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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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九）
外頭的陽光淺淡輕柔, 但不同於春秋，帶著幾分朔冬獨有的凜冽的肅殺，就如蘇之瑾當下的眸色, 溫和裏裹著決意。
溫嘉稍稍凝眉, “你當下懷有身孕, 小公爺未必肯放你走。”
“正因有孕, 更要走。”蘇之瑾將卷起的衣袖垂下，“府裏暗箭難防, 三番兩次沖我而來，我不敢賭。”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她怎麽會不愛這個孩子呢？
它是那麽毫無保留奔赴她而來, 它並不是他們洩.欲的產物，歡愉是真, 縱情是真。
只是面對陸時宴時，她也不明白為何, 就想用刀往他身上狠狠捅, 她知道真正的刀刃是無法戳破他的銅墻鐵壁的, 只有她說那些狠毒的話時，他的眼裏才會流露痛意。
因為他是個討愛的乞丐啊，他希望有人至死都能熱烈地愛他。
蘇之瑾承認自己的卑劣, 拿陸時宴的弱點去擊潰他，可是能怎麽辦, 他讓她太痛了。
她想帶著孩子走, 一來是為了躲避那些陰謀算計, 二來也是為了逃離他, 她不想再陷入痛苦的沼澤。
是這條新生命的到來，讓她清晰認識到, 她該狠下心剪斷與陸時宴糾纏不休的拉扯。
她當然也在恐懼，會不會哪一天，他對她不再眷戀，也會用一碗落胎湯了結她與這個小小生命的連接。
“我不是為了他，為了國公府生下這個孩子。”蘇之瑾平靜說，“只是我自己願意，願意成為它的母親，我不能讓它受任何閃失。”
哪怕她能安穩生下這個孩子，但出生後呢？只要在府裏一日，她就會一直擔驚受怕，甚至連日.後上值，她都會擔心孩子在家中可安。
這是無休止的慌怯。
溫嘉明月吐詞，“那你就舍得同小公爺分離？”
靜默片刻，光影在白瓷碗上流轉，蘇之瑾的指尖在碗沿逆著光轉，淡然一笑，“沒什麽放不下的。”
語氣冷靜，還夾雜著幾許釋然。
在樓梯暗處的陸時宴垂眼，他都能想到她說此話時，那雙含嗔的眼眸是如何的輕快，燦如春華，動人心魄。
又一語緊跟劈來，“我倒是舍不得同溫師分離。”
他在袍袖下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過猛而變白，下頜線越崩越緊，轉身就下了臺階。
官家緊跟追上，勾他的肩，“行初，你媳婦性子夠烈的啊。”
“官家見笑了。”陸時宴唇線緊抿，聽不出情緒。
“這也不是她想走就能走成的，蘇之瑾若是跟著去南京，一來得向吏部呈請香官調任，二來她已成婚，跟著溫嘉一個男子公差，三五年不得歸，需經你寫首肯書，這不得鬧和離？所以她也未必能走成。”
饒是多年摯友，官家也沒打算把溫嘉是女兒身一事告知陸時宴，畢竟此事越少人越知才好，而且他t心裏還難受著，有個陸時宴相陪，倒有些許幸災樂禍，不覺得自己慘了。
幸而陸時宴是後半程來的，未聽到前頭她們說的話，官家僥幸，“知你心中煩悶，走，孤陪你喝兩杯，紓解紓解。”
夜半晚歸，虛無居，靜院風迥，闃無人聲。
陸時宴被石青攙著入園，在耳房值夜的蓮杏兒聽到動靜，披衣提一盞竹雕燈籠走出屋，聞到馥馥酒味，驚詫，“小公爺怎喝這多酒？”
“誰知呢？聽黃門說是官家請去的。”石青笑得無奈，“跟在爺身邊這麽些年，還未瞧見他吃醉過嘞。”
既是與官家對飲，他們兩個小奴更不能置喙，把他往臥房裏帶。
何曾想陸時宴掀開眼皮瞧了一眼，不滿地推開了石青，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往廊下走，“不睡這裏，我要去書房。”
蘇之瑾本睡得不踏實，迷迷糊糊的，聽到杏兒和石青對話時就醒了，在榻上賴躺了一會，還是開了臥房的門。
望那一闕孤高冷清背影，似冷月般蒼涼，跌跌撞撞地摔進了門房，她吩咐道，“杏兒，你去煮碗醒酒湯，石青，你去打盆溫水來。”
書房，一盞殘燈冥冥。
他喝完醒酒湯就躺在了榻上。
闔著眼，似是睡著了，只是眉心緊鎖，即便平常，他也是很少擰眉的，面如冠玉，向來無所波瀾，只有她氣到他時，他才會皺眉。
不知他又遇到了何不如意之事。
蘇之瑾脫了厚氅，卷起寢衣的袖，把帕放在銅盆裏，用溫水泡了一會，擰幹，搽著他的額頭，眉眼，挺聳的鼻，往下是他薄薄的唇，泛著飲酒後的紅，濕潤潤的，倒是讓他清冷的五官，鮮活了不少。
他的薄唇有顆小小的不算明顯的唇.珠，在歡.好時，她仰頭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盯看，那小唇.珠在那樣的時刻，格外糜麗，像是會隨時滾落到心尖上，讓人的心跳失序。
她用纖指沿著唇線緩緩摸上唇.珠，比想象中還要軟，柔軟到讓人很想親。
“蘇之瑾。”
冰寒之音從手中驟起，像要把她的指尖凍住了，蘇之瑾驚心，忙要收手，卻被他的掌緊緊握住，睜開冷眸望著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眸底殷紅，酒酣耳熱，還尚不清明，可他的吐字又是清晰的，“我看不懂你。”
蘇之瑾聞聲一瑟，顫了又顫，扯了個笑，“我該榮幸麽？難得還有小公爺看不透的人。”
她從他的手中掙紮出來，“你先好好休息。”
她吹滅了燭火，正欲輒出罩屏外時，聽到他說，“陪我躺會。”
蘇之瑾的腳步停了停，思緒亂了幾分，還是和衣躺在了他的身旁。
半晌，她在昏昏月色下看他又閉上了眼，以為他方才是夢囈，卻在想起身的下一瞬，被他攬過了腰，越貼靠越近，迷醉的酒意也在兩人間升騰。
他是清醒的還是習慣使然抱她？
蘇之瑾搞不明白，但她有些熏酊陶陶，在他低頭來親她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微微擡了下巴，貼在了他的唇上，尋到了那顆小小唇.珠，輕咬了一口。
陸時宴有幾息的停頓，爾後反客為主，比她更兇狠地咬了回去，像是條瘋狗，叼著、咬著、吮著，沒讓她好過，直到嘗到了她唇角的血味，才松開了她。
兩人衣冠齊楚，可那紊亂的喘.息在安靜的小室內回轉時，一聲一聲，像是冬日黑夜裏的豺狼在噴息，蘇之瑾聽得耳臊。
他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小腹上，“不知長得像誰。”
話語輕柔，吐息帶著餘後的滾.燙。
蘇之瑾的心也跟著熱滾，“你希望呢？”
像是尋常夫妻的對談。
“像你。”他毫不遲疑，“像我太兇了，沒人愛。”
沒人愛麽？
蘇之瑾胸口瘀滯，滾燙滋啦涼了下去，用指腹抹了唇邊的血，平覆了下心緒，轉了話茬，“出征的日子定下了麽？”
“嗯。”陸時宴收了手，淡淡開口，“下月十五。”
“順利的話，什麽時候能回？”
一陣冗綴的靜默後，陸時宴舔.舐了唇上的血，哂嘲了聲，“你真希望我回來？”
蘇之瑾楞神，笑笑，“自然，我還是希望你能平安的。”
“那真是讓我意外。”
“意外？為何？”蘇之瑾不明，“我作為你的夫人，自然是期待你得勝回朝的。”
是麽？他以為她心裏只有溫嘉了，早已忘了自己是少夫人這回事。
陸時宴沒回，笑了下，“你沒什麽想對我說的麽？”
蘇之瑾總覺他今晚反常，吃得醉醺醺不說，還不像以往那樣溫柔，發狠咬她，像是從哪惹了一身怒，還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本有意就此跟他講，想隨溫嘉一同南下，但話到咽喉就知定會遭他反對，倒不如等吏部文書下來後，再同他商議，免得又是一番爭執。
蘇之瑾本身是個很怕起沖突的人，即便知道這回的紛爭在所難免，但也想把爭吵放到越晚越好，能拖一天是一天。
而且他眼下也不見得憬醒。
“沒有。”蘇之瑾起身下了榻，撫了撫褶皺的寢衣，套上桃紅氅袍，往外走，“你睡吧。”
陸時宴這回未阻她，他擡了擡手，又放下了，望著她的裙襖在圓月下搖擺，像一尾魚旋出了罩屏外，知道自己是攔不住她的。
他以為占到了她的身.子，終會得到她的心，原來是自己想岔了。
－
半月後，蘇之瑾就順利地收到了吏部文書。
她本就是破格錄用，未參與科考就入了官階，已引起諫官不滿，只是礙於國公府的面子，他們只能在私下嫌怨。
當下她能主動提請調到外省歷練，吏部自然樂得其見，至於小公爺同不同意的，那是人家夫妻間的事，他們的手伸不到那麽長，只是看小公爺近來面色不佳，不知是不是與此事有關，平日裏多避著他走就是了。
“四月初十赴任？”蘇之瑾看著文書，眼皮輕跳，還真是巧。
去歲的四月初十，她在逃婚，而今年的四月初十，她已經逃離了。
這個日子還真是陰魂不散。
“從京城到南京，得大半個月，我們若是想準時赴職，三月下旬就得走。”溫嘉稱著筆尖茉莉，“你同小公爺商妥好了？”
蘇之瑾搖搖頭，但同朝為官，他定是能聽到一些風聲的，只是他沒來問她，她也就緘口不言。
“不過今天，怕是捱不過去了。”她晃晃文書，苦笑了聲，“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總要讓他知曉的。”
溫嘉擡眼，“設身處地來想，若我是小公爺，怕是也不會同意讓你前往，一來你有孕，萬一途中有個閃失，太過兇險，二來他還當我男子呢，夫人整日同一男子進進出出，還一道去南京呆個三五年，這換誰樂意？”
她把筆尖茉莉裝進紙袋裏，語氣令轉，“不過站在你的立場上，我又覺去南京是明智之舉，躲避了府中的暗鬥冷箭，途中多雇些丫鬟婆子侍衛，只要安穩到了南京，孩子平安出生是勿需擔心的，歷練幾年，資歷人脈積累不少，回來後官階還可往上升，大有裨益。”
“你們這檔事，你也有理，他也有理，難辦。”
“難辦也得辦，大不了他一紙休書，他輕快，我也輕快。”蘇之瑾已然做好這是最壞打算的準備，低頭看溫嘉在紙袋上書桂氏，“可是中書令夫人桂太太？”
“正是，她前幾日遣人來要這品香料，此香珍貴，一兩千金，外頭買不到。這桂太太還偏好，隔三差五來買些，待會我讓黃門送到她府上去。”
這也是司香司的營收來源之一。
不少世家只認舶來品，特別是民間越買不到的香料，越是視若珍寶，所以靠著名門望族的生意，司香司每年單這一項的進益都很可觀。
但南京的司香司更甚，那裏不僅世族富碩，連平民百姓都豐足，常托關系去司裏買香料，南京香司每年的營收是京城的三倍。
而進賺盈餘與她們的政績掛鉤，越是富足，每年可得司裏的紅利也就越多。
不過蘇之瑾此時無心掛念營收一事，她看著筆尖茉莉，計從心起，“溫師，交給我吧，這桂太太正是我二嫂的母親，今日羽哥兒滿月，她會來吃酒，我帶給她就是了。”
“這倒是好。”溫嘉很放心地遞給她，“中書令住在最北，每回黃門去都得跑斷腿。”
蘇之瑾笑笑接過。
風亭水榭，金玉簾箔。
因請的人多，羽哥兒的滿月宴在亭臺廳，可容百人，室內熏籠暖如春，窗格雕鏤，往外望去，月色清霜落在湖水泱泱。
蘇t之瑾輕揭簾繡，往女席走時，已落座了不少親眷，見她薄粉敷面，已是朝霞映雪，便知是傳聞中的少夫人了，紛紛上前來招呼，蘇之瑾雖不明這是誰的姑，誰的姨，哪家世家夫人，只道寒暄微笑。
“三嫂！”陸薇的高聲將她解脫了出來，蘇之瑾忙赴她而去。
顧氏輕敲她的腦門，“這麽多親戚在呢，沒個大小，讓人笑話，你今年十四了，該說親了，沒準這裏就有你日後的婆家。”
“母親想多了。”陸薇挽上蘇之瑾的纖臂，沖她俏皮地眨眨眼，“若是我裝樣嫁去了，那也不能裝一輩子，早晚露餡討不喜，還不如大大方方展真性情，瞧得上瞧不上，我總歸就這樣。”
“五妹妹靈透。”蘇之瑾笑誇。
“也就你三嫂見你好。”顧氏斜乜她一眼笑，“要不是你三嫂家中的兩個哥哥都有心怡之人，我還真想去蘇府說媒，同你三嫂親上加親。”
雖是說笑，但蘇之瑾還是受寵若驚，“二嬸真是擡舉我們蘇家了，陸薇是國公府的唯一千金，二老爺入三品，說親的人家必是鐘鼎貴胄，蘇府能相提並論，真是榮幸至極。”
“聽聽你三嫂嫂，多會說話，聽得人心就熨貼，陸薇，你可得好好學著點。”顧氏笑著往男席那不經意一窺，“行初怎還不來？”
蘇之瑾：“開拔在即，他尚在營中呢，等開席應當能趕回來了。”
“再過半月，行初就要走了吧，也是辛苦你，有孕在身，丈夫還奔在外頭，不過男兒家是得出去闖蕩闖蕩。”
顧氏拍拍她的手，“若是孤單了，我讓陸薇搬去與你同住。”
“這敢情好。”陸薇喜上眉梢，“三嫂嫂臥房都是香撲撲的，每回走進去，都讓人想躺下好好睡上一覺，我之前就同三哥商量過，能不能讓我同三嫂嫂睡上兩晚，結果被他瞪了兩眼，之後我去，看那些窗上都裝了鎖，不會是為了防我罷？”
蘇之瑾還真不知這事的前因。
窗欞上裝了鎖閂倒是知曉，她當時在泡腳，看他吭哧吭哧在窗戶倒騰，問了一句裝鎖幹甚。
陸時宴只道有老鼠會跑進來，同他搶媳婦。
蘇之瑾還當他是玩笑，哪知他連陸薇的話都當真，耳梢燙紅，“五妹妹別多想，他是為防老鼠才落鎖的。”
少頃，趙氏走了進來，滿頭的珠光寶翠，像是乍然得富，走到哪桌都顯擺一番。
蘇之瑾本就對她無甚好感，自從諾兒橫死後，更是對她沒好臉色。
趙氏也懶得應付，只揚唇譏笑，“瞧瞧，那悅貞妹子，是叫悅曉吧？還真有個當家主母的樣子嚜，在世家夫人們身邊也不打怵，游刃有餘……”
這桌暫時就她們幾人，都佯裝未聞，無人搭腔理會。
倒是悅曉的耳力好，旋到了她們這桌，“趙太太過譽了。”
趙氏更來了勁，“看這皮膚細潤如脂的，人也機敏，聽聞去歲春日宴你崴腳在家歇著？嘖嘖，還真是替我們晏哥兒可惜了，錯失良緣。”
悅曉聽得舒服，可面上還得顧全，“趙太太說的哪裏的話，少夫人也不錯，樣貌上與小公爺還算登對。”
看她扭捏的勁，蘇之瑾更確認她對陸時宴有念想，闔著她就樣貌上與陸時宴相配？簡直與趙氏是一丘之貉。
她正欲發話，陸薇就先替她出了頭：
“你們兩人這話說得好有意思，有甚可惜！悅曉姐姐頂多能坐世家夫人一桌，而我的三嫂嫂，在我看來，是能同她們郎君平起平坐的，敢問，哪個女子能任六品官階？連國公爺都說，這才是巾幗不讓須眉。”
雖是口氣大了些，但五妹妹這話真是說到她心坎上了，把公爹都搬出來了，誰也不能駁辯。
蘇之瑾感激握握她的手，見趙氏臉一陣青一陣白，笑笑，“還望三嬸謹言，我同行初的婚事是由官家賜的，你是在斥官家配錯良緣麽？”
她的身姿端端正正，看似柔弱，語氣卻是當仁不讓的威嚴，已有了幾分為官的氣度。
趙氏被唬得心驚，“好大一頂帽子扣上……”
“悅曉。”蘇之瑾不欲與趙氏煩談，斷了她的話，轉首望向悅曉，“你母親在司香司定了筆尖茉莉，我看她不得閑，你同我去虛無居取罷。”
這倒是遂了悅曉的心意，上回只是偷摸的匆匆一瞥，她一直都想正大光明的進去看看。
朱甍碧瓦，粉壁半藏，走過一段曲繞小道，前頭就是芙蓉形的垂花門，兩邊各有一塊巨石坐鎮，梅香已從門裏拂來。
蘇之瑾在石頭邊止步，單.刀.直.入，“悅曉，你想做少夫人是麽？”
悅曉被她的直接驚了一跳，垂眼看了四下無人，隨即彎眉淺笑，“瑾姐姐想必也有自知之明，這滿京城的豆蔻少女哪個不想嫁給小公爺？倒是被你撿了漏。”
她一直耿耿於懷去歲春日宴時，身體抱恙，據說就是那日小公爺才看上蘇之瑾的。
若是她在，今日這少夫人的位置，必定是她坐定了的。
“若是我不在了，你就那麽篤定少夫人之位就是你的？”蘇之瑾從容看她。
“自然。我與小公爺是門當戶對，何況姐姐在府中也能說得上話，沒有誰比我更合適小公爺。”
“所以這就是你害我的理由？”蘇之瑾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一言追著一言，“雇兇劫我入青樓，悅曉，就你這品性，一輩子也當不成國公府的少夫人。”
聲嗓凜凜，迫得悅曉瞳眸一縮，嚇得不敢與之對視，往後跌蹌，珠釵亂晃，“你怎知，怎知……”
“還真是你。”
這一言吐出，悅曉才知被詐，她的呼吸凝窒，可已被識破，辯再多也無用。
但悅曉見過太多腌臜，很快便讓自己冷靜下來，冷笑，“你知是我幹的又如何？你敢去報官麽？不敢吧，少夫人入了青樓……這一談資想是能在京城翻起軒然大波，我入掖庭獄不要緊，國公府的聲譽都會被你毀了。何況當日劫你的彪漢早已我們被處理了，你的證據都是斷的，即便報官怎麽能證明是我派人幹的呢。”
她的眸色刻薄，語氣帶著上位者無情的嘲諷，讓人不寒而栗。
“你比我還小一歲罷？想不到做事已如此滴水不漏了，之前的事的確我動你不得。”蘇之瑾拊掌大讚，眼眸漸漸黑沈，“不過呢，今日姐姐得教你一回，如何做人。”
小人就得用更為卑劣的手段治！
說時遲那時快，她迅速往邊上的石頭一撞，緊皺眉頭高喊，“來人！來人！有人要害我！”
“你！你！你要作甚！”
悅曉猜到幾分，驚慌轉身欲逃，趁此間隙，蘇之瑾撩起衣裙，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簪子往腿上狠狠一紮，瞬間鮮血直流，浸染裙襖。
她忙把簪子藏好，沖過去使力攥著悅曉的衣領，不讓她走，紅著眼眶緊盯她，嘴角的笑意卻不鹹不淡地扯著，“來人！我的孩子被人害死了！”
悅曉盯著地上蜿蜒的血，以為那是她腹中胎兒，滿目驚駭，“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瘋子！為了陷害我，竟拿孩子作賭……”
剛換好衣的陸時宴聽到蘇之瑾呼救，心臟驟縮，飛身奔到垂花門，正巧聽到她輕笑著說，“這不是陷害，這是以牙還牙。不過你說得對，我就是瘋子，我拿孩子作餌，讓你永遠也進不了國公府，我要你，入掖庭。”
陸時宴的黑眸如漆，冰寒瀠他眉骨，漸漸醞釀出一場爆裂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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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陽光淺淡輕柔, 但不同於春秋，帶著幾分朔冬獨有的凜冽的肅殺，就如蘇之瑾當下的眸色, 溫和裏裹著決意。
溫嘉稍稍凝眉, “你當下懷有身孕, 小公爺未必肯放你走。”
“正因有孕, 更要走。”蘇之瑾將卷起的衣袖垂下，“府裏暗箭難防, 三番兩次沖我而來，我不敢賭。”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她怎麽會不愛這個孩子呢？
它是那麽毫無保留奔赴她而來, 它並不是他們洩.欲的產物，歡愉是真, 縱情是真。
只是面對陸時宴時，她也不明白為何, 就想用刀往他身上狠狠捅, 她知道真正的刀刃是無法戳破他的銅墻鐵壁的, 只有她說那些狠毒的話時，他的眼裏才會流露痛意。
因為他是個討愛的乞丐啊，他希望有人至死都能熱烈地愛他。
蘇之瑾承認自己的卑劣, 拿陸時宴的弱點去擊潰他，可是能怎麽辦, 他讓她太痛了。
她想帶著孩子走, 一來是為了躲避那些陰謀算計, 二來也是為了逃離他, 她不想再陷入痛苦的沼澤。
是這條新生命的到來，讓她清晰認識到, 她該狠下心剪斷與陸時宴糾纏不休的拉扯。
她當然也在恐懼，會不會哪一天，他對她不再眷戀，也會用一碗落胎湯了結她與這個小小生命的連接。
“我不是為了他，為了國公府生下這個孩子。”蘇之瑾平靜說，“只是我自己願意，願意成為它的母親，我不能讓它受任何閃失。”
哪怕她能安穩生下這個孩子，但出生後呢？只要在府裏一日，她就會一直擔驚受怕，甚至連日.後上值，她都會擔心孩子在家中可安。
這是無休止的慌怯。
溫嘉明月吐詞，“那你就舍得同小公爺分離？”
靜默片刻，光影在白瓷碗上流轉，蘇之瑾的指尖在碗沿逆著光轉，淡然一笑，“沒什麽放不下的。”
語氣冷靜，還夾雜著幾許釋然。
在樓梯暗處的陸時宴垂眼，他都能想到她說此話時，那雙含嗔的眼眸是如何的輕快，燦如春華，動人心魄。
又一語緊跟劈來，“我倒是舍不得同溫師分離。”
他在袍袖下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過猛而變白，下頜線越崩越緊，轉身就下了臺階。
官家緊跟追上，勾他的肩，“行初，你媳婦性子夠烈的啊。”
“官家見笑了。”陸時宴唇線緊抿，聽不出情緒。
“這也不是她想走就能走成的，蘇之瑾若是跟著去南京，一來得向吏部呈請香官調任，二來她已成婚，跟著溫嘉一個男子公差，三五年不得歸，需經你寫首肯書，這不得鬧和離？所以她也未必能走成。”
饒是多年摯友，官家也沒打算把溫嘉是女兒身一事告知陸時宴，畢竟此事越少人越知才好，而且他t心裏還難受著，有個陸時宴相陪，倒有些許幸災樂禍，不覺得自己慘了。
幸而陸時宴是後半程來的，未聽到前頭她們說的話，官家僥幸，“知你心中煩悶，走，孤陪你喝兩杯，紓解紓解。”
夜半晚歸，虛無居，靜院風迥，闃無人聲。
陸時宴被石青攙著入園，在耳房值夜的蓮杏兒聽到動靜，披衣提一盞竹雕燈籠走出屋，聞到馥馥酒味，驚詫，“小公爺怎喝這多酒？”
“誰知呢？聽黃門說是官家請去的。”石青笑得無奈，“跟在爺身邊這麽些年，還未瞧見他吃醉過嘞。”
既是與官家對飲，他們兩個小奴更不能置喙，把他往臥房裏帶。
何曾想陸時宴掀開眼皮瞧了一眼，不滿地推開了石青，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往廊下走，“不睡這裏，我要去書房。”
蘇之瑾本睡得不踏實，迷迷糊糊的，聽到杏兒和石青對話時就醒了，在榻上賴躺了一會，還是開了臥房的門。
望那一闕孤高冷清背影，似冷月般蒼涼，跌跌撞撞地摔進了門房，她吩咐道，“杏兒，你去煮碗醒酒湯，石青，你去打盆溫水來。”
書房，一盞殘燈冥冥。
他喝完醒酒湯就躺在了榻上。
闔著眼，似是睡著了，只是眉心緊鎖，即便平常，他也是很少擰眉的，面如冠玉，向來無所波瀾，只有她氣到他時，他才會皺眉。
不知他又遇到了何不如意之事。
蘇之瑾脫了厚氅，卷起寢衣的袖，把帕放在銅盆裏，用溫水泡了一會，擰幹，搽著他的額頭，眉眼，挺聳的鼻，往下是他薄薄的唇，泛著飲酒後的紅，濕潤潤的，倒是讓他清冷的五官，鮮活了不少。
他的薄唇有顆小小的不算明顯的唇.珠，在歡.好時，她仰頭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盯看，那小唇.珠在那樣的時刻，格外糜麗，像是會隨時滾落到心尖上，讓人的心跳失序。
她用纖指沿著唇線緩緩摸上唇.珠，比想象中還要軟，柔軟到讓人很想親。
“蘇之瑾。”
冰寒之音從手中驟起，像要把她的指尖凍住了，蘇之瑾驚心，忙要收手，卻被他的掌緊緊握住，睜開冷眸望著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眸底殷紅，酒酣耳熱，還尚不清明，可他的吐字又是清晰的，“我看不懂你。”
蘇之瑾聞聲一瑟，顫了又顫，扯了個笑，“我該榮幸麽？難得還有小公爺看不透的人。”
她從他的手中掙紮出來，“你先好好休息。”
她吹滅了燭火，正欲輒出罩屏外時，聽到他說，“陪我躺會。”
蘇之瑾的腳步停了停，思緒亂了幾分，還是和衣躺在了他的身旁。
半晌，她在昏昏月色下看他又閉上了眼，以為他方才是夢囈，卻在想起身的下一瞬，被他攬過了腰，越貼靠越近，迷醉的酒意也在兩人間升騰。
他是清醒的還是習慣使然抱她？
蘇之瑾搞不明白，但她有些熏酊陶陶，在他低頭來親她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微微擡了下巴，貼在了他的唇上，尋到了那顆小小唇.珠，輕咬了一口。
陸時宴有幾息的停頓，爾後反客為主，比她更兇狠地咬了回去，像是條瘋狗，叼著、咬著、吮著，沒讓她好過，直到嘗到了她唇角的血味，才松開了她。
兩人衣冠齊楚，可那紊亂的喘.息在安靜的小室內回轉時，一聲一聲，像是冬日黑夜裏的豺狼在噴息，蘇之瑾聽得耳臊。
他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小腹上，“不知長得像誰。”
話語輕柔，吐息帶著餘後的滾.燙。
蘇之瑾的心也跟著熱滾，“你希望呢？”
像是尋常夫妻的對談。
“像你。”他毫不遲疑，“像我太兇了，沒人愛。”
沒人愛麽？
蘇之瑾胸口瘀滯，滾燙滋啦涼了下去，用指腹抹了唇邊的血，平覆了下心緒，轉了話茬，“出征的日子定下了麽？”
“嗯。”陸時宴收了手，淡淡開口，“下月十五。”
“順利的話，什麽時候能回？”
一陣冗綴的靜默後，陸時宴舔.舐了唇上的血，哂嘲了聲，“你真希望我回來？”
蘇之瑾楞神，笑笑，“自然，我還是希望你能平安的。”
“那真是讓我意外。”
“意外？為何？”蘇之瑾不明，“我作為你的夫人，自然是期待你得勝回朝的。”
是麽？他以為她心裏只有溫嘉了，早已忘了自己是少夫人這回事。
陸時宴沒回，笑了下，“你沒什麽想對我說的麽？”
蘇之瑾總覺他今晚反常，吃得醉醺醺不說，還不像以往那樣溫柔，發狠咬她，像是從哪惹了一身怒，還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本有意就此跟他講，想隨溫嘉一同南下，但話到咽喉就知定會遭他反對，倒不如等吏部文書下來後，再同他商議，免得又是一番爭執。
蘇之瑾本身是個很怕起沖突的人，即便知道這回的紛爭在所難免，但也想把爭吵放到越晚越好，能拖一天是一天。
而且他眼下也不見得憬醒。
“沒有。”蘇之瑾起身下了榻，撫了撫褶皺的寢衣，套上桃紅氅袍，往外走，“你睡吧。”
陸時宴這回未阻她，他擡了擡手，又放下了，望著她的裙襖在圓月下搖擺，像一尾魚旋出了罩屏外，知道自己是攔不住她的。
他以為占到了她的身.子，終會得到她的心，原來是自己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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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蘇之瑾就順利地收到了吏部文書。
她本就是破格錄用，未參與科考就入了官階，已引起諫官不滿，只是礙於國公府的面子，他們只能在私下嫌怨。
當下她能主動提請調到外省歷練，吏部自然樂得其見，至於小公爺同不同意的，那是人家夫妻間的事，他們的手伸不到那麽長，只是看小公爺近來面色不佳，不知是不是與此事有關，平日裏多避著他走就是了。
“四月初十赴任？”蘇之瑾看著文書，眼皮輕跳，還真是巧。
去歲的四月初十，她在逃婚，而今年的四月初十，她已經逃離了。
這個日子還真是陰魂不散。
“從京城到南京，得大半個月，我們若是想準時赴職，三月下旬就得走。”溫嘉稱著筆尖茉莉，“你同小公爺商妥好了？”
蘇之瑾搖搖頭，但同朝為官，他定是能聽到一些風聲的，只是他沒來問她，她也就緘口不言。
“不過今天，怕是捱不過去了。”她晃晃文書，苦笑了聲，“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總要讓他知曉的。”
溫嘉擡眼，“設身處地來想，若我是小公爺，怕是也不會同意讓你前往，一來你有孕，萬一途中有個閃失，太過兇險，二來他還當我男子呢，夫人整日同一男子進進出出，還一道去南京呆個三五年，這換誰樂意？”
她把筆尖茉莉裝進紙袋裏，語氣令轉，“不過站在你的立場上，我又覺去南京是明智之舉，躲避了府中的暗鬥冷箭，途中多雇些丫鬟婆子侍衛，只要安穩到了南京，孩子平安出生是勿需擔心的，歷練幾年，資歷人脈積累不少，回來後官階還可往上升，大有裨益。”
“你們這檔事，你也有理，他也有理，難辦。”
“難辦也得辦，大不了他一紙休書，他輕快，我也輕快。”蘇之瑾已然做好這是最壞打算的準備，低頭看溫嘉在紙袋上書桂氏，“可是中書令夫人桂太太？”
“正是，她前幾日遣人來要這品香料，此香珍貴，一兩千金，外頭買不到。這桂太太還偏好，隔三差五來買些，待會我讓黃門送到她府上去。”
這也是司香司的營收來源之一。
不少世家只認舶來品，特別是民間越買不到的香料，越是視若珍寶，所以靠著名門望族的生意，司香司每年單這一項的進益都很可觀。
但南京的司香司更甚，那裏不僅世族富碩，連平民百姓都豐足，常托關系去司裏買香料，南京香司每年的營收是京城的三倍。
而進賺盈餘與她們的政績掛鉤，越是富足，每年可得司裏的紅利也就越多。
不過蘇之瑾此時無心掛念營收一事，她看著筆尖茉莉，計從心起，“溫師，交給我吧，這桂太太正是我二嫂的母親，今日羽哥兒滿月，她會來吃酒，我帶給她就是了。”
“這倒是好。”溫嘉很放心地遞給她，“中書令住在最北，每回黃門去都得跑斷腿。”
蘇之瑾笑笑接過。
風亭水榭，金玉簾箔。
因請的人多，羽哥兒的滿月宴在亭臺廳，可容百人，室內熏籠暖如春，窗格雕鏤，往外望去，月色清霜落在湖水泱泱。
蘇t之瑾輕揭簾繡，往女席走時，已落座了不少親眷，見她薄粉敷面，已是朝霞映雪，便知是傳聞中的少夫人了，紛紛上前來招呼，蘇之瑾雖不明這是誰的姑，誰的姨，哪家世家夫人，只道寒暄微笑。
“三嫂！”陸薇的高聲將她解脫了出來，蘇之瑾忙赴她而去。
顧氏輕敲她的腦門，“這麽多親戚在呢，沒個大小，讓人笑話，你今年十四了，該說親了，沒準這裏就有你日後的婆家。”
“母親想多了。”陸薇挽上蘇之瑾的纖臂，沖她俏皮地眨眨眼，“若是我裝樣嫁去了，那也不能裝一輩子，早晚露餡討不喜，還不如大大方方展真性情，瞧得上瞧不上，我總歸就這樣。”
“五妹妹靈透。”蘇之瑾笑誇。
“也就你三嫂見你好。”顧氏斜乜她一眼笑，“要不是你三嫂家中的兩個哥哥都有心怡之人，我還真想去蘇府說媒，同你三嫂親上加親。”
雖是說笑，但蘇之瑾還是受寵若驚，“二嬸真是擡舉我們蘇家了，陸薇是國公府的唯一千金，二老爺入三品，說親的人家必是鐘鼎貴胄，蘇府能相提並論，真是榮幸至極。”
“聽聽你三嫂嫂，多會說話，聽得人心就熨貼，陸薇，你可得好好學著點。”顧氏笑著往男席那不經意一窺，“行初怎還不來？”
蘇之瑾：“開拔在即，他尚在營中呢，等開席應當能趕回來了。”
“再過半月，行初就要走了吧，也是辛苦你，有孕在身，丈夫還奔在外頭，不過男兒家是得出去闖蕩闖蕩。”
顧氏拍拍她的手，“若是孤單了，我讓陸薇搬去與你同住。”
“這敢情好。”陸薇喜上眉梢，“三嫂嫂臥房都是香撲撲的，每回走進去，都讓人想躺下好好睡上一覺，我之前就同三哥商量過，能不能讓我同三嫂嫂睡上兩晚，結果被他瞪了兩眼，之後我去，看那些窗上都裝了鎖，不會是為了防我罷？”
蘇之瑾還真不知這事的前因。
窗欞上裝了鎖閂倒是知曉，她當時在泡腳，看他吭哧吭哧在窗戶倒騰，問了一句裝鎖幹甚。
陸時宴只道有老鼠會跑進來，同他搶媳婦。
蘇之瑾還當他是玩笑，哪知他連陸薇的話都當真，耳梢燙紅，“五妹妹別多想，他是為防老鼠才落鎖的。”
少頃，趙氏走了進來，滿頭的珠光寶翠，像是乍然得富，走到哪桌都顯擺一番。
蘇之瑾本就對她無甚好感，自從諾兒橫死後，更是對她沒好臉色。
趙氏也懶得應付，只揚唇譏笑，“瞧瞧，那悅貞妹子，是叫悅曉吧？還真有個當家主母的樣子嚜，在世家夫人們身邊也不打怵，游刃有餘……”
這桌暫時就她們幾人，都佯裝未聞，無人搭腔理會。
倒是悅曉的耳力好，旋到了她們這桌，“趙太太過譽了。”
趙氏更來了勁，“看這皮膚細潤如脂的，人也機敏，聽聞去歲春日宴你崴腳在家歇著？嘖嘖，還真是替我們晏哥兒可惜了，錯失良緣。”
悅曉聽得舒服，可面上還得顧全，“趙太太說的哪裏的話，少夫人也不錯，樣貌上與小公爺還算登對。”
看她扭捏的勁，蘇之瑾更確認她對陸時宴有念想，闔著她就樣貌上與陸時宴相配？簡直與趙氏是一丘之貉。
她正欲發話，陸薇就先替她出了頭：
“你們兩人這話說得好有意思，有甚可惜！悅曉姐姐頂多能坐世家夫人一桌，而我的三嫂嫂，在我看來，是能同她們郎君平起平坐的，敢問，哪個女子能任六品官階？連國公爺都說，這才是巾幗不讓須眉。”
雖是口氣大了些，但五妹妹這話真是說到她心坎上了，把公爹都搬出來了，誰也不能駁辯。
蘇之瑾感激握握她的手，見趙氏臉一陣青一陣白，笑笑，“還望三嬸謹言，我同行初的婚事是由官家賜的，你是在斥官家配錯良緣麽？”
她的身姿端端正正，看似柔弱，語氣卻是當仁不讓的威嚴，已有了幾分為官的氣度。
趙氏被唬得心驚，“好大一頂帽子扣上……”
“悅曉。”蘇之瑾不欲與趙氏煩談，斷了她的話，轉首望向悅曉，“你母親在司香司定了筆尖茉莉，我看她不得閑，你同我去虛無居取罷。”
這倒是遂了悅曉的心意，上回只是偷摸的匆匆一瞥，她一直都想正大光明的進去看看。
朱甍碧瓦，粉壁半藏，走過一段曲繞小道，前頭就是芙蓉形的垂花門，兩邊各有一塊巨石坐鎮，梅香已從門裏拂來。
蘇之瑾在石頭邊止步，單.刀.直.入，“悅曉，你想做少夫人是麽？”
悅曉被她的直接驚了一跳，垂眼看了四下無人，隨即彎眉淺笑，“瑾姐姐想必也有自知之明，這滿京城的豆蔻少女哪個不想嫁給小公爺？倒是被你撿了漏。”
她一直耿耿於懷去歲春日宴時，身體抱恙，據說就是那日小公爺才看上蘇之瑾的。
若是她在，今日這少夫人的位置，必定是她坐定了的。
“若是我不在了，你就那麽篤定少夫人之位就是你的？”蘇之瑾從容看她。
“自然。我與小公爺是門當戶對，何況姐姐在府中也能說得上話，沒有誰比我更合適小公爺。”
“所以這就是你害我的理由？”蘇之瑾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一言追著一言，“雇兇劫我入青樓，悅曉，就你這品性，一輩子也當不成國公府的少夫人。”
聲嗓凜凜，迫得悅曉瞳眸一縮，嚇得不敢與之對視，往後跌蹌，珠釵亂晃，“你怎知，怎知……”
“還真是你。”
這一言吐出，悅曉才知被詐，她的呼吸凝窒，可已被識破，辯再多也無用。
但悅曉見過太多腌臜，很快便讓自己冷靜下來，冷笑，“你知是我幹的又如何？你敢去報官麽？不敢吧，少夫人入了青樓……這一談資想是能在京城翻起軒然大波，我入掖庭獄不要緊，國公府的聲譽都會被你毀了。何況當日劫你的彪漢早已我們被處理了，你的證據都是斷的，即便報官怎麽能證明是我派人幹的呢。”
她的眸色刻薄，語氣帶著上位者無情的嘲諷，讓人不寒而栗。
“你比我還小一歲罷？想不到做事已如此滴水不漏了，之前的事的確我動你不得。”蘇之瑾拊掌大讚，眼眸漸漸黑沈，“不過呢，今日姐姐得教你一回，如何做人。”
小人就得用更為卑劣的手段治！
說時遲那時快，她迅速往邊上的石頭一撞，緊皺眉頭高喊，“來人！來人！有人要害我！”
“你！你！你要作甚！”
悅曉猜到幾分，驚慌轉身欲逃，趁此間隙，蘇之瑾撩起衣裙，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簪子往腿上狠狠一紮，瞬間鮮血直流，浸染裙襖。
她忙把簪子藏好，沖過去使力攥著悅曉的衣領，不讓她走，紅著眼眶緊盯她，嘴角的笑意卻不鹹不淡地扯著，“來人！我的孩子被人害死了！”
悅曉盯著地上蜿蜒的血，以為那是她腹中胎兒，滿目驚駭，“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瘋子！為了陷害我，竟拿孩子作賭……”
剛換好衣的陸時宴聽到蘇之瑾呼救，心臟驟縮，飛身奔到垂花門，正巧聽到她輕笑著說，“這不是陷害，這是以牙還牙。不過你說得對，我就是瘋子，我拿孩子作餌，讓你永遠也進不了國公府，我要你，入掖庭。”
陸時宴的黑眸如漆，冰寒瀠他眉骨，漸漸醞釀出一場爆裂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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