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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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十）
陸時宴三步兩腳穿過垂花門, 垂眼就是地上殷紅的血，洇潤斑駁竹影。
“小公爺！”悅曉先看到陸時宴，淚眼婆娑, 慌亂匆匆辯解, “這不是我……是少夫人……”
蘇之瑾回頭, 撞上陸時宴的眼眸, 他的目色裏沒有分毫脈脈溫情，冷峭如霜劍。
她的心一顫, 他已快步走到她面前，利落地打橫將她抱起。
悅曉還在一旁含泣辯之，陸時宴聽得聒噪, “石青，將此女捆綁, 殘害國公府子嗣，報刑部司！”
“不、不、小公爺……”
悅曉跪地, 涕淚交垂, 語無倫次, “是少夫人自己撞上去的，不是我，不是我啊……她是為了報覆我劫她入青樓……”
陸時宴冷目撇她一眼, 悅曉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忙止了口。
可已然是來不及, 陸時宴眼皮半餳, 聲色愈發低沈, “中書令家的二千金好有本事, 那幾個彪漢人牙子也都是你安排人處置的罷？年歲不大已握有多條人命，數罪並罰, 想必不單單入掖庭這麽簡單了。”
悅曉聞言驚駭，百口莫辯，身子骨往邊上一跌，滿地的血襯得她t像朵頹敗的殘花，她望著那一闕玉山孤高背影，玄黑紋金一角刺痛了她的眼，如無看錯，適才陸時宴就在垂花門後。
他明明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他明明知道這事非她所為……悅曉雙目圓瞪，心膽俱裂，這一對狼戾不仁的夫婦，他們就是要讓她下地獄。
朔風吹梅花香沁，素蕊紅瓣，緘默寒天。
正如當下的蘇之瑾，她不知該如何同陸時宴開口，哪怕在做錯事時，她也從未見過他這麽冷寂的眼神。
她直覺他應當是聽到了什麽。
只是他也遲遲未語，急步入虛無居，喚團寶去請溫太醫，把她放置榻上，餘光一乜，就看到了案幾上吏部調任文書，陸時宴裝作視而不見，擡手就要去褪她浸血的外衫，蘇之瑾拿手推拒，“讓杏兒來吧。”
“蘇之瑾！”
一聲喝厲，聽上去已是忍無可忍，“你說孩子是我洩.欲的產物，那你又把她當做了什麽？報覆的工具？！”
果然，他是聽到了。
兩雙漂亮的眼睛對峙，誰也不讓誰，“我沒有，我只是……”
“你還想狡辯是童悅曉將你撞在石頭上的？！”他把她的話截斷了，“耍我團團轉，好玩麽？蘇之瑾，你還想騙我到什麽時候？！”
聲線含冰粹霜，“你想去南京，這麽多日子，我都在等著你開口說，沒想到你竟然是在等今天，把我們唯一的牽絆扯斷，你好跟溫嘉雙宿雙飛是不是！”
“好手段啊，蘇之瑾，一石二鳥，既報覆了童悅曉，又親手了結了我們的孩子，你明知道我有多期待……”
蘇之瑾稍怔，眸光微動，心裏已是為他難得流露的乞憐震撼。
如他所言，他確實是翹盼的，從得知她懷有身孕之後，送進院中的吃食必須檢察三遍，各房送來的小娃娃衣裳都是洗幹凈了後曝曬，再送到她手中，唯恐上頭染了甚香甚毒。
他本是並不是仔細的人，但唯對她，倒有幾分耐心。
蘇之瑾忍不住想問，他最初對溪玉腹中的胎兒也是這樣期待的麽？為何又讓她喝了落胎湯？
她正翕張嘴唇，卻看陸時宴擡睫緊盯著她的眼，眸色冷漠，音嗓嘶啞，“我告訴你，蘇之瑾，你要去南京，不可能了！我絕不會寫首肯書！司香司你也別想去了！你就在府裏安心做好少夫人，三少奶奶！”
一言退了她的問，冰冷之語朝她滿頭兜來，砸得她骨顫心驚！
蘇之瑾面色慘白，忍著大腿的慘疼，驚懼絕望的淚瞬間奔湧而出，“陸時宴，你不可以把我禁錮在這裏，不可以……”
“我有什麽不可以！”他已是怒極，兇.悍.剝.她的裙衫，往地上一扔，“蘇之瑾，我對你太過縱容了！”
“你別碰我！”蘇之瑾推他，只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腦仁隱漲的郁痛，“陸時宴，我不需要你幫我換衣！”
蓮杏兒打水進來，見兩人推搡，忙過來勸阻，“爺，爺，還是我來吧，少夫人身體還難受著呢，您體諒體諒。”
血從她的褲下洇出，浸染了一層層的褥墊，詭譎放肆，像是在浩浩蕩蕩地割裂他們之間的牽扯。
鼻尖被血腥味拘攣，看她臉色白得駭人，倔強地咬著唇，陸時宴呼吸稍凝，松了手，轉身走出了內室，坐在外室的梳背椅上。
他本心存一分僥幸，可看到連盆的血水往外送時，眉鋒擰了又擰，實在坐不住，往院外喝道，“溫太醫還沒來嗎？！派人去把他擡過來！”
這聲怒音把正邁入虛無居的溫太醫震亂了腳步，他用袍袖抹抹額頭的汗，“來了來了，小公爺，老翁來了。”
陸時宴抓過他的藥箱，提他進屋，望了蘇之瑾一眼，她已更換好衣，穿了套鵝黃寢衣，外罩了件素白比甲，不知是不是哭過的緣故，顯得臉更小了，整個人破碎而淒涼。
他的心被狠狠一揪。
溫太醫在她的手腕上枕了塊絲帕，搭脈。陸時宴本想坐在一旁聽診斷，叵奈太太們聽到消息，都紛紛趕來，他不得不出屋應付。
待他踅出房後的片刻，溫太醫的眉目舒展，緩語輕聲道，“少夫人寬心，指下圓滑，如珠走盤，且胎像穩固，未有大礙。”
他收起枕帕，笑著整理藥箱，蘇之瑾在後頭攔道，“溫太醫，等等，我有一事請您幫忙……”
溫太醫轉身，聽她輕言，“還望太醫出去同小公爺和太太們說，孩子沒保住。”
“為何？”溫太醫大驚，“子嗣乃家府興盛之召，少夫人何以瞞騙？”
蘇之瑾苦笑，“這個中因緣覆雜，實在難以贅述……此事若是日後敗露，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牽連太醫。”
她使了個眼神給一旁的蓮杏兒，後者會意，從櫃子取出《千金要方》真跡遞給溫太醫，蘇之瑾掀被，下榻跪在他面前，哽咽，“還望溫太醫念在我是溫嘉弟子的份上，應下這不情之請，阿瑾萬謝。”
女子聲音柔弱，青絲落垂，眼根微濕，孱跪在地，活脫脫一病美人姿態，軟硬兼施，溫太醫心有不忍，忙請她起，把《千金要方》籠進袖裏，輕嘆一聲，“你們兩個冤家……老翁應你便是。”
有風驚園，遞進梅香，蘇之瑾素來喜聞，但此刻卻只覺泛苦，她不喜悲情，拂拂鼻子，將那份苦從心中抹了去。
少頃，溫太醫在同外頭的太太們說著話，聲色微顫，“少夫人熱淤在裏，氣血虧虛，心腎寸弱……”
陸時宴不耐，開門見山直戳要害，“絮煩！就問你孩子還在不在？”
“稟小公爺，少夫人此脈乃流產之像，還望節哀，待少夫人調理好身子，再謀子嗣。”
院外唉聲連道，老太太更是怒不可遏，“這中書令之女毀了我的重孫，我定要讓官府嚴判！國公府絕不能輕易咽下這口濁氣！”
紫檀拐杖敲擊在地上，錚錚有聲，外頭喧喧嚷嚷，扼腕嘆息，蘇之瑾心裏卻是塵埃落了半定，還有一半，就是離開國公府。
肚子會越來越大，定會瞞不住。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柔聲細語，“小乖，再過一個坎，我們就能逃離這裏，母親定護你好好的。”
府裏的勾心鬥角，人人都帶著吊詭的面具，風月巷的院子，樁樁都像塊沈石，壓得她喘不上氣。
但以陸時宴的怒意，首肯書是不用妄想了，府中的長輩們定也不會樂意她和溫嘉下南京，所以唯一出府的途徑就是，和離。
但只要陸時宴能同意和離，她就能擺脫這日日算計的生活了。
她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在他出征前寫下和離書。
一定。
－
接下來的幾天，蘇之瑾在家中假坐小月子，窗牖緊閉，頭戴鳳穿牡丹紋抹額，每天都歪靠在床頭圍，還真像那麽回事。
各房都來瞧過，連程氏和姑母都聞訊而來，無不露出哀慟，說來說去無非就是勸她節哀、好好恢覆、趁年輕還能要等雲雲之語，蘇之瑾為了不露餡，也陪著落了幾滴眼淚，搪塞支應。
今日倒來了個稀客。
“秋怡，你怎麽來了？”蘇之瑾喜出望外，差點掀被就要起身迎她。
“還不是你家的驤少爺不放心。”秋怡嗔她，忙讓她躺下別亂動，往她面容上仔細端凝，“瞧你氣色倒是不錯。”
“前兩日母親和姑母都來過了，他還有何好不放心。”
蘇之瑾最愧娘家人，但即便告知真相，也無非是徒增她們憂心，即便瀟灑如姑母，也只恐是勸她安生過日子，掌控財錢，莫多貪。
可她想去上值，想求得一人心，想讓孩子同她不要整日陷入擔驚受怕裏，這些如果被稱為貪心的話，那她就是很沒骨氣地承認，她很貪婪。
女子立世比男子艱辛，婚後尤為分明。
她笑了笑，“不說我了，你與二哥如何了？”
秋怡的面色赧紅，“你母親昨日已來提親，我們已互換庚貼。”
“那就是好事將近了，恭喜恭喜。”蘇之瑾眼笑眉舒，忙讓蓮杏兒去私庫裏拿了一支金累絲點翠四龍戲珠鐲，套在她手上，“二嫂嫂，我先提前叫了。”
“你……你……”秋怡羞得面色發燙，“婚期都還沒定呢。”
“早晚都是的。”蘇之瑾笑吟吟，她是參加不了他們的婚典了，但能聽到佳音，心裏也無憾。
“二嫂嫂，你的臉怎這樣紅？”她本以為秋怡是被她調.侃.羞澀，但見她久久不散，潮.紅得有幾分不尋常。
“你觀察倒是仔細，大夫說是血虛郁熱，你別擔心，吃幾副藥就好。”
秋怡t轉轉金鐲，很是歡喜，瞧看昔日友人不施粉黛，已是增嬌盈媚，但不乏儀靜體閑的氣態，才成婚不足半年，已褪去少女的青澀稚嫩，已有少夫人風範。
她暗暗讚賞，倒想起了另一樁事，“馬上又到春日宴了，說起來你和小公爺還是在我們府上結緣的呢。”
蘇之瑾看她心寬，應是無大礙，想是自己還真是要當娘親了，暗笑自己操不完的心，也就不再言及她的紅臉，接過話茬，“還真快，竟是一年過去了……”
“可不是，有椿事說來好笑，那日夕暮，我同母親在門口送賓客登輿，卻看小公爺去而折返，說是找我父親還有點事，”秋怡嫣然一笑，“可不一會兒，我就看他出了府，手中握了一香帕，我看了一角就篤定那定是你的，你就梅花繡得奇好，巧奪天工。”
蘇之瑾楞怔，所以頭回入國公府，溪玉說有一帕子整日壓在小公爺的枕下，不是旁的女子的，而是她的？
她的心神如下紛紛亂雪，晃起了波瀾。
“估摸那時候小公爺就對你動心了。”
這句話久久徘徊在她的腦中，起了不小颶風，狂轟蓬爆。
待秋怡走後，她依然靜坐在榻，久久想不通，既然動心，為何他又要把溪玉置在外院，還讓她懷上他的孩子？
蘇之瑾暗暗決意，若是他今晚回，定要把此事問個究竟。
和離也要離個明白。
但沒把陸時宴盼回，倒是把另一個二嫂嫂召了過來。
悅貞一進屋就噗通跪地，泣下沾襟。
蘇之瑾驚了一跳，“嫂嫂這是何意？”
忙讓一旁的團寶扶她起，哪知悅貞就是不肯，膝行到她榻邊，緊緊攥著她的手，“阿瑾，阿瑾，我知你心地良善，再幫回嫂嫂吧。”
“二嫂，地上寒涼，你剛出月子身子骨還弱著，坐起來說。”
她讓團寶搬來黃梨木圓凳，遣她退下，拉悅貞起來，拿帕子替她搽搽眼角的淚，“二嫂有何事相求？”
悅貞面露難色，“這事實在難堪，我知小妹對不住你，但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同刑部司說一聲，悅曉並非是故意撞你，而是不小心所為。”
她說著又要跪下，“悅曉不過二八年歲，若是流放房陵，批甲人為奴，永世不得入京的話，她這一輩子都完了，只要阿瑾一句話，她是不小心的，並非有意殘害國公府子嗣，她只會被關押入掖庭……”
“不小心？難道劫我入青樓也是不小心？她想要我千人騎萬人枕的這份齷齪心思也是不小心？”
蘇之瑾輕笑著扶起了她，“二嫂幫妹心切，我能理解，但我不能原諒，更不會替她申辯。”
外頭已將少夫人入青樓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但突然某一天，街市上流傳起少夫人智鬥劫匪、還反手將青樓鴇.母送入獄的話本，倒把口碑逆轉，皆傳少夫人智勇雙全，國公府的聲譽未受分毫影響，還大受讚譽。
悅貞抹淚，“阿瑾，雖然悅曉這事做得過分了點，但你入青樓並未折損分毫不是？還贏得了名聲，此事權當翻篇……”
她真是一遇到愛的人就昏了頭，對陸時勳是，對悅曉亦然。
蘇之瑾氣笑，“二嫂在同我說笑罷？”
幹脆與她撕破了臉，“按二嫂之意，我還得對你妹妹感恩戴德，謝她讓我口碑載道？我還當你是個清醒之人，眼下看來，同你妹妹一樣沒腦子。你受的那些罪，走的那些彎路，吃得那些苦，真是自作自受！”
“蘇之瑾你……”
“二嫂請回吧，不必多言，我絕不饒恕悅曉。”蘇之瑾語氣平靜，對外喚道，“團寶，送客！”
“蘇之瑾，你非要置我妹妹與死地，我也定不會讓你好過！”
狠話和腳步匆匆沈沈地離了院，蘇之瑾未駁，只覺可笑，悅貞手中哪有她的把柄？
便沒把她的話放心上。
梅花香霧冷，梧葉西風影，連轉幾日，也不見陸時宴歸。
許是開撥在即，營中軍務繁蕪，他忙得沒空回來，也許他也在有意躲著她，直到二月十三的黃昏，他依然未出現，溫嘉卻攜禮登園。
蘇之瑾在榻上也呆得悶煩了，正想下地走動，溫嘉在他人眼裏是少年郎，自然不得入後院，她讓蓮杏兒請溫嘉在前堂落座。
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她屏退了下人，留下杏兒，旋裙跨門檻，喜形於色，“溫師，多日未見，氣度依然清臒非凡。”
“你這面色也不像小產。”溫嘉一眼狐疑，“還是小公爺將你養得太好？”
蘇之瑾對溫嘉向來無所隱瞞，將前因後果與她細細道來。
溫嘉聞之，駭目驚心，湊近耳根低問，“這兒說，是溫伯助你瞞下腹中胎兒一事？”
“正是。”蘇之瑾也不乏直言，“我想讓陸時宴寫和離休書，這樣才好放心同你們一道去南京。”
“小公爺，我看他這幾日夜夜宿在公廡，怕早已料到……”溫嘉嘆息，“還有兩日便要出征，我看他是不會放你走的，你這談何容易？”
香篆消，一陣靜默。
蘇之瑾這才想起問她怎會來國公府，“無事不登三寶殿，溫師應當不是特意來看我的罷？”
畢竟溫嘉一介男子，冒然前來探望府中少奶奶，也會令人心疑。
“你們府中的二奶奶在香司買了沈水奇楠，一片萬金，司中也不過五片爾爾，她就定了兩片。”溫嘉笑笑，“這不得我親自送來？順道來看看你。”
“悅貞買這香料作甚？”
沈水奇楠香韻覆雜獨特，結香稀有，是首屈一指的頂級香料，而她與悅貞接觸過幾回，對香並不熟悉，也不熱衷，且手頭並不太過寬裕，怎會挑最貴的香買？
溫嘉不以為意，“說是給小兒安神，你們這樣的府邸向來看中子嗣，為孩子砸重金是常有的事。”
不對，不對勁，蘇之瑾蹙眉，這事定不簡單，悅貞前些時日還說不放過她，今日買了最貴的香，想是特意引溫嘉前來，她的目的……
旁的瓷杯倏而落地，脆音迸濺，將蘇之瑾從思緒中拉扯出來，她看向溫嘉，緊緊捂住肚子，額頭沁滿冷汗。
蘇之瑾大驚，忙扶著她，“溫師，溫師，你怎樣？”
“方才在二奶奶那裏飲了杯茶，”溫嘉腹中絞痛，面色慘白，她跟著溫伯多年，自也懂得幾分藥理，察探五內，“想是茶裏動了手腳，有催.陽散。”
蘇之瑾在姑母的禁書裏看過這藥，催.陽散，顧名思義，就是能讓男子一震雄風，在榻上叱咤風雲，但女子誤服，會肚痛一個時辰方得以緩解。
她驀然醒悟，為何悅貞特意讓溫嘉前來，以悅貞的人脈，打聽到她與溫嘉的關系至好並不難，悅貞為了給悅曉出口氣，引溫嘉來，是想敗她名聲了。
蘇之瑾受夠了這樣沒完沒了的陰謀暗算，既然她們有意埋坑，那她就將計就計。
蘇之瑾扶著溫嘉上榻，輕言道，“溫師，辛苦你陪我演出戲，我就能走出這個府邸了。”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望斷無尋處。
悅貞領著各房太太前來時，虛無居內無下人出來接應，都被蘇之瑾遣退了，只聞臥房裏傳來吟哦靡靡之音。
白氏臉色一白，先搶頭踹開了臥房木門。
青帳朦朧裏，男子仰躺，蘇之瑾跨.坐.其.上，香肩半漏，人影晃動。
“蘇之瑾，你在幹什麽！”
榻上立刻消歇，蘇之瑾忙攏衣下榻，佯裝驚慌，“婆母！我並非……”
“我們都看到了！你還想妄辯？”悅貞首當其沖，掌摑就要扇她一巴掌，“你這個蕩.婦！國公府的臉面就要被你丟盡了！”
溫嘉齊衣下榻，她已腦中清明，握住悅貞的腕子，冷目看她，“二奶奶在茶裏給我下了什麽，你心裏沒數？”
眾人的眼神挪了過去，悅貞心虛，趙氏譏笑著開了口，“無論下了何東西，你與少夫人茍.且總是不假，我們這麽多雙眼盯著呢。”
她轉首看向老太太，“母親，這事可不能小了，依您看，該如何處置？”
白氏也是痛心疾首，哪曉得自己一向看好的媳婦會做出這等荒唐之事，恨得牙癢，但作為當家主母，她自然得顧及國公府及大房的面子，“母親，國公府這些時日都在風口浪尖，再傳出這檔子事，只會遭世家笑話，倒不如隱下，府中悄悄處置了，何況……”
她剜了悅貞一眼，“……溫大人的品性向來有目共睹，若非有人謀害，也不會做出這樣的荒誕惡事。再者，眼下沼哥兒正要說親呢，妯娌間鬧得這麽兇，誰還敢嫁進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蘇之t瑾也是料到當下國公府的處境口碑，才敢拉著溫嘉演這一出，更為重要的是，後日陸時宴就要出征了，若這時候傳出少夫人品行不端，只怕會有失軍心。
這是她卑劣的賭註，依照老太太的性子，必會牢牢把此事瞞在府裏，溫嘉的聲譽不會被毀。
果然，悅貞正欲辯，老太太冷眼殺過去，迫得她不敢再言。
老太太看了看溫嘉的喉結，盯瞧了幾瞬，又把目光垂在蘇之瑾身上，“阿瑾，你有何想說？”
“是阿瑾做錯事，全憑奶奶、母親處罰。”
“再也不得入國公府半步，不得靠近宴哥兒，你也無悔？”
蘇之瑾心中抖顫，她擡眸看向老太太，總覺那雙透亮的眸裏能看穿世間萬物，她一下眼.眶.逼.紅，雙手加額，磕了大大的響頭，咽喉凝噎——
“奶奶，阿瑾無悔。”
老太太仍是不悲不喜，“那好，來人！先把蘇氏關入慎思堂，待晏哥兒回來寫了和離書，再放她走。”
木已成舟，已成定局。
而蘇之瑾也才知道，原來國公府並非是八百八十七間房，而是八百八十八間，這最後一間就是慎思堂，藏匿在竹海深處。
堂裏彌漫潮濕而腐朽的難聞氣息，無光，無熏籠，周圍是竹林簌簌，在晚間更是瘆人，月光透過破窗，將竹葉碎影灑在發黃的墻上，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悄悄窺伺。
蘇之瑾蜷靠著墻，不知是冷，還是懼意更甚，渾身打顫。
夜半，她的眼皮半垂，一個身影在緩緩靠近，她盯看地上的輪廓詭譎怪誕，猛然驚醒，尖銳驚呼劃破晦暗。
一個熟悉的胸膛攬她入懷，聲色依然清冽如玉，只是匿著幾分疲憊，“阿瑾，是我。”
蘇之瑾倏地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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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宴三步兩腳穿過垂花門, 垂眼就是地上殷紅的血，洇潤斑駁竹影。
“小公爺！”悅曉先看到陸時宴，淚眼婆娑, 慌亂匆匆辯解, “這不是我……是少夫人……”
蘇之瑾回頭, 撞上陸時宴的眼眸, 他的目色裏沒有分毫脈脈溫情，冷峭如霜劍。
她的心一顫, 他已快步走到她面前，利落地打橫將她抱起。
悅曉還在一旁含泣辯之，陸時宴聽得聒噪, “石青，將此女捆綁, 殘害國公府子嗣，報刑部司！”
“不、不、小公爺……”
悅曉跪地, 涕淚交垂, 語無倫次, “是少夫人自己撞上去的，不是我，不是我啊……她是為了報覆我劫她入青樓……”
陸時宴冷目撇她一眼, 悅曉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忙止了口。
可已然是來不及, 陸時宴眼皮半餳, 聲色愈發低沈, “中書令家的二千金好有本事, 那幾個彪漢人牙子也都是你安排人處置的罷？年歲不大已握有多條人命，數罪並罰, 想必不單單入掖庭這麽簡單了。”
悅曉聞言驚駭，百口莫辯，身子骨往邊上一跌，滿地的血襯得她t像朵頹敗的殘花，她望著那一闕玉山孤高背影，玄黑紋金一角刺痛了她的眼，如無看錯，適才陸時宴就在垂花門後。
他明明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他明明知道這事非她所為……悅曉雙目圓瞪，心膽俱裂，這一對狼戾不仁的夫婦，他們就是要讓她下地獄。
朔風吹梅花香沁，素蕊紅瓣，緘默寒天。
正如當下的蘇之瑾，她不知該如何同陸時宴開口，哪怕在做錯事時，她也從未見過他這麽冷寂的眼神。
她直覺他應當是聽到了什麽。
只是他也遲遲未語，急步入虛無居，喚團寶去請溫太醫，把她放置榻上，餘光一乜，就看到了案幾上吏部調任文書，陸時宴裝作視而不見，擡手就要去褪她浸血的外衫，蘇之瑾拿手推拒，“讓杏兒來吧。”
“蘇之瑾！”
一聲喝厲，聽上去已是忍無可忍，“你說孩子是我洩.欲的產物，那你又把她當做了什麽？報覆的工具？！”
果然，他是聽到了。
兩雙漂亮的眼睛對峙，誰也不讓誰，“我沒有，我只是……”
“你還想狡辯是童悅曉將你撞在石頭上的？！”他把她的話截斷了，“耍我團團轉，好玩麽？蘇之瑾，你還想騙我到什麽時候？！”
聲線含冰粹霜，“你想去南京，這麽多日子，我都在等著你開口說，沒想到你竟然是在等今天，把我們唯一的牽絆扯斷，你好跟溫嘉雙宿雙飛是不是！”
“好手段啊，蘇之瑾，一石二鳥，既報覆了童悅曉，又親手了結了我們的孩子，你明知道我有多期待……”
蘇之瑾稍怔，眸光微動，心裏已是為他難得流露的乞憐震撼。
如他所言，他確實是翹盼的，從得知她懷有身孕之後，送進院中的吃食必須檢察三遍，各房送來的小娃娃衣裳都是洗幹凈了後曝曬，再送到她手中，唯恐上頭染了甚香甚毒。
他本是並不是仔細的人，但唯對她，倒有幾分耐心。
蘇之瑾忍不住想問，他最初對溪玉腹中的胎兒也是這樣期待的麽？為何又讓她喝了落胎湯？
她正翕張嘴唇，卻看陸時宴擡睫緊盯著她的眼，眸色冷漠，音嗓嘶啞，“我告訴你，蘇之瑾，你要去南京，不可能了！我絕不會寫首肯書！司香司你也別想去了！你就在府裏安心做好少夫人，三少奶奶！”
一言退了她的問，冰冷之語朝她滿頭兜來，砸得她骨顫心驚！
蘇之瑾面色慘白，忍著大腿的慘疼，驚懼絕望的淚瞬間奔湧而出，“陸時宴，你不可以把我禁錮在這裏，不可以……”
“我有什麽不可以！”他已是怒極，兇.悍.剝.她的裙衫，往地上一扔，“蘇之瑾，我對你太過縱容了！”
“你別碰我！”蘇之瑾推他，只覺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腦仁隱漲的郁痛，“陸時宴，我不需要你幫我換衣！”
蓮杏兒打水進來，見兩人推搡，忙過來勸阻，“爺，爺，還是我來吧，少夫人身體還難受著呢，您體諒體諒。”
血從她的褲下洇出，浸染了一層層的褥墊，詭譎放肆，像是在浩浩蕩蕩地割裂他們之間的牽扯。
鼻尖被血腥味拘攣，看她臉色白得駭人，倔強地咬著唇，陸時宴呼吸稍凝，松了手，轉身走出了內室，坐在外室的梳背椅上。
他本心存一分僥幸，可看到連盆的血水往外送時，眉鋒擰了又擰，實在坐不住，往院外喝道，“溫太醫還沒來嗎？！派人去把他擡過來！”
這聲怒音把正邁入虛無居的溫太醫震亂了腳步，他用袍袖抹抹額頭的汗，“來了來了，小公爺，老翁來了。”
陸時宴抓過他的藥箱，提他進屋，望了蘇之瑾一眼，她已更換好衣，穿了套鵝黃寢衣，外罩了件素白比甲，不知是不是哭過的緣故，顯得臉更小了，整個人破碎而淒涼。
他的心被狠狠一揪。
溫太醫在她的手腕上枕了塊絲帕，搭脈。陸時宴本想坐在一旁聽診斷，叵奈太太們聽到消息，都紛紛趕來，他不得不出屋應付。
待他踅出房後的片刻，溫太醫的眉目舒展，緩語輕聲道，“少夫人寬心，指下圓滑，如珠走盤，且胎像穩固，未有大礙。”
他收起枕帕，笑著整理藥箱，蘇之瑾在後頭攔道，“溫太醫，等等，我有一事請您幫忙……”
溫太醫轉身，聽她輕言，“還望太醫出去同小公爺和太太們說，孩子沒保住。”
“為何？”溫太醫大驚，“子嗣乃家府興盛之召，少夫人何以瞞騙？”
蘇之瑾苦笑，“這個中因緣覆雜，實在難以贅述……此事若是日後敗露，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牽連太醫。”
她使了個眼神給一旁的蓮杏兒，後者會意，從櫃子取出《千金要方》真跡遞給溫太醫，蘇之瑾掀被，下榻跪在他面前，哽咽，“還望溫太醫念在我是溫嘉弟子的份上，應下這不情之請，阿瑾萬謝。”
女子聲音柔弱，青絲落垂，眼根微濕，孱跪在地，活脫脫一病美人姿態，軟硬兼施，溫太醫心有不忍，忙請她起，把《千金要方》籠進袖裏，輕嘆一聲，“你們兩個冤家……老翁應你便是。”
有風驚園，遞進梅香，蘇之瑾素來喜聞，但此刻卻只覺泛苦，她不喜悲情，拂拂鼻子，將那份苦從心中抹了去。
少頃，溫太醫在同外頭的太太們說著話，聲色微顫，“少夫人熱淤在裏，氣血虧虛，心腎寸弱……”
陸時宴不耐，開門見山直戳要害，“絮煩！就問你孩子還在不在？”
“稟小公爺，少夫人此脈乃流產之像，還望節哀，待少夫人調理好身子，再謀子嗣。”
院外唉聲連道，老太太更是怒不可遏，“這中書令之女毀了我的重孫，我定要讓官府嚴判！國公府絕不能輕易咽下這口濁氣！”
紫檀拐杖敲擊在地上，錚錚有聲，外頭喧喧嚷嚷，扼腕嘆息，蘇之瑾心裏卻是塵埃落了半定，還有一半，就是離開國公府。
肚子會越來越大，定會瞞不住。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柔聲細語，“小乖，再過一個坎，我們就能逃離這裏，母親定護你好好的。”
府裏的勾心鬥角，人人都帶著吊詭的面具，風月巷的院子，樁樁都像塊沈石，壓得她喘不上氣。
但以陸時宴的怒意，首肯書是不用妄想了，府中的長輩們定也不會樂意她和溫嘉下南京，所以唯一出府的途徑就是，和離。
但只要陸時宴能同意和離，她就能擺脫這日日算計的生活了。
她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在他出征前寫下和離書。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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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蘇之瑾在家中假坐小月子，窗牖緊閉，頭戴鳳穿牡丹紋抹額，每天都歪靠在床頭圍，還真像那麽回事。
各房都來瞧過，連程氏和姑母都聞訊而來，無不露出哀慟，說來說去無非就是勸她節哀、好好恢覆、趁年輕還能要等雲雲之語，蘇之瑾為了不露餡，也陪著落了幾滴眼淚，搪塞支應。
今日倒來了個稀客。
“秋怡，你怎麽來了？”蘇之瑾喜出望外，差點掀被就要起身迎她。
“還不是你家的驤少爺不放心。”秋怡嗔她，忙讓她躺下別亂動，往她面容上仔細端凝，“瞧你氣色倒是不錯。”
“前兩日母親和姑母都來過了，他還有何好不放心。”
蘇之瑾最愧娘家人，但即便告知真相，也無非是徒增她們憂心，即便瀟灑如姑母，也只恐是勸她安生過日子，掌控財錢，莫多貪。
可她想去上值，想求得一人心，想讓孩子同她不要整日陷入擔驚受怕裏，這些如果被稱為貪心的話，那她就是很沒骨氣地承認，她很貪婪。
女子立世比男子艱辛，婚後尤為分明。
她笑了笑，“不說我了，你與二哥如何了？”
秋怡的面色赧紅，“你母親昨日已來提親，我們已互換庚貼。”
“那就是好事將近了，恭喜恭喜。”蘇之瑾眼笑眉舒，忙讓蓮杏兒去私庫裏拿了一支金累絲點翠四龍戲珠鐲，套在她手上，“二嫂嫂，我先提前叫了。”
“你……你……”秋怡羞得面色發燙，“婚期都還沒定呢。”
“早晚都是的。”蘇之瑾笑吟吟，她是參加不了他們的婚典了，但能聽到佳音，心裏也無憾。
“二嫂嫂，你的臉怎這樣紅？”她本以為秋怡是被她調.侃.羞澀，但見她久久不散，潮.紅得有幾分不尋常。
“你觀察倒是仔細，大夫說是血虛郁熱，你別擔心，吃幾副藥就好。”
秋怡t轉轉金鐲，很是歡喜，瞧看昔日友人不施粉黛，已是增嬌盈媚，但不乏儀靜體閑的氣態，才成婚不足半年，已褪去少女的青澀稚嫩，已有少夫人風範。
她暗暗讚賞，倒想起了另一樁事，“馬上又到春日宴了，說起來你和小公爺還是在我們府上結緣的呢。”
蘇之瑾看她心寬，應是無大礙，想是自己還真是要當娘親了，暗笑自己操不完的心，也就不再言及她的紅臉，接過話茬，“還真快，竟是一年過去了……”
“可不是，有椿事說來好笑，那日夕暮，我同母親在門口送賓客登輿，卻看小公爺去而折返，說是找我父親還有點事，”秋怡嫣然一笑，“可不一會兒，我就看他出了府，手中握了一香帕，我看了一角就篤定那定是你的，你就梅花繡得奇好，巧奪天工。”
蘇之瑾楞怔，所以頭回入國公府，溪玉說有一帕子整日壓在小公爺的枕下，不是旁的女子的，而是她的？
她的心神如下紛紛亂雪，晃起了波瀾。
“估摸那時候小公爺就對你動心了。”
這句話久久徘徊在她的腦中，起了不小颶風，狂轟蓬爆。
待秋怡走後，她依然靜坐在榻，久久想不通，既然動心，為何他又要把溪玉置在外院，還讓她懷上他的孩子？
蘇之瑾暗暗決意，若是他今晚回，定要把此事問個究竟。
和離也要離個明白。
但沒把陸時宴盼回，倒是把另一個二嫂嫂召了過來。
悅貞一進屋就噗通跪地，泣下沾襟。
蘇之瑾驚了一跳，“嫂嫂這是何意？”
忙讓一旁的團寶扶她起，哪知悅貞就是不肯，膝行到她榻邊，緊緊攥著她的手，“阿瑾，阿瑾，我知你心地良善，再幫回嫂嫂吧。”
“二嫂，地上寒涼，你剛出月子身子骨還弱著，坐起來說。”
她讓團寶搬來黃梨木圓凳，遣她退下，拉悅貞起來，拿帕子替她搽搽眼角的淚，“二嫂有何事相求？”
悅貞面露難色，“這事實在難堪，我知小妹對不住你，但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同刑部司說一聲，悅曉並非是故意撞你，而是不小心所為。”
她說著又要跪下，“悅曉不過二八年歲，若是流放房陵，批甲人為奴，永世不得入京的話，她這一輩子都完了，只要阿瑾一句話，她是不小心的，並非有意殘害國公府子嗣，她只會被關押入掖庭……”
“不小心？難道劫我入青樓也是不小心？她想要我千人騎萬人枕的這份齷齪心思也是不小心？”
蘇之瑾輕笑著扶起了她，“二嫂幫妹心切，我能理解，但我不能原諒，更不會替她申辯。”
外頭已將少夫人入青樓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但突然某一天，街市上流傳起少夫人智鬥劫匪、還反手將青樓鴇.母送入獄的話本，倒把口碑逆轉，皆傳少夫人智勇雙全，國公府的聲譽未受分毫影響，還大受讚譽。
悅貞抹淚，“阿瑾，雖然悅曉這事做得過分了點，但你入青樓並未折損分毫不是？還贏得了名聲，此事權當翻篇……”
她真是一遇到愛的人就昏了頭，對陸時勳是，對悅曉亦然。
蘇之瑾氣笑，“二嫂在同我說笑罷？”
幹脆與她撕破了臉，“按二嫂之意，我還得對你妹妹感恩戴德，謝她讓我口碑載道？我還當你是個清醒之人，眼下看來，同你妹妹一樣沒腦子。你受的那些罪，走的那些彎路，吃得那些苦，真是自作自受！”
“蘇之瑾你……”
“二嫂請回吧，不必多言，我絕不饒恕悅曉。”蘇之瑾語氣平靜，對外喚道，“團寶，送客！”
“蘇之瑾，你非要置我妹妹與死地，我也定不會讓你好過！”
狠話和腳步匆匆沈沈地離了院，蘇之瑾未駁，只覺可笑，悅貞手中哪有她的把柄？
便沒把她的話放心上。
梅花香霧冷，梧葉西風影，連轉幾日，也不見陸時宴歸。
許是開撥在即，營中軍務繁蕪，他忙得沒空回來，也許他也在有意躲著她，直到二月十三的黃昏，他依然未出現，溫嘉卻攜禮登園。
蘇之瑾在榻上也呆得悶煩了，正想下地走動，溫嘉在他人眼裏是少年郎，自然不得入後院，她讓蓮杏兒請溫嘉在前堂落座。
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她屏退了下人，留下杏兒，旋裙跨門檻，喜形於色，“溫師，多日未見，氣度依然清臒非凡。”
“你這面色也不像小產。”溫嘉一眼狐疑，“還是小公爺將你養得太好？”
蘇之瑾對溫嘉向來無所隱瞞，將前因後果與她細細道來。
溫嘉聞之，駭目驚心，湊近耳根低問，“這兒說，是溫伯助你瞞下腹中胎兒一事？”
“正是。”蘇之瑾也不乏直言，“我想讓陸時宴寫和離休書，這樣才好放心同你們一道去南京。”
“小公爺，我看他這幾日夜夜宿在公廡，怕早已料到……”溫嘉嘆息，“還有兩日便要出征，我看他是不會放你走的，你這談何容易？”
香篆消，一陣靜默。
蘇之瑾這才想起問她怎會來國公府，“無事不登三寶殿，溫師應當不是特意來看我的罷？”
畢竟溫嘉一介男子，冒然前來探望府中少奶奶，也會令人心疑。
“你們府中的二奶奶在香司買了沈水奇楠，一片萬金，司中也不過五片爾爾，她就定了兩片。”溫嘉笑笑，“這不得我親自送來？順道來看看你。”
“悅貞買這香料作甚？”
沈水奇楠香韻覆雜獨特，結香稀有，是首屈一指的頂級香料，而她與悅貞接觸過幾回，對香並不熟悉，也不熱衷，且手頭並不太過寬裕，怎會挑最貴的香買？
溫嘉不以為意，“說是給小兒安神，你們這樣的府邸向來看中子嗣，為孩子砸重金是常有的事。”
不對，不對勁，蘇之瑾蹙眉，這事定不簡單，悅貞前些時日還說不放過她，今日買了最貴的香，想是特意引溫嘉前來，她的目的……
旁的瓷杯倏而落地，脆音迸濺，將蘇之瑾從思緒中拉扯出來，她看向溫嘉，緊緊捂住肚子，額頭沁滿冷汗。
蘇之瑾大驚，忙扶著她，“溫師，溫師，你怎樣？”
“方才在二奶奶那裏飲了杯茶，”溫嘉腹中絞痛，面色慘白，她跟著溫伯多年，自也懂得幾分藥理，察探五內，“想是茶裏動了手腳，有催.陽散。”
蘇之瑾在姑母的禁書裏看過這藥，催.陽散，顧名思義，就是能讓男子一震雄風，在榻上叱咤風雲，但女子誤服，會肚痛一個時辰方得以緩解。
她驀然醒悟，為何悅貞特意讓溫嘉前來，以悅貞的人脈，打聽到她與溫嘉的關系至好並不難，悅貞為了給悅曉出口氣，引溫嘉來，是想敗她名聲了。
蘇之瑾受夠了這樣沒完沒了的陰謀暗算，既然她們有意埋坑，那她就將計就計。
蘇之瑾扶著溫嘉上榻，輕言道，“溫師，辛苦你陪我演出戲，我就能走出這個府邸了。”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望斷無尋處。
悅貞領著各房太太前來時，虛無居內無下人出來接應，都被蘇之瑾遣退了，只聞臥房裏傳來吟哦靡靡之音。
白氏臉色一白，先搶頭踹開了臥房木門。
青帳朦朧裏，男子仰躺，蘇之瑾跨.坐.其.上，香肩半漏，人影晃動。
“蘇之瑾，你在幹什麽！”
榻上立刻消歇，蘇之瑾忙攏衣下榻，佯裝驚慌，“婆母！我並非……”
“我們都看到了！你還想妄辯？”悅貞首當其沖，掌摑就要扇她一巴掌，“你這個蕩.婦！國公府的臉面就要被你丟盡了！”
溫嘉齊衣下榻，她已腦中清明，握住悅貞的腕子，冷目看她，“二奶奶在茶裏給我下了什麽，你心裏沒數？”
眾人的眼神挪了過去，悅貞心虛，趙氏譏笑著開了口，“無論下了何東西，你與少夫人茍.且總是不假，我們這麽多雙眼盯著呢。”
她轉首看向老太太，“母親，這事可不能小了，依您看，該如何處置？”
白氏也是痛心疾首，哪曉得自己一向看好的媳婦會做出這等荒唐之事，恨得牙癢，但作為當家主母，她自然得顧及國公府及大房的面子，“母親，國公府這些時日都在風口浪尖，再傳出這檔子事，只會遭世家笑話，倒不如隱下，府中悄悄處置了，何況……”
她剜了悅貞一眼，“……溫大人的品性向來有目共睹，若非有人謀害，也不會做出這樣的荒誕惡事。再者，眼下沼哥兒正要說親呢，妯娌間鬧得這麽兇，誰還敢嫁進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蘇之t瑾也是料到當下國公府的處境口碑，才敢拉著溫嘉演這一出，更為重要的是，後日陸時宴就要出征了，若這時候傳出少夫人品行不端，只怕會有失軍心。
這是她卑劣的賭註，依照老太太的性子，必會牢牢把此事瞞在府裏，溫嘉的聲譽不會被毀。
果然，悅貞正欲辯，老太太冷眼殺過去，迫得她不敢再言。
老太太看了看溫嘉的喉結，盯瞧了幾瞬，又把目光垂在蘇之瑾身上，“阿瑾，你有何想說？”
“是阿瑾做錯事，全憑奶奶、母親處罰。”
“再也不得入國公府半步，不得靠近宴哥兒，你也無悔？”
蘇之瑾心中抖顫，她擡眸看向老太太，總覺那雙透亮的眸裏能看穿世間萬物，她一下眼.眶.逼.紅，雙手加額，磕了大大的響頭，咽喉凝噎——
“奶奶，阿瑾無悔。”
老太太仍是不悲不喜，“那好，來人！先把蘇氏關入慎思堂，待晏哥兒回來寫了和離書，再放她走。”
木已成舟，已成定局。
而蘇之瑾也才知道，原來國公府並非是八百八十七間房，而是八百八十八間，這最後一間就是慎思堂，藏匿在竹海深處。
堂裏彌漫潮濕而腐朽的難聞氣息，無光，無熏籠，周圍是竹林簌簌，在晚間更是瘆人，月光透過破窗，將竹葉碎影灑在發黃的墻上，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悄悄窺伺。
蘇之瑾蜷靠著墻，不知是冷，還是懼意更甚，渾身打顫。
夜半，她的眼皮半垂，一個身影在緩緩靠近，她盯看地上的輪廓詭譎怪誕，猛然驚醒，尖銳驚呼劃破晦暗。
一個熟悉的胸膛攬她入懷，聲色依然清冽如玉，只是匿著幾分疲憊，“阿瑾，是我。”
蘇之瑾倏地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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