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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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七）
從陸時宴這頭望過去, 在細垂的老樹枝的罅隙裏，溫嘉低頭歪在她的頸側，像是在親她。
更讓他感到諷刺的是, 正是他早上吻過的位置。
她明明看到他了, 可是她不避不讓, 緊視著他, 那眸裏冷漠，有他讀不懂的晦澀與怨恨。
頭上的光晃了一晃, 轟得人心頹唐。
溫嘉先起了身，往蘇之瑾手上一塞，笑了笑, “好了，這紅印還真夠深的, 搽了好幾層粉方擋得住。”
陸時宴不經意往她手心瞧看，應當是盒脂粉, 不是在茍.歡, 他不由松了口氣, 但又同時訝異自己，竟對她寬縱到如此地步。
好像沒什麽是不可原諒的，只要她不是真的背叛。
他暗謔自己從裏到外都沒出息。
溫嘉見蘇之瑾發楞, 轉身，擡眸撞進一雙寒寒無寂的眼, 她的肩一顫, 忙解釋, “小公爺, 方才我是在幫少夫人遮擋……”
“我知道。”陸時宴一語截斷，他不需要旁人辯解, 只覺聒噪。
他邁步走來，一近，聞到蘇之瑾身上的清淺酒味，又不由自主地給她找了藉口，人在不清醒的時候，做些糊塗的事總是在所難免。
但語氣卻是寒風侵肌，攥住她的纖腕，“跟我回府。”
蘇之瑾從他手中抽出，同溫嘉作揖道別，“溫師，阿雪煩您費心，初六司香司見。”
這一小小的拒絕舉動，卻掀起了陸時宴的狂風驟浪，把他之前所有的體諒都熄止了，換來的是滔天的怒火醋意。
她是不想讓溫嘉看到他們的親密？
兩人直至坐上了馬車都未說話，街上依然是笙歌喧闐的鼎沸，車廂內是天寒地凍的沈默。
車轂壓過青石板路，似攆到了一顆小石子，車身輕晃了下，這才讓冰寒有了裂.縫，陸時宴坐在她對面，雙手扶膝，冷冷開口，“你沒什麽要對我說的？”
蘇之瑾的視線從窗外挪回，垂到他的眼上，淡然道，“你看到什麽樣，就是什麽樣。”
她已毫無興致再去裝乖討好，也懶得再與他多言。
陸時宴嗤笑了聲，轉而擒住了她的下頜，“這是什麽話？！裝都裝不下去了？”
她每回做錯事，都會或多或少地為自己辯駁一番，可今日，他也瞧出來了，徹底失了同他交談的意興。
甚至於在下一瞬，她還打掉了他的手，嫌惡直視他，“別碰我。你的手，我嫌臟。”
一句話就點了火。
陸時宴緊閉窗牖，一把兜她倒在長椅上，趁其不備單掌扣住她的雙腕，毫不遲疑扯開她銀襖的結.帶，屈膝壓著她不.斷.掙.紮的腿，惡狠狠地切齒，“溫嘉碰你，你就不嫌臟？”
“就呆了這一上晌，你就被他神迷顛倒了？”
他說得憤恨，也益發地言不由衷，“我看初六你也不用去上值了，我會向官家替你請辭！”
“陸時宴！你敢！”
他明明知道這對她而言有多重要，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得到這職司，蘇之瑾氣得緊咬銀牙，“你別讓我恨你一輩子！”
“恨就恨吧。”陸時宴親著她兩片紅馥馥的唇，語氣是絲毫未放.軟，“也好過你天天與他共處一司！”
蘇之瑾偏頭躲他的吻，他既然篤定主意不讓她好過，她也說得更加刻薄，“與溫嘉共處，我輕松歡愉，我樂得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用顧及府裏的暗.箭.明.槍，哪怕你不讓我去上值，我也會跑出府，同溫嘉和小瞞呆在一起，除非你囚.禁我……呵，小公爺不是最擅長這樣的手段？”
把女人囚在院子裏，把男人囚進牢獄裏……但蘇之瑾還沒來得及說，就被他悍.戾的宰.割，她的蛾眉一蹙，疼痛從眼角都漫了出來。
“蘇之瑾，你是不是沒有心？”陸時宴吻她的淚，“我對你還不夠好麽？！還要怎麽對你好？”
晴光從窗牖裏透進，在她眼皮上跳著，有一瞬間，外頭的洶洶喧嚷都悄然無聲，從她耳邊散去，只有他滾混的吐.息。
“你這樣是對我好？”蘇之瑾忍不住哭，眼眸濕漉漉的，不自知地顯得無辜，“要我痛，是對我好？”
陸時宴不忍，但也沒有打算饒過她，只是更溫柔地磨她，他厭惡矯情、逶迤、拖沓，所有的啰嗦，可是她的話在他心頭上一遍遍碾壓而過時，是無盡的苦捱。
他竟然希求她的辯解，吻她沁出薄汗的鼻尖，“阿瑾，只要你說，你心裏沒有溫嘉，我就放過你。”
蘇之瑾不語t，她就是不想看他高興，讓他誤會去吧。
他的一次次闖.縱，也會讓她一次次地想到他與別的女子交.歡.親.狎的場景，她真沒有心就好了，就不會心痛。
那就一起痛好了。
可是另一面，她又十分不齒地發現，隨著他的緩沈，她會不由自主的沈.溺，是躰對他的屈服。
多麽割裂，她的心和身往兩個方向背道而馳，痛與樂都在侵擾著她。
“蘇之瑾，你不是最擅長哄人？就當騙我。”陸時宴難得低聲下氣，聲線啞得要命，“就當騙騙我……”
他的汗落在她的額間的金箔花鈿上，媚.骨.生.姿，可說出的狠話卻是寒得徹底，“不值得了。”
一聲悶音，伴隨遠處的撞鐘聲，“咣當”，敲擊在兩人心上，所有的旖.旎.歪.纏都隱散。
陸時宴起身，翕張了張唇，最終還是沒讓她再說一遍。
他拿出帕子要替她搽，她奪過，“我自己來。”
馬車早已不知何時停在了曠野無寂的郊邊，陸時宴打開窗牖，見石青識趣地躲在樹下打盹。
“回府！”
石青楞了一瞬，忙起了身，撓撓頭不解，爺今日結束的倒是快。
待到了國公府門口，蘇之瑾頭也不回地下了車，陸時宴一身齊楚清落，跳下車轅，“少夫人在去溫府前可去過哪裏？”
“去了一趟胭脂鋪。”石青回道，“少夫人娘家產業真殷實，哪哪都有鋪面，這胭脂鋪就在風月巷口呢。”
風月巷？
陸時宴瞧著她緩行的背影，眉心暗結。
下晌他就去了趟溪玉院裏，了解到蘇之瑾並未進過院，更想不通她為何性情大變。
而溪玉因胎兒的離世一次次的崩潰大哭，暗暗把冷血的陸時宴怨恨，自然沒同他說在門口的小木桶裏發現了兩百兩銀票。
“爺，少夫人會不會在哪裏聽到甚風言風語？”溪玉斜倚在廊下的躺椅上，面色是尚未覆元的蒼白，慘笑了笑，“爺給少夫人做了這許多事，怎不同她說？”
“這不肖你管，阿瑾若來，你就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都告訴她。”陸時宴冷目垂她，“敢和我耍心眼，你和你的賭鬼爹就別活了。”
溪玉把袖管子裏的銀票攏得更緊了，虛與委蛇道了聲是，心裏卻痛快了幾分，如謫仙般的小公爺，也會有塵世愁苦。
他是該讓女人在身上插一刀，嘗嘗痛的滋味了。
日子滑到了元日初三。
諾兒背著包袱，一早進來就同蘇之瑾道別，“少夫人，我回去看看家中老娘，明早就歸。”
“你是個蕙質蘭心的，也孝順。”蘇之瑾賞了兩匹松江錦布給她，眉眼盈盈，“這你帶回家裏去，給你娘親做套衣裳。”
諾兒道了謝，心裏也有幾分愧疚，其實少夫人代她很好，入冬就給她們丫鬟各做了兩套棉衣，稍有頭疼腦熱，就請府醫把脈，年關還有節禮……這是其他主子從不曾給過她的關懷。
要不是迫不得已，阿雙的命還在趙氏手中握著，她也不會去害少夫人。
想到阿雙，諾兒心裏就軟了幾分，往銅雀巷的步子更加快了些，本來是孫婆子陪她去的，可小公爺已經盯上了三房，趙氏是個有心機的，沒讓孫婆子前往，而是迂回地告知了阿雙的地址。
銅雀巷尾，雙忍冬花，花匠。
“老伯，你這裏可有並蒂雙忍冬花賣？”
花匠捋須，擡頭看了她一眼，“隨我入院來挑，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雙花。”
院裏別有洞天，是一重又一重的門，諾兒走的腳筋酸乏，心裏卻歡喜，探頭往裏喊，“阿雙，阿雙，娘親來看你了。”
推開最後一重屋門的房，花匠扯過偽裝的胡須，分明是個四十左右的壯漢，用諾兒手中的羅布緊攥住她的咽喉，“主子說，山藥粉一事，你辦事不力，少夫人不僅無恙還升了官，留你不得。”
諾兒被緊勒的綢布拖行，包袱從手中滑落，嗆出了淚，“讓我見見阿雙，就見一面，我願意頂罪去死。”
“你的阿雙早已被賣給揚州鹽販了。”壯漢冷笑，“再過不了幾年，就是個標志的揚州瘦馬，最不濟也是給富商做妾，不比你當丫鬟掙得多，你就安心去吧。”
諾兒雙眼充血，抓撓著壯漢勒在頸上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在他的肌裏，“你們……會遭天譴報應的……”
兩柱香後，石青久不見諾兒出來，暗道不妙，花匠也早已不見去向。
他穿進院裏，裏面竟有重重掩掩的門，像是深巷，而在最裏的屋裏，諾兒則懸吊在梁上，腳下是滿地的雙忍冬花。
“死了？”
蘇之瑾的心臟狂跳，手中的白瓷茶盞落地，瓷片迸濺，早晨還鮮活地同她道別，午晌人就沒了？
同比之下，陸時宴冷靜許多，“可有報官？仵作如何說？”
“仵作分析是被人先勒死，上.吊只是迷惑假象，目前花匠是最大嫌疑。”石青從袖中拿出一畫像，“這是在諾兒廂房裏搜到的。”
“小女孩？”
“是，眉宇同諾兒有幾分相似，”石青辯析，“諾兒的畫工是三個丫鬟裏最好的，且在案發現場的包袱裏，也有很多小女孩的新衣裳鞋襪，懷疑，諾兒有個女兒。”
“查。”陸時宴聲色清冽如玉，“若是官衙人手不夠，可來營中借調。”
石青得令，退了下去。
小室內燃著熏爐，和暖如春，但蘇之瑾的後脊梁卻滾過一陣一陣寒意，為了死無對證，趙氏竟會雇兇殺人。
山藥粉末一事，演變成了兇殺案，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想要趙氏得到應有的懲戒，可也從未想過這椿事裏會有人死。
如果不是她總想有個交代，想一查到底，諾兒是不是就不會死？
事情可以因一個人的死亡而告終，可心緒不會，只會不寧愈亂。
這是一種無法言語的道德譴責。
陸時宴見她久久不言，寂靜地坐在梳背椅上，孤孑一隅，顯然是嚇壞了，想過去抱她。
他們從昨日就一直慪氣到現在，誰也不曾理誰，要不是石青來稟，想是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要一輩子不開口了。
他伸手欲拉過她的腕子，像平常那樣將她轉到自己的腿上。
可不料，手還沒伸出去，蘇之瑾卻擡了眼，意冷心冷，“陸時宴。”
“嗯？”他以為她要被嚇哭了，放下了手，等著她來抱住他。
“這宅子真可怕。”
他聽到她輕輕地吐氣，望著他又不似將目光放在他身上，而是看向了更遠的荒蕪裏，“和離吧，我們和離，我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她這一回說的和離與以往都不同，像是跌在萬念俱灰的心酸裏，很認真。
“那我呢？”他冷清啟口，心也好似在冷霜裏浸透著，透著孤寂，“你就把我丟在這裏？”
“你？”蘇之瑾像聽了什麽笑話，“你不是早已適應了？”
像是那樣有條不紊地處理人命，絲毫不見驚慌，想來也是習慣了，他註定是這個宅子的主宰者。
而她不是。
她尚且懦弱膽小，被無端拽進這個宅子的漩渦裏，茍且在刀刃上幸存，可昨日溪玉落胎，今日諾兒被殺，都是一條條不可忽視的生命，她們都是國公府的弱勢，她比她們好不到哪裏去。
蘇之瑾是相信因果的，她怕哪一日一個不慎，她的命也在國公府輕飄飄地沒了。
她不敢賭，“和離吧，陸時宴。”
陸時宴沈默。
須臾，他起了身，蘇之瑾以為他是要取紙筆，也正了正衣襟，心懸提而起。
未料他沒走兩步又迅疾返回，俯腰叼住了她的唇，“你做夢，蘇之瑾！”
帶著兇悍警告的意味，加深了這個吻——
“和離？哼，見鬼去吧。”
－
到了初六，蘇之瑾還是去了司香司上值，一直順利地上到了正月十二。
陸時宴並沒有去官家那裏請辭。
可能是他忙忘了，也有可能是討到了好處，他放過了她。
溫嘉點完卯後，同她去香庫裏核驗昨日海舶司來的香料，“對了初二那事，一直忘了問你，小公爺是不是誤會了？沒害得你們小兩口吵架吧？”
何止是吵架那麽簡單，這幾日簡直是大動幹戈，她罵得越狠，他對她越是寸步不讓的圍.剿。
“他沒那麽愛吃醋。”蘇之瑾淡淡地把話鋒倏轉，“溫師……我們院裏有個丫鬟死了。”
她同溫嘉就像閨中密友，什麽話都放心同她說，“……那花匠也不知逃到哪裏去了，府裏的太太們雖對諾兒感到惋惜，但一個丫鬟的命嘆一聲也就過去了，她的死成了懸案，只有我還在耿耿於懷，你說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我知道是她有害過我，明明我也猜到t幕後黑手是誰，可就是不能去抓她，這讓我愧疚自責。”
“因為不是你害死的她啊。”
蘇之瑾一怔，接過她手中的猊眼香，又聽溫嘉笑說，“我們這些小人物啊就是這樣，明明自己過得一地雞毛，還看不得人間疾苦，因為怕自己也會重蹈覆轍她的命運。”
這話一下就擊中了蘇之瑾心坎，苦笑了下，“溫師懂我。”
“那又如何？”溫嘉挽袖，抓了一把褐香在鼻下嗅聞，心滿意足的沁脾，“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阿瑾，不用去懼怕，你瞧我，不也從一路疾苦到手中握香麽？”
正逢天下小雪，一襲青衫官袍舒袖，她的身姿溫雅如仙鶴，氣質獨特，似從荊棘的路裏劈斬出馥郁的野薔薇來，幹凈不屈。
蘇之瑾驀然開朗，“溫師通透，我們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活法，只要撚不死，總能找條路出來。”
“正是這個理。”
溫嘉笑笑，但很快笑意萎.靡，“但我的活法被官家撚住了，這世間還是有人能只手遮天斷了人的活路的，調任文書被壓在官家手裏了，遲遲不下發。”
蘇之瑾隱隱有猜到是為何，還是明知故問，“那溫師可有去尋過官家？”
“等這批貨處理完，我便去。”
貨其實不難清點，海舶司送來前已是分門別類地裝好了的，她們只是稱重聞香核驗。
溫嘉也知道自己是在有意俄延，直到蘇之瑾催了三催，她方起身悄語，“我在小竈裏煮了紅糖姜茶，溫在鍋裏，這幾日不是小日子來了麽？你別太累了，喝點姜茶再幹吧。”
蘇之瑾楞竦，點點頭，望著溫嘉離去的腳印，在雪地裏留下一串又一串，像是皎白玉脂裏留下的黑瑕，她的心也慢慢墜上了陰暗。
她向來準時的月信，這個月遲了。
不過也才晚了兩日，蘇之瑾想，沒準是近來動怒氣太盛，導致失律了。
隔日便是大哥蘇慎同阿糯的婚典，蘇之瑾提前在內務司告了假，而陸時宴因軍事急召進禁中，沒法前來。
“我那花枝招展的妹夫呢？”蘇驤把熏籠挪到她身邊，坐在一旁烤手，“該不會成親不足半年，你們就已感情破裂了罷？”
“說得什麽喪氣話！”姑母敲打他，“小公爺是有要事忙，聽侯爺說，趁節度使和吐蕃王子來京，不在西域，精絕、莎車、尉犁三國圍困龜茲，沒準要開戰了。”
這蘇之瑾還真不知，他們近來只在榻上交流，到了榻下就各忙各的，她也沒興致問陸時宴。
只是有一日，他在事後餘情未歇，攬著她主動說起，劫拐她去青樓的彪漢已找到，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
像是在邀功，可他的太過賣力，讓她只能交瘁地昏昏欲睡，興趣缺缺地點點頭，也就沒了下文。
蘇之瑾回神，淺淺一笑，“姑母連國事都知曉，我和二哥羞顏。”
“侯爺閉上門，但凡可講的，都同我禿嚕，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
蘇氏擺手笑了笑，轉頭看她的嬌好面容，有些掩不住的憔悴，不由擔心，“阿瑾，瞧著你氣色不佳，可有哪裏有不舒服？”
“可能是餓了，許久沒吃家中廚子做的菜了，饞得慌。”
話音剛落，蘇驤就沖前堂招呼的程氏嚷道，“母親，快開席吧，人都到齊了，還在等什麽？”
酒席好菜好酒，滿當當的十六盤十二簋，許多還是蘇之瑾平日愛吃的，但今日看一眼，還未放入嘴中，就覺膩得慌。
蘇驤把一芙蓉鴨腿放在她碗裏，笑趣，“怎麽，回娘家還要做客？”
蘇之瑾想否認，可那眼神落在油滋滋的鴨腿上時，像油花已經要從她的胃裏冒上來，一陣幹嘔反上來，灼燒的難受從喉間燒到心裏去，她忙用帕掩唇，狼狽地躬身幹吐。
蘇驤慌了神，“快快快！快去請大夫，再把我那不識好歹的妹夫尋來！怎把我妹妹折騰成這樣！”
縱有蘇氏攔著，在門房候著的石青聽聞後，也趕去了禁中尋小公爺。
雪色昭昭繾綣，疏竹碎瓊。
陸時宴飛身下馬進蘇府，管事忙喜氣洋洋迎上，“恭賀小公爺，有小世子了。”
他楞得沒聽清，又讓他說了一遍，心神恍惚地在雪中無措地走了幾步，腳下竟一絆，後頭緊跟而上的石青忙去扶，兩人都跌在了雪地裏。
哄得廊下丫鬟們皆樂。
沾染冰雪，陸時宴頭腦清明了點，忙起身奔到梅居，“阿瑾，阿瑾！”
一陣風纏進房內，燈燭火龍也跟著晃擺。
蘇之瑾半躺在榻上擡眼，就看他兩眉沁著雪花，鼻尖紅彤彤的，氅袍也歪了，皂靴也圍了一圈泛灰的臟雪，說不出的狼狽。
只那雙眼光華洶湧，在燈影下，熠熠粹著光，似撥開千年含霧的湖泊，聲色顫得不像話，“阿瑾，我們有自己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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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陸時宴這頭望過去, 在細垂的老樹枝的罅隙裏，溫嘉低頭歪在她的頸側，像是在親她。
更讓他感到諷刺的是, 正是他早上吻過的位置。
她明明看到他了, 可是她不避不讓, 緊視著他, 那眸裏冷漠，有他讀不懂的晦澀與怨恨。
頭上的光晃了一晃, 轟得人心頹唐。
溫嘉先起了身，往蘇之瑾手上一塞，笑了笑, “好了，這紅印還真夠深的, 搽了好幾層粉方擋得住。”
陸時宴不經意往她手心瞧看，應當是盒脂粉, 不是在茍.歡, 他不由松了口氣, 但又同時訝異自己，竟對她寬縱到如此地步。
好像沒什麽是不可原諒的，只要她不是真的背叛。
他暗謔自己從裏到外都沒出息。
溫嘉見蘇之瑾發楞, 轉身，擡眸撞進一雙寒寒無寂的眼, 她的肩一顫, 忙解釋, “小公爺, 方才我是在幫少夫人遮擋……”
“我知道。”陸時宴一語截斷，他不需要旁人辯解, 只覺聒噪。
他邁步走來，一近，聞到蘇之瑾身上的清淺酒味，又不由自主地給她找了藉口，人在不清醒的時候，做些糊塗的事總是在所難免。
但語氣卻是寒風侵肌，攥住她的纖腕，“跟我回府。”
蘇之瑾從他手中抽出，同溫嘉作揖道別，“溫師，阿雪煩您費心，初六司香司見。”
這一小小的拒絕舉動，卻掀起了陸時宴的狂風驟浪，把他之前所有的體諒都熄止了，換來的是滔天的怒火醋意。
她是不想讓溫嘉看到他們的親密？
兩人直至坐上了馬車都未說話，街上依然是笙歌喧闐的鼎沸，車廂內是天寒地凍的沈默。
車轂壓過青石板路，似攆到了一顆小石子，車身輕晃了下，這才讓冰寒有了裂.縫，陸時宴坐在她對面，雙手扶膝，冷冷開口，“你沒什麽要對我說的？”
蘇之瑾的視線從窗外挪回，垂到他的眼上，淡然道，“你看到什麽樣，就是什麽樣。”
她已毫無興致再去裝乖討好，也懶得再與他多言。
陸時宴嗤笑了聲，轉而擒住了她的下頜，“這是什麽話？！裝都裝不下去了？”
她每回做錯事，都會或多或少地為自己辯駁一番，可今日，他也瞧出來了，徹底失了同他交談的意興。
甚至於在下一瞬，她還打掉了他的手，嫌惡直視他，“別碰我。你的手，我嫌臟。”
一句話就點了火。
陸時宴緊閉窗牖，一把兜她倒在長椅上，趁其不備單掌扣住她的雙腕，毫不遲疑扯開她銀襖的結.帶，屈膝壓著她不.斷.掙.紮的腿，惡狠狠地切齒，“溫嘉碰你，你就不嫌臟？”
“就呆了這一上晌，你就被他神迷顛倒了？”
他說得憤恨，也益發地言不由衷，“我看初六你也不用去上值了，我會向官家替你請辭！”
“陸時宴！你敢！”
他明明知道這對她而言有多重要，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得到這職司，蘇之瑾氣得緊咬銀牙，“你別讓我恨你一輩子！”
“恨就恨吧。”陸時宴親著她兩片紅馥馥的唇，語氣是絲毫未放.軟，“也好過你天天與他共處一司！”
蘇之瑾偏頭躲他的吻，他既然篤定主意不讓她好過，她也說得更加刻薄，“與溫嘉共處，我輕松歡愉，我樂得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用顧及府裏的暗.箭.明.槍，哪怕你不讓我去上值，我也會跑出府，同溫嘉和小瞞呆在一起，除非你囚.禁我……呵，小公爺不是最擅長這樣的手段？”
把女人囚在院子裏，把男人囚進牢獄裏……但蘇之瑾還沒來得及說，就被他悍.戾的宰.割，她的蛾眉一蹙，疼痛從眼角都漫了出來。
“蘇之瑾，你是不是沒有心？”陸時宴吻她的淚，“我對你還不夠好麽？！還要怎麽對你好？”
晴光從窗牖裏透進，在她眼皮上跳著，有一瞬間，外頭的洶洶喧嚷都悄然無聲，從她耳邊散去，只有他滾混的吐.息。
“你這樣是對我好？”蘇之瑾忍不住哭，眼眸濕漉漉的，不自知地顯得無辜，“要我痛，是對我好？”
陸時宴不忍，但也沒有打算饒過她，只是更溫柔地磨她，他厭惡矯情、逶迤、拖沓，所有的啰嗦，可是她的話在他心頭上一遍遍碾壓而過時，是無盡的苦捱。
他竟然希求她的辯解，吻她沁出薄汗的鼻尖，“阿瑾，只要你說，你心裏沒有溫嘉，我就放過你。”
蘇之瑾不語t，她就是不想看他高興，讓他誤會去吧。
他的一次次闖.縱，也會讓她一次次地想到他與別的女子交.歡.親.狎的場景，她真沒有心就好了，就不會心痛。
那就一起痛好了。
可是另一面，她又十分不齒地發現，隨著他的緩沈，她會不由自主的沈.溺，是躰對他的屈服。
多麽割裂，她的心和身往兩個方向背道而馳，痛與樂都在侵擾著她。
“蘇之瑾，你不是最擅長哄人？就當騙我。”陸時宴難得低聲下氣，聲線啞得要命，“就當騙騙我……”
他的汗落在她的額間的金箔花鈿上，媚.骨.生.姿，可說出的狠話卻是寒得徹底，“不值得了。”
一聲悶音，伴隨遠處的撞鐘聲，“咣當”，敲擊在兩人心上，所有的旖.旎.歪.纏都隱散。
陸時宴起身，翕張了張唇，最終還是沒讓她再說一遍。
他拿出帕子要替她搽，她奪過，“我自己來。”
馬車早已不知何時停在了曠野無寂的郊邊，陸時宴打開窗牖，見石青識趣地躲在樹下打盹。
“回府！”
石青楞了一瞬，忙起了身，撓撓頭不解，爺今日結束的倒是快。
待到了國公府門口，蘇之瑾頭也不回地下了車，陸時宴一身齊楚清落，跳下車轅，“少夫人在去溫府前可去過哪裏？”
“去了一趟胭脂鋪。”石青回道，“少夫人娘家產業真殷實，哪哪都有鋪面，這胭脂鋪就在風月巷口呢。”
風月巷？
陸時宴瞧著她緩行的背影，眉心暗結。
下晌他就去了趟溪玉院裏，了解到蘇之瑾並未進過院，更想不通她為何性情大變。
而溪玉因胎兒的離世一次次的崩潰大哭，暗暗把冷血的陸時宴怨恨，自然沒同他說在門口的小木桶裏發現了兩百兩銀票。
“爺，少夫人會不會在哪裏聽到甚風言風語？”溪玉斜倚在廊下的躺椅上，面色是尚未覆元的蒼白，慘笑了笑，“爺給少夫人做了這許多事，怎不同她說？”
“這不肖你管，阿瑾若來，你就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都告訴她。”陸時宴冷目垂她，“敢和我耍心眼，你和你的賭鬼爹就別活了。”
溪玉把袖管子裏的銀票攏得更緊了，虛與委蛇道了聲是，心裏卻痛快了幾分，如謫仙般的小公爺，也會有塵世愁苦。
他是該讓女人在身上插一刀，嘗嘗痛的滋味了。
日子滑到了元日初三。
諾兒背著包袱，一早進來就同蘇之瑾道別，“少夫人，我回去看看家中老娘，明早就歸。”
“你是個蕙質蘭心的，也孝順。”蘇之瑾賞了兩匹松江錦布給她，眉眼盈盈，“這你帶回家裏去，給你娘親做套衣裳。”
諾兒道了謝，心裏也有幾分愧疚，其實少夫人代她很好，入冬就給她們丫鬟各做了兩套棉衣，稍有頭疼腦熱，就請府醫把脈，年關還有節禮……這是其他主子從不曾給過她的關懷。
要不是迫不得已，阿雙的命還在趙氏手中握著，她也不會去害少夫人。
想到阿雙，諾兒心裏就軟了幾分，往銅雀巷的步子更加快了些，本來是孫婆子陪她去的，可小公爺已經盯上了三房，趙氏是個有心機的，沒讓孫婆子前往，而是迂回地告知了阿雙的地址。
銅雀巷尾，雙忍冬花，花匠。
“老伯，你這裏可有並蒂雙忍冬花賣？”
花匠捋須，擡頭看了她一眼，“隨我入院來挑，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雙花。”
院裏別有洞天，是一重又一重的門，諾兒走的腳筋酸乏，心裏卻歡喜，探頭往裏喊，“阿雙，阿雙，娘親來看你了。”
推開最後一重屋門的房，花匠扯過偽裝的胡須，分明是個四十左右的壯漢，用諾兒手中的羅布緊攥住她的咽喉，“主子說，山藥粉一事，你辦事不力，少夫人不僅無恙還升了官，留你不得。”
諾兒被緊勒的綢布拖行，包袱從手中滑落，嗆出了淚，“讓我見見阿雙，就見一面，我願意頂罪去死。”
“你的阿雙早已被賣給揚州鹽販了。”壯漢冷笑，“再過不了幾年，就是個標志的揚州瘦馬，最不濟也是給富商做妾，不比你當丫鬟掙得多，你就安心去吧。”
諾兒雙眼充血，抓撓著壯漢勒在頸上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在他的肌裏，“你們……會遭天譴報應的……”
兩柱香後，石青久不見諾兒出來，暗道不妙，花匠也早已不見去向。
他穿進院裏，裏面竟有重重掩掩的門，像是深巷，而在最裏的屋裏，諾兒則懸吊在梁上，腳下是滿地的雙忍冬花。
“死了？”
蘇之瑾的心臟狂跳，手中的白瓷茶盞落地，瓷片迸濺，早晨還鮮活地同她道別，午晌人就沒了？
同比之下，陸時宴冷靜許多，“可有報官？仵作如何說？”
“仵作分析是被人先勒死，上.吊只是迷惑假象，目前花匠是最大嫌疑。”石青從袖中拿出一畫像，“這是在諾兒廂房裏搜到的。”
“小女孩？”
“是，眉宇同諾兒有幾分相似，”石青辯析，“諾兒的畫工是三個丫鬟裏最好的，且在案發現場的包袱裏，也有很多小女孩的新衣裳鞋襪，懷疑，諾兒有個女兒。”
“查。”陸時宴聲色清冽如玉，“若是官衙人手不夠，可來營中借調。”
石青得令，退了下去。
小室內燃著熏爐，和暖如春，但蘇之瑾的後脊梁卻滾過一陣一陣寒意，為了死無對證，趙氏竟會雇兇殺人。
山藥粉末一事，演變成了兇殺案，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想要趙氏得到應有的懲戒，可也從未想過這椿事裏會有人死。
如果不是她總想有個交代，想一查到底，諾兒是不是就不會死？
事情可以因一個人的死亡而告終，可心緒不會，只會不寧愈亂。
這是一種無法言語的道德譴責。
陸時宴見她久久不言，寂靜地坐在梳背椅上，孤孑一隅，顯然是嚇壞了，想過去抱她。
他們從昨日就一直慪氣到現在，誰也不曾理誰，要不是石青來稟，想是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要一輩子不開口了。
他伸手欲拉過她的腕子，像平常那樣將她轉到自己的腿上。
可不料，手還沒伸出去，蘇之瑾卻擡了眼，意冷心冷，“陸時宴。”
“嗯？”他以為她要被嚇哭了，放下了手，等著她來抱住他。
“這宅子真可怕。”
他聽到她輕輕地吐氣，望著他又不似將目光放在他身上，而是看向了更遠的荒蕪裏，“和離吧，我們和離，我想要離開這個地方。”
她這一回說的和離與以往都不同，像是跌在萬念俱灰的心酸裏，很認真。
“那我呢？”他冷清啟口，心也好似在冷霜裏浸透著，透著孤寂，“你就把我丟在這裏？”
“你？”蘇之瑾像聽了什麽笑話，“你不是早已適應了？”
像是那樣有條不紊地處理人命，絲毫不見驚慌，想來也是習慣了，他註定是這個宅子的主宰者。
而她不是。
她尚且懦弱膽小，被無端拽進這個宅子的漩渦裏，茍且在刀刃上幸存，可昨日溪玉落胎，今日諾兒被殺，都是一條條不可忽視的生命，她們都是國公府的弱勢，她比她們好不到哪裏去。
蘇之瑾是相信因果的，她怕哪一日一個不慎，她的命也在國公府輕飄飄地沒了。
她不敢賭，“和離吧，陸時宴。”
陸時宴沈默。
須臾，他起了身，蘇之瑾以為他是要取紙筆，也正了正衣襟，心懸提而起。
未料他沒走兩步又迅疾返回，俯腰叼住了她的唇，“你做夢，蘇之瑾！”
帶著兇悍警告的意味，加深了這個吻——
“和離？哼，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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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初六，蘇之瑾還是去了司香司上值，一直順利地上到了正月十二。
陸時宴並沒有去官家那裏請辭。
可能是他忙忘了，也有可能是討到了好處，他放過了她。
溫嘉點完卯後，同她去香庫裏核驗昨日海舶司來的香料，“對了初二那事，一直忘了問你，小公爺是不是誤會了？沒害得你們小兩口吵架吧？”
何止是吵架那麽簡單，這幾日簡直是大動幹戈，她罵得越狠，他對她越是寸步不讓的圍.剿。
“他沒那麽愛吃醋。”蘇之瑾淡淡地把話鋒倏轉，“溫師……我們院裏有個丫鬟死了。”
她同溫嘉就像閨中密友，什麽話都放心同她說，“……那花匠也不知逃到哪裏去了，府裏的太太們雖對諾兒感到惋惜，但一個丫鬟的命嘆一聲也就過去了，她的死成了懸案，只有我還在耿耿於懷，你說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我知道是她有害過我，明明我也猜到t幕後黑手是誰，可就是不能去抓她，這讓我愧疚自責。”
“因為不是你害死的她啊。”
蘇之瑾一怔，接過她手中的猊眼香，又聽溫嘉笑說，“我們這些小人物啊就是這樣，明明自己過得一地雞毛，還看不得人間疾苦，因為怕自己也會重蹈覆轍她的命運。”
這話一下就擊中了蘇之瑾心坎，苦笑了下，“溫師懂我。”
“那又如何？”溫嘉挽袖，抓了一把褐香在鼻下嗅聞，心滿意足的沁脾，“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阿瑾，不用去懼怕，你瞧我，不也從一路疾苦到手中握香麽？”
正逢天下小雪，一襲青衫官袍舒袖，她的身姿溫雅如仙鶴，氣質獨特，似從荊棘的路裏劈斬出馥郁的野薔薇來，幹凈不屈。
蘇之瑾驀然開朗，“溫師通透，我們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活法，只要撚不死，總能找條路出來。”
“正是這個理。”
溫嘉笑笑，但很快笑意萎.靡，“但我的活法被官家撚住了，這世間還是有人能只手遮天斷了人的活路的，調任文書被壓在官家手裏了，遲遲不下發。”
蘇之瑾隱隱有猜到是為何，還是明知故問，“那溫師可有去尋過官家？”
“等這批貨處理完，我便去。”
貨其實不難清點，海舶司送來前已是分門別類地裝好了的，她們只是稱重聞香核驗。
溫嘉也知道自己是在有意俄延，直到蘇之瑾催了三催，她方起身悄語，“我在小竈裏煮了紅糖姜茶，溫在鍋裏，這幾日不是小日子來了麽？你別太累了，喝點姜茶再幹吧。”
蘇之瑾楞竦，點點頭，望著溫嘉離去的腳印，在雪地裏留下一串又一串，像是皎白玉脂裏留下的黑瑕，她的心也慢慢墜上了陰暗。
她向來準時的月信，這個月遲了。
不過也才晚了兩日，蘇之瑾想，沒準是近來動怒氣太盛，導致失律了。
隔日便是大哥蘇慎同阿糯的婚典，蘇之瑾提前在內務司告了假，而陸時宴因軍事急召進禁中，沒法前來。
“我那花枝招展的妹夫呢？”蘇驤把熏籠挪到她身邊，坐在一旁烤手，“該不會成親不足半年，你們就已感情破裂了罷？”
“說得什麽喪氣話！”姑母敲打他，“小公爺是有要事忙，聽侯爺說，趁節度使和吐蕃王子來京，不在西域，精絕、莎車、尉犁三國圍困龜茲，沒準要開戰了。”
這蘇之瑾還真不知，他們近來只在榻上交流，到了榻下就各忙各的，她也沒興致問陸時宴。
只是有一日，他在事後餘情未歇，攬著她主動說起，劫拐她去青樓的彪漢已找到，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水落石出。
像是在邀功，可他的太過賣力，讓她只能交瘁地昏昏欲睡，興趣缺缺地點點頭，也就沒了下文。
蘇之瑾回神，淺淺一笑，“姑母連國事都知曉，我和二哥羞顏。”
“侯爺閉上門，但凡可講的，都同我禿嚕，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
蘇氏擺手笑了笑，轉頭看她的嬌好面容，有些掩不住的憔悴，不由擔心，“阿瑾，瞧著你氣色不佳，可有哪裏有不舒服？”
“可能是餓了，許久沒吃家中廚子做的菜了，饞得慌。”
話音剛落，蘇驤就沖前堂招呼的程氏嚷道，“母親，快開席吧，人都到齊了，還在等什麽？”
酒席好菜好酒，滿當當的十六盤十二簋，許多還是蘇之瑾平日愛吃的，但今日看一眼，還未放入嘴中，就覺膩得慌。
蘇驤把一芙蓉鴨腿放在她碗裏，笑趣，“怎麽，回娘家還要做客？”
蘇之瑾想否認，可那眼神落在油滋滋的鴨腿上時，像油花已經要從她的胃裏冒上來，一陣幹嘔反上來，灼燒的難受從喉間燒到心裏去，她忙用帕掩唇，狼狽地躬身幹吐。
蘇驤慌了神，“快快快！快去請大夫，再把我那不識好歹的妹夫尋來！怎把我妹妹折騰成這樣！”
縱有蘇氏攔著，在門房候著的石青聽聞後，也趕去了禁中尋小公爺。
雪色昭昭繾綣，疏竹碎瓊。
陸時宴飛身下馬進蘇府，管事忙喜氣洋洋迎上，“恭賀小公爺，有小世子了。”
他楞得沒聽清，又讓他說了一遍，心神恍惚地在雪中無措地走了幾步，腳下竟一絆，後頭緊跟而上的石青忙去扶，兩人都跌在了雪地裏。
哄得廊下丫鬟們皆樂。
沾染冰雪，陸時宴頭腦清明了點，忙起身奔到梅居，“阿瑾，阿瑾！”
一陣風纏進房內，燈燭火龍也跟著晃擺。
蘇之瑾半躺在榻上擡眼，就看他兩眉沁著雪花，鼻尖紅彤彤的，氅袍也歪了，皂靴也圍了一圈泛灰的臟雪，說不出的狼狽。
只那雙眼光華洶湧，在燈影下，熠熠粹著光，似撥開千年含霧的湖泊，聲色顫得不像話，“阿瑾，我們有自己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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