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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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柳清第一次見到曲雅聞，就是在她來到北京的第一個晚上。
她依然保持著吸引蚊蟲的奇異體質，他們回f大的一路上，每當經過大片綠化帶，柳清身上都要多上幾個包，所幸下身穿了長褲，慘事殃及的範圍只控制在了沒被T恤包裹住的兩臂。
柳清依舊不得其法地撓著被叮咬的部分，楊知遠叫她把外套拿出來穿上，柳清固執地搖頭。
“我不要再穿校服了。”
“其他的外套沒有嗎？”楊知遠問她。
柳清搖頭，她為了輕便只帶了一個背包的行李，裏面只有兩套換洗衣服，外套就是一件校服。
楊知遠頭疼於她的莽撞和別扭。
“不穿也行，你就這樣當個移動餐車，我們也別去f大了，一環一環地繞，爭取餵飽全北京的蚊子。”
“靠我一己之力解決了全北京蚊子的糧食危機。”柳清順著他的話接著往下說，“我會被表彰吧。”
“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可憐可憐我，把這個穿上。”
楊知遠把身上的長襯衫脫下來遞給柳清，只穿著純色白T。
“先把它穿上吧，離我們學校不遠了，前面有個便利店，一會我進去看看有沒有花露水賣。”
柳清大發慈悲地接過穿上。
襯衫比柳清整個人大一號，下擺末端在大腿中間位置，多出有一個手掌長度的袖口挽了幾折堪堪搭在手腕，這些都不怎麽妨礙柳清。
只是襯衫材質偏硬，領口兀自立著，走動的時候時常磨蹭到柳清的耳廓、後頸和臉頰。
不疼，只是有些癢，讓人想起帶著小鉤的草木種子附在皮膚時的觸感。
每次擺動手臂，楊知遠的味道會隨著走路的風慢慢撲過來包住柳清。
柳清覺得自己此刻很輕盈，那些擺在面前的煩惱短暫地被遺忘，她打心眼裏感覺到了快樂的自由。
起碼在便利店看見曲雅聞之前，她都是這麽覺得的。
起初是楊知遠在看到曲雅聞的停頓讓她起疑，後來是曲雅聞的打量讓柳清確定了兩人相識。
她盯著柳清，盯得有些久了，讓柳清不自覺尋找自己身上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然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她還穿著楊知遠的襯衫。
楊知遠除了拿了瓶花露水，還帶了個豆乳盒子。
柳清等在門口，在楊知遠看過來的時候，很自然地給了他一個笑。
去結賬時，曲雅聞像是終於按耐不住一般，沒有和往常一樣，而是主動上來攀談。
不是對楊知遠，而是對柳清。
“你也是f大的嗎，我們學校很多人在這兒買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見你？”
柳清眼睛上挑看她，內心是戒備和對來人過於自來熟的不快。
她從曲雅聞眼裏看到了好奇、試探和微妙的敵意，可即便這樣，她依然能笑著問自己，你是f大的嗎，我好像沒有見過你。
你和楊知遠是什麽關系？
“和你有什麽關系嗎？”她答得直截了當。
笑容僵在了曲雅聞漂亮的臉上，像冬天玻璃上凝結的冰花。
“柳清。”
楊知遠咬字清楚，音調拉得很平地叫她，然後遞給曲雅聞現金。
“辛苦了，暑假還在打工。”他第一次和曲雅聞客套了一句，之後又說，“她年紀小有些怕生，說話沖了點，我替她和你說聲對不起。”
這時候他又放低了聲音，像是真的不好意思。
“學長為什麽要替她道歉呢？”
曲雅聞臉上此時沒了笑，面無表情地問他。
柳清擰起眉，想說些什麽，手被人拉住，不輕不重地拽了一下。
“不然誰來呢，這現在只有我們三個不是嗎？”他輕巧帶過，點頭致意作為道別，“回見。”
出來後，那種不快依舊縈繞在柳清心頭。
“你認識她麽？”柳清明知故問。
“學校的學妹，我們在學生會一起共事。”
“她喜歡你。”
楊知遠不接她的茬，只是說：“哦。”
“你對她什麽看法？”
“和你有關系嗎？”楊知遠故意用柳清的原話刺她。
“你在為她鳴不平？”
“也不算。因為沒人比我更清楚，只要你願意，你能討所有人歡心。雖然你沒必要討她歡心，但也不一定要讓她難堪。”
那團心上的名為不快的黑團生長得更大了。
“不管你信不信，她笑著問我話的時候，我看見了鯊魚的牙齒，隱匿又銳利，隨時等著咬上我。”
說到這，柳清還是對楊知遠幫曲雅聞說話耿耿於懷，這種三人對峙的情形莫名讓她熟悉。
“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和李牧子很像？”怕他想不起來，柳清補充說，“我小學畢業那個暑假，我們仨一起去縣一中，我剛才是不是像那個時候的李牧子。”
“為什麽要比較？”
他們已經走出了一段路，楊知遠邊走邊拆開了花露水包裝，花露水是噴霧型的，他停下時柳清也跟著一起。
楊知遠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或許是為了惡作劇，他把噴頭對準柳清的臉。
柳清眼中浮現出不解，楊知遠看見她的睫毛像停棲的蝴蝶翅膀一樣眨動。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溫馴地，全心全意信賴地，好像要獻出什麽似的。
楊知遠的心臟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酸澀又伴著輕微的刺痛。
這種異常讓他有些焦躁。
他把噴頭下移，從肩膀到腳踝，每處都細細噴上。柳清沐浴在花露水香氛裏，被嗆得咳嗽，連連後退。
“你是在替她報覆我嗎？”
有關曲雅聞的話題似乎無窮無盡，f大的校門就在眼前了，楊知遠不想再繼續聊她了。
“你對她的好奇心未免太重了。”
“這不是對她的好奇心，而是對你的追求者的好奇心。”
“那我也能問問你們班長嗎？”
“為什麽要提起他？”
楊知遠當然不會說是因為自從上次見面就一直在意這個人的存在，只是說：“因為對你追求者的好奇心。”
柳清很不喜歡楊知遠的用詞。
“他不算我的追求者，我也不想聊這個人。”
“為什麽？”
“因為他又自大又傲慢，沒什麽可以聊的地方。”
從分到同一班開始，那個男生就一直在把柳清當作競爭對手，他好像事事都要拔得頭籌。在取笑柳清因為口音沒法參加演講比賽的哄笑聲裏，他的聲音因為尤為刻意顯得非常突出。
柳清擅長消化惡意，但在那個男生找到網吧，說著她自甘墮落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不可遏止的憤怒。
但她裝得很平靜，繼續在紙上配平高錳酸鉀和乙醇反應的方程式，但怎麽都配不平。
明明很簡單，怎麽做不出來了？
有什麽用呢？那個男生離開後，柳清想，氧化還原反應對她的人生沒有幫助，她以為自己在努力生活，在得天獨厚的人看來，只是自甘墮落。
“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施予者的姿態突然沖出來，說一堆自以為是的話，還以為在拯救我，這種做法很讓人惡心。”柳清評價得殘忍，“愚蠢又傲慢。”
“照你這麽說，或許我也是這樣的。”
“不一樣。”
柳清反駁得很快，好像再慢一點，楊知遠的話就會被認定為事實。
“不一樣在哪裏？”楊知遠饒有興味地問。
你會用不是憤怒而是悲憫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們來到世上共用著一副軀殼，那些讓我難熬的烙印和傷痕同樣也煎熬著你。
因此我更加討厭自己緩慢的生長速度，更加希望盡早長成一棵堅實的樹木，枝幹粗壯到讓所有傷痕因太過微小變得無足輕重。
“他說了一堆沒用的感動自己的演講，你給了我可以提現的卡，這就是你們的不同之處。”
楊知遠大笑，像是真的開心。
“我現在不用擔心你以後會被騙了。”
很多年後，楊知遠還會記得這個晚上。
柳清蹦蹦跳跳地湊過來，眼睛亮得像貓，狡黠地笑。
“只有你，非親非故的，還願意給我錢。”
“怎麽辦啊楊知遠，我太喜歡你啦。”
校園裏這時候人不多不少，有些人被柳清的聲音吸引著看過來，然後又識趣地轉過頭加快腳步離開了。
楊知遠感覺那種心臟抽動時的刺痛又回來了。這一次帶給他的不是焦躁而是慌亂，他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柳清右手斜搭在左肩，像出征前宣誓的士兵，又或者是少先隊員，語調輕松得讓人分不清接下來她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我要為你獻上一切。”
柳清以為楊知遠多少會做出什麽反應，但他只是說：“我又開始擔心你了。”
“我做了什麽你就打算獻出一切了。”
楊知遠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快，柳清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那時柳清以為曲雅聞只不過是她和楊知遠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
但第二次見面時，她就成為了楊知遠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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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第一次見到曲雅聞，就是在她來到北京的第一個晚上。
她依然保持著吸引蚊蟲的奇異體質，他們回f大的一路上，每當經過大片綠化帶，柳清身上都要多上幾個包，所幸下身穿了長褲，慘事殃及的範圍只控制在了沒被T恤包裹住的兩臂。
柳清依舊不得其法地撓著被叮咬的部分，楊知遠叫她把外套拿出來穿上，柳清固執地搖頭。
“我不要再穿校服了。”
“其他的外套沒有嗎？”楊知遠問她。
柳清搖頭，她為了輕便只帶了一個背包的行李，裏面只有兩套換洗衣服，外套就是一件校服。
楊知遠頭疼於她的莽撞和別扭。
“不穿也行，你就這樣當個移動餐車，我們也別去f大了，一環一環地繞，爭取餵飽全北京的蚊子。”
“靠我一己之力解決了全北京蚊子的糧食危機。”柳清順著他的話接著往下說，“我會被表彰吧。”
“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可憐可憐我，把這個穿上。”
楊知遠把身上的長襯衫脫下來遞給柳清，只穿著純色白T。
“先把它穿上吧，離我們學校不遠了，前面有個便利店，一會我進去看看有沒有花露水賣。”
柳清大發慈悲地接過穿上。
襯衫比柳清整個人大一號，下擺末端在大腿中間位置，多出有一個手掌長度的袖口挽了幾折堪堪搭在手腕，這些都不怎麽妨礙柳清。
只是襯衫材質偏硬，領口兀自立著，走動的時候時常磨蹭到柳清的耳廓、後頸和臉頰。
不疼，只是有些癢，讓人想起帶著小鉤的草木種子附在皮膚時的觸感。
每次擺動手臂，楊知遠的味道會隨著走路的風慢慢撲過來包住柳清。
柳清覺得自己此刻很輕盈，那些擺在面前的煩惱短暫地被遺忘，她打心眼裏感覺到了快樂的自由。
起碼在便利店看見曲雅聞之前，她都是這麽覺得的。
起初是楊知遠在看到曲雅聞的停頓讓她起疑，後來是曲雅聞的打量讓柳清確定了兩人相識。
她盯著柳清，盯得有些久了，讓柳清不自覺尋找自己身上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然後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她還穿著楊知遠的襯衫。
楊知遠除了拿了瓶花露水，還帶了個豆乳盒子。
柳清等在門口，在楊知遠看過來的時候，很自然地給了他一個笑。
去結賬時，曲雅聞像是終於按耐不住一般，沒有和往常一樣，而是主動上來攀談。
不是對楊知遠，而是對柳清。
“你也是f大的嗎，我們學校很多人在這兒買東西，我還是第一次見你？”
柳清眼睛上挑看她，內心是戒備和對來人過於自來熟的不快。
她從曲雅聞眼裏看到了好奇、試探和微妙的敵意，可即便這樣，她依然能笑著問自己，你是f大的嗎，我好像沒有見過你。
你和楊知遠是什麽關系？
“和你有什麽關系嗎？”她答得直截了當。
笑容僵在了曲雅聞漂亮的臉上，像冬天玻璃上凝結的冰花。
“柳清。”
楊知遠咬字清楚，音調拉得很平地叫她，然後遞給曲雅聞現金。
“辛苦了，暑假還在打工。”他第一次和曲雅聞客套了一句，之後又說，“她年紀小有些怕生，說話沖了點，我替她和你說聲對不起。”
這時候他又放低了聲音，像是真的不好意思。
“學長為什麽要替她道歉呢？”
曲雅聞臉上此時沒了笑，面無表情地問他。
柳清擰起眉，想說些什麽，手被人拉住，不輕不重地拽了一下。
“不然誰來呢，這現在只有我們三個不是嗎？”他輕巧帶過，點頭致意作為道別，“回見。”
出來後，那種不快依舊縈繞在柳清心頭。
“你認識她麽？”柳清明知故問。
“學校的學妹，我們在學生會一起共事。”
“她喜歡你。”
楊知遠不接她的茬，只是說：“哦。”
“你對她什麽看法？”
“和你有關系嗎？”楊知遠故意用柳清的原話刺她。
“你在為她鳴不平？”
“也不算。因為沒人比我更清楚，只要你願意，你能討所有人歡心。雖然你沒必要討她歡心，但也不一定要讓她難堪。”
那團心上的名為不快的黑團生長得更大了。
“不管你信不信，她笑著問我話的時候，我看見了鯊魚的牙齒，隱匿又銳利，隨時等著咬上我。”
說到這，柳清還是對楊知遠幫曲雅聞說話耿耿於懷，這種三人對峙的情形莫名讓她熟悉。
“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和李牧子很像？”怕他想不起來，柳清補充說，“我小學畢業那個暑假，我們仨一起去縣一中，我剛才是不是像那個時候的李牧子。”
“為什麽要比較？”
他們已經走出了一段路，楊知遠邊走邊拆開了花露水包裝，花露水是噴霧型的，他停下時柳清也跟著一起。
楊知遠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或許是為了惡作劇，他把噴頭對準柳清的臉。
柳清眼中浮現出不解，楊知遠看見她的睫毛像停棲的蝴蝶翅膀一樣眨動。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溫馴地，全心全意信賴地，好像要獻出什麽似的。
楊知遠的心臟細微地抽動了一下，酸澀又伴著輕微的刺痛。
這種異常讓他有些焦躁。
他把噴頭下移，從肩膀到腳踝，每處都細細噴上。柳清沐浴在花露水香氛裏，被嗆得咳嗽，連連後退。
“你是在替她報覆我嗎？”
有關曲雅聞的話題似乎無窮無盡，f大的校門就在眼前了，楊知遠不想再繼續聊她了。
“你對她的好奇心未免太重了。”
“這不是對她的好奇心，而是對你的追求者的好奇心。”
“那我也能問問你們班長嗎？”
“為什麽要提起他？”
楊知遠當然不會說是因為自從上次見面就一直在意這個人的存在，只是說：“因為對你追求者的好奇心。”
柳清很不喜歡楊知遠的用詞。
“他不算我的追求者，我也不想聊這個人。”
“為什麽？”
“因為他又自大又傲慢，沒什麽可以聊的地方。”
從分到同一班開始，那個男生就一直在把柳清當作競爭對手，他好像事事都要拔得頭籌。在取笑柳清因為口音沒法參加演講比賽的哄笑聲裏，他的聲音因為尤為刻意顯得非常突出。
柳清擅長消化惡意，但在那個男生找到網吧，說著她自甘墮落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不可遏止的憤怒。
但她裝得很平靜，繼續在紙上配平高錳酸鉀和乙醇反應的方程式，但怎麽都配不平。
明明很簡單，怎麽做不出來了？
有什麽用呢？那個男生離開後，柳清想，氧化還原反應對她的人生沒有幫助，她以為自己在努力生活，在得天獨厚的人看來，只是自甘墮落。
“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施予者的姿態突然沖出來，說一堆自以為是的話，還以為在拯救我，這種做法很讓人惡心。”柳清評價得殘忍，“愚蠢又傲慢。”
“照你這麽說，或許我也是這樣的。”
“不一樣。”
柳清反駁得很快，好像再慢一點，楊知遠的話就會被認定為事實。
“不一樣在哪裏？”楊知遠饒有興味地問。
你會用不是憤怒而是悲憫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們來到世上共用著一副軀殼，那些讓我難熬的烙印和傷痕同樣也煎熬著你。
因此我更加討厭自己緩慢的生長速度，更加希望盡早長成一棵堅實的樹木，枝幹粗壯到讓所有傷痕因太過微小變得無足輕重。
“他說了一堆沒用的感動自己的演講，你給了我可以提現的卡，這就是你們的不同之處。”
楊知遠大笑，像是真的開心。
“我現在不用擔心你以後會被騙了。”
很多年後，楊知遠還會記得這個晚上。
柳清蹦蹦跳跳地湊過來，眼睛亮得像貓，狡黠地笑。
“只有你，非親非故的，還願意給我錢。”
“怎麽辦啊楊知遠，我太喜歡你啦。”
校園裏這時候人不多不少，有些人被柳清的聲音吸引著看過來，然後又識趣地轉過頭加快腳步離開了。
楊知遠感覺那種心臟抽動時的刺痛又回來了。這一次帶給他的不是焦躁而是慌亂，他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柳清右手斜搭在左肩，像出征前宣誓的士兵，又或者是少先隊員，語調輕松得讓人分不清接下來她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我要為你獻上一切。”
柳清以為楊知遠多少會做出什麽反應，但他只是說：“我又開始擔心你了。”
“我做了什麽你就打算獻出一切了。”
楊知遠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快，柳清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那時柳清以為曲雅聞只不過是她和楊知遠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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