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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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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知返

“這些蠻人真是......殘暴不仁。”謝明珠握緊了手, 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不。”女孩搖搖頭,“是裴家。”

“裴家?”謝明珠失態地喊出了聲音,“是被謝鴛滅了滿門的裴家?”

女孩道:“是。”

謝明珠面色頓時慘白, 望著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禁想起謝鴛曾說過的話, 你可知天下多少無辜百姓的性命葬送在林家手中?

那時她怎麽答的?

她說命賤,死有殊榮。

可如今為了茍全性命,像喪家之犬一般狼狽逃竄的她又與當初她說命賤的百姓何異。

只有站在死神刀下才知生命平等。

所以現在要殺她的, 是曾經的自己。

謝鴛說對了, 被人當做草芥殺害, 哪會感到榮幸, 只有萬般恐懼和冰冷。

一種晦澀難言的痛楚在心頭蔓延,謝明珠的心情說不出的覆雜。

沒有親眼所見, 就不該說苦難是輕飄飄的。

她張了張嘴, 澀聲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謝明珠, 林家和我, 有千絲萬縷的血緣關系......”

女孩答:“知道。”

謝明珠舔了舔幹裂的唇, “知道你還......”

女孩年紀小, 卻活得通透, 知道謝明珠想說什麽, 截斷道:“你是你,林家是林家, 壞人有壞人的伏法,不能累及無辜, 哥哥從小就告訴我, 不能以偏見待人。”

謝明珠掐著手心,再也說不出話來。

女孩對她展顏一笑, “我能從姐姐的眼睛裏看見,你正在愧疚,但其實今日見到姐姐,我覺得你會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拉住謝明珠的手,掰開她緊繃的手指,說道:“姐姐,不要害怕,我會帶著你逃出去。”

謝明珠問:“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仰臉道:“宋花。”

此後兩人結伴而行,有了宋花掩護,謝明珠輕而易舉在蠻人眼皮子下逃出了永安城。

一路北去,走了約莫兩天,終於到了苑城附近。

深夜的天空上流過幾縷殘雲,月色明朗,風聲輕輕蕩漾。

蒼涼林間,一座殘破小廟立在荒蕪的山丘上,廟中隱約可見火光,兩人坐在火前,身後的影子在斑駁墻壁上搖擺不定。

謝明珠垂眼,深深凝視著往火裏丟樹枝的宋花,忽然出聲問道:“到苑城之後你有什麽打算?要不要......和我去京城?你救過我,我能許你任何想要的東西。”

潑天富貴擺在眼前,宋花卻平靜推拒,“我還要回去。”

謝明珠一楞,“回哪裏去?你不是來苑城投奔舅母的嗎?”

宋花搖頭道:“我只是怕姐姐迷路,所以才撒了個謊,我早就沒有親人了。”

謝明珠抿緊了唇,轉頭看她,知道宋花此t行是為了保護她,可她們兩人之間,在這亂世之秋,分明是羸弱瘦小的宋花更需要保護才對。

讓一個半大的孩子擋在危險前面,她還沒有這麽恬不知恥。

謝明珠張口想說什麽,但對上宋花清澈的眼睛,她咽了回去,只問:“為什麽要回去?”

“曾經是鴛姐姐替我撐起了破碎的天,”火苗映著宋花的臉,那雙漆黑眼眸,亮的發光,“我想要和她一樣,成為一顆可以為別人遮風擋雨的樹,要變成哥哥想成為的人,去幫助所有還身陷泥沼的靈魂。”

謝明珠定定地看著宋花,指尖有些顫抖,她眨了眨眼,努力將湧上來的怪異情緒壓下去。

饒是如此,心底仍有一個念頭在叫囂。

從前日覆一日的十幾年,不覺得太無趣了嗎。

當真還要繼續重覆這味同嚼蠟的日子嗎?

謝明珠的心緒紛亂覆雜,她覺得自己可能是逃命逃瘋了,才會生出這般離經叛道的想法。

破廟外的風聲呼嘯,好似要掀開屋頂,謝明珠隱約從疾風中聽到了一陣低微的腳步聲。

她以為是錯覺,宋花卻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偷偷看去,才發現這條平日裏荒無人煙的小路,有一群人無端向廟裏走來。

宋花瞇了瞇眼,看到為首舉著火把的人身上佩戴,驟然變了臉色,失聲道:“不好!蠻人追上來了。”

她轉身欲跑,卻發覺謝明珠坐在火前巋然不動,不由得伸手去拉她,“姐姐,快走。”

謝明珠故作鎮定,笑了一笑,“宋花,你走吧,蠻人要找的人是我。”

宋花不由分說,用盡力氣將她拉到了廟外,指著一處道:“姐姐,那邊是苑城,你往那裏跑。”

謝明珠蹙眉,“你呢?”

宋花道:“我熟悉這裏,我去引開那些追兵。”

謝明珠緊張地咬緊牙,“不行,我不能讓你為我——”

“姐姐,你說要還我救命之恩,那就好好活下去吧。”宋花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放開,轉身要離去。

謝明珠眼眶忽地有些酸澀,“為什麽?”

這一聲呢喃混淆在風裏被吹散,可宋花聽見了,她站在灌木叢中,轉頭向謝明珠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孩童該有的俏皮可愛,笑道:

“姐姐,你這樣好看,世間可不能缺了你這樣的美人。”

語罷,她瘦小的身體迅速鉆進灌木叢中消失不見。

謝明珠唇角微勾,莫名笑了一聲,隨後轉身,同宋花背對背地奔跑起來。

只是這一次,即便累到眼前模糊也不曾停過腳步,就一直跑,直至精疲力竭,暈死過去。

.

謝明珠再醒來時,嘈雜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進耳內,她蹙了眉,倏的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舊宅的角落,周圍都是與她一樣奔波逃難的流民。

她楞了一楞,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身旁靠著墻壁,閉眼小憩的謝鴛。

所以是謝鴛救了她?

就在謝明珠楞神時,謝鴛倏的睜開了眼。

兩人視線相對,都是第一次如此平靜地打量對方。

片刻之後,謝明珠坐了起來,渾身都疼,嗓子像被砂礫磨過,幹啞地問:“宋花呢?”

“倒是有點良心了。”謝鴛嘟囔了句,“小花沒事,已經回永安了,不過你運氣好,暈倒在路邊,幸好是我和沈浮撿到了你。”

聽到宋花走了,謝明珠心中悶澀,不知該難過還是釋然。

本就萍水相逢,緣聚又散很正常,可她不知道為什麽,眼淚簌簌不斷地往下掉。

謝鴛第一次見到謝明珠哭,輕輕撇開目光,丟給她一個饅頭。

謝明珠很久沒吃東西了,一邊擦著淚,一邊拿著又冷又硬的饅頭,狼吞虎咽地啃了一口。

就在這時,她察覺到不遠處有人在看她,擡頭看去,就見五六個骨瘦嶙峋的小孩正對著她手中的饅頭咽口水,可謝明珠的目光掃過去,他們又瑟縮地避開眼神,唯獨一個黑黢黢的小女孩還直勾勾盯著她。

謝鴛看到謝明珠掰開饅頭,張口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每個人有每個人要走的路,或許這就是貴妃讓謝明珠來此的目的。

謝明珠再不舍得口糧,卻還是招手讓小女孩過來,分一半饅頭給她,瞪眼道:“拿走,再多就沒有了。”

她語氣很兇,小女孩卻鄭重對她鞠了一個躬,“謝謝姐姐。”

小女孩接過饅頭並沒有立刻吃下,而是飛快跑了回去,將小手大的饅頭分給同伴,五六個小孩得到的饅頭不過手指頭大,卻都滿足地笑了起來。

謝明珠看著這幕,眼眶又開始發熱,她低下頭,輕輕地說:“謝鴛,你會看不起我嗎?”

謝鴛說:“不會。”

沒有人能鄙夷為世間苦難而顫動的心,

也沒有人能瞧不起一個迷途知返的靈魂。

沈默良久,謝明珠發洩般狠狠咬了一口饅頭,慢慢道:“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父皇母妃,你一出生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搶了過去,我嫉妒羨慕你,像瘋子一樣與你針鋒相對,可現在才知道這有多可笑,為了恩寵,為了虛榮,我任由莫須有的鏈子將自己鎖住,還以為這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但其實沒有這些我也能活,還能活得更暢快。”

淚水在眼眶中洶湧,謝明珠哭聲道:“現在我才明白,母妃讓我來這裏,是怕我活在京城,永遠成為別人掌心下的一只鳥,喜怒哀樂都被人握在手中,當真可悲,更可悲的是,世界之大,我卻只看得到方寸之地......”

等她哭個痛快,謝鴛才平靜地問道:“所以呢謝明珠,你是不想再當鳥了,還是不想繼續活在京城了?”

這有何差別?

謝明珠楞了一下,眼底浮現出幾絲無措。

謝鴛嘆了口氣,正要開口,沈浮白卻從外邊回來了,看到他,謝明珠才想起什麽,抹掉眼淚,問:“發生什麽事了?你們怎麽在這兒,蠻夷又為何會突然起兵?”

謝鴛和沈浮白對視一眼,將猜測的前因後都告訴了她。

“這場瘟疫恐怕從金儕進京朝貢便開始策劃了,借謝明景的手擾亂朝廷是陽謀,利用瘟疫制造恐慌是陰謀,至於他們為何突然起兵,恐怕是沒想到沈浮白能迅速控制疫情,外加之金儕那顆想殺我的心。”

謝明珠道:“原來如此......”

練兵、造反、宮變、瘟疫,環環相扣,但棋差一著,輸在謝鴛和沈浮白這個變數。

沈浮白看著兩人,壓低了聲音說:“前面的路我探查過,沒有多少蠻人,想必是顧忌周圍的顧家軍,我們現在出發,天黑前就能趕到苑城。”

事不宜遲,謝鴛和謝明珠立刻站起來。

三人離開的時候,謝明珠看見剛才要饅頭的小女孩坐到了窗下看書,她情不自禁地走過去,問道:“你逃難還帶書?”

小女孩羞赧地垂下頭,“姐姐,書是路上撿的,我想看看能不能從上面學幾個字。”

謝明珠驚訝,“你不識字?”

小女孩苦笑道:“姐姐穿著應該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您不知道,書這種金貴之物,往往只有家中男丁能學。”

謝明珠問:“為什麽?”

小女孩見怪不怪,“娘親說弟弟要繼承家業,傳宗接代,我以後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這一刻,謝明珠很想問:憑什麽?

但張開口,說的卻是:“你......父親母親呢?”

“和弟弟走了,”小女孩眼中閃過淚光,“父親說現在世道太亂,家裏莊稼又被蠻人毀了,養不起我和弟弟兩個人,本來打算要把我賣到富人家做奴婢給家裏換點肉吃,可惜我太黑了,沒人瞧得上,所以他們半路把我扔下了。”

謝明珠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看了半晌,驟然轉頭看向其餘幾個孩子,這才發現這些幹巴巴的孩子竟都是女孩。

小女孩又說:“姐姐,她們和我一樣都是被爹娘丟下的,你說我們真的除了生孩子就沒別的用了嗎?”

“當然不是。”謝明珠矢口否認,但嘴唇顫抖,說不出更多的話。

大晉為官者,掌權者,凡大權在握,哪一個不是男子?

從來沒有哪一刻,謝明珠像現在這般意識到女子的生命有多麽貧瘠。

心底被燙了一樣破開一顆洞,有什麽東西在呼之欲出。

不對,還有一個例外,謝鴛!

謝明珠像是找到了救贖,近乎求生般擡頭四看,就見謝鴛站在門口t的夕陽下,雙手抱胸,朝她挑眉,“這點路也能走丟?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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