楊知遠這麽說，“以後用這個聯系我吧。”
楊知遠說要去火車站接她，柳清撒謊說自己要晚上才能到，轉身就在出站口打了輛出租車，報了f大的名字。
她穿著高中校服，一副學生樣，還剛從火車站出來。對出租車司機而言，柳清身上實在有太多可以搭訕閑聊的話頭了。
“來北京玩？”
“嗯。”
“看你還是個學生，在這兒有認識的人嗎？”
“嗯。”
“可以趁著這幾天好好玩玩，北京還是有不少挺有意思的地兒的。”
“嗯。”
談話要兩方都配合才能聊起來，這麽一問一答幾個回合，司機也覺得沒意思了，又不甘心車裏的氣氛如此死寂，擰開電臺放起了時下流行的DJ熱曲。
在燥耳喧鬧、每個鼓點的時機都出人意料的電子音樂裏，柳清這個坐著鋼鐵小船穿行在水泥森林的異鄉人，終於感受到了這一路上都不曾有的平靜。
她踏上了有楊知遠的城市，呼吸著可能在他身體裏流轉過無數次的空氣。
這裏的建築物高大密集，道路像城市的血管四通八達，每時每刻都有無盡的血液奔騰。
很陌生。
她是個誤入了巨人國的罐頭小人。
可那有什麽關系，楊知遠在這裏。
她把身體從車窗上移開，盡可能自然的靠在椅背上，手裏的諾基亞被握得更緊了一點。
在柳清等在f大門口差不多半個小時後，接到電話的楊知遠匆匆從學校裏跑出來，他跑得很急，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校門口裏面有人跟著喊他。
“不去吃飯了？！”
“你們先吃吧，我還有點事。”
他揮手和裏面的人再見，自然地接過柳清的書包，問她：“等了多久了，不是說晚上到嗎？”
“我想試試自己一個人能不能行。其實也沒什麽難的，出了火車站有好多出租車，我都沒費什麽力氣就打車到了你們學校。”
“天天只耍這種小聰明。”楊知遠評價她。
“剛才喊你去吃飯的人是誰啊，你認識的朋友？”
“他？”楊知遠想了想，“不能說是朋友吧。”
他不知道怎麽和柳清介紹李寒山，只能說：“是一個很慷慨的人。”
這話說得其實有點奇怪，但柳清沒說什麽，只是說：“他剛才老是打量我，讓人不舒服。”
“他應該只是好奇，沒什麽惡意。”楊知遠為李寒山解釋。
“哦。”
小小的插曲沒有影響到柳清，在見到楊知遠後她打開了話匣子，緊張和興奮感讓她等不及和楊知遠分享一路上的感受。
“打車前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結算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計價表好像從我從津西上火車就開始在轉了。不過再多也是你報銷，心裏又好受了點。”
柳清直呼楊知遠的全名，說：“你不是我的天使資助人麽？”
自從收到那張卡，柳清一直這麽叫他。
“你就是這麽對待天使資助人的，直接叫全名？”楊知遠似乎心情不錯，也能和柳清開上玩笑，“小時候你’知遠哥哥’地跟在身後叫，後來叫哥，現在倒直接換了全名，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傻子。”柳清更放肆了一點，“楊知遠是個傻子。”
他不明白，柳清每一次稱呼的改變都是事出有因。
小學的時候，她撞見過楊知遠的同班同學轉著圈把他圍在中間，學著柳清的語氣，每個字都打著彎兒地叫他“知遠哥哥”。
楊知遠從來沒有糾正過她的稱呼，她也沒覺著這個稱呼有什麽所謂，但看見那個場面的柳清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肉麻，意識到自己給楊知遠帶去了麻煩。
從那天起，她改口直接稱呼楊知遠作“哥”。
可是從什麽時候，她開始稱呼楊知遠為“楊知遠”了呢？
“你怎麽穿著校服就來了？”
柳清外面穿著津西一中的校服外套，是深紅色的運動服，前面胸口的地方還有繡上去的校徽。這一路上，許多人都對柳清的打扮側目，但柳清視若無睹。
“想給你看看我們學校的校服，你不是沒有機會穿上麽，跟你炫耀一下。”
這裏面有一半的實話。
柳清確實想給楊知遠瞧瞧，但不是為了炫耀，這是柳清信守承諾的證明。
她希望楊知遠看見它，能少些遺憾，明白這不是什麽稀奇東西，而他想要的但沒擁有的，終究會用另一種方式得到。
“但我看見它，心裏總是有點罪惡感，好像在拐帶小孩。”
柳清聽見“小孩”兩個字，馬上皺起了眉頭，脫下校服團起來，一點一點往書包裏塞。
楊知遠無聲地笑她，也笑這惱人的青春期。
為少女別扭的心思。
楊知遠帶著柳清坐地鐵，地鐵站裏各種標識和指示牌貼的密密麻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出現的岔路口，相鄰的走勢迥然的樓梯，不停回轉的換乘通道，都讓柳清覺得無緒紛亂。
這趟地鐵是要通向哪？
為什麽從那邊的樓梯上去，地鐵就換了個方向？
這是地鐵，還是神廟逃亡？
楊知遠讓柳清抓緊他背後的書包帶，它像一個漂浮的路標，告訴柳清迷宮裏也有方向。
他們站在閘門外候車，楊知遠和她講著自己剛來北京時坐地鐵的經歷。
“一開始我也搞不清方位，第一次的時候還坐錯了方向，不過熟悉之後就好了，還有餘力去觀察周圍。時間久了，我發現靠車頭的車廂角最好，人窩在裏面很安定，不過很多人也覺得這是個黃金角，有時候能不能搶到要看運氣。”
“一開始的時候，有人陪你一起，告訴你要怎麽才能坐到目的地嗎？”
“嗯？”楊知遠不明白柳清問這話的用意。
“我很害怕。”柳清坦白說，“這裏的人流有種能把人吸走的魔力，他們裏面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自覺自動地流向該去的路口。但你能告訴我我要去哪，讓我不至於被卷走。所以我在想，那你呢？”
楊知遠自己？
他在犯了幾次傻，試了幾次錯以後學會了坐地鐵的方法，也忘記了當時第一次坐地鐵的心情。他實話實說：“我不記得了。”
“抓著書包帶的時候，我在想，我好像一直在走你探索好的路。”
“你告訴我要怎麽走，一直先我一步，確定沒有危險後告訴我，’這裏風景很好，沒有危險，快過來吧’。”
地鐵轟隆著駛過來，帶來一陣強風，柳清想象著第一次在異鄉的土地上因為坐錯了線路，不停在地下通道裏打轉的楊知遠，很矯情地替他感到難過。
她不停告訴自己，楊知遠很可能並不覺得孤單寂寞，柳清這種感情只是情感過剩和極大程度上自我感動。
“但從來沒有人告訴你怎麽走，和你說不要怕。”柳清說，“要是我那個時候能陪著你就好了，哪怕是和你一起坐過站。”
楊知遠沒想到，只是坐個地鐵柳清都能有這麽多感觸。但在這種時刻，她想到了自己，替他覺得委屈難過，又讓他內心一下柔軟起來，好像陷進了一個溫暖安全的所在。
“但我倒是很感謝那天，沒有那種經歷，我很難裝出游刃有餘的樣子帶你在北京城晃悠。從這點來看，所有經驗和情感都是有益的。”
這個時候，他又表現出了年長的樣子。
楊知遠說的逛蕩北京城，是帶著柳清走馬觀花地在每個外地人都耳熟能詳的知名景點遛上一圈。他們不是觀光客，而是流竄於這個城市居無定所的不法分子。
到最後，楊知遠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撓著腦袋坦白。
“其實我也沒怎麽逛過北京，這些地方是我聽別人說的，自己也是第一次來，我的大學生活也沒什麽意思，翻來覆去每天做的都是一樣的事情。”
這城市很熱鬧，但這熱鬧和楊知遠無關。他邀請柳清過來，是想給柳清看看世界有別樣的可能，但到目前為止，他可能只給她展示了失敗的旅行經歷應該是什麽樣的。
他思索了一會兒，說：“反正都是看個熱鬧，我帶你去個我還算了解的地兒吧。”
他帶柳清步行回了f大。
夜色漸深，一片又一片燈光亮起，直到日光完全被霓虹燈替代，兩個人走在路旁的人行道，看著日頭落下，燈光變成城市夜晚的呼吸，變成道旁兩側佇立的樹木，變成無數只野獸的眼睛。
中間他們路過了一家老牌的百貨大樓，樓頂上的廣告牌被鐳射燈照的在夜裏也很醒目，主廣告牌上模特展示著手上的腕表，目光冷傲。櫥窗裏照著暖光，擺放的恰好是廣告牌上那個品牌的商品。它們每一個都套上玻璃罩，用強光展示，被小心封存。
柳清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大廈前，定定地，對著櫥窗裏的表發呆。
“想要嗎？”楊知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問她。
“不想要，我對這些從來都沒什麽興趣。”柳清很堅定地搖頭，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只是看到它們以後，我想到了個問題：一件東西是否有價值，是取決於它本身，還是取決於它被擺放在什麽地方？我的意思是，即使這裏封存的不是什麽奢侈品，哪怕只是一個礦泉水瓶的瓶蓋，恐怕也會有不少人覺得這是行為藝術，然後為此買單吧。”
柳清更湊近了一些，手幾乎要觸到櫥窗玻璃：“這樣看，真正有魔力的是這些水晶展櫃，雖然虛浮，但很美麗，就像這個城市一樣。”
她轉過身，毫無迷戀地接著往前走，楊知遠跟上她，聽見她又說：“但太冷冰冰的了，讓人有點敬而遠之，越看越覺得傷心。”
“世界本來就是個巨大的鬥獸場，這裏不過是比較寬闊華麗的一角。”
“和高中生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太殘酷了嗎？”
“那我應該說什麽？”
“我不知道。”柳清撇了撇嘴，生硬地提起別的，“天太冷了，我們牽手吧。”
柳清把手遞給他。
自從柳清上初中開始，楊知遠一直有意避免和她的肢體接觸，連牽手這樣的都會盡量躲開。這對培養柳清的性別意識有益，楊知遠認為這也是一種保護。
而今天，在一年中再也沒有比現在這時候更宜人的夏夜裏，柳清明晃晃地撒謊，楊知遠卻不想點破她。
“好。”楊知遠答應她，“我們牽手。”
握住楊知遠時，柳清的手還帶著薄汗，她昂著頭故意眺向遠方，就是不看楊知遠。
遠處的夜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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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結束的暑假，柳清第一次來到了北京。
她坐上火車，背的是楊知遠的舊書包，拉鏈已經有點卡頓，她費了好大勁也只能拉上一半，裏面的東西影影綽綽顯露出來，好像在邀請不懷好意的人，說著快來呀，來看看這裏面有什麽好東西。
沒人比柳清更清楚，全是破爛。
她把重要的東西都揣進了校服口袋，用手緊攥著。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精神緊繃，覺得世界危機四伏。但她又覺得自己長大了，應該有著處理危機的能力和勇氣。
祝春枝也不放心柳清一個人出遠門，但拗不過柳清堅持，囑咐著柳清時刻保持聯系，到了北京第一時間給她打電話。
對了，柳清有了自己的手機，是楊知遠買的，是當時很火的一款三星的觸屏手機。
“很多人用這個。”楊知遠這麽說，“以後用這個聯系我吧。”
楊知遠說要去火車站接她，柳清撒謊說自己要晚上才能到，轉身就在出站口打了輛出租車，報了f大的名字。
她穿著高中校服，一副學生樣，還剛從火車站出來。對出租車司機而言，柳清身上實在有太多可以搭訕閑聊的話頭了。
“來北京玩？”
“嗯。”
“看你還是個學生，在這兒有認識的人嗎？”
“嗯。”
“可以趁著這幾天好好玩玩，北京還是有不少挺有意思的地兒的。”
“嗯。”
談話要兩方都配合才能聊起來，這麽一問一答幾個回合，司機也覺得沒意思了，又不甘心車裏的氣氛如此死寂，擰開電臺放起了時下流行的DJ熱曲。
在燥耳喧鬧、每個鼓點的時機都出人意料的電子音樂裏，柳清這個坐著鋼鐵小船穿行在水泥森林的異鄉人，終於感受到了這一路上都不曾有的平靜。
她踏上了有楊知遠的城市，呼吸著可能在他身體裏流轉過無數次的空氣。
這裏的建築物高大密集，道路像城市的血管四通八達，每時每刻都有無盡的血液奔騰。
很陌生。
她是個誤入了巨人國的罐頭小人。
可那有什麽關系，楊知遠在這裏。
她把身體從車窗上移開，盡可能自然的靠在椅背上，手裏的諾基亞被握得更緊了一點。
在柳清等在f大門口差不多半個小時後，接到電話的楊知遠匆匆從學校裏跑出來，他跑得很急，額頭上有薄薄一層汗，校門口裏面有人跟著喊他。
“不去吃飯了？！”
“你們先吃吧，我還有點事。”
他揮手和裏面的人再見，自然地接過柳清的書包，問她：“等了多久了，不是說晚上到嗎？”
“我想試試自己一個人能不能行。其實也沒什麽難的，出了火車站有好多出租車，我都沒費什麽力氣就打車到了你們學校。”
“天天只耍這種小聰明。”楊知遠評價她。
“剛才喊你去吃飯的人是誰啊，你認識的朋友？”
“他？”楊知遠想了想，“不能說是朋友吧。”
他不知道怎麽和柳清介紹李寒山，只能說：“是一個很慷慨的人。”
這話說得其實有點奇怪，但柳清沒說什麽，只是說：“他剛才老是打量我，讓人不舒服。”
“他應該只是好奇，沒什麽惡意。”楊知遠為李寒山解釋。
“哦。”
小小的插曲沒有影響到柳清，在見到楊知遠後她打開了話匣子，緊張和興奮感讓她等不及和楊知遠分享一路上的感受。
“打車前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結算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計價表好像從我從津西上火車就開始在轉了。不過再多也是你報銷，心裏又好受了點。”
柳清直呼楊知遠的全名，說：“你不是我的天使資助人麽？”
自從收到那張卡，柳清一直這麽叫他。
“你就是這麽對待天使資助人的，直接叫全名？”楊知遠似乎心情不錯，也能和柳清開上玩笑，“小時候你’知遠哥哥’地跟在身後叫，後來叫哥，現在倒直接換了全名，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傻子。”柳清更放肆了一點，“楊知遠是個傻子。”
他不明白，柳清每一次稱呼的改變都是事出有因。
小學的時候，她撞見過楊知遠的同班同學轉著圈把他圍在中間，學著柳清的語氣，每個字都打著彎兒地叫他“知遠哥哥”。
楊知遠從來沒有糾正過她的稱呼，她也沒覺著這個稱呼有什麽所謂，但看見那個場面的柳清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肉麻，意識到自己給楊知遠帶去了麻煩。
從那天起，她改口直接稱呼楊知遠作“哥”。
可是從什麽時候，她開始稱呼楊知遠為“楊知遠”了呢？
“你怎麽穿著校服就來了？”
柳清外面穿著津西一中的校服外套，是深紅色的運動服，前面胸口的地方還有繡上去的校徽。這一路上，許多人都對柳清的打扮側目，但柳清視若無睹。
“想給你看看我們學校的校服，你不是沒有機會穿上麽，跟你炫耀一下。”
這裏面有一半的實話。
柳清確實想給楊知遠瞧瞧，但不是為了炫耀，這是柳清信守承諾的證明。
她希望楊知遠看見它，能少些遺憾，明白這不是什麽稀奇東西，而他想要的但沒擁有的，終究會用另一種方式得到。
“但我看見它，心裏總是有點罪惡感，好像在拐帶小孩。”
柳清聽見“小孩”兩個字，馬上皺起了眉頭，脫下校服團起來，一點一點往書包裏塞。
楊知遠無聲地笑她，也笑這惱人的青春期。
為少女別扭的心思。
楊知遠帶著柳清坐地鐵，地鐵站裏各種標識和指示牌貼的密密麻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出現的岔路口，相鄰的走勢迥然的樓梯，不停回轉的換乘通道，都讓柳清覺得無緒紛亂。
這趟地鐵是要通向哪？
為什麽從那邊的樓梯上去，地鐵就換了個方向？
這是地鐵，還是神廟逃亡？
楊知遠讓柳清抓緊他背後的書包帶，它像一個漂浮的路標，告訴柳清迷宮裏也有方向。
他們站在閘門外候車，楊知遠和她講著自己剛來北京時坐地鐵的經歷。
“一開始我也搞不清方位，第一次的時候還坐錯了方向，不過熟悉之後就好了，還有餘力去觀察周圍。時間久了，我發現靠車頭的車廂角最好，人窩在裏面很安定，不過很多人也覺得這是個黃金角，有時候能不能搶到要看運氣。”
“一開始的時候，有人陪你一起，告訴你要怎麽才能坐到目的地嗎？”
“嗯？”楊知遠不明白柳清問這話的用意。
“我很害怕。”柳清坦白說，“這裏的人流有種能把人吸走的魔力，他們裏面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自覺自動地流向該去的路口。但你能告訴我我要去哪，讓我不至於被卷走。所以我在想，那你呢？”
楊知遠自己？
他在犯了幾次傻，試了幾次錯以後學會了坐地鐵的方法，也忘記了當時第一次坐地鐵的心情。他實話實說：“我不記得了。”
“抓著書包帶的時候，我在想，我好像一直在走你探索好的路。”
“你告訴我要怎麽走，一直先我一步，確定沒有危險後告訴我，’這裏風景很好，沒有危險，快過來吧’。”
地鐵轟隆著駛過來，帶來一陣強風，柳清想象著第一次在異鄉的土地上因為坐錯了線路，不停在地下通道裏打轉的楊知遠，很矯情地替他感到難過。
她不停告訴自己，楊知遠很可能並不覺得孤單寂寞，柳清這種感情只是情感過剩和極大程度上自我感動。
“但從來沒有人告訴你怎麽走，和你說不要怕。”柳清說，“要是我那個時候能陪著你就好了，哪怕是和你一起坐過站。”
楊知遠沒想到，只是坐個地鐵柳清都能有這麽多感觸。但在這種時刻，她想到了自己，替他覺得委屈難過，又讓他內心一下柔軟起來，好像陷進了一個溫暖安全的所在。
“但我倒是很感謝那天，沒有那種經歷，我很難裝出游刃有餘的樣子帶你在北京城晃悠。從這點來看，所有經驗和情感都是有益的。”
這個時候，他又表現出了年長的樣子。
楊知遠說的逛蕩北京城，是帶著柳清走馬觀花地在每個外地人都耳熟能詳的知名景點遛上一圈。他們不是觀光客，而是流竄於這個城市居無定所的不法分子。
到最後，楊知遠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撓著腦袋坦白。
“其實我也沒怎麽逛過北京，這些地方是我聽別人說的，自己也是第一次來，我的大學生活也沒什麽意思，翻來覆去每天做的都是一樣的事情。”
這城市很熱鬧，但這熱鬧和楊知遠無關。他邀請柳清過來，是想給柳清看看世界有別樣的可能，但到目前為止，他可能只給她展示了失敗的旅行經歷應該是什麽樣的。
他思索了一會兒，說：“反正都是看個熱鬧，我帶你去個我還算了解的地兒吧。”
他帶柳清步行回了f大。
夜色漸深，一片又一片燈光亮起，直到日光完全被霓虹燈替代，兩個人走在路旁的人行道，看著日頭落下，燈光變成城市夜晚的呼吸，變成道旁兩側佇立的樹木，變成無數只野獸的眼睛。
中間他們路過了一家老牌的百貨大樓，樓頂上的廣告牌被鐳射燈照的在夜裏也很醒目，主廣告牌上模特展示著手上的腕表，目光冷傲。櫥窗裏照著暖光，擺放的恰好是廣告牌上那個品牌的商品。它們每一個都套上玻璃罩，用強光展示，被小心封存。
柳清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大廈前，定定地，對著櫥窗裏的表發呆。
“想要嗎？”楊知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問她。
“不想要，我對這些從來都沒什麽興趣。”柳清很堅定地搖頭，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只是看到它們以後，我想到了個問題：一件東西是否有價值，是取決於它本身，還是取決於它被擺放在什麽地方？我的意思是，即使這裏封存的不是什麽奢侈品，哪怕只是一個礦泉水瓶的瓶蓋，恐怕也會有不少人覺得這是行為藝術，然後為此買單吧。”
柳清更湊近了一些，手幾乎要觸到櫥窗玻璃：“這樣看，真正有魔力的是這些水晶展櫃，雖然虛浮，但很美麗，就像這個城市一樣。”
她轉過身，毫無迷戀地接著往前走，楊知遠跟上她，聽見她又說：“但太冷冰冰的了，讓人有點敬而遠之，越看越覺得傷心。”
“世界本來就是個巨大的鬥獸場，這裏不過是比較寬闊華麗的一角。”
“和高中生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太殘酷了嗎？”
“那我應該說什麽？”
“我不知道。”柳清撇了撇嘴，生硬地提起別的，“天太冷了，我們牽手吧。”
柳清把手遞給他。
自從柳清上初中開始，楊知遠一直有意避免和她的肢體接觸，連牽手這樣的都會盡量躲開。這對培養柳清的性別意識有益，楊知遠認為這也是一種保護。
而今天，在一年中再也沒有比現在這時候更宜人的夏夜裏，柳清明晃晃地撒謊，楊知遠卻不想點破她。
“好。”楊知遠答應她，“我們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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