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女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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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女風波
李冶從宮中回來, 方下馬車，站在府門的中年女子就迎了來，像是刻意在等著, 她認得這是鐘令嘉的人, 所以停下了步子, 眼神疑惑。
對方拱手，姿勢不卑不亢, 很快講明白。
“三小姐和四小姐回來了, 王爺在正名堂舉辦接風宴，主子讓我與您說一聲。”
榮王府兒女多, 李懿年紀為長女, 李曹和李愈行三、行四，李珵行六，李冶行八。
同母異父，外加馬氏極其厭惡王慈，故李冶稱呼李珵為二姐，誰也沒管過。
竟是來了這麽快。
李冶頷首, 往正名堂去。
她到時, 早已開宴，正是絲竹連綿，擊鼓吹曲, 一行侍女手中拖著承盤與她行禮後, 進門送去佳肴。
普普通通的接風宴，辦的不像是家宴, 倒像是府宴。
站在外面, 看著裏面，她倒像是個外人。
五關扶著她, 看著那條因強行下跪而引得舊傷覆發，不斷顫抖滲血的傷腿，憤憤不平，“主子去宮中磕頭謝罪，府裏卻如此熱鬧。”
此時，殿中的曲聲停下，傳來了談話聲。
說話之人年紀很輕，穿一身特制的狼皮襖子，梳著幹練的垂雲髻，行走坐臥與尋常男子不同，一副風雪昂揚的態度，是隨李曹在北境生活的萬將軍之子，萬驕。
“鐘氏哥哥，聽說你有孕了？”
“我早聽妻主講過，八妹甚是喜歡哥哥，婚禮定的急，竟是都沒等到我們與四妹她們回來，但這麽親眼一瞧，算是理解了八妹為何如此心急，哥哥風韻猶存，正值風信年華，是我們都學不來的。”
誰都能聽出來，風信年華，是故意提醒鐘令嘉他已二十四歲，嘲諷他年紀大，很快就會色衰愛弛。
說這話的萬驕今年方不過十六，就連李冶也是十八而已。
看他表情有些微變，萬驕轉頭瞧了李曹一眼，笑的十分香甜。
“我嫁予妻主時，父親叮囑過，t這孕期磨人，不免叫人玉減香消。”
“正巧這一路過鄴城，聽說有一香堂甚是出名，尤其是其中一味香膏，名萬紫千紅，更是名滿邊疆十城，不僅能消減鬢角細紋，還能緩解皮膚暗淡。”
“我便重金求了一盒，贈予哥哥，也算作補上成親之禮。”
小侍順勢將那暗紅紋的精致木盒遞到鐘令嘉面前，卻遲遲沒人接，他擡起頭，想把盒子再往前送送，卻撞進一雙幽幽的深眸。
就這一眼，讓他扒著木盒的手微微蜷起，垂下了頭不敢再看。
隔著門，李冶也看見了本不應該出現在這的鐘令嘉。
他坐在右側末尾坐席，身上披著她送的美人麒，許是怕再著風寒，還帶著一副黑色棉布綴玉的抹額，遮住了平坦的額頭，平白添了幾分幼氣，如果唇色不是那般難看，只會更美。
那頭，萬驕還不罷手地逼迫著。
“哥哥不喜歡嗎？”
他睜大一雙杏眼，有些無措。
一旁的李曹主動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阿驕別多想，想來妹夫是在擔心阿冶，才一時沒能作答。”
她看向鐘令嘉，面色歉然。
“我已聽母親說了，這事是阿冶太魯莽，不過陛下看在母親的面子上，想來不會太為難。”
“她天生性子不拘，少時在家便是萬事不管的模樣，即便是現在也是何事都不能放在心上，實在是太頑劣，叫家人放心不下。”
“如今與姐夫成了家，還望日後姐夫多督促阿冶上進些，求個一官半職，也算不辜負母親多年養在身邊，悉心教養。”
夫妻倆一臺戲，就差沒直直說上一句，你老了，還是得防著年老色衰，即便是生了榮王府長孫又如何，李冶是個不中用的，到現在也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
榮王在上面聽著，卻只聽到了後面幾句。
李曹說李冶能在她膝下受教養之恩，可她和李愈呢？雖說戰事未起，邊疆也絕非嬌生慣養的人所能呆的，可她們這一待就是八年，當真是虧待了。
“何必管她，此事一了，便送她出京，淮城的生意出了事，讓她去磨礪磨礪，自然知這京城日子好，不信這混賬性子掰不過來！”
李珵的表情當場就變了，喝的酒都差些灑了。
她千方百計要對付的人，李曹幾句話就讓人滾了出去，到底是李冶太胡作非為，還是這李曹太受母親寵信。
馬氏也是眼神驚異，不敢相信自己的妻主說了什麽。
王慈和李愈倒是各自神色淡淡的看著戲，頗有些相像。
而知道自己即將被驅逐的李冶，卻最不在意，她只是在看鐘令嘉，想看他如何反應。
在外人面前，這人的樣子比起平日有些沈默，且總愛裝些柔弱，不管世事的模樣。
但是，有沒有人信，值得懷疑。
她並不打算去破壞人家的表演熱情，就想看看這出好戲，他要怎麽接。
誰知，像是感受到什麽，一雙烏黑漂亮的眼睛直直朝門外看了過來，就這麽對上了視線。
發現是她後，蒼白的嘴唇一抿，方才的低眉順眼的偽裝霎時全沒了，頗有些威脅和催促的意思。
堂中人也都朝外看來，李冶既氣急又暗自好笑，只能扶著五關徑直朝裏走。
“母親，父親。”
可還未來得及說話，門外就傳來一陣騷亂，小侍稟告說是宮裏來了人。
榮王帶著一眾人前去接旨，來送旨的正是君後身邊的大姑姑金燭。
“君後懿旨，榮王三女、高陽王女李冶之夫鐘氏，悖逆犯上，不修男德，狡言善辯，德行有愧，著閉門思過一年，罰抄佛經百遍，不得有違。”
榮王跪著接過懿旨，方低聲送走人，轉眼就扇了李冶狠狠一巴掌。
“這就是你辦的好事！”
“我讓你去請罪，你便是這樣的請的！”
這裏面每一個字都是罵鐘氏的，實則每一個字都是罵指著榮王府的鼻子罵的。
明日，整個東京城都會知道，榮王府出了這麽個笑話。
習武之人的手勁有多大，榮王一掌幾乎能讓人廢了，打在臉上那一刻，李冶的臉當即就沒了知覺，耳朵裏是嘈雜的耳膜震動聲。
她能看見的，是冷硬的地板，以及所有人看戲的目光。
寒香傳過來時，她才發現自己被鐘令嘉緊緊攥著手臂，否則那條腿真摔到地上，怕是要折了。
李冶尚且還記得他懷著身孕，連忙支撐住自己，將全部力氣倒在五關身上，看向怒極反笑的榮王，甚至不知作何表情。
突如起來的巴掌，讓她覺得侮辱，卻又極其無力。
馬氏因為攔著，甚至被推倒在一邊。
原主最愛聽戲，可現在的她反而更像那臺上的戲子，讓人發笑。
沈默的幾乎心顫的幾息過後，李冶突然認了，她收著所有的表情，紅著那慘烈的半邊臉，哭著嗓音，半點不惱，甚至主動為榮王找了理由。
“母親打的好。”
“是女兒慢了，才讓母親誤會，”
她掏出一直放在懷裏的明黃詔書，顫巍巍的遞了出去。
事情的轉折讓所有人意外，李冶低頭認錯的速度和態度也讓所有人吃驚，有一種過於熟練的悲慘。
榮王接過那份詔書，猶豫地打開，眼神粗粗掃過，驟然擡起眼，十分覆雜地看向李冶。
“陛下立你做世女？”
“陛下究竟說了什麽，君後之事又是為何？”
眾人再次不可置信。
方才還嘲諷的李曹，取走詔書，從頭到尾一字不差，面色越來越黑，越來越沈默，對上王慈的目光，聲音挫敗。
“陛下聖旨，立榮王幼女李冶為榮王世女。”
一片嘩然。
鐘令嘉方才被李冶擋著，暗悄悄送到了最外圍，下令責罰他的懿旨，反倒李冶成了那個擋箭牌。
世女兩個字出來的那一刻，驪歌握著主子的手，染著豆蔻長甲一顫，直接掐進了他肉裏，疼的不禁一抖。
而李冶表情不變，將她與陛下的話原封不動的說了。
“女兒去宮中謝罪，陛下詢問要謝何罪，本是要按母親的意思回話的，但我還是不服。”
“此事本就沒有證據，各執一詞，憑何鐘氏就要做這個惡人，皇子傷了身子是受苦，可我夫郎也險些流掉一個孩子啊！”
“女兒實在不服，就與陛下說不想謝罪。”
“陛下又問為何要如此大作周章，問我是不是想借此除掉二姐做世女，我說，我是想，做夢都在想，但更恨，恨母親你偏心，也恨父親偏心！”
“陛下見我心誠，又可憐，所以才賞了我世女之位，這都是我應得的。二姐可以在太女面前受器重，陛下器重我，又有何不可！”
初來乍到，第一次見李冶這般模樣的李曹目光一滯，就這樣？就這樣就當世女了？就靠著這蠢的跟驢一樣可笑的謀略？
李世不是第一次見李冶這樣了，可每見一次，她都想弄死她一次，剛想將手裏的東西摔出去，卻又突然意識到是聖旨，悶著一口氣收回來，聲音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君後呢？”
李冶同樣是知無不言，她一直知道自己不適合撒謊，騙馬氏是最低級的，但不敢騙榮王，更不敢騙當朝天子。
所以，她用的是最笨的辦法。
猜測一個人的心，然後順著她想做的去做。
榮王最討厭人自作聰明，她就做個蠢蛋。
陛下最厭惡人爾虞我詐的惦記那個位置，她就實話實說。
搏一把，她能做世女，不能，陛下也不能殺了她。
“陛下說，君後狹隘，讓我忍一忍，走的慢點，火發完了，我再將聖旨拿出來，誰也不能欺負我。”
當然，這一巴掌是她沒料到的。
點到為止，至於別的，榮王自然明白。
榮王確實明白，君後的火得發出來，至於世女，陛下定不會想給李珵，榮王府和太女聯手是陛下最不願看到的，所以就隨手塞給一個無能的李冶。
她又不免想起了十幾年前萬壽節時，那是陛下第一次見老三，也是那一眼，給了一個高陽的封號。此後便再未見過，如今又是這般，進了次宮，見了一面，給了個世女的位置。
陛下好像格外喜歡老三。
*
淡泊院
“取些冰水來。”
“去請府醫。”
鐘令嘉吩咐好，也坐在了羅漢床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盯著人不聲不響看了許久。
李冶被盯地難受，懨懨地撇過臉，疼的難受，不想說話。
很快，裝著冰水的銅盆被放在離床很近的矮凳上，驪歌剛想動作，就被主子眼神制止了，想說主子體弱不能碰冰水，可又不敢說，只能老實退到一旁。
鐘令嘉拿著浸過冰水的帕子，一碰到李冶的t臉，就聽到了一聲慘叫。
“疼！”
李冶扭曲著臉，方才被打的氣還沒消，所以怨氣深重。
可臉上的動作非但沒輕，反而更重了，她不得不回過頭，等看見鐘令嘉那張死魚一樣的臉，瞧死人一眼的眼神，與第一次見他時，簡直如出一轍。
讓人不敢發火，也覺得發火沒意思。
“別這樣看我。”
她嘟囔了一句，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像是突然有些好奇，她問。
“如果我沒帶聖旨回來，你會不會直接喪妻？”
畢竟他什麽都做的出，現在他有了孩子，還掌著家，皇子不能有孕，日後王府的嫡長孫怕就要從他肚子裏出來，要她這個女人還真沒什麽用。
鐘令嘉沈默，但今天李冶格外嘴碎。
或許是因為懸而未決、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終於得到了，也或許是因為她今日太疼了，就想多說些話。
“你說，你該怎麽報答我？”
“還有，你今日為何會去，郎中說了你不能隨意走動受寒，膽子怎麽這麽大。”
她又看向驪歌，眼神微妙，有些興師問罪的味道。
“是你帶他去的？”
鐘令嘉阻攔了她繼續作威作福的問話，眼神直勾勾的讓人心發涼。
“母親讓我去的。”
“你說這賬該算在誰的身上？”
李冶喉頭一哽，整個屋子裏只有一個姓李的，還能算在誰身上。
她還沒說話，臉上又是涼涼的，還是很疼，沒來得及齜牙咧嘴，一整個帕子蓋在臉上的酸爽，就讓她險些暈過去。
等回過神來，拿下帕子，才發現屋子人都走了，只剩下一個鐘令嘉，這才想起，好似是到了他平日午憩的時候。
自從有孕了，他睡的比平日都要多。
屋子裏這方羅漢床便是專給他用來午睡的，有陽光照著，冬日睡在這，甚是暖和，是比炭火都要管用的。
對上鐘令嘉淡淡的目光，李冶有些氣急敗壞。
“你不會是想趕我走罷？”
“我幫你做了世女夫，你要恩將仇報？！”
臉上還火辣辣的刺疼，一條腿跟廢了一樣平放在榻上，她往哪挪。
可火還沒來得及發出來，懷裏就多了一個人。
李冶傷的是左腿，又是斜坐在那，鐘令嘉毫不客氣坐在了她的右腿上，半點都沒覺得自己欺壓傷號，下頷抵在李冶肩上，雙手穿過她的腰，主動抱住了她。
這是成親那夜後，鐘令嘉第一次主動親近她。
夜裏明明再近的時候都有過，李冶卻很不自然。
她不知道這人又發什麽瘋，但是她沒抱過人，這種與人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的親熱，太異樣。
“你說讓我報答你。”
“但今日是我替你背了君後的怒火，你該怎麽補償我。”
冷冷清清的話音一如既往，卻又截然不同。
肩上隨著說話，傳來陌生的觸感，李冶再一次敏感地意識到，鐘令嘉是在抱著她。
是在哄她，還是獎勵她？
腦袋裏不受控制地劃過一幕一幕，昏黃帳內，雪白的皮膚，指尖留下的紅痕，哭都倔強的臉，還有某個愛不釋手的地方。
李冶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精蟲上腦，可是攔不住。
鐘令嘉好看的程度，是她見第一眼就不自拔的，甚至於她對他有一種難以相信的忍耐力，尤其是在她與他成為夫妻後，那種斬不斷的親密關系，都在無意識讓她歡喜。
來不及過腦子，話就那麽糊裏糊塗地說了出來。
“……那上面說的也沒說錯啊。”
悖逆犯上，不修男德，狡言善辯，德行有愧，哪一個都跟鐘令嘉沾點關系。
就這一句，方才還肆意的溫情頃刻消失殆盡，李冶的脖子一涼，就發現自己被一柄極為鋒利的簪子抵住了喉嚨。
他在回答她的那個問題。
“李冶，我會，我會殺了你，喪妻。”
鐘令嘉的說話時，嘴唇貼在她耳邊的發間，這幾個字的聲音幾乎涼到了李冶的心坎裏，危險突生，讓她警鈴大作，旋即改口。
“補償！”
“一定要補償！”
她撇過頭，握住那抓著簪子的手，抽第一次沒動，用了力氣抽第二次終於抽動了，拿到了自己手裏，轉眼就給扔地遠遠的。
扔完了，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她心裏一抖，幹笑兩聲，手指安撫似的地摸了人臉頰兩下，一把將戴在自己食指上的靛藍色玉指環摘下來，又拉住那雙自己格外歡喜的纖長手指，輕輕推著戴上去。
“錢莊私庫的信物，隨便花，隨便用，隨便買。”
戴了半天，戒指太大，戴不住。
李冶尷尬保證，“明日我叫人重新打一個，你帶合適的那個。”
說到底，她也承認，這次是委屈了他。
君後那一份懿旨雖說不曾罰皮肉之苦，但這言語侮辱已經是登峰造極，連用了四個詞，只差將他說是個禍害了。
給了之後，李冶還有些不放心，心平氣和地抱著人談判。
“你也別記恨我。”
“這世女之位，大家都是受了罪的，你看我這傷，我給了錢，咱倆誰也不欠誰了。”
她實在怕，這人在日後時不時找個借口整她，受不住受不住，她就算是日夜不睡的防著，也防不住。
而且，李冶自己是真委屈。
一巴掌，一雙腿，卑躬屈膝，被打了還要好顏色，還有誰有她混的差，o(╥﹏╥)o
鐘令嘉捏著手心的戒指，滿意地重新環住了她，歪著頭靠近她懷裏，討巧地蹭了蹭，並不走心的安慰。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不哭。”
心卻在暗想，原來話本上男男女女動不動就愛抱著，是有緣由的，因為真的很舒服。
這一覺，鐘令嘉是在李冶懷裏睡得，睡麻了她僅剩的一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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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從宮中回來, 方下馬車，站在府門的中年女子就迎了來，像是刻意在等著, 她認得這是鐘令嘉的人, 所以停下了步子, 眼神疑惑。
對方拱手，姿勢不卑不亢, 很快講明白。
“三小姐和四小姐回來了, 王爺在正名堂舉辦接風宴，主子讓我與您說一聲。”
榮王府兒女多, 李懿年紀為長女, 李曹和李愈行三、行四，李珵行六，李冶行八。
同母異父，外加馬氏極其厭惡王慈，故李冶稱呼李珵為二姐，誰也沒管過。
竟是來了這麽快。
李冶頷首, 往正名堂去。
她到時, 早已開宴，正是絲竹連綿，擊鼓吹曲, 一行侍女手中拖著承盤與她行禮後, 進門送去佳肴。
普普通通的接風宴，辦的不像是家宴, 倒像是府宴。
站在外面, 看著裏面，她倒像是個外人。
五關扶著她, 看著那條因強行下跪而引得舊傷覆發，不斷顫抖滲血的傷腿，憤憤不平，“主子去宮中磕頭謝罪，府裏卻如此熱鬧。”
此時，殿中的曲聲停下，傳來了談話聲。
說話之人年紀很輕，穿一身特制的狼皮襖子，梳著幹練的垂雲髻，行走坐臥與尋常男子不同，一副風雪昂揚的態度，是隨李曹在北境生活的萬將軍之子，萬驕。
“鐘氏哥哥，聽說你有孕了？”
“我早聽妻主講過，八妹甚是喜歡哥哥，婚禮定的急，竟是都沒等到我們與四妹她們回來，但這麽親眼一瞧，算是理解了八妹為何如此心急，哥哥風韻猶存，正值風信年華，是我們都學不來的。”
誰都能聽出來，風信年華，是故意提醒鐘令嘉他已二十四歲，嘲諷他年紀大，很快就會色衰愛弛。
說這話的萬驕今年方不過十六，就連李冶也是十八而已。
看他表情有些微變，萬驕轉頭瞧了李曹一眼，笑的十分香甜。
“我嫁予妻主時，父親叮囑過，t這孕期磨人，不免叫人玉減香消。”
“正巧這一路過鄴城，聽說有一香堂甚是出名，尤其是其中一味香膏，名萬紫千紅，更是名滿邊疆十城，不僅能消減鬢角細紋，還能緩解皮膚暗淡。”
“我便重金求了一盒，贈予哥哥，也算作補上成親之禮。”
小侍順勢將那暗紅紋的精致木盒遞到鐘令嘉面前，卻遲遲沒人接，他擡起頭，想把盒子再往前送送，卻撞進一雙幽幽的深眸。
就這一眼，讓他扒著木盒的手微微蜷起，垂下了頭不敢再看。
隔著門，李冶也看見了本不應該出現在這的鐘令嘉。
他坐在右側末尾坐席，身上披著她送的美人麒，許是怕再著風寒，還帶著一副黑色棉布綴玉的抹額，遮住了平坦的額頭，平白添了幾分幼氣，如果唇色不是那般難看，只會更美。
那頭，萬驕還不罷手地逼迫著。
“哥哥不喜歡嗎？”
他睜大一雙杏眼，有些無措。
一旁的李曹主動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阿驕別多想，想來妹夫是在擔心阿冶，才一時沒能作答。”
她看向鐘令嘉，面色歉然。
“我已聽母親說了，這事是阿冶太魯莽，不過陛下看在母親的面子上，想來不會太為難。”
“她天生性子不拘，少時在家便是萬事不管的模樣，即便是現在也是何事都不能放在心上，實在是太頑劣，叫家人放心不下。”
“如今與姐夫成了家，還望日後姐夫多督促阿冶上進些，求個一官半職，也算不辜負母親多年養在身邊，悉心教養。”
夫妻倆一臺戲，就差沒直直說上一句，你老了，還是得防著年老色衰，即便是生了榮王府長孫又如何，李冶是個不中用的，到現在也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
榮王在上面聽著，卻只聽到了後面幾句。
李曹說李冶能在她膝下受教養之恩，可她和李愈呢？雖說戰事未起，邊疆也絕非嬌生慣養的人所能呆的，可她們這一待就是八年，當真是虧待了。
“何必管她，此事一了，便送她出京，淮城的生意出了事，讓她去磨礪磨礪，自然知這京城日子好，不信這混賬性子掰不過來！”
李珵的表情當場就變了，喝的酒都差些灑了。
她千方百計要對付的人，李曹幾句話就讓人滾了出去，到底是李冶太胡作非為，還是這李曹太受母親寵信。
馬氏也是眼神驚異，不敢相信自己的妻主說了什麽。
王慈和李愈倒是各自神色淡淡的看著戲，頗有些相像。
而知道自己即將被驅逐的李冶，卻最不在意，她只是在看鐘令嘉，想看他如何反應。
在外人面前，這人的樣子比起平日有些沈默，且總愛裝些柔弱，不管世事的模樣。
但是，有沒有人信，值得懷疑。
她並不打算去破壞人家的表演熱情，就想看看這出好戲，他要怎麽接。
誰知，像是感受到什麽，一雙烏黑漂亮的眼睛直直朝門外看了過來，就這麽對上了視線。
發現是她後，蒼白的嘴唇一抿，方才的低眉順眼的偽裝霎時全沒了，頗有些威脅和催促的意思。
堂中人也都朝外看來，李冶既氣急又暗自好笑，只能扶著五關徑直朝裏走。
“母親，父親。”
可還未來得及說話，門外就傳來一陣騷亂，小侍稟告說是宮裏來了人。
榮王帶著一眾人前去接旨，來送旨的正是君後身邊的大姑姑金燭。
“君後懿旨，榮王三女、高陽王女李冶之夫鐘氏，悖逆犯上，不修男德，狡言善辯，德行有愧，著閉門思過一年，罰抄佛經百遍，不得有違。”
榮王跪著接過懿旨，方低聲送走人，轉眼就扇了李冶狠狠一巴掌。
“這就是你辦的好事！”
“我讓你去請罪，你便是這樣的請的！”
這裏面每一個字都是罵鐘氏的，實則每一個字都是罵指著榮王府的鼻子罵的。
明日，整個東京城都會知道，榮王府出了這麽個笑話。
習武之人的手勁有多大，榮王一掌幾乎能讓人廢了，打在臉上那一刻，李冶的臉當即就沒了知覺，耳朵裏是嘈雜的耳膜震動聲。
她能看見的，是冷硬的地板，以及所有人看戲的目光。
寒香傳過來時，她才發現自己被鐘令嘉緊緊攥著手臂，否則那條腿真摔到地上，怕是要折了。
李冶尚且還記得他懷著身孕，連忙支撐住自己，將全部力氣倒在五關身上，看向怒極反笑的榮王，甚至不知作何表情。
突如起來的巴掌，讓她覺得侮辱，卻又極其無力。
馬氏因為攔著，甚至被推倒在一邊。
原主最愛聽戲，可現在的她反而更像那臺上的戲子，讓人發笑。
沈默的幾乎心顫的幾息過後，李冶突然認了，她收著所有的表情，紅著那慘烈的半邊臉，哭著嗓音，半點不惱，甚至主動為榮王找了理由。
“母親打的好。”
“是女兒慢了，才讓母親誤會，”
她掏出一直放在懷裏的明黃詔書，顫巍巍的遞了出去。
事情的轉折讓所有人意外，李冶低頭認錯的速度和態度也讓所有人吃驚，有一種過於熟練的悲慘。
榮王接過那份詔書，猶豫地打開，眼神粗粗掃過，驟然擡起眼，十分覆雜地看向李冶。
“陛下立你做世女？”
“陛下究竟說了什麽，君後之事又是為何？”
眾人再次不可置信。
方才還嘲諷的李曹，取走詔書，從頭到尾一字不差，面色越來越黑，越來越沈默，對上王慈的目光，聲音挫敗。
“陛下聖旨，立榮王幼女李冶為榮王世女。”
一片嘩然。
鐘令嘉方才被李冶擋著，暗悄悄送到了最外圍，下令責罰他的懿旨，反倒李冶成了那個擋箭牌。
世女兩個字出來的那一刻，驪歌握著主子的手，染著豆蔻長甲一顫，直接掐進了他肉裏，疼的不禁一抖。
而李冶表情不變，將她與陛下的話原封不動的說了。
“女兒去宮中謝罪，陛下詢問要謝何罪，本是要按母親的意思回話的，但我還是不服。”
“此事本就沒有證據，各執一詞，憑何鐘氏就要做這個惡人，皇子傷了身子是受苦，可我夫郎也險些流掉一個孩子啊！”
“女兒實在不服，就與陛下說不想謝罪。”
“陛下又問為何要如此大作周章，問我是不是想借此除掉二姐做世女，我說，我是想，做夢都在想，但更恨，恨母親你偏心，也恨父親偏心！”
“陛下見我心誠，又可憐，所以才賞了我世女之位，這都是我應得的。二姐可以在太女面前受器重，陛下器重我，又有何不可！”
初來乍到，第一次見李冶這般模樣的李曹目光一滯，就這樣？就這樣就當世女了？就靠著這蠢的跟驢一樣可笑的謀略？
李世不是第一次見李冶這樣了，可每見一次，她都想弄死她一次，剛想將手裏的東西摔出去，卻又突然意識到是聖旨，悶著一口氣收回來，聲音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君後呢？”
李冶同樣是知無不言，她一直知道自己不適合撒謊，騙馬氏是最低級的，但不敢騙榮王，更不敢騙當朝天子。
所以，她用的是最笨的辦法。
猜測一個人的心，然後順著她想做的去做。
榮王最討厭人自作聰明，她就做個蠢蛋。
陛下最厭惡人爾虞我詐的惦記那個位置，她就實話實說。
搏一把，她能做世女，不能，陛下也不能殺了她。
“陛下說，君後狹隘，讓我忍一忍，走的慢點，火發完了，我再將聖旨拿出來，誰也不能欺負我。”
當然，這一巴掌是她沒料到的。
點到為止，至於別的，榮王自然明白。
榮王確實明白，君後的火得發出來，至於世女，陛下定不會想給李珵，榮王府和太女聯手是陛下最不願看到的，所以就隨手塞給一個無能的李冶。
她又不免想起了十幾年前萬壽節時，那是陛下第一次見老三，也是那一眼，給了一個高陽的封號。此後便再未見過，如今又是這般，進了次宮，見了一面，給了個世女的位置。
陛下好像格外喜歡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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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泊院
“取些冰水來。”
“去請府醫。”
鐘令嘉吩咐好，也坐在了羅漢床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盯著人不聲不響看了許久。
李冶被盯地難受，懨懨地撇過臉，疼的難受，不想說話。
很快，裝著冰水的銅盆被放在離床很近的矮凳上，驪歌剛想動作，就被主子眼神制止了，想說主子體弱不能碰冰水，可又不敢說，只能老實退到一旁。
鐘令嘉拿著浸過冰水的帕子，一碰到李冶的t臉，就聽到了一聲慘叫。
“疼！”
李冶扭曲著臉，方才被打的氣還沒消，所以怨氣深重。
可臉上的動作非但沒輕，反而更重了，她不得不回過頭，等看見鐘令嘉那張死魚一樣的臉，瞧死人一眼的眼神，與第一次見他時，簡直如出一轍。
讓人不敢發火，也覺得發火沒意思。
“別這樣看我。”
她嘟囔了一句，心裏升起一個念頭，像是突然有些好奇，她問。
“如果我沒帶聖旨回來，你會不會直接喪妻？”
畢竟他什麽都做的出，現在他有了孩子，還掌著家，皇子不能有孕，日後王府的嫡長孫怕就要從他肚子裏出來，要她這個女人還真沒什麽用。
鐘令嘉沈默，但今天李冶格外嘴碎。
或許是因為懸而未決、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終於得到了，也或許是因為她今日太疼了，就想多說些話。
“你說，你該怎麽報答我？”
“還有，你今日為何會去，郎中說了你不能隨意走動受寒，膽子怎麽這麽大。”
她又看向驪歌，眼神微妙，有些興師問罪的味道。
“是你帶他去的？”
鐘令嘉阻攔了她繼續作威作福的問話，眼神直勾勾的讓人心發涼。
“母親讓我去的。”
“你說這賬該算在誰的身上？”
李冶喉頭一哽，整個屋子裏只有一個姓李的，還能算在誰身上。
她還沒說話，臉上又是涼涼的，還是很疼，沒來得及齜牙咧嘴，一整個帕子蓋在臉上的酸爽，就讓她險些暈過去。
等回過神來，拿下帕子，才發現屋子人都走了，只剩下一個鐘令嘉，這才想起，好似是到了他平日午憩的時候。
自從有孕了，他睡的比平日都要多。
屋子裏這方羅漢床便是專給他用來午睡的，有陽光照著，冬日睡在這，甚是暖和，是比炭火都要管用的。
對上鐘令嘉淡淡的目光，李冶有些氣急敗壞。
“你不會是想趕我走罷？”
“我幫你做了世女夫，你要恩將仇報？！”
臉上還火辣辣的刺疼，一條腿跟廢了一樣平放在榻上，她往哪挪。
可火還沒來得及發出來，懷裏就多了一個人。
李冶傷的是左腿，又是斜坐在那，鐘令嘉毫不客氣坐在了她的右腿上，半點都沒覺得自己欺壓傷號，下頷抵在李冶肩上，雙手穿過她的腰，主動抱住了她。
這是成親那夜後，鐘令嘉第一次主動親近她。
夜裏明明再近的時候都有過，李冶卻很不自然。
她不知道這人又發什麽瘋，但是她沒抱過人，這種與人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的親熱，太異樣。
“你說讓我報答你。”
“但今日是我替你背了君後的怒火，你該怎麽補償我。”
冷冷清清的話音一如既往，卻又截然不同。
肩上隨著說話，傳來陌生的觸感，李冶再一次敏感地意識到，鐘令嘉是在抱著她。
是在哄她，還是獎勵她？
腦袋裏不受控制地劃過一幕一幕，昏黃帳內，雪白的皮膚，指尖留下的紅痕，哭都倔強的臉，還有某個愛不釋手的地方。
李冶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精蟲上腦，可是攔不住。
鐘令嘉好看的程度，是她見第一眼就不自拔的，甚至於她對他有一種難以相信的忍耐力，尤其是在她與他成為夫妻後，那種斬不斷的親密關系，都在無意識讓她歡喜。
來不及過腦子，話就那麽糊裏糊塗地說了出來。
“……那上面說的也沒說錯啊。”
悖逆犯上，不修男德，狡言善辯，德行有愧，哪一個都跟鐘令嘉沾點關系。
就這一句，方才還肆意的溫情頃刻消失殆盡，李冶的脖子一涼，就發現自己被一柄極為鋒利的簪子抵住了喉嚨。
他在回答她的那個問題。
“李冶，我會，我會殺了你，喪妻。”
鐘令嘉的說話時，嘴唇貼在她耳邊的發間，這幾個字的聲音幾乎涼到了李冶的心坎裏，危險突生，讓她警鈴大作，旋即改口。
“補償！”
“一定要補償！”
她撇過頭，握住那抓著簪子的手，抽第一次沒動，用了力氣抽第二次終於抽動了，拿到了自己手裏，轉眼就給扔地遠遠的。
扔完了，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她心裏一抖，幹笑兩聲，手指安撫似的地摸了人臉頰兩下，一把將戴在自己食指上的靛藍色玉指環摘下來，又拉住那雙自己格外歡喜的纖長手指，輕輕推著戴上去。
“錢莊私庫的信物，隨便花，隨便用，隨便買。”
戴了半天，戒指太大，戴不住。
李冶尷尬保證，“明日我叫人重新打一個，你帶合適的那個。”
說到底，她也承認，這次是委屈了他。
君後那一份懿旨雖說不曾罰皮肉之苦，但這言語侮辱已經是登峰造極，連用了四個詞，只差將他說是個禍害了。
給了之後，李冶還有些不放心，心平氣和地抱著人談判。
“你也別記恨我。”
“這世女之位，大家都是受了罪的，你看我這傷，我給了錢，咱倆誰也不欠誰了。”
她實在怕，這人在日後時不時找個借口整她，受不住受不住，她就算是日夜不睡的防著，也防不住。
而且，李冶自己是真委屈。
一巴掌，一雙腿，卑躬屈膝，被打了還要好顏色，還有誰有她混的差，o(╥﹏╥)o
鐘令嘉捏著手心的戒指，滿意地重新環住了她，歪著頭靠近她懷裏，討巧地蹭了蹭，並不走心的安慰。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不哭。”
心卻在暗想，原來話本上男男女女動不動就愛抱著，是有緣由的，因為真的很舒服。
這一覺，鐘令嘉是在李冶懷裏睡得，睡麻了她僅剩的一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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