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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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六）
蘇之瑾氣勢洶洶踅出凈房, 迎面就撞上了陸時宴。
他只著了條絲褲，因是武官，寬肩窄腰, 一身姣好的腱子肌緊實, 線條流暢分明, 沒有絲毫贅餘, 渾身上下透著迷慵不羈的勁，有些少年放.蕩的意氣。
蘇之瑾耳根子瞬而發燙, 氣焰也跟著偃旗息鼓，不敢擡眸，“你怎麽不穿衣裳？”
雖然他們有過幾回親密, 但不是在黑夜就是閉著眼，她從未仔細瞧過他的身.體, 難怪每回被他抱著，都被緊緊揉在懷裏, 她怎麽都掙逃不開。
“我來沖個澡, 為何要穿衣？”
“那你就不能到凈房後再脫衣？”蘇之瑾要往外走, 可他大喇喇擋在門口，她想推開，窺看一眼, 滿目是健碩的胸膛，無措地袖下捏捏指骨, 根本無從下手。
陸時宴一把抓過她的腕子, 將她攬在墻邊輕笑, “怎的還羞？又不是沒碰過我。”
“那是在榻上……”蘇之瑾瞧見他饒有興味的聽她講, 方知中了他的圈套，捂住他的嘴, 瞪了他一眼，“不許說了！”
她的兩頰微紅，玉潤花嬌，意態是不自知的撩人，陸時宴有幾分神昏意亂，小.腹.發.緊，在她的掌心輕語，“那你下了榻就不認人了？”
聲音蒙在她的手心裏，含含糊糊，呼出的熱氣也在其間打轉，勾得蘇之瑾泛起癢，她斂平心智，暗想他對外頭的那個女人也是這般渾麽？
那點泛酸的氣沖又燃了起來，撤回了手。
可陸時宴卻在她收手的一瞬，偏頭吻在她的頸.側，猝不及防，蘇之瑾悶.哼了聲，明明還氣著，指尖難以受控地輕輕落在他的肩上，他吻得很深，像是要把她的呼吸都奪了去。
蓮杏兒叩門，“少夫人，石青說套好馬車了，在府外等你。”
蘇之瑾恍惚回神，拍打他，“別鬧了，我要走了……”
聲嗓是情.動後的清軟，她撇撇嘴，為自己的不爭氣切了切齒，挪眼不去看他。
陸時宴還當她仍在羞，伏在她的頸窩，笑了笑，聲音喑啞，“等我那頭忙好了，去溫府接你。”
終究是放她走了。
他走入凈房，低頭瞧了瞧聳.舉的小時宴，暗嘲自己，“真沒出息。”
褪了絲褲，放進臟衣簍裏時，蘇之瑾的衣裙在最上面。
她動過衣簍？
陸時宴眸光稍暗，以她的敏銳，應當不難聞出他衣袍上的濃脂粉味，可她卻什麽都沒說。
是不在意還是在暗中吃醋？
她極少含酸，剛成親那會，還讓他多擡幾房姨娘進府，這就是對他無心。
陸時宴潑了盆涼水在自己身上，勾勾唇角，他暫且不去理會，倒要看看她何時能沈不住氣，來質問他。
－
溫府在城南的鶴林街，會路過風月巷。
蘇之瑾打車窗簾子往外瞧，往日最是鼓樂喧咽的地界，過年這幾日卻是滿城最蕭瑟淒清的地方，巷裏的姑娘都倚在窗前探看，不知在等誰家兒郎老爺。
她想那個女人應當也在院中等他吧。
但車夫是石青，這是陸時宴最貼心的心腹，稍有風吹草動，連她在外頭差點被大鵝啄到屁.股，都會同他如實報備，她必須得繞開石青。
恰蘇府名下有家胭脂鋪開在風月巷口的街上，她掀開幰簾，“石青，在這停下車，我去買盒香膏。”
“那我也同少夫人一起去。”石青馭停馬車，跳下車轅。
“這都是賣女兒家東西的，你一個大男人冒然進去，讓裏頭的姑娘們多拘束。”
石青想想也是，面上發紅，撓撓頭，猶豫幾分出了口，聲色輕如蚊蠅，“可我也想買來送人。”
“送杏兒麽？”蘇之瑾瞧出他的心思，笑笑，“那我替你選，我最清楚杏兒喜哪款胭脂了。”
“那就多謝少夫人了。”石青從袖兜裏掏出幾兩碎銀子，塞給她，“我只有這點錢，少夫人看著買。”
蘇之瑾本欲退回，但想想是他送姑娘東西，他出錢是對的，到時給他少算點錢，再多送些贈品就是了。
進了胭脂鋪，掌櫃忙迎上，“三姑娘……不不，是少夫人了，怎有空來？”
“我要往後門出去一趟。”蘇之鏡沖他指指外頭正站在馬車邊傻笑的石青，“若是時間久了，他進鋪來問，就說我如廁去了。”
掌櫃如無不應。
蘇之瑾從鋪後的角門而出，風月巷倒是不曲折，一溜長街，她依著賬簿的地址，很快尋到了那處院子。
沒有門匾，但在紅漆木門邊上懸著一小木桶，裏面插著時興的寒梅，只是花得每日愛護，這寒梅已是可見雕零了，想必屋裏主人已連續幾日未管弄了，唯見枯枝敗葉，花.蕊奄奄，盡顯蕭瑟之意。
她正欲擡手敲門，卻聽到裏頭傳來談話聲，“小公爺也忒狠心，再怎麽說，這也是國公府的孩子，昨晚說讓你墮就墮了……”
蘇之瑾眸光一凜，心頭震顫，默默t把手放下了。
“媽媽，這些話在院中同我說就算了，莫要傳出去，我們的身契都還在小公爺手上。”
聲音孱弱淺淡，但蘇之瑾還是聽出來了，是溪玉。
“我省的，我省的……你也是個苦命人，替他周旋，還落得如此……唉，他可絲毫不顧主仆情分……”
“小公爺呵……他對誰都無心。”
“還是回屋罷，你坐小月子吹風可不好，會落下病根的。”
“有何要緊，總歸也不會再懷了。”溪玉聲色細如游絲，吊得人心直往下墜，“讓我再曬曬陽光吧，進到屋裏，我總聽到小娃娃的哭聲……”
院裏響起她抽抽噎噎的啜泣，同為女人，蘇之瑾忍不住心疼憐惜，她已不想再進去了，進院能作甚呢？對峙麽？既是侮辱了溪玉也是折辱了她。
她昨日清晨還在為國公府的一條小生命的到來欣喜，那溫熱的觸感在停留在她的指尖，未料同一天的晚上，還有個小娃娃被殘酷扼殺在肚裏。
陸時宴同溪玉在榻上的時候也會軟語溫言麽？
蘇之瑾頓覺有幾分惡心在上湧。
原來男人的深情都是可以裝的，那些在榻上的甜言蜜語，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他不要溪玉的孩子，是怕溪玉日後拿孩子到國公府威脅？也是，名門望族出了個私生子，確實不大好聽。
蘇之瑾苦笑，從袖中拿出紅封，把裏面的二百兩銀票拿出來，放在小木桶裏，轉身走了。
她所去的工夫不長，石青沒發現端倪，還不好意思收下剩餘銀兩，“少夫人，你是不是貼錢給我買了？怎麽還找餘這許多，還送絨花，我聽他們說，胭脂水粉都可貴了。”
“自家店，也就賣你個工價。”蘇之瑾玉容慘白，心不在焉回道。
石青看她面色難看，有些擔心，“少夫人，要不今日還是回府歇歇？小公爺應當還沒走呢。”
蘇之瑾鉆進車廂內，斬釘截鐵，“不，去溫府。”
她現在極其不想看到他。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年意濃濃。
蘇之瑾把車窗簾子徹底地掀了上去，喉管是無休止的冬日寒風，耳邊是不盡的歡聲笑語，兩相矛盾，同她的心腔一般，一房是厭惡，另一房卻是，舍不得。
她在下馬車前將眼角的淚悄拭，風掩相思，心橫果決，她再也不要為這個臭男人哭了。
“怎還帶這許多禮？”溫嘉聽聞她來，從府裏迎出，擡眼就見石青手提肩扛著年禮。
“來拜年嚜，總不能空手來。”蘇之瑾笑著點了點石青挎著的大竹籃，“這些都是五妹妹托我帶給溫師的。”
陸薇年前就把拜禮送到虛無居了，四季羅襪，襕袍幾套，頭巾若幅……她詫異，這些行當置辦得花不少銀子。
誰料她說她近來寫雜書小賺了一筆，讓她勿用擔心錢財一事，“特別是前段時日賣出的一本'攔新郎官的三百招式，看我拿不下你'，全是我胡謅的，有個傻子竟花了五十兩買了去。”
蘇之瑾當時苦笑不得，那個傻子就是她二哥蘇驤，不過小姑子賺錢有道，她倒覺得好事一樁，走到哪裏也餓不死，只是她對溫嘉的喜歡像是認真的，這不得不令人憂心。
“溫師，五妹妹一心掛念你，我憂她越陷越深，你看此事該何解？”
溫嘉讓小廝把年禮收進庫房，又請石青去門房裏坐，兩人走在蜿蜒逶迤的小道絮話，溫嘉略思，“我四月份赴任南直隸的香司主司，等我走了，陸薇應當就不惦記了罷？”
“溫師要去南京？”蘇之瑾驚了一跳，“怎這麽急？”
“是吏部的調派。本來應當在我進士及第之後，就派去其它省市任職的，但因當時京城司香司人員短缺，我就一直沒出得去。”溫嘉笑笑，“眼下北直隸的司香司已逐漸壯大，我也不能老霸占主司之職，總得給你們機會，何況……”
她頓頓，眸光似星辰，“……我去南京，給叔嬸翻案就近一步了，我想盡早去。”
是啊，溫嘉的叔嫂是在蘇州府下的縣城被害，若要翻案，去南直隸是最好的決策。
“吏部年前已將調任文書送至內閣了，就等首輔蓋戳，我就可走了。”
蘇之瑾低問，“官家也同意？”
“他應當沒什麽不好同意的。”溫嘉心有波動，她雖然對官家懷有幾分情愫，但掩藏極好，應當沒人看出才是，更何況為何是官家不放人？
她不解，“你為何這樣問？”
蘇之瑾看她目色清明，從容英氣，絲毫未有被風情所困之際，怕是一點都未瞧出官家對她的心意。
她笑了一下，“沒什麽，只是覺得官家器重溫師，應當不舍得放人。”
官家會舍不得？溫嘉還是頭回思索這個問題。
未來得及深思，有一稚童之音從月洞門後傳來，“嘉嘉，嘉嘉。”
少頃，一活蹦亂跳的女娃娃出現兩人面前，跑得急，粉襖裙上的兜帽從頭頂掉落，露出兩個小小圓髻，肉乎乎的小臉紅撲撲，格外討喜。
但不知是不是她也長著藍瞳的緣故，和阿雪很有幾分相似。
“嘉嘉，這是誰？”小瞞睜著水靈靈的大眼問，藍得透徹，更像清澈見底的湖。
溫嘉還未答，小女孩似是想起來了，“是那個下雨天出現又跑走的落湯雞師父！”
兩個大人皆是一楞，面面相覷，而後被逗得直樂。
蘇之瑾俯身摸摸她的腦袋，眉目溫柔，“那你就是小莽撞徒弟。”
而後起身，就見阿雪也奔了出來，面色焦急，目光垂在小瞞身上，方松了口氣，還貼心地摸摸小瞞後背有無出汗，拿帕替小瞞搽著。
這是做母親下意識的本能，而蘇之瑾和溫嘉絲毫未想到。
小瞞被搽得癢癢，不由咯咯笑起來，很是天真，阿雪也跟著笑，兩人站在一處，蘇之瑾越看越觸目驚心，笑起來的側臉簡直一模一樣，她望向溫嘉。
後者勉強笑了下，“你也發現了？她們倆……”
蘇之瑾點點頭。
“不過得等阿雪會說話，我們才知來龍去脈，溫伯這幾日都在給她調藥，不出半年，應當就能發聲。”
溫嘉說道，“小公爺送來的那晚，她就想逃，被我們的門首抓住了，當時我正在哄小瞞睡，她聽有熱鬧，就跟著我去瞧看。誰曾想，阿雪一瞧見小瞞這孩子，就噗通跪地，淚流滿面，也不走了，之後小瞞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
這倒是不用擔心阿雪逃走了，但又引出了另一椿事————
從五官面貌上來看，小瞞是阿雪的孩子無疑，只是孩子的父親是誰？
瓦舍勾欄的老.鴇定不會讓妓子有懷孕的可能，哪怕懷上，也會想方設法使其落.胎，所以阿雪懷的定不是哪個恩客的。
蘇之瑾不由大膽地捋了時間，陸時勳是五年前同阿雪在西域相識，而溫嘉是在四年前的一條小巷撿到小瞞，從時間線來看，這孩子極有可能是陸時勳的。
但這樣，事情就不好辦了。
除非，陸時勳能一直不得知這個孩子的存在，不然，他定會將阿雪領回國公府，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阿瑾，阿瑾……發什麽楞，”溫嘉笑道，“這孩子今日就想拜你為師，我尋思著也不能草率，你去正堂坐會，我讓奴仆準備下。”
被這麽一提，蘇之瑾也莫名有幾分緊張，她還從未收過徒弟，“那我要不要梳妝打扮一下？”
“不必不必，”小瞞在旁滴溜個圓眼喬看，用個小大人的口吻，“你今日比那晚落湯雞齊整多了。”
蘇之瑾笑著提她的小揪揪，心中的慌燥倒是頃刻消散了。
暖陽穿透窗縫的罅隙，刮骨的淩冽都被擋在了暖烘烘的正堂外。
溫太醫和阿雪做禮客，蘇之瑾坐於上首，溫嘉在旁做讚官，“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
蘇之瑾起身，眉眼含笑走到堂前，給小瞞整理衣冠。
“盥洗禮——”
阿雪擡上水盆，蘇之瑾給小瞞在水中仔細凈手，肉團團的小胖手讓人真想咬一口，正反各洗一次，仔細擦幹，凈手凈心，這是寓意弟子要心無旁騖致學。
“扣首禮——”
蘇之瑾坐回，小瞞跪在蒲團上行三叩首，遞上戒尺，軟糯糯道，“阿瑾師父在上，小瞞日.後定好好寫字，認真讀書，望阿瑾師父少打我，輕輕打我，最好一輩子都用不上戒尺。”
眾人皆抿唇低笑。
溫嘉牽唇，“弟子送束脩——”
小瞞扛著一條比她身形還長的幹瘦肉條，吭哧吭哧遞給蘇之瑾，“阿瑾師父，你吃肉的時候，能不能分我一點，我聞著好香。”
在t場的無不捧腹大笑，蘇之瑾拿戒尺輕敲敲她的小腦袋，“小饞貓。”
拜師禮畢，溫嘉留蘇之瑾用午膳，燉得軟亂爛爛的肘子肉，一甌糟鴨，一盤清蒸魚，幾樣菜蔬，並一壺燙得熱滾的桂花清酒。
小瞞兩手捧著大肘子啃得滿嘴流油，阿雪在旁給她搽嘴，兩人倒是和融。
“小瞞很喜歡阿雪？”蘇之瑾輕問。
溫嘉挽袖，替她斟酒，低語，“是，可能是天然的血脈相承，也可能是小瞞頭回見到與她一樣眼睛的姑娘，對阿雪很是歡喜，連晚上睡覺都抱在一起。”
小瞞聞著酒香，甜膩甜膩的，也嚷嚷，“我也想嘗嘗。”
“那你得問你師父，我可不敢冒然給你飲。”
小瞞兩眼放光地望向蘇之瑾。
“稚童可不能飲酒。”蘇之瑾看她眸光倏而就散了下去，她笑著用箸兒點了一滴，放進她嘴裏，“不過今日拜師了，允你抿這一小口。”
這桂花清酒倒是不烈，很清淡，不易醉人，可小瞞畢竟是個孩子，沒一會兒就起了醉意，打了個飽嗝，晃晃悠悠，“阿瑾師父，我的肘子在打嗝了。”
言落，就倒在了桌上，阿雪笑了，抱著她回寢臥睡去了。
這小孩太有趣，蘇之瑾忍俊不禁，只是，“溫師，你去南京可有想過帶走小瞞？”
溫嘉搖頭，“路途奔波，我怕孩子折騰病了。京城有溫伯在，現下又有她娘親在這，往後你也會來教導她，在這裏我會更放心些。”
這倒是合情合理，蘇之瑾啄了口桂花酒，清甜入喉，“我倒是有個不情之請，溫師可否把小瞞和阿雪都帶走？”
“怎麽？”
蘇之瑾把阿雪的遭遇和陸時勳的事一五一十全盤托出，還將自己的揣測告知了她，“……陸時勳終會找到這裏來的，阿雪又一心撲在小瞞身上，以他的聰敏，不難猜到這孩子與阿雪關系。
待阿雪會說話，他也定會迫阿雪交代小瞞身世，到時只怕鬧得闔府雞犬不寧，對於小瞞而言，我看她呆在你身邊歡愉自在，比鎖進國公府遵三從四德要好得多。”
蘇之瑾一口飲盡杯中酒，輕呵，“更何況二嫂嫂剛誕下小長孫，小瞞進府後的處境是可以望到頭的艱辛。”
她轉首，言辭措措，“為了小瞞，我希望溫師能把她們帶到南京去，越遠越好。”
溫嘉雖不是小瞞娘親，但也是在她身上收獲了許多特別，小時小瞞會笨拙地抱著她，露著新長出的乳牙，對她笑，滿眼都是不占塵世的信任。
哪怕是現在，她說什麽，小瞞也是十足十的堅信不疑。
只要為了小瞞好，她當然會點頭，溫嘉笑著與她碰杯，心下驀然一松，“這倒是緩了我的思娃之苦了。”
吃完飯，蘇之瑾拜別，溫嘉送她出府。
冬日午後的陽光入金黃織錦，兩人沿著花墻走，蘇之瑾在席上說得多了，酒也跟著飲得不少，腳步有些虛浮，溫嘉略略攙她一把，湊近了點，才發現她的頸側有個紅印。
她從未有過情事，自然不懂，納罕，“阿瑾，你這是被甚麽蟲咬了嚜？有些發紅，可要去溫伯那裏看看？”
蘇之瑾想起早間在凈房裏的吻，耳根一臊，她頂著這個紅痕走了半晌了！
忙拿出今日買的脂粉，也顧不得叫溫師了，“姐姐快替我搽搽。”
溫嘉好笑，“怎被咬不搽藥反而搽粉？”
手中倒是老實接過粉盒，歪頭用撲子在她頸側一點點抹著。
蘇之瑾越過她躬下的肩，瞧見月洞下站著位孤傲少年，著緋紅官袍，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益發淡漠疏離，唇線緊抿。
老樹蟠蟠蜿蜿，垂下還未抽芽的枝，懸在他的頭頂，陰影將他玉冠面容割裂成了好幾塊，每一塊都蘊飽冰雪，砸得人心震震。
酒意被風吹得散散，她想起，陸時宴說過，會來接她的。
蘇之瑾不錯眼地恨望著他，他也緊盯著她，眸色晦澀。
只是，他未走過來，她也沒走過去。
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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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之瑾氣勢洶洶踅出凈房, 迎面就撞上了陸時宴。
他只著了條絲褲，因是武官，寬肩窄腰, 一身姣好的腱子肌緊實, 線條流暢分明, 沒有絲毫贅餘, 渾身上下透著迷慵不羈的勁，有些少年放.蕩的意氣。
蘇之瑾耳根子瞬而發燙, 氣焰也跟著偃旗息鼓，不敢擡眸，“你怎麽不穿衣裳？”
雖然他們有過幾回親密, 但不是在黑夜就是閉著眼，她從未仔細瞧過他的身.體, 難怪每回被他抱著，都被緊緊揉在懷裏, 她怎麽都掙逃不開。
“我來沖個澡, 為何要穿衣？”
“那你就不能到凈房後再脫衣？”蘇之瑾要往外走, 可他大喇喇擋在門口，她想推開，窺看一眼, 滿目是健碩的胸膛，無措地袖下捏捏指骨, 根本無從下手。
陸時宴一把抓過她的腕子, 將她攬在墻邊輕笑, “怎的還羞？又不是沒碰過我。”
“那是在榻上……”蘇之瑾瞧見他饒有興味的聽她講, 方知中了他的圈套，捂住他的嘴, 瞪了他一眼，“不許說了！”
她的兩頰微紅，玉潤花嬌，意態是不自知的撩人，陸時宴有幾分神昏意亂，小.腹.發.緊，在她的掌心輕語，“那你下了榻就不認人了？”
聲音蒙在她的手心裏，含含糊糊，呼出的熱氣也在其間打轉，勾得蘇之瑾泛起癢，她斂平心智，暗想他對外頭的那個女人也是這般渾麽？
那點泛酸的氣沖又燃了起來，撤回了手。
可陸時宴卻在她收手的一瞬，偏頭吻在她的頸.側，猝不及防，蘇之瑾悶.哼了聲，明明還氣著，指尖難以受控地輕輕落在他的肩上，他吻得很深，像是要把她的呼吸都奪了去。
蓮杏兒叩門，“少夫人，石青說套好馬車了，在府外等你。”
蘇之瑾恍惚回神，拍打他，“別鬧了，我要走了……”
聲嗓是情.動後的清軟，她撇撇嘴，為自己的不爭氣切了切齒，挪眼不去看他。
陸時宴還當她仍在羞，伏在她的頸窩，笑了笑，聲音喑啞，“等我那頭忙好了，去溫府接你。”
終究是放她走了。
他走入凈房，低頭瞧了瞧聳.舉的小時宴，暗嘲自己，“真沒出息。”
褪了絲褲，放進臟衣簍裏時，蘇之瑾的衣裙在最上面。
她動過衣簍？
陸時宴眸光稍暗，以她的敏銳，應當不難聞出他衣袍上的濃脂粉味，可她卻什麽都沒說。
是不在意還是在暗中吃醋？
她極少含酸，剛成親那會，還讓他多擡幾房姨娘進府，這就是對他無心。
陸時宴潑了盆涼水在自己身上，勾勾唇角，他暫且不去理會，倒要看看她何時能沈不住氣，來質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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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府在城南的鶴林街，會路過風月巷。
蘇之瑾打車窗簾子往外瞧，往日最是鼓樂喧咽的地界，過年這幾日卻是滿城最蕭瑟淒清的地方，巷裏的姑娘都倚在窗前探看，不知在等誰家兒郎老爺。
她想那個女人應當也在院中等他吧。
但車夫是石青，這是陸時宴最貼心的心腹，稍有風吹草動，連她在外頭差點被大鵝啄到屁.股，都會同他如實報備，她必須得繞開石青。
恰蘇府名下有家胭脂鋪開在風月巷口的街上，她掀開幰簾，“石青，在這停下車，我去買盒香膏。”
“那我也同少夫人一起去。”石青馭停馬車，跳下車轅。
“這都是賣女兒家東西的，你一個大男人冒然進去，讓裏頭的姑娘們多拘束。”
石青想想也是，面上發紅，撓撓頭，猶豫幾分出了口，聲色輕如蚊蠅，“可我也想買來送人。”
“送杏兒麽？”蘇之瑾瞧出他的心思，笑笑，“那我替你選，我最清楚杏兒喜哪款胭脂了。”
“那就多謝少夫人了。”石青從袖兜裏掏出幾兩碎銀子，塞給她，“我只有這點錢，少夫人看著買。”
蘇之瑾本欲退回，但想想是他送姑娘東西，他出錢是對的，到時給他少算點錢，再多送些贈品就是了。
進了胭脂鋪，掌櫃忙迎上，“三姑娘……不不，是少夫人了，怎有空來？”
“我要往後門出去一趟。”蘇之鏡沖他指指外頭正站在馬車邊傻笑的石青，“若是時間久了，他進鋪來問，就說我如廁去了。”
掌櫃如無不應。
蘇之瑾從鋪後的角門而出，風月巷倒是不曲折，一溜長街，她依著賬簿的地址，很快尋到了那處院子。
沒有門匾，但在紅漆木門邊上懸著一小木桶，裏面插著時興的寒梅，只是花得每日愛護，這寒梅已是可見雕零了，想必屋裏主人已連續幾日未管弄了，唯見枯枝敗葉，花.蕊奄奄，盡顯蕭瑟之意。
她正欲擡手敲門，卻聽到裏頭傳來談話聲，“小公爺也忒狠心，再怎麽說，這也是國公府的孩子，昨晚說讓你墮就墮了……”
蘇之瑾眸光一凜，心頭震顫，默默t把手放下了。
“媽媽，這些話在院中同我說就算了，莫要傳出去，我們的身契都還在小公爺手上。”
聲音孱弱淺淡，但蘇之瑾還是聽出來了，是溪玉。
“我省的，我省的……你也是個苦命人，替他周旋，還落得如此……唉，他可絲毫不顧主仆情分……”
“小公爺呵……他對誰都無心。”
“還是回屋罷，你坐小月子吹風可不好，會落下病根的。”
“有何要緊，總歸也不會再懷了。”溪玉聲色細如游絲，吊得人心直往下墜，“讓我再曬曬陽光吧，進到屋裏，我總聽到小娃娃的哭聲……”
院裏響起她抽抽噎噎的啜泣，同為女人，蘇之瑾忍不住心疼憐惜，她已不想再進去了，進院能作甚呢？對峙麽？既是侮辱了溪玉也是折辱了她。
她昨日清晨還在為國公府的一條小生命的到來欣喜，那溫熱的觸感在停留在她的指尖，未料同一天的晚上，還有個小娃娃被殘酷扼殺在肚裏。
陸時宴同溪玉在榻上的時候也會軟語溫言麽？
蘇之瑾頓覺有幾分惡心在上湧。
原來男人的深情都是可以裝的，那些在榻上的甜言蜜語，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他不要溪玉的孩子，是怕溪玉日後拿孩子到國公府威脅？也是，名門望族出了個私生子，確實不大好聽。
蘇之瑾苦笑，從袖中拿出紅封，把裏面的二百兩銀票拿出來，放在小木桶裏，轉身走了。
她所去的工夫不長，石青沒發現端倪，還不好意思收下剩餘銀兩，“少夫人，你是不是貼錢給我買了？怎麽還找餘這許多，還送絨花，我聽他們說，胭脂水粉都可貴了。”
“自家店，也就賣你個工價。”蘇之瑾玉容慘白，心不在焉回道。
石青看她面色難看，有些擔心，“少夫人，要不今日還是回府歇歇？小公爺應當還沒走呢。”
蘇之瑾鉆進車廂內，斬釘截鐵，“不，去溫府。”
她現在極其不想看到他。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年意濃濃。
蘇之瑾把車窗簾子徹底地掀了上去，喉管是無休止的冬日寒風，耳邊是不盡的歡聲笑語，兩相矛盾，同她的心腔一般，一房是厭惡，另一房卻是，舍不得。
她在下馬車前將眼角的淚悄拭，風掩相思，心橫果決，她再也不要為這個臭男人哭了。
“怎還帶這許多禮？”溫嘉聽聞她來，從府裏迎出，擡眼就見石青手提肩扛著年禮。
“來拜年嚜，總不能空手來。”蘇之瑾笑著點了點石青挎著的大竹籃，“這些都是五妹妹托我帶給溫師的。”
陸薇年前就把拜禮送到虛無居了，四季羅襪，襕袍幾套，頭巾若幅……她詫異，這些行當置辦得花不少銀子。
誰料她說她近來寫雜書小賺了一筆，讓她勿用擔心錢財一事，“特別是前段時日賣出的一本'攔新郎官的三百招式，看我拿不下你'，全是我胡謅的，有個傻子竟花了五十兩買了去。”
蘇之瑾當時苦笑不得，那個傻子就是她二哥蘇驤，不過小姑子賺錢有道，她倒覺得好事一樁，走到哪裏也餓不死，只是她對溫嘉的喜歡像是認真的，這不得不令人憂心。
“溫師，五妹妹一心掛念你，我憂她越陷越深，你看此事該何解？”
溫嘉讓小廝把年禮收進庫房，又請石青去門房裏坐，兩人走在蜿蜒逶迤的小道絮話，溫嘉略思，“我四月份赴任南直隸的香司主司，等我走了，陸薇應當就不惦記了罷？”
“溫師要去南京？”蘇之瑾驚了一跳，“怎這麽急？”
“是吏部的調派。本來應當在我進士及第之後，就派去其它省市任職的，但因當時京城司香司人員短缺，我就一直沒出得去。”溫嘉笑笑，“眼下北直隸的司香司已逐漸壯大，我也不能老霸占主司之職，總得給你們機會，何況……”
她頓頓，眸光似星辰，“……我去南京，給叔嬸翻案就近一步了，我想盡早去。”
是啊，溫嘉的叔嫂是在蘇州府下的縣城被害，若要翻案，去南直隸是最好的決策。
“吏部年前已將調任文書送至內閣了，就等首輔蓋戳，我就可走了。”
蘇之瑾低問，“官家也同意？”
“他應當沒什麽不好同意的。”溫嘉心有波動，她雖然對官家懷有幾分情愫，但掩藏極好，應當沒人看出才是，更何況為何是官家不放人？
她不解，“你為何這樣問？”
蘇之瑾看她目色清明，從容英氣，絲毫未有被風情所困之際，怕是一點都未瞧出官家對她的心意。
她笑了一下，“沒什麽，只是覺得官家器重溫師，應當不舍得放人。”
官家會舍不得？溫嘉還是頭回思索這個問題。
未來得及深思，有一稚童之音從月洞門後傳來，“嘉嘉，嘉嘉。”
少頃，一活蹦亂跳的女娃娃出現兩人面前，跑得急，粉襖裙上的兜帽從頭頂掉落，露出兩個小小圓髻，肉乎乎的小臉紅撲撲，格外討喜。
但不知是不是她也長著藍瞳的緣故，和阿雪很有幾分相似。
“嘉嘉，這是誰？”小瞞睜著水靈靈的大眼問，藍得透徹，更像清澈見底的湖。
溫嘉還未答，小女孩似是想起來了，“是那個下雨天出現又跑走的落湯雞師父！”
兩個大人皆是一楞，面面相覷，而後被逗得直樂。
蘇之瑾俯身摸摸她的腦袋，眉目溫柔，“那你就是小莽撞徒弟。”
而後起身，就見阿雪也奔了出來，面色焦急，目光垂在小瞞身上，方松了口氣，還貼心地摸摸小瞞後背有無出汗，拿帕替小瞞搽著。
這是做母親下意識的本能，而蘇之瑾和溫嘉絲毫未想到。
小瞞被搽得癢癢，不由咯咯笑起來，很是天真，阿雪也跟著笑，兩人站在一處，蘇之瑾越看越觸目驚心，笑起來的側臉簡直一模一樣，她望向溫嘉。
後者勉強笑了下，“你也發現了？她們倆……”
蘇之瑾點點頭。
“不過得等阿雪會說話，我們才知來龍去脈，溫伯這幾日都在給她調藥，不出半年，應當就能發聲。”
溫嘉說道，“小公爺送來的那晚，她就想逃，被我們的門首抓住了，當時我正在哄小瞞睡，她聽有熱鬧，就跟著我去瞧看。誰曾想，阿雪一瞧見小瞞這孩子，就噗通跪地，淚流滿面，也不走了，之後小瞞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
這倒是不用擔心阿雪逃走了，但又引出了另一椿事————
從五官面貌上來看，小瞞是阿雪的孩子無疑，只是孩子的父親是誰？
瓦舍勾欄的老.鴇定不會讓妓子有懷孕的可能，哪怕懷上，也會想方設法使其落.胎，所以阿雪懷的定不是哪個恩客的。
蘇之瑾不由大膽地捋了時間，陸時勳是五年前同阿雪在西域相識，而溫嘉是在四年前的一條小巷撿到小瞞，從時間線來看，這孩子極有可能是陸時勳的。
但這樣，事情就不好辦了。
除非，陸時勳能一直不得知這個孩子的存在，不然，他定會將阿雪領回國公府，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阿瑾，阿瑾……發什麽楞，”溫嘉笑道，“這孩子今日就想拜你為師，我尋思著也不能草率，你去正堂坐會，我讓奴仆準備下。”
被這麽一提，蘇之瑾也莫名有幾分緊張，她還從未收過徒弟，“那我要不要梳妝打扮一下？”
“不必不必，”小瞞在旁滴溜個圓眼喬看，用個小大人的口吻，“你今日比那晚落湯雞齊整多了。”
蘇之瑾笑著提她的小揪揪，心中的慌燥倒是頃刻消散了。
暖陽穿透窗縫的罅隙，刮骨的淩冽都被擋在了暖烘烘的正堂外。
溫太醫和阿雪做禮客，蘇之瑾坐於上首，溫嘉在旁做讚官，“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
蘇之瑾起身，眉眼含笑走到堂前，給小瞞整理衣冠。
“盥洗禮——”
阿雪擡上水盆，蘇之瑾給小瞞在水中仔細凈手，肉團團的小胖手讓人真想咬一口，正反各洗一次，仔細擦幹，凈手凈心，這是寓意弟子要心無旁騖致學。
“扣首禮——”
蘇之瑾坐回，小瞞跪在蒲團上行三叩首，遞上戒尺，軟糯糯道，“阿瑾師父在上，小瞞日.後定好好寫字，認真讀書，望阿瑾師父少打我，輕輕打我，最好一輩子都用不上戒尺。”
眾人皆抿唇低笑。
溫嘉牽唇，“弟子送束脩——”
小瞞扛著一條比她身形還長的幹瘦肉條，吭哧吭哧遞給蘇之瑾，“阿瑾師父，你吃肉的時候，能不能分我一點，我聞著好香。”
在t場的無不捧腹大笑，蘇之瑾拿戒尺輕敲敲她的小腦袋，“小饞貓。”
拜師禮畢，溫嘉留蘇之瑾用午膳，燉得軟亂爛爛的肘子肉，一甌糟鴨，一盤清蒸魚，幾樣菜蔬，並一壺燙得熱滾的桂花清酒。
小瞞兩手捧著大肘子啃得滿嘴流油，阿雪在旁給她搽嘴，兩人倒是和融。
“小瞞很喜歡阿雪？”蘇之瑾輕問。
溫嘉挽袖，替她斟酒，低語，“是，可能是天然的血脈相承，也可能是小瞞頭回見到與她一樣眼睛的姑娘，對阿雪很是歡喜，連晚上睡覺都抱在一起。”
小瞞聞著酒香，甜膩甜膩的，也嚷嚷，“我也想嘗嘗。”
“那你得問你師父，我可不敢冒然給你飲。”
小瞞兩眼放光地望向蘇之瑾。
“稚童可不能飲酒。”蘇之瑾看她眸光倏而就散了下去，她笑著用箸兒點了一滴，放進她嘴裏，“不過今日拜師了，允你抿這一小口。”
這桂花清酒倒是不烈，很清淡，不易醉人，可小瞞畢竟是個孩子，沒一會兒就起了醉意，打了個飽嗝，晃晃悠悠，“阿瑾師父，我的肘子在打嗝了。”
言落，就倒在了桌上，阿雪笑了，抱著她回寢臥睡去了。
這小孩太有趣，蘇之瑾忍俊不禁，只是，“溫師，你去南京可有想過帶走小瞞？”
溫嘉搖頭，“路途奔波，我怕孩子折騰病了。京城有溫伯在，現下又有她娘親在這，往後你也會來教導她，在這裏我會更放心些。”
這倒是合情合理，蘇之瑾啄了口桂花酒，清甜入喉，“我倒是有個不情之請，溫師可否把小瞞和阿雪都帶走？”
“怎麽？”
蘇之瑾把阿雪的遭遇和陸時勳的事一五一十全盤托出，還將自己的揣測告知了她，“……陸時勳終會找到這裏來的，阿雪又一心撲在小瞞身上，以他的聰敏，不難猜到這孩子與阿雪關系。
待阿雪會說話，他也定會迫阿雪交代小瞞身世，到時只怕鬧得闔府雞犬不寧，對於小瞞而言，我看她呆在你身邊歡愉自在，比鎖進國公府遵三從四德要好得多。”
蘇之瑾一口飲盡杯中酒，輕呵，“更何況二嫂嫂剛誕下小長孫，小瞞進府後的處境是可以望到頭的艱辛。”
她轉首，言辭措措，“為了小瞞，我希望溫師能把她們帶到南京去，越遠越好。”
溫嘉雖不是小瞞娘親，但也是在她身上收獲了許多特別，小時小瞞會笨拙地抱著她，露著新長出的乳牙，對她笑，滿眼都是不占塵世的信任。
哪怕是現在，她說什麽，小瞞也是十足十的堅信不疑。
只要為了小瞞好，她當然會點頭，溫嘉笑著與她碰杯，心下驀然一松，“這倒是緩了我的思娃之苦了。”
吃完飯，蘇之瑾拜別，溫嘉送她出府。
冬日午後的陽光入金黃織錦，兩人沿著花墻走，蘇之瑾在席上說得多了，酒也跟著飲得不少，腳步有些虛浮，溫嘉略略攙她一把，湊近了點，才發現她的頸側有個紅印。
她從未有過情事，自然不懂，納罕，“阿瑾，你這是被甚麽蟲咬了嚜？有些發紅，可要去溫伯那裏看看？”
蘇之瑾想起早間在凈房裏的吻，耳根一臊，她頂著這個紅痕走了半晌了！
忙拿出今日買的脂粉，也顧不得叫溫師了，“姐姐快替我搽搽。”
溫嘉好笑，“怎被咬不搽藥反而搽粉？”
手中倒是老實接過粉盒，歪頭用撲子在她頸側一點點抹著。
蘇之瑾越過她躬下的肩，瞧見月洞下站著位孤傲少年，著緋紅官袍，襯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益發淡漠疏離，唇線緊抿。
老樹蟠蟠蜿蜿，垂下還未抽芽的枝，懸在他的頭頂，陰影將他玉冠面容割裂成了好幾塊，每一塊都蘊飽冰雪，砸得人心震震。
酒意被風吹得散散，她想起，陸時宴說過，會來接她的。
蘇之瑾不錯眼地恨望著他，他也緊盯著她，眸色晦澀。
只是，他未走過來，她也沒走過去。
像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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