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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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八）
屋裏圍了一圈人, 都驚詫擡眼看他，也是頭回看到這樣冒冒失失的小公爺，不由捂嘴偷笑。
陸時宴這才留意到周遭眾人, 撣撣灰鼠皮氅衣裳的雪, 喜色收斂了幾分, “岳母, 姑母。”
蘇氏莞爾，“恭賀小公爺要當爹了。”
陸時宴這才有了幾分實感, 走到榻邊，俯身凝蘇之瑾，嘴角的笑意便掩不住了, 眸色柔成了水，聲色放軟, “阿瑾，你要當娘親了？”
蘇之瑾在一眾濃烈的喜悅當中, 顯得十分淡然, 只點點頭, 掀開薄毯，眼眉低垂趿鞋，“既然你來了, 我們就回吧，前堂大哥還在宴待賓客, 別因為我們的事攪和了。”
“這怎能算攪和？這是雙喜臨門。”程氏笑得合不攏嘴, 彎腰蹲身給她穿上鞋, 一壁囑咐陸時宴, “賢婿，大夫說阿瑾這是頭個月, 胎孕還不穩當，千萬別讓她氣著累著了，還有她現在對氣味敏感，那些油膩食物別在她眼前晃悠……”
程氏一說起就沒完，蘇之瑾忙阻，“母親，府裏有專職伺候懷有身孕的老人在，何況二嫂嫂剛產子，仆奴婆子也都游刃有餘了，您不用擔心。”
“瞧我！就是瞎操心。”程氏喜笑起身，但轉頭又叮嚀上了，“這每個孕婦的體質不一，煩擾小公爺多上點心，阿瑾自小被我們寵壞了，本就對食物極為挑剔，眼下這不能吃，那聞不得，還是得麻煩貴府廚子變著花樣來。”
“岳母，小婿省的。”陸時宴規矩地聽著喋喋絮語，拿過丫鬟手中的鵝絨氅，給蘇之瑾嚴嚴實實地裹上。
蘇之瑾擡眼望他，他平日裏是最厭拖泥帶水的啰嗦嚼語的，此刻聽著母親的話，眉宇舒展，倒是極有耐心。
蘇氏走過來，障扇低語，“大夫還說了，前三個月不要圓房，若實在想疏解，我那本禁書上也有法子……”
蘇之瑾聽得耳臊，忙打簾子出去了，還聽到後頭的陸時宴對姑母輕笑地道了聲謝，緊跟了上來。
屋外濃雪未盡，蕭蕭薄涼。
陸時宴小心地攙著她走在廊下，時不時看看她的小腹，還是不放心，湊在蘇之瑾的耳邊道，“我抱你走？”
“周圍都是人。”
蘇之瑾剜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與他稍稍拉開了些距離，還得穿過前堂，今日來的賓客不少，她可不想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還沒走幾步，就聽前院響起了爆竹劈啪，她正疑惑，蘇驤已是風風火火跑來，喜上眉梢，“我要有外甥女了，外甥也不錯，舅舅先放個炮仗慶祝一下。”
又道，“阿瑾，要不你還是回來住吧，二哥天天把雜耍請進家來逗你樂，什麽頂碗、轉盤子、變臉、耍劍，看膩了北直隸的，就去請南京的班子來，保管每日都不重樣，不比呆在深宅大院悶著好？”
蘇之瑾笑笑，“我可沒想整日宅在府裏，趁現在身子骨還輕盈，我還想著去上值呢。”
陸時宴略略皺眉，倒是蘇驤聞言含笑，“對嚜，每日出門走走沒甚壞處，小心些就是了，我年關來給你送吃食時，就聽你們府裏鬧得慌，天天呆在裏頭，不得把人憋壞了？”
兩人閑聊二三，蘇之瑾往邊上一覷，見陸時宴的面色稍有不虞，便和二哥止了話茬，出府上了馬車。
車內言語頓窮，少頃，陸時宴開口，“你在府裏安心養胎，待孩子出生，身體覆元後，再去禁中上值。”
“為何？”蘇之瑾不解，而後轉念一思，輕哂，“也對，你本就不喜我同溫嘉共處一司，想去官家那裏替我請辭，現今我懷了孕，更有理由把我囚在府中了。”
陸時宴默言幾瞬，“我下個月要出征西域，你每日上下值的隱患太甚，我怕我管護不t及。”
畢竟上回他公差去了清河縣，她就被趙氏阻撓差點喪命，饒是他在京也有顧不周全的時候，就比如上個月，她被劫持一事還未水落石出，而這樁樁，都是在她出府的時候發生的。
這回去西域至少得三五個月方能回，他確實憂心她有個閃失。
“每回出門都有七八個暗衛，沒甚好擔心。”蘇之瑾撫著手爐，平靜陳述，“何況在府內也不見得安全，總有人虎視眈眈窺著。”
“你若不放心三叔三嬸，他們也蹦跶不了……”
“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後頭的話追來，把前頭的話瞬而冷冰冰澆滅。
窗牖外的燈籠透進暗黃的光，在蘇之瑾面上流轉，眸色是冷冷的平靜。
陸時宴扶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唇線緊繃，緊緊盯著她，板著臉很久才吐言，“什麽意思？你不想要它？”
“你不知道這孩子怎麽來得？”蘇之瑾諷笑往四處逡看一圈，“沒準就是在這個車上，你強.行.動我的那天……”
而在那一天，她恰聽到他讓另一個懷了他孩子的女子落.胎之事。
蘇之瑾必須重新審奪，這樣冷血殘酷的人，不能做她孩子的父親。
她直視看他，語氣冷淡，“這孩子只是你那日洩.欲的產.物，如果一開始就不是因祝福而來，又何須生下它？”
這話徹底激怒了陸時宴，小小車廂裏，滿是他克制怒意的喘.息，胸臆如堵。
“洩.欲？”陸時宴冷笑，“蘇之瑾，在你眼裏，每回的縱歡都是我的禽.獸.所.為？”
“我們這些日子以來的歡愉，是你的屈辱委身是麽？！”
他以為馬車上的事早已接翻過去了，雖然那日最開始的確是他霸占了她，但後來的甘.露.滋.潤，可見她也並非不願。
到了眼下，他才知曉，原來在她心裏，他是個色.慾.滔.天的壞.痞。
蘇之瑾未言，咬了咬下唇，什麽都沒說。
柳如眉，雲似發，鮫綃霧縠籠香雪，那纖細的玉頸倔強高傲地立著，輕輕一折似能擰斷，清冷至極。
陸時宴恨得齒間齟齬，大掌撫上她的頸，就在蘇之瑾以為他要掐住她之時，未想他猛然俯身吻上她的唇，濕.漉.漉的，手間的力道同他唇上一般溫柔。
可語氣卻是蠻橫剛硬，“蘇之瑾，我要這孩子平安生下來，你敢動它，就看看有多少人同它一道陪葬！”
蘇之瑾的呼吸一窒，心臟微微蜷縮。
陸時宴真是個混蛋啊，明明他最知她最怕有人因她而死，可他偏偏拿此要挾。
她的指甲死死地扣在自己的掌心裏，沁出血來。
到了國公府，憑著石青這碎嘴笊籬，頃刻，闔府上下都知曉了蘇之瑾有孕一事。
老太太和白氏先趕了過來。
蘇之瑾正半坐斜倚在榻邊，靠著壘堆起來的軟枕看書，聽聞她們來，準備起身，被陸時宴按下，“你好好休息，我出去迎。”
她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在蘇府也周旋了一頓，還同他在馬車上爭鋒相對，她現下確實有點疲累應付，只是耳朵是閑不住的。
蘇之瑾聽陸時宴把她們請在外室，命蓮杏兒又取了個熏籠，銀絲炭在外頭啪嚓啪嚓燃著，轟得內室也暖烘烘。
“真是好事連連，祖墳冒青煙，”老太太笑得樂開了花，“今年一連添兩重孫。”
“可不是？我今兒個還聽喜鵲喳喳，還奇下雪天這小雀兒竟不怕冷，沒想到是來給我報喜了。”白氏笑道，“行初，你們小竈房的廚子想是做不來孕餐，還有你們院裏的丫鬟婆子太少了，我這兩日相看幾個，給你們送過來。”
“不牢母親費心，這事我同阿瑾商議就可。”
聲色清冽，戛冰敲玉。
白氏氣惱，“你這孩子……”
“阿瑾和行初都是有主意的，就隨他們吧。”老太太在中調解，“不過行初，懷孕不是小事，我看阿瑾暫時還是先停職吧，這幾天也有霜雪，頭三個月尤為要小心，跌了摔了可壞了。”
蘇之瑾的心懸起，放下書仔細豎聽。
陸時宴緩道，“奶奶，阿瑾的香官職位得之不易，眼下也沒有到出不了門的地步，我多派些人護著便是。”
“不過那香司裏有各種香料，麝香、沈香等之物，每日觸之，對胎兒也不好吧”
白氏雖然還念著蘇之鏡編纂香方一事，但子嗣是重中之重，跟著勸道，“等誕下小世子再去上值也不耽誤。”
陸時宴半斂著眸，“這倒是不礙事，香司還有摘抄、刻印香本等文書職務，接觸不到香料，我明日去同主司說一聲，他能體諒。”
左勸右勸都阻不了，老太太也就歇了心思，“總歸你要多上點心，當爹了，也該收收沈臉，到時嚇壞孩子恁辦？”
“那也比二少爺成日躲著羽哥兒強。”白氏自然替自己的兒辯解，恰好府中還有個對照，“我聽映園裏的丫鬟說，都過去小半個月了，二少爺就去抱過一回，還是那日老太太您強制他過去的。”
老太太嘆道，“唉，那孩子也不知怎的了……平日瞧他與悅貞也沒甚矛盾，怎生了娃娃還起了是非了。”
“是說，我也糊塗呢。倒是他年少的好友……您還記不記得有個是向家的長孫，叫向山的，現在在一戲班子裏當領頭，元夕那晚就在我們府上唱戲，來送過不少年禮了。說是怕三十那晚的雜耍嚇到二奶奶了，才引得生.產，很是過意不去。”
白氏輕嘖，“連個外人都比二少爺懂事得多。”
老太太最嫌她不顧場合的直言不諱，眉梢一挑，“這話也就在我和行初面前說說就行了，可莫在外瞎傳。”
她拄拐起了身，“既然阿瑾睡下了，那我和你母親就去看看羽哥兒，你們院裏有何短缺直接去公中提便是。”
陸時宴乖順道了聲是，攙她送到了門外，老太太低聲道，“我瞧著阿瑾這幾日來多福齋心事重重，愁容滿面，無非同你有關。她一個小姑娘，嫁到深宅裏難免不適，你多讓著點她。”
陸時宴眉心微擰，暗想，滿天下，他最讓著她了。
老太太看他不語，用紫檀木拐杖敲錘他的小腿，力道不輕，“聽著了？”
“謹遵奶奶教誨。”陸時宴低笑了下。
“油腔滑調。”老太太睨他一眼，“你們這兩個小冤家呦。”
待陸時宴踅進臥房時，蘇之瑾已經闔眼躺下了。
她其實沒睡著，只是不知該怎麽面對他，要感謝麽？
謝他的口是心非麽？明明在車上鐵骨錚錚阻撓她去上值，但在奶奶和婆母面前，又給她想了千百種理由縱容她去，她不得不承認，如果換作是她，她做不到，她會因無法忤逆長輩，而順從了。
可她心裏的那點傲氣，又不允她開口說謝。
只能趁他進來前，佯睡下了。
只是他在榻邊站得太久了，一直盯看著她，像千針萬撓在她的心腔上，勾出絲絲密密的線把她纏繞，她不禁要被他的目色燙灼了。
就在她忍不住要睜開眼時，寥落疊疊間，黑影低下頭來，親了親她的眼皮，轉身走出了內室。
蘇之瑾的黑睫顫了又顫，摸著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角不禁潤濕。
如果，他只是她一人的郎君就好了。
－
翌日，雪後初霽，人間滿枯，陽光蠢蠢欲動。
陸時宴扶著蘇之瑾到了司香司，正巧，溫嘉剛至，拱手作揖，“小公爺。”
“溫大人。”陸時宴點頭回禮，話語有幾分急不可耐地宣誓主權，“阿瑾懷有身孕，還望貴司多加照拂。”
果見溫嘉一楞，錯愕地看了眼蘇之瑾，後者頷首，她忙恭賀，“喜事喜事，小公爺放心，我們定好好照看蘇香官。”
倒也被陸時宴料到，蘇之瑾被派到司香司三樓的書閣，整理歷年大典的香方，編纂成冊。
陽光在案幾前舒展開來，蘇之瑾洗筆、研墨、鎮紙、擺硯，挽袖提字，墨起於硯，在筆尖翻湧。
待她寫完大半卷，擡首才發現溫嘉，不知看了多久，擱筆笑道，“溫師怎不出聲？”
“怕驚擾到你。”溫嘉將手中的淺口官窯瓷碗遞給她，“花膠燉牛乳，說是對孕婦好。”
潤白甜香，看著便解膩，蘇之瑾端過來，用邊上的銀湯匙小口抿著，“好喝！溫師還有此手藝？”
“這等高檔貨，我可不會。”溫嘉笑笑，“是你家的小公爺讓禦膳房燉煮，剛送來的。”
蘇之瑾眉頭稍蹙，禦膳房都是給官家、皇後、太皇太後等身份尊貴的主子做吃食的，t給她做，會不會太過僭越了？
溫嘉看出她的顧慮，“你放心，是官家肯的，這花膠還是太皇太後賞賜的呢。”
“這麽說，大家都知道了？”
溫嘉笑吟吟點頭，“我看小公爺就差在宮門貼榜了。”
蘇之瑾面皮微紅，奴隨主子，看來石青的碎嘴未必是天生的。
她把話茬轉到另一頭，“溫師，你昨日去官家了嚜？他可同意？”
“去了，”溫嘉勉強扯笑，耳梢燙灼，“他也允了。”
只是付出了點難以言說的代價——
當她跪在官家的案桌前時，垂首不解問，“官家為何押我調任文書，遲遲不蓋印戳？”
少年天子目光落在她垂折的後頸上，哪怕那裏同前頭的假喉.結做了一體膚色，可當她低頭時，他總能看到折起的衣領下，露出的那一點點粉肌，惹人想不斷沿著脊線，往裏頭望去。
久未聞音，溫嘉不敢擡首，只是把頭俯得更低，加重了語氣又問了一遍。
官家總算發了話，聲嗓微啞，“你可厭孤？”
溫嘉稍怔，“不曾。”
“那為何要跑這麽遠？”
“微臣入職五年來，不曾外差，已引起香官們的非議，調遣到南京只因吏部尚書垂憐微臣老家是蘇州府，可熟悉些。”
“老家？你不是回去相看人家的罷？”
溫嘉稍凝，“自夫人離世，微臣此生不求有所愛，更未想過續弦。”
她在外的身份，是個帶著四歲稚童的鰥夫。
“不求還是不敢求？”
官家輕哂，“你當然不敢求！你一個女兒家，犯欺君之罪，假扮男兒躋身官位，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你哪來的離世夫人？啊？”
溫嘉心頭震顫。
“擡起頭來！”
喝聲之厲引得溫嘉渾身一抖，掩下心中驚慌，擡眼。
官家一把攥起她，“溫嘉，你當孤同陸時宴一般傻，看不出來你女扮男裝麽？”
這五年，溫嘉一直活在被識破的恐懼之下，像是有把無形的刀刃懸在她的脖子上，下一瞬，就會斬下她柔韌的頸。
可當這一瞬真正來臨時，她又沒那麽畏懼了，反而輕吐了口氣，眸光冷靜，“微臣鬥膽問官家，是在何時識破我的女兒身的？”
“自然是在教你騎馬時！”脫口而出，才悔失言。
可惜溫嘉絲毫不懂男女之情，眸光冷靜透徹，像是在剖析自己到底是哪裏露出端倪，要死也要死個明白，尋根究底，“那半月我穿的都是騎服，脖頸也戴著假喉結，您是如何辯出我的不同？”
官家凝滯在喉，駿馬馳騁，難免會有顛簸，他握著韁繩不小心觸到的柔軟，讓他心神不寧，讓他想再度覆上手去。
他凜起面色來，“溫嘉！是孤在問你話！”
溫嘉止話，又見他久久不言不問，不由開口，“官家打算如何處置微臣？”
“欺君之罪，奪官之罪，犯律法之大不韙，你說該如何？”
溫嘉默言幾息，她父母早亡，叔嫂含冤而死，自己本就一人獨活了這麽些年，還位列四品主司，唯有一憾就是未替叔嫂洗得冤屈。
死倒是不怕的。
她輕笑了聲，“還請官家念在多年的君臣份上，留個全屍。”
她實在太通透了，朗潤如玉的官家難得恨得牙癢，“溫嘉，你就不能跪下求孤留你一條命？”
“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溫嘉道，“我本就有錯，不必求。”
“你這個人！”官家氣笑，一掌握住她的無骨軟手，“既然這麽剛正不阿，你的手又在抖什麽？！怕什麽！”
許是天天撫香之故，比後宮嬪妃都更膩滑，他當時教她騎馬就發現了。
“我……”溫嘉說不出話，他握著她時，只覺心口像有什麽在炸裂，羞愧難當，當即甩開了官家的手，跑出了書房。
今早，蓋好章的調任文書就放在她的公案上了。
溫嘉望著金燦的琉璃瓦，“阿瑾，我想不通，官家為何會留我一命？”
蘇之瑾被牛.乳嗆咳，忙用帕搽，溫師書念的多，一心專註於制香上，自小也沒閨中密友，娘親姑母，一路拼殺到此高位，對於風花雪月之情絲毫未明悟。
她雖自己也是一團糟，但指點溫師一二，她應當尚可，便放下瓷碗，握住了溫嘉的手，“溫師，可有感覺？”
“什麽感覺？”
“與官家握你時可一樣？”
“不同。”溫嘉思道，“許是天子威嚴，昨日他握我時，我的心都在打顫，但今日阿瑾觸我，我內心平和。”
蘇之瑾一笑，“這就是了，這不是你懼官家之威，而是溫師你，對官家動心了。”
溫嘉詫顎，她對官家是有幾分朦朦朧朧的情愫，但她自己都摸不透，被這樣一點，才知原來這樣就是心動。
後言追來，“官家留你的性命，我想，他對你也有幾分歡喜，所以才不舍殺你。”
正在往書閣樓梯上走的官家頓步，眉梢帶笑，行初媳婦還真有本事，將他難以啟齒的話都借她之口說出來了。
“不可，萬萬不可。”溫嘉似聽到驚悚，“官家最是濫情，後宮嬪妃十個手指都數不過來，整日都圍著他一人打轉，若是讓那些妃嬪得知，還不把我給剁了？他對我歡喜，還不如要我的命。”
官家面色倏而晦沈，恰逢陸時宴來接蘇之瑾下值，轉彎看見他，微微頷首，兩人同站在樓梯暗處，不進不退。
蘇之瑾音起，“那就不說官家了，這也只是我的揣測，沒準是見溫師機巧若神，如珪如璋，是可用之材，才萬萬不舍的。”
讚熠之詞不絕於耳，樓道間又多了一位玉容冷肅的男子，大片的陰影落在木階上，如被冷山吞噬的靜默。
“不過我有一事想同溫師商議，”蘇之瑾擡眸，“我想跟隨溫師一道去南京，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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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圍了一圈人, 都驚詫擡眼看他，也是頭回看到這樣冒冒失失的小公爺，不由捂嘴偷笑。
陸時宴這才留意到周遭眾人, 撣撣灰鼠皮氅衣裳的雪, 喜色收斂了幾分, “岳母, 姑母。”
蘇氏莞爾，“恭賀小公爺要當爹了。”
陸時宴這才有了幾分實感, 走到榻邊，俯身凝蘇之瑾，嘴角的笑意便掩不住了, 眸色柔成了水，聲色放軟, “阿瑾，你要當娘親了？”
蘇之瑾在一眾濃烈的喜悅當中, 顯得十分淡然, 只點點頭, 掀開薄毯，眼眉低垂趿鞋，“既然你來了, 我們就回吧，前堂大哥還在宴待賓客, 別因為我們的事攪和了。”
“這怎能算攪和？這是雙喜臨門。”程氏笑得合不攏嘴, 彎腰蹲身給她穿上鞋, 一壁囑咐陸時宴, “賢婿，大夫說阿瑾這是頭個月, 胎孕還不穩當，千萬別讓她氣著累著了，還有她現在對氣味敏感，那些油膩食物別在她眼前晃悠……”
程氏一說起就沒完，蘇之瑾忙阻，“母親，府裏有專職伺候懷有身孕的老人在，何況二嫂嫂剛產子，仆奴婆子也都游刃有餘了，您不用擔心。”
“瞧我！就是瞎操心。”程氏喜笑起身，但轉頭又叮嚀上了，“這每個孕婦的體質不一，煩擾小公爺多上點心，阿瑾自小被我們寵壞了，本就對食物極為挑剔，眼下這不能吃，那聞不得，還是得麻煩貴府廚子變著花樣來。”
“岳母，小婿省的。”陸時宴規矩地聽著喋喋絮語，拿過丫鬟手中的鵝絨氅，給蘇之瑾嚴嚴實實地裹上。
蘇之瑾擡眼望他，他平日裏是最厭拖泥帶水的啰嗦嚼語的，此刻聽著母親的話，眉宇舒展，倒是極有耐心。
蘇氏走過來，障扇低語，“大夫還說了，前三個月不要圓房，若實在想疏解，我那本禁書上也有法子……”
蘇之瑾聽得耳臊，忙打簾子出去了，還聽到後頭的陸時宴對姑母輕笑地道了聲謝，緊跟了上來。
屋外濃雪未盡，蕭蕭薄涼。
陸時宴小心地攙著她走在廊下，時不時看看她的小腹，還是不放心，湊在蘇之瑾的耳邊道，“我抱你走？”
“周圍都是人。”
蘇之瑾剜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與他稍稍拉開了些距離，還得穿過前堂，今日來的賓客不少，她可不想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還沒走幾步，就聽前院響起了爆竹劈啪，她正疑惑，蘇驤已是風風火火跑來，喜上眉梢，“我要有外甥女了，外甥也不錯，舅舅先放個炮仗慶祝一下。”
又道，“阿瑾，要不你還是回來住吧，二哥天天把雜耍請進家來逗你樂，什麽頂碗、轉盤子、變臉、耍劍，看膩了北直隸的，就去請南京的班子來，保管每日都不重樣，不比呆在深宅大院悶著好？”
蘇之瑾笑笑，“我可沒想整日宅在府裏，趁現在身子骨還輕盈，我還想著去上值呢。”
陸時宴略略皺眉，倒是蘇驤聞言含笑，“對嚜，每日出門走走沒甚壞處，小心些就是了，我年關來給你送吃食時，就聽你們府裏鬧得慌，天天呆在裏頭，不得把人憋壞了？”
兩人閑聊二三，蘇之瑾往邊上一覷，見陸時宴的面色稍有不虞，便和二哥止了話茬，出府上了馬車。
車內言語頓窮，少頃，陸時宴開口，“你在府裏安心養胎，待孩子出生，身體覆元後，再去禁中上值。”
“為何？”蘇之瑾不解，而後轉念一思，輕哂，“也對，你本就不喜我同溫嘉共處一司，想去官家那裏替我請辭，現今我懷了孕，更有理由把我囚在府中了。”
陸時宴默言幾瞬，“我下個月要出征西域，你每日上下值的隱患太甚，我怕我管護不t及。”
畢竟上回他公差去了清河縣，她就被趙氏阻撓差點喪命，饒是他在京也有顧不周全的時候，就比如上個月，她被劫持一事還未水落石出，而這樁樁，都是在她出府的時候發生的。
這回去西域至少得三五個月方能回，他確實憂心她有個閃失。
“每回出門都有七八個暗衛，沒甚好擔心。”蘇之瑾撫著手爐，平靜陳述，“何況在府內也不見得安全，總有人虎視眈眈窺著。”
“你若不放心三叔三嬸，他們也蹦跶不了……”
“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後頭的話追來，把前頭的話瞬而冷冰冰澆滅。
窗牖外的燈籠透進暗黃的光，在蘇之瑾面上流轉，眸色是冷冷的平靜。
陸時宴扶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唇線緊繃，緊緊盯著她，板著臉很久才吐言，“什麽意思？你不想要它？”
“你不知道這孩子怎麽來得？”蘇之瑾諷笑往四處逡看一圈，“沒準就是在這個車上，你強.行.動我的那天……”
而在那一天，她恰聽到他讓另一個懷了他孩子的女子落.胎之事。
蘇之瑾必須重新審奪，這樣冷血殘酷的人，不能做她孩子的父親。
她直視看他，語氣冷淡，“這孩子只是你那日洩.欲的產.物，如果一開始就不是因祝福而來，又何須生下它？”
這話徹底激怒了陸時宴，小小車廂裏，滿是他克制怒意的喘.息，胸臆如堵。
“洩.欲？”陸時宴冷笑，“蘇之瑾，在你眼裏，每回的縱歡都是我的禽.獸.所.為？”
“我們這些日子以來的歡愉，是你的屈辱委身是麽？！”
他以為馬車上的事早已接翻過去了，雖然那日最開始的確是他霸占了她，但後來的甘.露.滋.潤，可見她也並非不願。
到了眼下，他才知曉，原來在她心裏，他是個色.慾.滔.天的壞.痞。
蘇之瑾未言，咬了咬下唇，什麽都沒說。
柳如眉，雲似發，鮫綃霧縠籠香雪，那纖細的玉頸倔強高傲地立著，輕輕一折似能擰斷，清冷至極。
陸時宴恨得齒間齟齬，大掌撫上她的頸，就在蘇之瑾以為他要掐住她之時，未想他猛然俯身吻上她的唇，濕.漉.漉的，手間的力道同他唇上一般溫柔。
可語氣卻是蠻橫剛硬，“蘇之瑾，我要這孩子平安生下來，你敢動它，就看看有多少人同它一道陪葬！”
蘇之瑾的呼吸一窒，心臟微微蜷縮。
陸時宴真是個混蛋啊，明明他最知她最怕有人因她而死，可他偏偏拿此要挾。
她的指甲死死地扣在自己的掌心裏，沁出血來。
到了國公府，憑著石青這碎嘴笊籬，頃刻，闔府上下都知曉了蘇之瑾有孕一事。
老太太和白氏先趕了過來。
蘇之瑾正半坐斜倚在榻邊，靠著壘堆起來的軟枕看書，聽聞她們來，準備起身，被陸時宴按下，“你好好休息，我出去迎。”
她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在蘇府也周旋了一頓，還同他在馬車上爭鋒相對，她現下確實有點疲累應付，只是耳朵是閑不住的。
蘇之瑾聽陸時宴把她們請在外室，命蓮杏兒又取了個熏籠，銀絲炭在外頭啪嚓啪嚓燃著，轟得內室也暖烘烘。
“真是好事連連，祖墳冒青煙，”老太太笑得樂開了花，“今年一連添兩重孫。”
“可不是？我今兒個還聽喜鵲喳喳，還奇下雪天這小雀兒竟不怕冷，沒想到是來給我報喜了。”白氏笑道，“行初，你們小竈房的廚子想是做不來孕餐，還有你們院裏的丫鬟婆子太少了，我這兩日相看幾個，給你們送過來。”
“不牢母親費心，這事我同阿瑾商議就可。”
聲色清冽，戛冰敲玉。
白氏氣惱，“你這孩子……”
“阿瑾和行初都是有主意的，就隨他們吧。”老太太在中調解，“不過行初，懷孕不是小事，我看阿瑾暫時還是先停職吧，這幾天也有霜雪，頭三個月尤為要小心，跌了摔了可壞了。”
蘇之瑾的心懸起，放下書仔細豎聽。
陸時宴緩道，“奶奶，阿瑾的香官職位得之不易，眼下也沒有到出不了門的地步，我多派些人護著便是。”
“不過那香司裏有各種香料，麝香、沈香等之物，每日觸之，對胎兒也不好吧”
白氏雖然還念著蘇之鏡編纂香方一事，但子嗣是重中之重，跟著勸道，“等誕下小世子再去上值也不耽誤。”
陸時宴半斂著眸，“這倒是不礙事，香司還有摘抄、刻印香本等文書職務，接觸不到香料，我明日去同主司說一聲，他能體諒。”
左勸右勸都阻不了，老太太也就歇了心思，“總歸你要多上點心，當爹了，也該收收沈臉，到時嚇壞孩子恁辦？”
“那也比二少爺成日躲著羽哥兒強。”白氏自然替自己的兒辯解，恰好府中還有個對照，“我聽映園裏的丫鬟說，都過去小半個月了，二少爺就去抱過一回，還是那日老太太您強制他過去的。”
老太太嘆道，“唉，那孩子也不知怎的了……平日瞧他與悅貞也沒甚矛盾，怎生了娃娃還起了是非了。”
“是說，我也糊塗呢。倒是他年少的好友……您還記不記得有個是向家的長孫，叫向山的，現在在一戲班子裏當領頭，元夕那晚就在我們府上唱戲，來送過不少年禮了。說是怕三十那晚的雜耍嚇到二奶奶了，才引得生.產，很是過意不去。”
白氏輕嘖，“連個外人都比二少爺懂事得多。”
老太太最嫌她不顧場合的直言不諱，眉梢一挑，“這話也就在我和行初面前說說就行了，可莫在外瞎傳。”
她拄拐起了身，“既然阿瑾睡下了，那我和你母親就去看看羽哥兒，你們院裏有何短缺直接去公中提便是。”
陸時宴乖順道了聲是，攙她送到了門外，老太太低聲道，“我瞧著阿瑾這幾日來多福齋心事重重，愁容滿面，無非同你有關。她一個小姑娘，嫁到深宅裏難免不適，你多讓著點她。”
陸時宴眉心微擰，暗想，滿天下，他最讓著她了。
老太太看他不語，用紫檀木拐杖敲錘他的小腿，力道不輕，“聽著了？”
“謹遵奶奶教誨。”陸時宴低笑了下。
“油腔滑調。”老太太睨他一眼，“你們這兩個小冤家呦。”
待陸時宴踅進臥房時，蘇之瑾已經闔眼躺下了。
她其實沒睡著，只是不知該怎麽面對他，要感謝麽？
謝他的口是心非麽？明明在車上鐵骨錚錚阻撓她去上值，但在奶奶和婆母面前，又給她想了千百種理由縱容她去，她不得不承認，如果換作是她，她做不到，她會因無法忤逆長輩，而順從了。
可她心裏的那點傲氣，又不允她開口說謝。
只能趁他進來前，佯睡下了。
只是他在榻邊站得太久了，一直盯看著她，像千針萬撓在她的心腔上，勾出絲絲密密的線把她纏繞，她不禁要被他的目色燙灼了。
就在她忍不住要睜開眼時，寥落疊疊間，黑影低下頭來，親了親她的眼皮，轉身走出了內室。
蘇之瑾的黑睫顫了又顫，摸著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角不禁潤濕。
如果，他只是她一人的郎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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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雪後初霽，人間滿枯，陽光蠢蠢欲動。
陸時宴扶著蘇之瑾到了司香司，正巧，溫嘉剛至，拱手作揖，“小公爺。”
“溫大人。”陸時宴點頭回禮，話語有幾分急不可耐地宣誓主權，“阿瑾懷有身孕，還望貴司多加照拂。”
果見溫嘉一楞，錯愕地看了眼蘇之瑾，後者頷首，她忙恭賀，“喜事喜事，小公爺放心，我們定好好照看蘇香官。”
倒也被陸時宴料到，蘇之瑾被派到司香司三樓的書閣，整理歷年大典的香方，編纂成冊。
陽光在案幾前舒展開來，蘇之瑾洗筆、研墨、鎮紙、擺硯，挽袖提字，墨起於硯，在筆尖翻湧。
待她寫完大半卷，擡首才發現溫嘉，不知看了多久，擱筆笑道，“溫師怎不出聲？”
“怕驚擾到你。”溫嘉將手中的淺口官窯瓷碗遞給她，“花膠燉牛乳，說是對孕婦好。”
潤白甜香，看著便解膩，蘇之瑾端過來，用邊上的銀湯匙小口抿著，“好喝！溫師還有此手藝？”
“這等高檔貨，我可不會。”溫嘉笑笑，“是你家的小公爺讓禦膳房燉煮，剛送來的。”
蘇之瑾眉頭稍蹙，禦膳房都是給官家、皇後、太皇太後等身份尊貴的主子做吃食的，t給她做，會不會太過僭越了？
溫嘉看出她的顧慮，“你放心，是官家肯的，這花膠還是太皇太後賞賜的呢。”
“這麽說，大家都知道了？”
溫嘉笑吟吟點頭，“我看小公爺就差在宮門貼榜了。”
蘇之瑾面皮微紅，奴隨主子，看來石青的碎嘴未必是天生的。
她把話茬轉到另一頭，“溫師，你昨日去官家了嚜？他可同意？”
“去了，”溫嘉勉強扯笑，耳梢燙灼，“他也允了。”
只是付出了點難以言說的代價——
當她跪在官家的案桌前時，垂首不解問，“官家為何押我調任文書，遲遲不蓋印戳？”
少年天子目光落在她垂折的後頸上，哪怕那裏同前頭的假喉.結做了一體膚色，可當她低頭時，他總能看到折起的衣領下，露出的那一點點粉肌，惹人想不斷沿著脊線，往裏頭望去。
久未聞音，溫嘉不敢擡首，只是把頭俯得更低，加重了語氣又問了一遍。
官家總算發了話，聲嗓微啞，“你可厭孤？”
溫嘉稍怔，“不曾。”
“那為何要跑這麽遠？”
“微臣入職五年來，不曾外差，已引起香官們的非議，調遣到南京只因吏部尚書垂憐微臣老家是蘇州府，可熟悉些。”
“老家？你不是回去相看人家的罷？”
溫嘉稍凝，“自夫人離世，微臣此生不求有所愛，更未想過續弦。”
她在外的身份，是個帶著四歲稚童的鰥夫。
“不求還是不敢求？”
官家輕哂，“你當然不敢求！你一個女兒家，犯欺君之罪，假扮男兒躋身官位，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你哪來的離世夫人？啊？”
溫嘉心頭震顫。
“擡起頭來！”
喝聲之厲引得溫嘉渾身一抖，掩下心中驚慌，擡眼。
官家一把攥起她，“溫嘉，你當孤同陸時宴一般傻，看不出來你女扮男裝麽？”
這五年，溫嘉一直活在被識破的恐懼之下，像是有把無形的刀刃懸在她的脖子上，下一瞬，就會斬下她柔韌的頸。
可當這一瞬真正來臨時，她又沒那麽畏懼了，反而輕吐了口氣，眸光冷靜，“微臣鬥膽問官家，是在何時識破我的女兒身的？”
“自然是在教你騎馬時！”脫口而出，才悔失言。
可惜溫嘉絲毫不懂男女之情，眸光冷靜透徹，像是在剖析自己到底是哪裏露出端倪，要死也要死個明白，尋根究底，“那半月我穿的都是騎服，脖頸也戴著假喉結，您是如何辯出我的不同？”
官家凝滯在喉，駿馬馳騁，難免會有顛簸，他握著韁繩不小心觸到的柔軟，讓他心神不寧，讓他想再度覆上手去。
他凜起面色來，“溫嘉！是孤在問你話！”
溫嘉止話，又見他久久不言不問，不由開口，“官家打算如何處置微臣？”
“欺君之罪，奪官之罪，犯律法之大不韙，你說該如何？”
溫嘉默言幾息，她父母早亡，叔嫂含冤而死，自己本就一人獨活了這麽些年，還位列四品主司，唯有一憾就是未替叔嫂洗得冤屈。
死倒是不怕的。
她輕笑了聲，“還請官家念在多年的君臣份上，留個全屍。”
她實在太通透了，朗潤如玉的官家難得恨得牙癢，“溫嘉，你就不能跪下求孤留你一條命？”
“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溫嘉道，“我本就有錯，不必求。”
“你這個人！”官家氣笑，一掌握住她的無骨軟手，“既然這麽剛正不阿，你的手又在抖什麽？！怕什麽！”
許是天天撫香之故，比後宮嬪妃都更膩滑，他當時教她騎馬就發現了。
“我……”溫嘉說不出話，他握著她時，只覺心口像有什麽在炸裂，羞愧難當，當即甩開了官家的手，跑出了書房。
今早，蓋好章的調任文書就放在她的公案上了。
溫嘉望著金燦的琉璃瓦，“阿瑾，我想不通，官家為何會留我一命？”
蘇之瑾被牛.乳嗆咳，忙用帕搽，溫師書念的多，一心專註於制香上，自小也沒閨中密友，娘親姑母，一路拼殺到此高位，對於風花雪月之情絲毫未明悟。
她雖自己也是一團糟，但指點溫師一二，她應當尚可，便放下瓷碗，握住了溫嘉的手，“溫師，可有感覺？”
“什麽感覺？”
“與官家握你時可一樣？”
“不同。”溫嘉思道，“許是天子威嚴，昨日他握我時，我的心都在打顫，但今日阿瑾觸我，我內心平和。”
蘇之瑾一笑，“這就是了，這不是你懼官家之威，而是溫師你，對官家動心了。”
溫嘉詫顎，她對官家是有幾分朦朦朧朧的情愫，但她自己都摸不透，被這樣一點，才知原來這樣就是心動。
後言追來，“官家留你的性命，我想，他對你也有幾分歡喜，所以才不舍殺你。”
正在往書閣樓梯上走的官家頓步，眉梢帶笑，行初媳婦還真有本事，將他難以啟齒的話都借她之口說出來了。
“不可，萬萬不可。”溫嘉似聽到驚悚，“官家最是濫情，後宮嬪妃十個手指都數不過來，整日都圍著他一人打轉，若是讓那些妃嬪得知，還不把我給剁了？他對我歡喜，還不如要我的命。”
官家面色倏而晦沈，恰逢陸時宴來接蘇之瑾下值，轉彎看見他，微微頷首，兩人同站在樓梯暗處，不進不退。
蘇之瑾音起，“那就不說官家了，這也只是我的揣測，沒準是見溫師機巧若神，如珪如璋，是可用之材，才萬萬不舍的。”
讚熠之詞不絕於耳，樓道間又多了一位玉容冷肅的男子，大片的陰影落在木階上，如被冷山吞噬的靜默。
“不過我有一事想同溫師商議，”蘇之瑾擡眸，“我想跟隨溫師一道去南京，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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