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苦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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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苦事(一)
陛下親賜聖旨, 整座東京城很快就知道了榮王幼女、最紈絝不堪的高陽王女，繼承了世女之位。
東宮內和君後的昭純宮內，都是一場血雨腥風。
“蘊兒, 父後要顧忌榮王, 你也要顧忌你的姐姐, 陛下已經下旨，此事必須也只能就這樣了了, 你跟李珵回去罷。”
柳君後抱著自己這唯一的兒子, 咬著牙勸慰，想起陛下的為難和與太女愈發僵硬的關系, 也不知如何轉圜。
太女一直將李珵視作左膀右臂, 最愛她文采斐然，能拉攏天下有才之士。
所以他才將蘊兒下嫁，誰知便出了這檔事。
李靈蘊默默留著淚，這一場落水幾乎澆滅了他的傲氣，如同折了翅膀般。
“父後，我明白的。”
姐姐也沒辦法, 她四面楚歌, 不能失去榮王府和李珵。
就如他現在，也不能不回到榮王府去依賴自己的妻主。
而朝中大臣們，也終於關註到了, 這位新世女竟一直在禦史臺內做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小禦史。
無他, 正逢每三年一次的考核之期，李冶雖任期不足半年, 卻也是要參加的, 吏部不會為難榮王世女，加之陛下特意拔擢, 直接任命做了殿中侍禦史，從八品下到了從七品下，升了整整一級。
郚朝規定，七品官員及以上都要早朝。
*
寅時一刻。
李冶困得走路都閉著眼睛，無助又痛苦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之前腿傷太重，榮王上折子替她告了一月的假，這腿一好就要走馬上任，所以今日是她第一次上朝。
人雖不精神，走的步子卻不慢，只是突然被拉住了袖子。
“主子，二王女。”
“誰？”
“二王女，李珵。”這次五關是直接湊到李冶耳朵邊說的。
兩條鵝卵石小路交叉口，天還黑漆漆的，李珵眼睜睜的看著李冶在聽到她的名字後，如同驚弓之鳥，陡然睜開眼睛，彈出半米遠。
剛想走近，一圈暗衛突然不知從哪湧出來，將李冶如鐵桶般圍了起來，半點近不得身。
李珵：……
這是什麽意思？
“三妹。”
隔了會兒，李冶的聲音從人墻裏傳出來，含著晨起的困倦。
“二姐安好，我要去上朝了，二姐自便。”
“正巧，我也要上朝，不如同乘，你我姐妹二人好好敘敘舊。”李珵擋住路，剛想走近些，誰知那群暗衛當場亮了劍，齊刷刷地晃得眼睛一閃。
序時擋在她面前，“放肆，敢對王女殿下拔刀！”
李冶想了想李珵的話，擡頭瞧了眼這黑不溜秋的天，夜黑風高，殺人放火……
鐘令嘉還說不會有人殺她，怎麽不會。
她是瘋了才會和李珵坐一輛車。
於是她揚聲道。
“護佑世女殿下安全，怎麽不能拔！”
李珵額頭黑線，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什麽話。
“你是說我要殺你？”
“我瘋了？”
李冶是做上世女後魔怔了，這世上誰會隨隨便便殺人。
隔著t人墻，聲音傳過來。
“我是怕二姐你悲痛萬分下，失手殺我。”
“畢竟，誰都想做這個世女，長姐這個世女做的就丟了命，我可不想步她的後塵。”
“二姐，為了你我各自的安全，咱們，還是相安無事的好！”
說罷，李冶領著自己的暗衛兵團，大搖大擺地上了馬車。
李冶(扭曲，黑暗爬行）：現在是真想殺了你……
馬車上，五關欲言又止，“主子，咱們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些。”
李冶閉眼假寐，“你懂什麽！”
“有錢讓人想抓，有權讓人想殺！”
她兢兢業業，爬了這麽久，做上了世女的位置，若是像李懿那樣說嗝屁就嗝屁了，怕是做了鬼都咽不下那口氣。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跟李珵說話。
這個時候，李珵除了是來放狠話，那就是放狠話，何必要聽呢，她困死了都。
*
午門外
李冶官職低，站在最末尾，拍著隊，如同僵屍一樣，被最前面的人牽著，不斷沿著層層臺階，去奉天殿覲見陛下。
終於，在腿抽筋的前一刻，到了。
又是擁擁簇簇地往前走，站好位置，才發現自己這位置甚好，好到根本看不見陛下的影子，後方就是門，摸魚的好地方。
議事差不多半個時辰，大臣們時不時會交頭接耳一番，統一意見後，再跟陛下爭論，亦或者是當堂與反對的大臣對峙，爭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陛下自己突然主動提到了端王。
“端王上折請求回京參加大祀，眾愛卿以為如何。”
一時間，堂上出現了與之前甚是不同的場景，幾乎所有人緘默。
無人反對，亦無人站出附和。
端王李鳴，當今陳貴君之女，只比太女小一歲，也是陛下唯二一位成年的女兒。
當今陛下膝下空虛，唯四個女兒，太女李瑾，端王李鳴，三皇女出身外族，不可能繼承皇位，只給了個城南王的封號，在京居住，四皇女尚且在繈褓之中，更不會提。
元德三年，陛下初立太女，這一年太女十歲。
李鳴十三歲那年，被封端王，賜封地永昌，此後遠走封地六年，除回京述職外，六年時間從未召回過。
可如今，陛下突然提起端王，究竟出於何等想法。
太女如今正值盛年，處理政事的手段愈發老練，已有未來天子之風，朝堂上支持者過半，如今讓端王回來，是懷念兒女，還是對太女不喜。
聖心如淵，天威難測，大臣們都不敢亂說。
太女的臉更是都白了。
“殿中侍禦史，你掌郊祀、巡幸，你說朕應當如何？”
摸魚還沒夠，突然被喊到官職名的李冶眼皮一抖，內心大呼不幸，卻不得不站出來回話，頭顱幾乎低到塵埃裏。
“臣覺得，陛下應當召端王回朝。”
廢話，要是不想，提這破事幹啥。
“哦？”
李冶穿著繡小朵花淺綠色的官服，站在一群紫色中瑟瑟發抖，尤其是正右側武官一列的榮王，那眼神就差直接把她剁了，當然左後方文官一列的李珵也是不遑多讓。
她都知道，但就是不擡頭，拱著手，埋頭解釋。
“回陛下，微臣覺得端王殿下實在可憐。”
此言一出，不僅大臣瞪大了眼，煬帝也露出了一絲幸味。
“臣有兩個姐姐，自小被母親送去邊疆，八年不見，半月前才得以歸家，母親甚是心疼不已，雖說身邊夫郎作伴，但到底抵不過承歡膝下，生生受了八年分離之苦，母親為了補償姐姐們，不僅讓姐姐去京郊軍營手下做副將，還給姐姐置辦了無數京城地產，保一生榮華富貴。”
“臣是既得利益者，雖不能對兩位姐姐遭遇感同身受，但母親的敦敦教導，女兒都記得，三姐與四姐在外吃苦，我卻能在京中茁壯生長，是比兩位姐姐都要活的好的，所以接三姐四姐回來，送些東西讓她們好過些，都是應當的。”
“端王殿下在永昌六年，也應與臣的姐姐一樣，都是陛下的女兒，何故分個你我他，能報孝道，能姐友妹恭，就是好事！”
這話一說出來，大臣們都吸了口氣。
都聽說，榮王幼女性子不羈，在京中沒少惹事，沒想到在朝堂上也敢亂說。
榮王更是憋的一張老臉都紅了，李冶這是在說什麽，當場提她對兩個庶女寵愛非常，是說她做錯了，還是說她寵庶滅嫡？這可是李氏族中大忌。
她站出列，想駁斥李冶的回答，上首的煬帝卻笑了。
“你說的不錯，端王是朕親女，回京侍母有何不可，遠走永昌六年，朕確實虧待她，那便準了！”
*
走出奉天殿，李冶就被堵了。
榮王本想一個巴掌扇過來，李冶眼睛都閉上了，卻發現周圍人都在看，一時間尷尬不已，手停在李冶的烏紗帽上拍了拍。
“做的不錯。”
逃過一劫·李冶：好險！
等回過神，她朝柱子後看戲的幾位大臣感激的笑了笑，好心情的走了。
大臣們：……
*
下值後，榮王府書房
“狗東西！”
“你讓我成了整個朝堂的笑話，你知不知道！”
門口的侍衛肩膀一抖，耳朵忍不住往門裏湊。
殿下做小王女時就能將王爺氣得不輕，做了世女後，更是讓王爺一點就炸，實在讓人五體投地。
“脫口而出？我當時怎麽就沒掐死你，怎麽把你生下來！”
看著那張無辜的臉，榮王甚是想一手砸死她，又想起這混蛋日後都要上朝，面見聖上，身上有傷如何見人，只能忍著。
“你還想擼了你娘這個王爺，搶過來當嗎！”
“你是混賬，你父親是個蠢蛋，你們怎麽不一起去死！”
門外來送燕窩，本是想跟榮王服個軟的馬氏：……
扭頭就把燕窩摔到承盤上，向來不敢忤逆妻主的人也有了火氣。
“她罵我作甚！”
女兒不爭氣，老父親挨罵，他過的容易嗎？
“主子，那咱們還……？”
“回去，不送了！”
自從李曹、李愈回來，王慈就一日日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如今是他去求饒，結果還要被罵。
憑什麽，這事，他不幹了！
精疲力盡被罵了一頓，李冶出了門又是春風滿面，叫侍衛們不禁刮目相看。
出息了，這次竟然沒被打。
*
酉時初，天色還亮。
李冶拖著步子回了淡泊院，原本還精神的面容又塌了下來，如果可以，她甚至期望一整日都呆在禦史臺上職。
即便已經在書房拖延了那麽長時間，故意頂嘴被罵了更久，還是要回來。
不回來，只會更糟。
李冶目如死灰的推開扇門，就見伺候在屋內的小侍慌慌張張地端著一盅湯藥往內室走，還有人從裏端著一盤未曾怎麽用過的糕點往外跑，見了她也不敢留，生怕多留一會兒，屋內的味道大些，主子會吐的更厲害。
轉過屏風，就見鐘令嘉趴在羅漢床上，驪歌端著唾壺，時不時的幹嘔，方用帕子擦了唇不到幾息，氣還沒喘勻，又是下一輪的難受。
自這胎滿了三月，孕吐便未曾停過。
李冶看著也難受，可沒有絲毫辦法，太醫也請了，藥也開了，喝也喝了，可就是不管用。
屋子裏的小侍更不中用，唯獨她低眉順眼、求爺爺告奶奶，或許能吃喝兩口。
她從一旁的承盤上端過那碗安胎藥，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尚且還沒碰到，就被一手揮過來推翻，全灑在了衣服上。
“能不能滾！”
似有若無的藥味，比食物的味道，都讓鐘令嘉厭惡，就算是苦著心壓抑，也忍不住對人發脾氣。
這些日子，他被禁足，無處可去，又因為這沒來由的孕吐，整日什麽也做不成。
沒有心情梳妝打扮，身邊的人也都盯著他，不讓他沐浴，不讓他熏香，控制他吃食，每日吃不下，睡不著，走三步就累，只差吊著一口氣。
“好，我滾我滾。”
李冶看了自己胸口的汙漬幾息，認命地走出去沐浴，順帶換件衣衫，還沒穿好，就聽到內室裏又撕心裂肺的叫她。
只好又匆忙系好衣帶子，汲著鞋趕去。
因為剛剛吐過，鐘令嘉又極白，眼眶微紅了一圈都很明顯，明明氤氳著水霧，可又一身冷氣，極其單薄。
鐘令嘉也矛盾，看見她不高興，看不見她也不高興。
見她來了，也不看她，半邊身子撐在榻上的小桌上，散著頭發，看不清臉色。
李冶長嘆了口氣，坐在了他旁t邊，試探性地把人圈在了自己懷裏，見他不反抗，乖乖把頭埋好在她懷裏，心裏呼出一口氣。
上次她抱他，就被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讓她消化了整整一夜，差點沒想掐死他。
動作間，臉側不免碰到他耳邊的發絲，才發現都濕透了，又覺得這孕期他受了大苦，寒冬臘月裏，他卻跟脫了一層水一樣。
李冶眼神示意讓驪歌將桌上的貂毛抹額遞來，輕輕的替他戴上，又輕聲細語說起今日之事想逗他高興。
“給你講件高興事。”
“過幾日，李曹和李愈就會被灰溜溜地趕回邊疆了。”
榮王重面子，必定不會再讓李曹和李愈多留。
少了這兩個，這宅裏也會少些腥風血雨。
萬驕是萬家嫡幼子，人如其名，被驕縱長大，又蠢又愛鬥，他來的這一月，幾乎是鬧的雞飛狗跳，給鐘令嘉添了不少麻煩。
鐘令嘉不高興，受苦的還是她，偏偏只能忍，李冶覺得她現在幾乎已經修到了一種極致的忍者狀態，只要能忍，十個月過去，她還是一個好女人。
誰知，懷裏的人十分不給面子。
“不想聽。”
李冶深吸一口氣，不想聽，那就換。
“我給你念話本子，驪歌你去拿。”
被禁足後，鐘令嘉格外愛看那些情情愛愛的話本子，也不管裏面故事有多膩歪，都要叫人念出來給他聽。
一開始是驪歌，後來指明要換她。
李冶當然不願意，這都是被逼的。
翻開本子，艱難地念了幾行，本想著今夜也就那麽過了，然而都是妄想。
只有更慘，沒有最慘。
一炷香都沒過，鐘令嘉又開始覺得腹中翻湧，可今日他吃的太少，胃中已經是空的，只有幹嘔聲，單薄的背伏在榻上，骨頭都像是快支撐不住。
李冶拍著他的背，想讓他舒服一些，但到底不精通此道，力氣不均。
“滾開……你給我滾啊！”
鐘令嘉本就難受得渾身冒冷汗，被這麽一拍，險些把肺都嘔出來，啞著嗓子推搡她。
李冶哪裏敢滾，急的她也不好受。
還沒想好怎麽勸，就先被吐昏神的鐘令嘉發洩似的狠狠一口咬在了脖子上，當場就見了血。
“艹，鐘令嘉，你這個死男人!”
李冶“嘶”了一聲，只覺得脖頸劇痛。
“疼啊!”
驪歌看見這一幕也慌了，手忙腳亂想拉開自家主子。
可鐘令嘉不給啊，他又咬又痛，囫圇不清地說話。
“我難受。”
“李冶……，憑什麽你不疼，我疼。”
鐘令嘉是身體想嘔，李冶是心裏嘔。
艹，難道是她活該也疼嗎？這事又跟她有什麽關系。
等終於獲得自由，她覺得這脖子也快廢了，甚至不敢去拿鏡子。
她最怕疼了。
被榮王打，為了世女之位主動挨打，現在做了世女，還要被咬。
李冶捂著脖子，離鐘令嘉遠遠的，怕自己會忍不住上去跟他幹一架，眼睛都氣紅了。
“你真是有病!”
“是他媽你想生，憑什麽讓我也受苦，我忍你很久了！”
“我好聲好氣地供著你，低聲下氣的哄著你。”
“我也有病!”
鐘令嘉熬過一陣氣血上湧，一張臉全白了，唇卻因染了李冶的血，紅彤彤的。
兩個人眼睛都紅著，誰也不想說話。
驪歌更不敢勸，這時候勸誰都不行，就這麽陰森森地沈默到了李冶摔門而出。
他扶著鐘令嘉坐在羅漢床上，也覺得今夜自家主子真是鬧得有些過了。
世女她再是讓著，也不能這麽逼她。
尤其是等到要熄燈安寢了，李冶還沒回來，驪歌更坐不住了，忍不住開口勸他。
“主子，要不奴才去將世女請回來吧。”
自從二人成婚，除了主子風寒那幾日，其餘都是同塌而眠，再不濟也是同屋而眠，從沒今日這樣夜不歸宿過。
鐘令嘉聽他說的頭疼，形神俱疲地趴在榻上，什麽心神都抽不出來，蔫蔫地不想說話直接別過了頭。
榻上沈默許久後，傳來悶聲悶氣的聲音。
“讓人盯著李曹和李愈。”
驪歌無聲應下，熄了燭火。
*
李冶走出王府的那一刻，火氣沒說全消也消了大半了，脖子上的傷口也找人包紮看好了，不重，就是留了個不甚雅觀的牙印，大概是她本身怕疼，加之近來被揍的有點多，所以才會那麽抵觸。
她一直知道鐘令嘉這些日格外不一樣，大約是在前世聽過的，產前抑郁。
身體上的不順，她幫不上。
至於心情上，她還真不知道有誰敢給他擺臉色。
五關不太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她能看見的是雞飛狗跳，誰也不開心。
“主子，或許不見幾日，就好了呢？”
李冶白她了一眼，“你真的很蠢！”
這個時候跑了，她再回去不得被鐘令嘉給滅了。
萬籟寂靜，李冶躺在客棧陌生的榻上，明明是最上等的廂房，明明是最好的褥子，明明周圍安靜的要死，明明很累了。
睜著眼，是鐘令嘉紅著眼睛。
閉上眼，是鐘令嘉抱著她哭。
可李冶無數次都覺得鐘令嘉快哭了，他都沒有，他從沒哭過。
氣倒是氣了，也罵了，但問題沒解決啊。
五關守在屋裏，聽了一夜的嘆息聲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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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親賜聖旨, 整座東京城很快就知道了榮王幼女、最紈絝不堪的高陽王女，繼承了世女之位。
東宮內和君後的昭純宮內，都是一場血雨腥風。
“蘊兒, 父後要顧忌榮王, 你也要顧忌你的姐姐, 陛下已經下旨，此事必須也只能就這樣了了, 你跟李珵回去罷。”
柳君後抱著自己這唯一的兒子, 咬著牙勸慰，想起陛下的為難和與太女愈發僵硬的關系, 也不知如何轉圜。
太女一直將李珵視作左膀右臂, 最愛她文采斐然，能拉攏天下有才之士。
所以他才將蘊兒下嫁，誰知便出了這檔事。
李靈蘊默默留著淚，這一場落水幾乎澆滅了他的傲氣，如同折了翅膀般。
“父後，我明白的。”
姐姐也沒辦法, 她四面楚歌, 不能失去榮王府和李珵。
就如他現在，也不能不回到榮王府去依賴自己的妻主。
而朝中大臣們，也終於關註到了, 這位新世女竟一直在禦史臺內做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小禦史。
無他, 正逢每三年一次的考核之期，李冶雖任期不足半年, 卻也是要參加的, 吏部不會為難榮王世女，加之陛下特意拔擢, 直接任命做了殿中侍禦史，從八品下到了從七品下，升了整整一級。
郚朝規定，七品官員及以上都要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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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一刻。
李冶困得走路都閉著眼睛，無助又痛苦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之前腿傷太重，榮王上折子替她告了一月的假，這腿一好就要走馬上任，所以今日是她第一次上朝。
人雖不精神，走的步子卻不慢，只是突然被拉住了袖子。
“主子，二王女。”
“誰？”
“二王女，李珵。”這次五關是直接湊到李冶耳朵邊說的。
兩條鵝卵石小路交叉口，天還黑漆漆的，李珵眼睜睜的看著李冶在聽到她的名字後，如同驚弓之鳥，陡然睜開眼睛，彈出半米遠。
剛想走近，一圈暗衛突然不知從哪湧出來，將李冶如鐵桶般圍了起來，半點近不得身。
李珵：……
這是什麽意思？
“三妹。”
隔了會兒，李冶的聲音從人墻裏傳出來，含著晨起的困倦。
“二姐安好，我要去上朝了，二姐自便。”
“正巧，我也要上朝，不如同乘，你我姐妹二人好好敘敘舊。”李珵擋住路，剛想走近些，誰知那群暗衛當場亮了劍，齊刷刷地晃得眼睛一閃。
序時擋在她面前，“放肆，敢對王女殿下拔刀！”
李冶想了想李珵的話，擡頭瞧了眼這黑不溜秋的天，夜黑風高，殺人放火……
鐘令嘉還說不會有人殺她，怎麽不會。
她是瘋了才會和李珵坐一輛車。
於是她揚聲道。
“護佑世女殿下安全，怎麽不能拔！”
李珵額頭黑線，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是什麽話。
“你是說我要殺你？”
“我瘋了？”
李冶是做上世女後魔怔了，這世上誰會隨隨便便殺人。
隔著t人墻，聲音傳過來。
“我是怕二姐你悲痛萬分下，失手殺我。”
“畢竟，誰都想做這個世女，長姐這個世女做的就丟了命，我可不想步她的後塵。”
“二姐，為了你我各自的安全，咱們，還是相安無事的好！”
說罷，李冶領著自己的暗衛兵團，大搖大擺地上了馬車。
李冶(扭曲，黑暗爬行）：現在是真想殺了你……
馬車上，五關欲言又止，“主子，咱們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些。”
李冶閉眼假寐，“你懂什麽！”
“有錢讓人想抓，有權讓人想殺！”
她兢兢業業，爬了這麽久，做上了世女的位置，若是像李懿那樣說嗝屁就嗝屁了，怕是做了鬼都咽不下那口氣。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跟李珵說話。
這個時候，李珵除了是來放狠話，那就是放狠話，何必要聽呢，她困死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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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外
李冶官職低，站在最末尾，拍著隊，如同僵屍一樣，被最前面的人牽著，不斷沿著層層臺階，去奉天殿覲見陛下。
終於，在腿抽筋的前一刻，到了。
又是擁擁簇簇地往前走，站好位置，才發現自己這位置甚好，好到根本看不見陛下的影子，後方就是門，摸魚的好地方。
議事差不多半個時辰，大臣們時不時會交頭接耳一番，統一意見後，再跟陛下爭論，亦或者是當堂與反對的大臣對峙，爭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陛下自己突然主動提到了端王。
“端王上折請求回京參加大祀，眾愛卿以為如何。”
一時間，堂上出現了與之前甚是不同的場景，幾乎所有人緘默。
無人反對，亦無人站出附和。
端王李鳴，當今陳貴君之女，只比太女小一歲，也是陛下唯二一位成年的女兒。
當今陛下膝下空虛，唯四個女兒，太女李瑾，端王李鳴，三皇女出身外族，不可能繼承皇位，只給了個城南王的封號，在京居住，四皇女尚且在繈褓之中，更不會提。
元德三年，陛下初立太女，這一年太女十歲。
李鳴十三歲那年，被封端王，賜封地永昌，此後遠走封地六年，除回京述職外，六年時間從未召回過。
可如今，陛下突然提起端王，究竟出於何等想法。
太女如今正值盛年，處理政事的手段愈發老練，已有未來天子之風，朝堂上支持者過半，如今讓端王回來，是懷念兒女，還是對太女不喜。
聖心如淵，天威難測，大臣們都不敢亂說。
太女的臉更是都白了。
“殿中侍禦史，你掌郊祀、巡幸，你說朕應當如何？”
摸魚還沒夠，突然被喊到官職名的李冶眼皮一抖，內心大呼不幸，卻不得不站出來回話，頭顱幾乎低到塵埃裏。
“臣覺得，陛下應當召端王回朝。”
廢話，要是不想，提這破事幹啥。
“哦？”
李冶穿著繡小朵花淺綠色的官服，站在一群紫色中瑟瑟發抖，尤其是正右側武官一列的榮王，那眼神就差直接把她剁了，當然左後方文官一列的李珵也是不遑多讓。
她都知道，但就是不擡頭，拱著手，埋頭解釋。
“回陛下，微臣覺得端王殿下實在可憐。”
此言一出，不僅大臣瞪大了眼，煬帝也露出了一絲幸味。
“臣有兩個姐姐，自小被母親送去邊疆，八年不見，半月前才得以歸家，母親甚是心疼不已，雖說身邊夫郎作伴，但到底抵不過承歡膝下，生生受了八年分離之苦，母親為了補償姐姐們，不僅讓姐姐去京郊軍營手下做副將，還給姐姐置辦了無數京城地產，保一生榮華富貴。”
“臣是既得利益者，雖不能對兩位姐姐遭遇感同身受，但母親的敦敦教導，女兒都記得，三姐與四姐在外吃苦，我卻能在京中茁壯生長，是比兩位姐姐都要活的好的，所以接三姐四姐回來，送些東西讓她們好過些，都是應當的。”
“端王殿下在永昌六年，也應與臣的姐姐一樣，都是陛下的女兒，何故分個你我他，能報孝道，能姐友妹恭，就是好事！”
這話一說出來，大臣們都吸了口氣。
都聽說，榮王幼女性子不羈，在京中沒少惹事，沒想到在朝堂上也敢亂說。
榮王更是憋的一張老臉都紅了，李冶這是在說什麽，當場提她對兩個庶女寵愛非常，是說她做錯了，還是說她寵庶滅嫡？這可是李氏族中大忌。
她站出列，想駁斥李冶的回答，上首的煬帝卻笑了。
“你說的不錯，端王是朕親女，回京侍母有何不可，遠走永昌六年，朕確實虧待她，那便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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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奉天殿，李冶就被堵了。
榮王本想一個巴掌扇過來，李冶眼睛都閉上了，卻發現周圍人都在看，一時間尷尬不已，手停在李冶的烏紗帽上拍了拍。
“做的不錯。”
逃過一劫·李冶：好險！
等回過神，她朝柱子後看戲的幾位大臣感激的笑了笑，好心情的走了。
大臣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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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後，榮王府書房
“狗東西！”
“你讓我成了整個朝堂的笑話，你知不知道！”
門口的侍衛肩膀一抖，耳朵忍不住往門裏湊。
殿下做小王女時就能將王爺氣得不輕，做了世女後，更是讓王爺一點就炸，實在讓人五體投地。
“脫口而出？我當時怎麽就沒掐死你，怎麽把你生下來！”
看著那張無辜的臉，榮王甚是想一手砸死她，又想起這混蛋日後都要上朝，面見聖上，身上有傷如何見人，只能忍著。
“你還想擼了你娘這個王爺，搶過來當嗎！”
“你是混賬，你父親是個蠢蛋，你們怎麽不一起去死！”
門外來送燕窩，本是想跟榮王服個軟的馬氏：……
扭頭就把燕窩摔到承盤上，向來不敢忤逆妻主的人也有了火氣。
“她罵我作甚！”
女兒不爭氣，老父親挨罵，他過的容易嗎？
“主子，那咱們還……？”
“回去，不送了！”
自從李曹、李愈回來，王慈就一日日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如今是他去求饒，結果還要被罵。
憑什麽，這事，他不幹了！
精疲力盡被罵了一頓，李冶出了門又是春風滿面，叫侍衛們不禁刮目相看。
出息了，這次竟然沒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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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初，天色還亮。
李冶拖著步子回了淡泊院，原本還精神的面容又塌了下來，如果可以，她甚至期望一整日都呆在禦史臺上職。
即便已經在書房拖延了那麽長時間，故意頂嘴被罵了更久，還是要回來。
不回來，只會更糟。
李冶目如死灰的推開扇門，就見伺候在屋內的小侍慌慌張張地端著一盅湯藥往內室走，還有人從裏端著一盤未曾怎麽用過的糕點往外跑，見了她也不敢留，生怕多留一會兒，屋內的味道大些，主子會吐的更厲害。
轉過屏風，就見鐘令嘉趴在羅漢床上，驪歌端著唾壺，時不時的幹嘔，方用帕子擦了唇不到幾息，氣還沒喘勻，又是下一輪的難受。
自這胎滿了三月，孕吐便未曾停過。
李冶看著也難受，可沒有絲毫辦法，太醫也請了，藥也開了，喝也喝了，可就是不管用。
屋子裏的小侍更不中用，唯獨她低眉順眼、求爺爺告奶奶，或許能吃喝兩口。
她從一旁的承盤上端過那碗安胎藥，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尚且還沒碰到，就被一手揮過來推翻，全灑在了衣服上。
“能不能滾！”
似有若無的藥味，比食物的味道，都讓鐘令嘉厭惡，就算是苦著心壓抑，也忍不住對人發脾氣。
這些日子，他被禁足，無處可去，又因為這沒來由的孕吐，整日什麽也做不成。
沒有心情梳妝打扮，身邊的人也都盯著他，不讓他沐浴，不讓他熏香，控制他吃食，每日吃不下，睡不著，走三步就累，只差吊著一口氣。
“好，我滾我滾。”
李冶看了自己胸口的汙漬幾息，認命地走出去沐浴，順帶換件衣衫，還沒穿好，就聽到內室裏又撕心裂肺的叫她。
只好又匆忙系好衣帶子，汲著鞋趕去。
因為剛剛吐過，鐘令嘉又極白，眼眶微紅了一圈都很明顯，明明氤氳著水霧，可又一身冷氣，極其單薄。
鐘令嘉也矛盾，看見她不高興，看不見她也不高興。
見她來了，也不看她，半邊身子撐在榻上的小桌上，散著頭發，看不清臉色。
李冶長嘆了口氣，坐在了他旁t邊，試探性地把人圈在了自己懷裏，見他不反抗，乖乖把頭埋好在她懷裏，心裏呼出一口氣。
上次她抱他，就被扇了一巴掌，那一巴掌讓她消化了整整一夜，差點沒想掐死他。
動作間，臉側不免碰到他耳邊的發絲，才發現都濕透了，又覺得這孕期他受了大苦，寒冬臘月裏，他卻跟脫了一層水一樣。
李冶眼神示意讓驪歌將桌上的貂毛抹額遞來，輕輕的替他戴上，又輕聲細語說起今日之事想逗他高興。
“給你講件高興事。”
“過幾日，李曹和李愈就會被灰溜溜地趕回邊疆了。”
榮王重面子，必定不會再讓李曹和李愈多留。
少了這兩個，這宅裏也會少些腥風血雨。
萬驕是萬家嫡幼子，人如其名，被驕縱長大，又蠢又愛鬥，他來的這一月，幾乎是鬧的雞飛狗跳，給鐘令嘉添了不少麻煩。
鐘令嘉不高興，受苦的還是她，偏偏只能忍，李冶覺得她現在幾乎已經修到了一種極致的忍者狀態，只要能忍，十個月過去，她還是一個好女人。
誰知，懷裏的人十分不給面子。
“不想聽。”
李冶深吸一口氣，不想聽，那就換。
“我給你念話本子，驪歌你去拿。”
被禁足後，鐘令嘉格外愛看那些情情愛愛的話本子，也不管裏面故事有多膩歪，都要叫人念出來給他聽。
一開始是驪歌，後來指明要換她。
李冶當然不願意，這都是被逼的。
翻開本子，艱難地念了幾行，本想著今夜也就那麽過了，然而都是妄想。
只有更慘，沒有最慘。
一炷香都沒過，鐘令嘉又開始覺得腹中翻湧，可今日他吃的太少，胃中已經是空的，只有幹嘔聲，單薄的背伏在榻上，骨頭都像是快支撐不住。
李冶拍著他的背，想讓他舒服一些，但到底不精通此道，力氣不均。
“滾開……你給我滾啊！”
鐘令嘉本就難受得渾身冒冷汗，被這麽一拍，險些把肺都嘔出來，啞著嗓子推搡她。
李冶哪裏敢滾，急的她也不好受。
還沒想好怎麽勸，就先被吐昏神的鐘令嘉發洩似的狠狠一口咬在了脖子上，當場就見了血。
“艹，鐘令嘉，你這個死男人!”
李冶“嘶”了一聲，只覺得脖頸劇痛。
“疼啊!”
驪歌看見這一幕也慌了，手忙腳亂想拉開自家主子。
可鐘令嘉不給啊，他又咬又痛，囫圇不清地說話。
“我難受。”
“李冶……，憑什麽你不疼，我疼。”
鐘令嘉是身體想嘔，李冶是心裏嘔。
艹，難道是她活該也疼嗎？這事又跟她有什麽關系。
等終於獲得自由，她覺得這脖子也快廢了，甚至不敢去拿鏡子。
她最怕疼了。
被榮王打，為了世女之位主動挨打，現在做了世女，還要被咬。
李冶捂著脖子，離鐘令嘉遠遠的，怕自己會忍不住上去跟他幹一架，眼睛都氣紅了。
“你真是有病!”
“是他媽你想生，憑什麽讓我也受苦，我忍你很久了！”
“我好聲好氣地供著你，低聲下氣的哄著你。”
“我也有病!”
鐘令嘉熬過一陣氣血上湧，一張臉全白了，唇卻因染了李冶的血，紅彤彤的。
兩個人眼睛都紅著，誰也不想說話。
驪歌更不敢勸，這時候勸誰都不行，就這麽陰森森地沈默到了李冶摔門而出。
他扶著鐘令嘉坐在羅漢床上，也覺得今夜自家主子真是鬧得有些過了。
世女她再是讓著，也不能這麽逼她。
尤其是等到要熄燈安寢了，李冶還沒回來，驪歌更坐不住了，忍不住開口勸他。
“主子，要不奴才去將世女請回來吧。”
自從二人成婚，除了主子風寒那幾日，其餘都是同塌而眠，再不濟也是同屋而眠，從沒今日這樣夜不歸宿過。
鐘令嘉聽他說的頭疼，形神俱疲地趴在榻上，什麽心神都抽不出來，蔫蔫地不想說話直接別過了頭。
榻上沈默許久後，傳來悶聲悶氣的聲音。
“讓人盯著李曹和李愈。”
驪歌無聲應下，熄了燭火。
*
李冶走出王府的那一刻，火氣沒說全消也消了大半了，脖子上的傷口也找人包紮看好了，不重，就是留了個不甚雅觀的牙印，大概是她本身怕疼，加之近來被揍的有點多，所以才會那麽抵觸。
她一直知道鐘令嘉這些日格外不一樣，大約是在前世聽過的，產前抑郁。
身體上的不順，她幫不上。
至於心情上，她還真不知道有誰敢給他擺臉色。
五關不太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她能看見的是雞飛狗跳，誰也不開心。
“主子，或許不見幾日，就好了呢？”
李冶白她了一眼，“你真的很蠢！”
這個時候跑了，她再回去不得被鐘令嘉給滅了。
萬籟寂靜，李冶躺在客棧陌生的榻上，明明是最上等的廂房，明明是最好的褥子，明明周圍安靜的要死，明明很累了。
睜著眼，是鐘令嘉紅著眼睛。
閉上眼，是鐘令嘉抱著她哭。
可李冶無數次都覺得鐘令嘉快哭了，他都沒有，他從沒哭過。
氣倒是氣了，也罵了，但問題沒解決啊。
五關守在屋裏，聽了一夜的嘆息聲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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