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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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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你自己

顧家軍營

自從石口鎮事變, 謝鴛失蹤後,顧青山便日日心急如焚,恨不能帶兵直搗蠻夷老巢。

等了好幾日, 見到慕南枝掀簾進來,顧青山又急又憂地問:“可有鴛兒的消息?”

不等慕南枝開口, 謝鴛突然從他身後走出,笑道:“舅舅,我回來了。”

顧青山望著門口那道熟悉的纖瘦身影, 眼眶剎那間紅了, 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她面前, “外甥女, 你可有受傷?”

他拉著謝鴛上下打量,直到確定她沒有受傷, 才驟然出了一口氣, “若你今日再無消息, 舅舅可坐不住了, 管你信上寫的什麽話, 定要帶兵殺去蠻夷將那金儕活剝了。”

謝鴛安撫地抱了抱他, 誇道:“舅舅, 你做得很好。”

當時她寫信給顧青山, 便是懷疑蠻夷想聲東擊西,所以讓顧青山不論發生何事都不準離開軍營, 否則顧家軍一亂,蠻人就能趁虛而入。

“好什麽好, 你再不回來, 讓我怎麽面對老頭和阿姐。”顧青山不輕不重地拍了下謝鴛的頭,又道:“之前我讓人傳信去京城, 將蠻夷起兵突襲的消息告知了皇帝,但一直沒有回音,反倒是阿姐這兩日傳來了一封信。”

謝鴛眉間微蹙,問:“母後說什麽了?”

顧青山神色嚴肅,“宮中有變,皇帝病入膏肓,昏迷不醒,如今朝政由太子監理。”

謝鴛眼皮驟然跳了一下。

讓太子那群窩囊廢監國,和將大晉江山拱手相讓給金儕有何區別?

她抿了抿唇,問道:“怎會如此突然?”

顧青山搖頭,“不知道,但從阿姐信中所說,京中怕是要翻天覆地了。”

“看來......”謝鴛嗓音有些疲倦,轉頭看向沈浮白道:“我們必須要馬上回京。”

一旁的慕南枝終於找到機會插話,上前道:“殿下,我早已讓人備好了馬車人手,待你發話就能馬上出發。”

聞言,顧青山疑惑地轉頭看他,正要問何時安排的,卻瞧見了站在慕南枝身側的沈浮白,臉色頓時拉了下來,冷哼一聲,將謝鴛拉到身後,說起悄悄話。

“那小子不是什麽好人,你別被他那張俊俏的臉給騙了。”

謝鴛哭笑不得,“舅舅,沈浮白不是洪水猛獸。”

然顧青山充耳不聞,轉頭狠狠瞪了一眼沈浮白。

“咳咳。”慕南枝尷尬咳嗽了兩聲,但難得見到顧青山如此幼稚一面,他忍不住好奇,用手肘撞了撞沈浮白,問:“我記得青山不記仇,你怎麽惹到他了?過了這麽久還記著你的仇。”

沈浮白幽幽嘆口氣,“說來,確實是沈某有錯在先。”

今日他也終於嘗到自食惡果的滋味。

“呵,道貌岸然,”顧青山扭頭,看向謝鴛時,面色溫柔了下來,道:“今日一別,舅舅又不知何時再能與你相見,但你記著,顧家的女兒做什麽都不荒唐,若有人在京城欺辱你,不要怕,千山萬水我也讓南枝去京城揍人。”

謝鴛心底一片熨帖,想必是舅舅在關外都聽到了京中的風言風語。

但她所做之事,是冒天下不韙,放在任何親族,都要被戳著脊梁骨罵大逆不道,這般顛覆世道,放在顧家眼中,卻只有三個字:不要怕。

“舅舅,”她忍不住地抱住顧青山,眼眶漸漸濕潤,眉眼卻彎了起來,“做顧家的女兒真好,還記得嗎,之前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這一次,我們會很快再見。”

“還有,我不會怕的,渾渾噩噩活了十幾年,唯有現在,我無比清晰,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所以流言蜚語傷害不了我,況且,我可是舅舅親手調教的京城第一俠女,誰敢欺負我?”

顧青山抱了一下她,一切盡在短短兩字。

“保重。”

沈浮白肩膀上的箭傷因為處理及時,所以並未有後患,看過軍醫,換了藥重新包紮後,便和謝鴛及謝明珠兩人匆匆啟程,趕路回京。

然在途中所見,民生疾苦,莊稼農田毀壞殆盡,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惶然流浪於荒野,一具具軀體宛若天地間迷失了方向的行屍走肉在行走,且隨時都有體弱之人倒下。

如此慘烈無人不心生憐憫。

謝明珠與謝鴛同坐一輛馬車,她握著簾子的手顫抖,往外看去的目光也在顫抖,連聲音都在顫,“謝鴛,我想救他們。”

一番由衷之言,心底卻生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悵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國家大計面前,她才明白公主的身份再尊貴也不過是水中月,看著美麗,一撈就碎了。

謝鴛的目光仿佛看透了她,平靜道:“救人先救己,等你內心足夠強大,不再畏懼人言,你的心會告訴你要怎麽做。”

有顧家精兵保駕護航,回京的路順暢無比,隊伍快馬加鞭,一路在驛站換了七八匹馬,終於趕回京城。

一進城,眾人便都發覺城中氛圍異常,昔日繁榮的長街上,除去擺攤糊口的商販,幾乎見不到人影,少有的幾人在見到馬車時無一不惶恐避開。

謝鴛與沈浮白對視一眼,轉頭對謝明珠說:“要不要我讓人先送你回府?”

“我和你們一起進宮,我想去找母妃......道歉。”

謝明珠搖頭,不知為何,靠近皇城後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濃濃的不安。

謝鴛點頭,“好。”

車夫駕著馬車直直往皇宮駛去,到了皇宮門口,三人下車步行,走到宮道盡頭才分道揚鑣。

幾步後謝明珠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謝鴛,猶豫地說道:“對不起,還有......謝謝。”

她還不習慣與人道歉,說完便臉熱地想要離開,可謝鴛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要謝就謝你自己,謝明珠,石口鎮外那一路的艱險,是你自己走過來的。”

謝明珠背對著她,眼眶驟然紅了,轉過頭來,謝鴛的背影已經走遠了。

她將淚意逼回去,回頭往景仁宮走去。

半路,好幾個撞見謝明珠的宮女太監像是見到鬼般對她避之不及,垂著頭揖禮便匆忙逃離,謝明珠不知所以,同時心中不安越發強烈。

她提起裙擺,不由地走快了些,很快謝明珠便瞧見了景仁宮外掛著的兩盞白燈籠,心裏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她瘋了一般跑進去。

“母妃!”

謝明珠聲嘶力竭地大喊,可無一人回應。

昔日宮中尊貴無雙的貴妃娘娘,就這般悄無聲息地落幕了。

宮殿裏四面掛著喪幡白布,觸目的白仿佛將謝明珠的心刺穿一個洞,鋪天蓋地的痛楚瞬間將她淹沒,謝明珠一時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她看見了母妃身邊的方嬤嬤,穿著縞素之服,守在塌邊。

謝明珠眼睫顫了顫,不顧心底刺痛,期翼地望著她,一雙眼亮的驚人,問:“母妃呢?是不是還在休息?”

方嬤嬤握住她的手,溫柔地說:“公主,不要難過。”

謝明珠眼淚瞬間流了出來,胸腔裏有一種仿佛窒息的絞痛。

就在這時,方嬤嬤從懷裏拿出一封信遞過去,“這是娘娘留給公主的信。”

謝明珠失魂般接過,低頭看去,只見信上寫著:

明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不在京城,很早以前我就和羽綾相約,她帶我去看關外美景,我帶她嘗遍世間美男美酒,只可惜後來事出意外,便耽擱了二十年之久,如今這個約定終於快要實現了,所以你不用難過,若你我有緣,日後還會相見。這一趟送你出京,我也不知是福是禍,所以你恨我我也不怪,我想送你一雙翅膀,但要長出翅膀,必要先經歷一番挫折磨難,現在的你有了翅膀就盡情去做你覺得有趣的事吧,不論你選擇什麽,我都支持你,娘親祝你,往後平安、健康、快樂。

謝明珠的淚源源不斷地滴落,打濕了手中的信紙。

她說不出是釋然還是悵然,只是想到最後一次見到母妃,她口出惡言,便後悔不已。

“方嬤嬤,”擡起眼來,她淚眼模糊地看見桌案上的包袱,怔了一怔,問道:“您也要走了?”

“是,如果老奴再年輕幾歲,會去陪著姑娘一起雲游。”方嬤嬤笑了笑,道:“她好不容易自由了,老奴卻老了,走不動了,也不能再拖姑娘後t腿,便聽她的話打算出宮尋個地方安心養老。”

“恕老奴多一句嘴,公主,姑娘很愛你和四殿下,否則她不會心甘情願困在這深宮二十年。”

殿外的風像是刀刃般刀刀割在謝明珠心上,她苦澀地揚起唇角。

是啊,母妃不在意林家,能讓她自願留在宮中,取悅父皇的人,只能是她和哥哥,可這麽多年,他們只在意眼前榮華富貴,無一人看透。

謝明珠伏在桌上,長哭不止。

旁邊的方嬤嬤輕輕地將當初被她摔得四分五裂的玉牌放到桌上,然後拿起包袱離開了宮殿。

謝明珠擡頭,望著近在咫尺,修覆過但不甚好看的玉牌,淚意越發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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