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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然棲

李珵坐在榻邊, 往日溫和的面龐有些失了顏色,一雙眼睛瞧著未曾醒來的人,藏著隱晦的不滿。

此事, 李靈蘊並未與他商議。

手段太拙劣了。

門外, 序時告知她, 李冶到了。

李珵疑惑,“來這?”

這個時候, 她不去找父親母親喊冤反倒來找她, 莫不是鐘氏給她出什麽法子?

她讓人看好李靈蘊,自己出了門, 尚未來得及說話, 脖子就被一雙手掐住了,慣性作用下,後背著地,疼地她吐出一口氣。

序時想攔,卻被五關阻攔,院中想要幫忙的下人們, 也全都被李冶帶來的侍衛困住。

李珵反應很快, 揪著衣領,將李冶同樣掀翻在地。

昨日剛剛下過雪,仆人們早早就掃了雪, 但免不了細小的雪層留下, 兩個扭打的人衣衫上都沾上一層白。

李冶身體說不上好,甚至是虛, 嬌生慣養的身子, 摔了幾下,就覺得難以忍受的疼, 相比之下,李珵好多了,她雖好讀書,做太女伴讀時,也是學了皮毛武術的,隱隱有壓制的趨勢。

寒冬臘月,兩人頭上都出了一層細汗。

“李冶,你吃錯藥了?!”

大庭廣眾之下親生姐妹互毆,實在丟臉,李珵並沒有太好鬥,她不想丟臉。

李冶哼笑了一下,從袖口掏出自己愛不釋手的金磚,揚手就砸了下去。

榮王和馬氏得知兩女互毆,從芳菲庭趕來時,就是這不可置信的一幕。

“住手!”

馬纓綰當場就喊了一聲,可非但沒能讓李冶停下,甚至那手勁看起來更大了,一磚頭把李珵的臉從一邊扇到了另一邊。

李珵感受著做臉火辣辣的痛,太過惱羞成怒、又太過出乎意料,她甚至當場呆楞住,等反應過來要反擊,卻人被狠狠拖開,那種被羞辱的奇恥大辱,讓她腦海中的規矩禮教全都忘了,掙紮的模樣顯得瘋魔。

“放開,放開我!”

“豈有此理,她豈有此理!”

榮王看不下去了,兩個女兒,一個躺在地上如同死狗,一個被刺激的如同瘋狗,簡直不堪入目。

“夠了,放肆!”

“王府便養出你們這兩個廢物,是想要全京城大街都戳脊梁骨嗎!”

“李懿死了,你們就是這樣姐妹扶持的,不如全都隨她去了,百年之後,本王將爵位請辭,也好過便宜你們兩個豎子!”

馬纓綰匆匆跑到李珵邊上,手指哪裏都不敢碰,不僅是臉上的巴掌,還有脖子上明顯被掐出的一圈,整個人都灰撲撲的。

他想去指責動手的李冶,卻發現李冶從地上差點爬都差點爬不起來,手背手心全是石子劃傷,嘴角被人打了一拳,都出了血。

一個比一個,瞧著難看,完全都不知說什麽了,嘆了一口急氣。

李冶瞥了一眼被困住還想來打她的李珵,不屑地笑了下,忍著疼地不行的腿,一瘸一拐走到榮王跟前,實誠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聲。

“母親別怪我,要怪也只能怪二姐和殿下太心狠!”

榮王李世看她跪地結實,有些意外,倒是聽話。

她有三個女兒,但若說誰最得她看中,是一個都沒有,長女李懿古板少些聰慧,老二裝的好,但實在虛偽,老三更是從小便是無德無行,在京城紈絝中都是數一數二的不聽話,爛攤子無數,混賬事太多。

娶了鐘氏後,倒像是有些開竅了。

還是亂蹦跶,但是該求饒的時候,骨氣放下的忒快。

李冶:不放不行,三十大板沒了半條命。

李珵這邊扯開了拉她的人,也跟著跪在了榮王跟前。

“母親明察!”

“鐘氏心狠毒辣,平日就對靈蘊千般為難,囂張狂妄,不顧皇家天儀,現在是想要靈蘊的命啊,此等大罪,怎可寬恕!”

她又看著李冶,強繃著理智,險些咬破舌頭。

“三妹也被蠱惑,甚至於手足相殘,女兒懇請母親驅逐鐘氏,為陛下,為君後,為榮王府!”

雖然鐘氏也摔了下去,李靈蘊的計謀失敗了一半,但是他是皇子,那又如何。

即便真真假假,也是真,因為天家為貴!

李冶呵呵冷笑,半點不認這個邪。

“二姐是要用權勢要挾,逼我認錯”

“鐘氏推了殿下?分明是殿下謀害鐘氏以致險些一屍兩命!”

馬氏吃驚,“鐘氏有孕了?”

鐘氏嫁給懿兒五年,肚子裏都沒消息,懿兒身後更是沒留下一兒半女,如今嫁了老三兩月,便有孕了,怎會如此。

榮王也是沒想到,竟是有了孫輩。

這就麻煩了。

原本是想讓老三頂了這罪安心,現在看,這個法子不太行了,尤其是老二娶了皇子後,這心越發大了。

她心裏很清楚,此事定與世女之位有關。

遲遲不立世女,不是選不出,而是她不想。

李珵也沒想到還有這一出,心裏更對鐘令嘉恨得十分,怎麽就偏偏如此正好有孕了,分明是李靈蘊算計別人,卻踩進了別人算計的坑裏。

此事怕是黃了,她也算稍稍了解榮王,對方不太會管這些陰私事,插手掌家是頭一次,這一次鐘氏有了榮王府第一個嫡孫,陛下有天威,□□王府畢竟是榮王府,眷顧的是榮王李氏一輩。無論如何,榮王也不會讓自己的血脈出事。

果然,她聽到榮王發了話。

“無稽之談,便不用再說了。”

“李冶你不分證據,毆打親姐,禁足三日。”

“老二,照顧好皇子,最好不要生事。”

不生事?

李珵氣笑了,不就是要讓她厚著臉皮去後宮給君後請罪,給太女請罪,一旦上面怪罪,榮王就怪罪她。

*

一夜後。

驪歌本是伺候著醒來的鐘令嘉喝藥,但鐘令嘉嫌麻煩,主動捧著碗一飲而盡,臉色微微皺起。

“很苦嗎?”

鐘令嘉搖頭,其實不算多苦,只是病來如山倒,平常能忍的,現在就覺得格外苦澀。

驪歌看的十分心疼,幸好主子自幼身體康健,孩子未曾有事,但此次也是大傷元氣,醒來便一直說怕冷。

“主子,您再睡會兒吧。”

“睡多了,頭有些沈。”

鐘令嘉不太舒服地往榻裏窩了窩,靠在裏側墻上撐著自己,勉強能打起些精神說話。

“郎中說什麽?”

他知道自己會有孕,只是不知會來的這麽快。

當初借女生子不算胡說。

有了孩子,即便是以後李冶後悔了,亦或者是死了,他也要一生一世爛在這王府裏。

驪歌又仔仔細細說了遍,讓他放心。

等了會兒,外間忽的傳來動靜,像是桌腳磕在地板上的聲音,十分規律,一點點從屏風後走近,這時才看清,是拄著拐杖的李冶。

鐘令嘉懷疑自己看錯了,一夜不見,李冶瘸了?

他剛有了孩子,結果孩子她娘瘸了?

他問驪歌,“瘸子還能當世女嗎?”

李冶的臉從上到下黑得全須全尾,“鐘令嘉,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這一聽到人醒了,拄著拐杖來關心,就混了句這個?

驪歌則很認真回答。

“沒瘸。”

“王女昨日與二王女打了一架,不勝武力,腿摔青了,疼的厲害,非要拄拐。”

很真實,也很丟臉。

李冶深呼一口氣,朝著驪歌假笑。

“那你家主子大冷t天往冰裏跳又怎麽說,犯病嗎?”

驪歌當然知道真相如何,他就站在亭外,李靈蘊是自己跳下去的,鐘令嘉也是自己跳下去的,甚至還是故意踩了人一腳。

當時他一聽有人在說主子推了皇子,便明白是出事,自然要向著自家主子說話,就得是皇子推了主子。

沒想到,李冶也知道。

但他還是強撐著不承認。

“你胡說。”

鐘令嘉使眼色制止了驪歌,他看向李冶,身上確實有大大小小的傷,輕的已經結痂,嘴角處的還在腫著,又多看了幾眼後,發表評價。

“有點醜。”

李冶知道他不會有什麽好話,也不搭理,面無臉色,任他們看著,走向榻尾,小心翼翼彎腰,但因為大腿摔得最狠,坐下時疼的還是厲害,整張臉更臭了。

鐘令嘉瞧著他的動作,眉眼不禁彎了些,中和了那張蒼白的面色,有了些活力。

“真這般疼?”

他還從沒見過李冶這幅樣子,十分滑稽。

“廢話!”

“若不是為了你,我會受這罪?”

對於自己沒得到一句感激這事,李冶十分不滿。

可這邊還沒坐穩,五關又急匆匆在外敲了門。

“主子,出事了。”

李冶煩了,“滾進來!”

五關是真慌,她一聽到消息就飛奔回來了,主子這次怕真的要完。

“宮中派了太醫來,診脈說是寒氣入體,有礙子嗣,二皇子正在鬧呢。”

此話一聽,驪歌也慌了。

有礙子嗣,是大事。

他瞥了眼鐘令嘉,知道這其中怕是跟主子那一腳多少有點關系,心裏很亂。

鐘令嘉垂眸深思,同樣覺得這不是什麽好消息。

唯獨李冶坐得依舊四平八穩,還有心罵五關。

“慌什麽慌,蠢貨。”

“折子送了嗎,銀兩給的夠嗎?”

五關動了動有些漿糊的腦袋瓜,確定以及肯定事情確實是辦妥了,然後點了點頭。

原本垂頭思量的鐘令嘉聞言,驟然看向李冶,眼神突變,話音裏的溫都降了幾個度,意有所指。

“為了我受罪?”

被拆穿的李冶也不覺得虧心,她確實是一半為了自己的人被欺負生氣,至於另一半,那也是事出有因,互惠互利,所以回答得半點不心虛。

“怎麽不算呢?”

鐘令嘉臉上閃過幾分慍色,說的更清楚了。

“你是為了參李珵一本吧。”

當時他便不明白,李冶怎會非要在禦史臺做事,去哪裏不好,非要去那不受重視的禦史臺,最不好升官的地方。

現在明白了,便就是在等這麽個機會。

李冶並不意外他這麽快猜出來,畢竟去禦史臺也是多虧了鐘令嘉告訴他的某些事。

李懿死了,但他畢竟做過世女,鐘令嘉作為曾經的世女夫,手段厲害,就連李懿書房都有他的眼線,知道的太多。

“生氣做什麽,不都是你告訴我的嗎?”

“陛下盛年,太女已立快十載,母女離心,榮王府勢大,母親不想立太女,這些不都是你告訴我的嗎?”

鐘令嘉的眉眼更冷了,甚至都有些不想再看見她,他算計別人是高興,但自己被當成算計的一環不一樣。

不過,該提醒的他還是會說。

事關世女位,不得不幫。

“假惺惺。”

“榮王不會願意的。”

小小禦史雖無權無勢,卻能直言上奏,直達內廷,但這折子必定要過榮王的眼,她怎麽可能不攔著。

李冶嘆了口氣,看了鐘令嘉一眼,表情可惜,感嘆一句。

“有孕的人真的會變笨啊。”

鐘令嘉向來覺得自己進退有度,但是李冶惹人生氣的本事實在太出色,那嘴看起來還不夠腫,好想扇一巴掌幫幫她。

“李冶。”

冷颼颼的一個大名,喊出來叫五關的心都跟著抖了抖。

誰知李冶回頭瞥了一眼風雨欲來的人,笑得更高興了,她這兩個月伏低做小,還不是因為鐘令嘉在後院裏呼風喚雨的,現在該輪到她翻身把歌唱了。

“我在。”

“姐夫,生氣對孩子不好。”

驪歌覺得,三王女被打三十大板真的不冤,想來榮王忍了二十年,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鐘令嘉氣,很氣,然後第一次給自己氣笑了。

李冶倒也不至於和一個懷孕的男人唱反調,後面也是好好解釋了的。

“你還記不記得,之前認識的京姑姑。”

“我給她塞了些銀子,在後宮裏傳些可靠的消息。”

消息傳出去了,這折子再不可能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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