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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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一）
蘇之瑾在婚前有多想見到他, 此刻就有多想逃離。
她不得不掩去心中的窘困，擡擡手中的香盒，展顏一笑, 盡量顯得自在些, “柳大人, 我來送香篆。”
一句“柳大人”就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拐得千八裏遠, 斬斷了所有狎.昵的情思。
昭昭他們當下只有同僚關系，都是同朝為官的官吏, 旁的，都過去了。
柳仲宜竭力疏忽她的粉面寶靨，勉強笑了笑, “奧……奧……好，蘇大人請進。”
蘇之瑾矮身進了門檻, 同他搭著話，“柳大人今日不上值？”
“我請了婚假。”
他的聲色局促, 有些不好意思, “明日是吉期。”
蘇之瑾這才留意到府裏的赭色菱花窗欞上貼了一半的“喜”字, 一個小廝在檐下費力地懸著紅綢，許是院中太過清靜，這抹喜慶的紅隨風一飄, 顯得有幾分寂寥。
不知是不是她疏忽，在屋門外未見張貼。
柳仲宜似看出她的疑惑, 解釋道, “喜字小了, 還有好些東西得置辦, 母親帶著丫鬟婆子上喜鋪買去了。”
難怪府裏靜悄，本就只有一個丫鬟和一婆子, 應當都跟著蕭姨同去采辦了。
蘇之瑾點點頭，一時對話陷入靜默。
以前在一塊呆著時，也是她講得多，柳仲宜大多數都在一旁聽著，除非她問他，他就會老老實實地答，現下她沒什麽話說，羅敷有夫，使君有婦，好像說什麽都不太合適，兩人之間也就剩沈默了。
京城冬日的朔風還是凜冽，吹得紅綢震震作響，像是年少的羈絆拉扯，聽得讓人無端胸悶。
蘇之瑾彈彈衣袍，總覺那紅綢要往她身上撲來，拂袖間，她聽到懷中紅封裏的銅板也在輕輕地掂噔。
她忙拿出來，總算尋到一樁事做，“明日你成親，我沒什麽好送你，但既然知道了，總得有個表示。”
紅封塞到柳仲宜手中，他推了回去，“我怎好再要你的錢？”
“不多。”
雖然蘇之瑾在馬車上把兩個紅封裏的銅鈿都放在一處了，拿著掂量，很是沈，但她還是篤實告知，幾許窘促，“不足半兩，你不用有何負擔，權當為你們婚姻添個彩。”
“好。”柳仲宜見她執意要給，也就收下了，又聽她問，“怎這麽急？過年可休五日，為何吉期不放正月裏？”
“我元月二日要上杭州府赴任同知了，母親希望我能在任職前成婚。”
同知也就是副知府。
原來是升官了，二老爺在外五年，歸來已封為三品的中書侍郎，可杭州府職位空缺，必定得有新官去上任，未料到是柳仲宜。
他這晉升確實超擢。
蘇之瑾拱手作揖，“恭喜恭喜！恭賀柳大人雙喜臨門！”
她去袖裏搜羅，看看還有沒有可相贈的，但香荷已空空，全給了掌事，早知道今晌還有此一遭，說什麽也得留下幾兩備身。
“來得倉促，也不知你家中有這麽多喜事。”蘇之瑾困頓笑笑，“待我回府後，備份大禮給你。”
柳仲宜擺手，窺見她腰間纏一糖袋，“你這習慣倒是未變，大禮就不必了，給我粒飴糖即可。”
蘇之瑾楞了須臾，從糖囊裏拿出一顆放到他掌間，很快就收回了手。
翠袖驚風，從他的掌紋上劃走，像根羽毛輕掃，柳仲宜的心頭也跟著一漾，囫圇地剝了糖紙，填入嘴裏，又不知所措地轉著手中的紅封，掀到後頭，垂眸看封上書“承蒙蘇大人教導”。
他稍怔忪，這是她頭回講香道得來的報酬？
柳仲宜驀然想到以前還未進士及第時，總對前途懷揣渺茫，有一回他坐在舊屋的刺槐下惆悵，“阿瑾，若我此生都碌碌無為，窮困潦倒，該如何？”
她坐在旁邊疊著飴糖紙，笑嘻嘻，不以為意，“你放心，我父母是不會不管我們死活的，縱使他們真那麽狠心，我二哥也會接濟我們，總不至於餓死。”
“那不一樣，總不能一輩子靠爹娘父兄幫濟。”
“你若覺得靠他們不好，那就我養你。”蘇之瑾往他嘴裏塞了塊飴糖，朱唇皓齒，笑得俏皮，“我近來習香制香，放到鋪子上賣，還挺多主顧買哩，我們日後可以開個香鋪，若你不喜我拋頭露面，那我就去學女工刺繡，像蕭姨那般，不也能維持生計？”
好像什麽事在她眼裏都不是險阻，連困苦都是如意的樂趣。
“到時候，我掙來的錢都交給仲宜哥哥，你就不用愁了，安心科考吧，考一輩子，我養你一輩子。”
柳仲宜攥緊手裏的紅封，飴糖仿若還在唇齒間，只是越含越苦，眸光泛澀。
誰能想到，造化弄人，她賺來的銀財，竟成了給他與旁人成親的份子錢。
他默默卷攏，把這諷刺的紅封裝進袖袍裏，無論如何，這是她辛苦賺來的，該好好保管才是。
這廂閑談，就來到了正堂。
裏面倒是有了婚典的喜慶，喜聯高掛，八仙桌上放置著喜果花面，連椅子都是紅軟墊，上繡歡賀祥雲，很是喜氣洋洋。
蘇之瑾怕汙了八仙桌，把香盒放在一邊的小案幾上，“這喜聯是柳大人寫的吧？”
“嗯，我也就這點能幫上忙，不至於還要花銀兩到外頭買。”
即便是升了官，柳仲宜還保留那份過苦日子的儉省，這是從出生就刻在骨子裏的清寒。
他知她怕冷，命外頭的小廝去拿炭盆，一壁同她說著話，“我看過你考核的卷面，字跡工整了許多，是請了師傅來教？”
他也想過教她寫字，可是以前沒怎麽騰出工夫來，偶爾的閑暇也不想與她浪費在練字的枯燥上，總覺日後成婚，有的是大把時間紅袖添香。
“不是，是小公爺教的，他做寫字先生倒是很有法子，不過練了月餘，就從狗刨貓撓變成能入得了眼的了。”
柳仲宜喉間一窒，點了點頭，“他確實是個極有手段的人。”
此話一出，又跌入了默言。
極有手段，不知柳仲宜指的是陸時宴教她練字，還是令他入獄，抑或是故意讓他聽到她與他在榻上的嬉笑打鬧。
想到被他無意窺見她和陸時宴的床笫之歡，蘇之瑾面色有些掛不住，有些發熱，只把頭低，將香盒裏的香篆、印香、香灰、香拓、香爐一一拿出，心裏翻來覆去把陸時宴放在油煎，恨得直罵。
好在小廝端了炭盆進來，緩了屋裏的一時窘促，“爺，是燒柴火還是木炭？”
“拿銀絲炭來。”
小廝似有為難，“府內銀絲炭不多，老太太昨日還說得等夫人過門後再用。”
“我不冷，這屋裏被晨光曬著，還挺暖和，柳大人不必……”
“去拿銀絲炭來。”柳仲宜一語截斷，看小廝還杵在眼前，語氣愈是凜然，“我差你不動？”
小廝忙垂首順眉，打綿厚簾子出去了。
蘇之瑾凝眉，有些不好意思，“你不用破費的，我也就呆一會，炭還怎麽燃就要走了，銀絲炭也不便宜。”
“對你總要大方點。”柳仲宜牽強笑了下，心中有愧，對自己的匱乏感到抱歉，“以前也沒怎麽對你好過。”
這話說得讓蘇之瑾沒由來的發酸，但不至於要她傷春悲秋，許是受陸時宴的感化，他教她灑脫往前，不要怯，過往皆不必掛懷。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她斂斂心神，看他眸底閃過一絲驚愕，笑笑，“柳大人高才，定聽說過此句，這是我夫君教我的，我雖理解淺薄，但也知人總得往前走，向前看，你說是不是？”
柳仲宜微頓，頷首垂眸，“說得極是。”
沈水良材，香篆拓暖，燃香一枚，素煙裊雙縷，暗馥生半堂。
蘇之瑾在香爐側邊輕敲了下，“平思靜氣，隨我入香魂……”
她娓娓道著香源、t料識，品類……柳仲宜不錯眼地凝睇她，這是他從未了解過的阿瑾，少了小女兒的扭捏情態，她已出落的更加窈窕無雙，眸光剔透玲瓏，一身鴉青圓領官袍，多了幾分芳華氣度，愈發勾人魂迷，一張一合的唇嚼碎了這滿室紅的頹唐。
她是這蕭索的冬季裏唯一的春。
越過她的薄肩，可以看到窗外的美人梅開得正艷，他曾同她說待婚後的每年歲寒，都可相伴在屋賞梅作樂。
一語成讖，只不過不是他和她的婚後。
她的音色與香浮翠流丹，彌漫在這寸暗紅寸昏庸的堂屋內，似一縷縷青絲朝他漫來，越繞越蜿蜒，勾進他的心窩裏，他看到她的嘴唇翕張，已然聽不到在什麽，只想到那日，她在罩屏後頭的那一聲綿軟的夫君。
柳仲宜知道不能妄為，可熱.湧在不斷往上襲擾，直到一聲“珰”傳來，他渾然如夢醒，障靨方散。
“我就說屋裏不冷，這點銀絲炭真是浪費了，瞧你坐著都出了一身汗。”蘇之瑾笑著收起了香盒，“柳大人可還有何不明？”
柳仲宜用袖袍往額間一抹，果然是出了汗，他胡亂地搽搽。
“若是未有疑問，我就不多加打擾大人了。”
言訖，蘇之瑾就忙不疊地往外走，打簾出去了。
“要不留下來一起用個午飯？”
柳仲宜追上，他也知這是無意義的磨.延，但就是不受控地想再多看她一眼，“都過了午晌，母親她們應當在外頭吃了，我去竈房簡單做點？”
“大人不必忙活了。”
蘇之瑾不是傻子，而且也同陸時宴有過多次親昵，她已能從男人的眸裏看出些夯夯道道，方才講香道時，她就留意到他目色裏流動的情.慾，更不能久留。
她邊往府門外走，邊笑說，“一上午劉伯光跟著我跑了，奧，劉伯就是我們家車夫……跑來跑去也累得夠嗆，我想著請他去外頭好好搓一頓呢。”
月眉星眼，笑意仙姿。
柳仲宜訥訥點點頭，仿若又跌入堂屋裏，神思恍惚，待擡頭，馬車早已沒了蹤影，他才回神，暗暗懊悔，忘了給她講香道的賞金了。
回府走了兩步，愈發靈醒，阿瑾把上晌的紅封都給他了，想必定是未帶銀兩出門，不然以她性子的慷慨，定是會都拿出來了。
他苦笑，歷經這麽多事，但在她面前，還是同蘇驤所說的那樣，像個呆頭鵝。
－
“少夫人，咱們上哪去吃好吃的？”劉伯早已饑腸轆轆，話語裏很是期待，“也不用太過破費，叔只要有碗竹葉酒喝就行了。”
“劉伯。”
蘇之瑾訕訕糗笑，摸摸鼻子，“我沒得錢，要不你請我吃碗陽春面吧？”
若是回府，折騰王媽媽做飯，等食完一下午便過去了，就回不了司香司幹活了。
她扶著車簾，四周眺望，往前頭的老柳樹一指，“劉伯，我們運道真是好，那裏就有面攤子呢……要不了你幾文，等晚間下值回了府，我賞你五兩。”
劉伯倒是一樂。之前的車夫是個小年青，聽聞與少夫人有過節，在少夫人考核當晨，收了三房的好處跑了，後來被小公爺得知，打得那叫一個慘，三五個月是下不了床。
所以他對於少夫人向來敬重，不過這幾趟接觸下來，倒覺得她沒有什麽主子架子，還時常給他們這些下人送棉衣暖被，打賞封銀的，極為良善。
他也就沒了懼意，笑呵呵，“少夫人說話可得算話，陽春面不過二十文錢，夫人就賞我五兩，這樣的買賣，叔樂得做。”
兩人來到樹下，俱是餓了，沒兩筷子都入了肚，劉伯又飲了碗酒，喝了面湯，肚子發漲得厲害。
他往巷裏點點，“少夫人，我去方便，你在這莫要隨意走動。”
蘇之瑾頷首，待不見劉伯，她閑的無趣，數著竹筒裏的箸兒，正數到“五”時，後腦勺忽來一棒，捶得她眼冒金心，頭暈目眩。
“誰打我……”她的語氣已無力，脖頸緩緩要轉頭瞧，就被粗布黃麻袋一套，一彪悍大漢將她扛摔進了轎廂裏。
麻袋裏有迷香，蘇之瑾刻意屏息，但還是沒熬過幾瞬，昏昏沈沈地暈撅了過去，彌留之際，耳邊似還有劉伯的焦急呼喊，“少夫人！少夫人……”
待蘇之瑾睜開眼，往窗外一瞧，已是日暮。
她掙紮了下，反手被綁著，口裏塞著東西，沒法說話，連坐起來都很難。
蘇之瑾有些懊悔，自從上回救阿雪時，她把匕首給她之後，就沒再出門時隨帶匕首了，不過也因在禁中上值，也不可攜帶刀劍之物，所以她也沒再多心制備。
何曾想，還能在青天白日遭劫？
放眼望去，周遭是亂堆的柴，泛著潮濕郁蒸的酸腐味，地上是幹癟的稻草，黴味嗆鼻，這應當是個不常被用到的柴房。
蘇之瑾像條蟲子在地上挪擠著靠近木柴，這柴棍不光滑，上有很多倒刺，她用背後的麻繩與它磨.蹭，卻時不時刮到自己的腕子，疼得她心口一揪，直冒冷汗。
少傾，外頭傳來釵搖佩響之音，一嬌嬌嗲嗲的聲線入耳，“這回的貨色應當比上回好吧？你都不知，前頭那幾個長得歪瓜裂棗，性子乖僻邪謬不說，腦子也不靈光，姿態都教了不知多少回，上了榻還是同死魚那般躺著，客人們都怨聲載道。”
“邱媽媽瞧瞧便知。”粗音回話。
竟是入了行院！
蘇之瑾眉眼驚跳，也不知是誰這麽惡毒，竟把她賣到窯子裏來了！
門閂有響動，她忙閉上了眼。
脂粉味倏而靠近，“長得是個美人嚜……只是她這一身，不會是官袍罷？天家的人，我們可招惹不起。”
“哪有女子為官的？”邊上男子眸光忽閃，“就是身男兒袍，現在的小姑娘都愛扮兒郎，更顯嬌俏。”
勾欄行院的媽媽們關註的都是銀兩錢鈔，怎會得知當今還真有女子為官上任的，邱媽媽點點扇，又打量了幾眼，“這樣貌仙姿……你開個價罷，我聽聽。”
“主顧放了話，不肖您出錢。只是這小妮子脾氣倔，怕是不好弄，只要媽媽今晚就讓她待了客，明日就會送上五千兩孝敬媽媽。”
“五千兩！竟有這樁好事！”
真是天下掉餡餅，買個美人不要錢，還倒收錢，開院以來連頭牌破瓜時，她都沒收著五千兩呢。
邱媽媽頓時喜笑逐眼，“包在我身上，我定乖乖讓她爬上客人的榻。”
她對外揚聲道，“來人，把這小美人擡到怡月房，命石媽媽替她沐浴更衣，十六相幫守在門外，我還不信她今晚還能逃出我這悅風樓不成！”
玉骨西風，瓊壺暗缺。
蘇之瑾的纖纖柔臂趴伏在浴桶邊沿，她沒空回思到底誰同她有此深仇大恨，將她白白贈給瓦舍。
她得想辦法趕緊逃出去。
絕不可自曝身份，這樣哪怕他們哪怕因忌憚放走了她，日.後一旦傳出，也只會有損國公府清譽。
前頭有相幫仆人死守，定是出不去，蘇之瑾往外頭看，怡月房在三樓，她若是往下跳，非殘即傷，何況她也不知跳下去後往哪走，沒準還沒出院，又被逮了回來，那時就更逃不掉了。
不過好在這房有個小陽臺，她伸長脖頸往外眺望，邊上的房屋也是這般布局，都有個小陽臺，兩個陽臺之間都相隔極近。
石媽媽瞧她看著外面發楞，勸道，“姑娘死心吧，悅風樓九曲十八繞，我還從未見人逃出去過，你不如規規矩矩伺候著，這裏也不會短衣缺食。”
蘇之瑾心中冷笑，她長這麽大，還從未有一天為吃穿發愁過，但面上佯裝柔弱，“我想也是逃不出的，只是隔間似有吹拉彈唱，姐姐們都這麽厲害，我都不太會哩。”
這還是石媽媽首回見到如此識時務的姑娘，頭天來的不是鬧得上.吊.割.腕，就是想著跳樓逃跑，其實最後都會被抓回來，用鞭打，拿暗針紮，是一樣的結局，身上還平白添傷，弄得她們也跟著折騰。
石媽媽對乖順姑娘有好感，難免多言，“隔間住著三五個胡女，今晚要去樊樓給幾個大人物跳舞獻唱，正準備嚜。”
蘇之瑾的眼眸倏亮，樊樓她熟悉，離蘇家的裕興鋪子也不遠，只要從這裏離開，到了樊樓，她就有辦法逃走了。
她從浴桶裏站起，淩波玉足作細步，攏衣穿襪，挽袖露雪腕，聲色放得愈發軟，笑得悲苦，“媽媽，我這腕子被麻繩勒傷了，你看t能不能幫我去尋個傷膏敷敷，不然被客人瞧見也不太好。”
此言合乎情理，石媽媽哪有不肯，聞言就踅出了屋。
蘇之瑾斂笑，飛速走到小陽臺，轉身拿纖臂一抻，雙足一躍，就到了隔間。
胡女們正笑言說唱，忽見一女闖入，正要驚呼，蘇之瑾忙用吐火羅語打了個招呼，這也是她這幾日同阿雪學的唯一一句。
胡女愕然，面面相覷。
有個領頭的用吐火羅語與她交流，蘇之瑾聽不懂，但她用龜茲舞回應，想不到那領頭的還會講幾言蹩腳的中原話，“你要同我們一起去？”
見她明白，蘇之瑾點頭，噗通跪地，緊緊攥著她的裙擺，眸色是十足的可憐，“求你，求求你。”
胡女動容，但警告她，“賞銀只能分你半成，剩下都是我們姐妹的。”
原來她們以為她要同去是為了賞銀，蘇之瑾忙不疊地答應，換上胡女給的衣裳，順順當當地出了屋門，下樓梯時，卻見石媽媽上樓。
她忙把頭垂，好在這胡裳舞服又是面紗，又是腕鈴擋住了她手上的傷.痕，且上身唯遮雪白胸.脯，下不及曲膝，與她方才屋中所著大相徑庭。
石媽媽沒認出來，與蘇之瑾擦肩而過。
一進香鸞馬車，樓裏炸開了鍋，邱媽媽的嗲音成了劃破蒼穹的尖銳，“這麽多人守著還能丟？！定還在樓裏，給我搜！外頭也去瞧瞧！”
蘇之瑾心頭一緊，手微微發顫，領頭胡女窺了她一眼，對外說道，“時辰快到了。”
馬車徐動，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樊樓。
她本以為進了樊樓就能伺機逃脫，未料從她們下馬車，就有七八個小廝護衛，她又夾在胡女之間，根本逃不開身。
山潑墨，水挼藍，星可抓，樊樓的一步一景，一飾一物都極具韻味。
她們被引到水墨山水之境，緩從水簾而入，石頭旁有一機關按鈕，小廝扭動，石門開，內裏是一清幽雅致包廂，分為內外兩室。
外室有廝役靜候等聽差遣，內室已有高談論闊之聲入耳。
“你回府去了？這身衣倒是好看，未見你穿過。”是桑小官人的碎嘴音，“嫂夫人今日還去過公廡？她這一日跑的地方可真不少，我午晌回府，還瞧見你們家的馬車停在柳宅門口呢。”
不用多想他是跟何人對話，只有陸時宴。
蘇之瑾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她揉揉眉心，猛然想到石媽媽的話，給幾個大人物跳舞獻唱……
心火倏起，她在死裏逃生，他卻背著她在鬼混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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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之瑾在婚前有多想見到他, 此刻就有多想逃離。
她不得不掩去心中的窘困，擡擡手中的香盒，展顏一笑, 盡量顯得自在些, “柳大人, 我來送香篆。”
一句“柳大人”就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拐得千八裏遠, 斬斷了所有狎.昵的情思。
昭昭他們當下只有同僚關系，都是同朝為官的官吏, 旁的，都過去了。
柳仲宜竭力疏忽她的粉面寶靨，勉強笑了笑, “奧……奧……好，蘇大人請進。”
蘇之瑾矮身進了門檻, 同他搭著話，“柳大人今日不上值？”
“我請了婚假。”
他的聲色局促, 有些不好意思, “明日是吉期。”
蘇之瑾這才留意到府裏的赭色菱花窗欞上貼了一半的“喜”字, 一個小廝在檐下費力地懸著紅綢，許是院中太過清靜，這抹喜慶的紅隨風一飄, 顯得有幾分寂寥。
不知是不是她疏忽，在屋門外未見張貼。
柳仲宜似看出她的疑惑, 解釋道, “喜字小了, 還有好些東西得置辦, 母親帶著丫鬟婆子上喜鋪買去了。”
難怪府裏靜悄，本就只有一個丫鬟和一婆子, 應當都跟著蕭姨同去采辦了。
蘇之瑾點點頭，一時對話陷入靜默。
以前在一塊呆著時，也是她講得多，柳仲宜大多數都在一旁聽著，除非她問他，他就會老老實實地答，現下她沒什麽話說，羅敷有夫，使君有婦，好像說什麽都不太合適，兩人之間也就剩沈默了。
京城冬日的朔風還是凜冽，吹得紅綢震震作響，像是年少的羈絆拉扯，聽得讓人無端胸悶。
蘇之瑾彈彈衣袍，總覺那紅綢要往她身上撲來，拂袖間，她聽到懷中紅封裏的銅板也在輕輕地掂噔。
她忙拿出來，總算尋到一樁事做，“明日你成親，我沒什麽好送你，但既然知道了，總得有個表示。”
紅封塞到柳仲宜手中，他推了回去，“我怎好再要你的錢？”
“不多。”
雖然蘇之瑾在馬車上把兩個紅封裏的銅鈿都放在一處了，拿著掂量，很是沈，但她還是篤實告知，幾許窘促，“不足半兩，你不用有何負擔，權當為你們婚姻添個彩。”
“好。”柳仲宜見她執意要給，也就收下了，又聽她問，“怎這麽急？過年可休五日，為何吉期不放正月裏？”
“我元月二日要上杭州府赴任同知了，母親希望我能在任職前成婚。”
同知也就是副知府。
原來是升官了，二老爺在外五年，歸來已封為三品的中書侍郎，可杭州府職位空缺，必定得有新官去上任，未料到是柳仲宜。
他這晉升確實超擢。
蘇之瑾拱手作揖，“恭喜恭喜！恭賀柳大人雙喜臨門！”
她去袖裏搜羅，看看還有沒有可相贈的，但香荷已空空，全給了掌事，早知道今晌還有此一遭，說什麽也得留下幾兩備身。
“來得倉促，也不知你家中有這麽多喜事。”蘇之瑾困頓笑笑，“待我回府後，備份大禮給你。”
柳仲宜擺手，窺見她腰間纏一糖袋，“你這習慣倒是未變，大禮就不必了，給我粒飴糖即可。”
蘇之瑾楞了須臾，從糖囊裏拿出一顆放到他掌間，很快就收回了手。
翠袖驚風，從他的掌紋上劃走，像根羽毛輕掃，柳仲宜的心頭也跟著一漾，囫圇地剝了糖紙，填入嘴裏，又不知所措地轉著手中的紅封，掀到後頭，垂眸看封上書“承蒙蘇大人教導”。
他稍怔忪，這是她頭回講香道得來的報酬？
柳仲宜驀然想到以前還未進士及第時，總對前途懷揣渺茫，有一回他坐在舊屋的刺槐下惆悵，“阿瑾，若我此生都碌碌無為，窮困潦倒，該如何？”
她坐在旁邊疊著飴糖紙，笑嘻嘻，不以為意，“你放心，我父母是不會不管我們死活的，縱使他們真那麽狠心，我二哥也會接濟我們，總不至於餓死。”
“那不一樣，總不能一輩子靠爹娘父兄幫濟。”
“你若覺得靠他們不好，那就我養你。”蘇之瑾往他嘴裏塞了塊飴糖，朱唇皓齒，笑得俏皮，“我近來習香制香，放到鋪子上賣，還挺多主顧買哩，我們日後可以開個香鋪，若你不喜我拋頭露面，那我就去學女工刺繡，像蕭姨那般，不也能維持生計？”
好像什麽事在她眼裏都不是險阻，連困苦都是如意的樂趣。
“到時候，我掙來的錢都交給仲宜哥哥，你就不用愁了，安心科考吧，考一輩子，我養你一輩子。”
柳仲宜攥緊手裏的紅封，飴糖仿若還在唇齒間，只是越含越苦，眸光泛澀。
誰能想到，造化弄人，她賺來的銀財，竟成了給他與旁人成親的份子錢。
他默默卷攏，把這諷刺的紅封裝進袖袍裏，無論如何，這是她辛苦賺來的，該好好保管才是。
這廂閑談，就來到了正堂。
裏面倒是有了婚典的喜慶，喜聯高掛，八仙桌上放置著喜果花面，連椅子都是紅軟墊，上繡歡賀祥雲，很是喜氣洋洋。
蘇之瑾怕汙了八仙桌，把香盒放在一邊的小案幾上，“這喜聯是柳大人寫的吧？”
“嗯，我也就這點能幫上忙，不至於還要花銀兩到外頭買。”
即便是升了官，柳仲宜還保留那份過苦日子的儉省，這是從出生就刻在骨子裏的清寒。
他知她怕冷，命外頭的小廝去拿炭盆，一壁同她說著話，“我看過你考核的卷面，字跡工整了許多，是請了師傅來教？”
他也想過教她寫字，可是以前沒怎麽騰出工夫來，偶爾的閑暇也不想與她浪費在練字的枯燥上，總覺日後成婚，有的是大把時間紅袖添香。
“不是，是小公爺教的，他做寫字先生倒是很有法子，不過練了月餘，就從狗刨貓撓變成能入得了眼的了。”
柳仲宜喉間一窒，點了點頭，“他確實是個極有手段的人。”
此話一出，又跌入了默言。
極有手段，不知柳仲宜指的是陸時宴教她練字，還是令他入獄，抑或是故意讓他聽到她與他在榻上的嬉笑打鬧。
想到被他無意窺見她和陸時宴的床笫之歡，蘇之瑾面色有些掛不住，有些發熱，只把頭低，將香盒裏的香篆、印香、香灰、香拓、香爐一一拿出，心裏翻來覆去把陸時宴放在油煎，恨得直罵。
好在小廝端了炭盆進來，緩了屋裏的一時窘促，“爺，是燒柴火還是木炭？”
“拿銀絲炭來。”
小廝似有為難，“府內銀絲炭不多，老太太昨日還說得等夫人過門後再用。”
“我不冷，這屋裏被晨光曬著，還挺暖和，柳大人不必……”
“去拿銀絲炭來。”柳仲宜一語截斷，看小廝還杵在眼前，語氣愈是凜然，“我差你不動？”
小廝忙垂首順眉，打綿厚簾子出去了。
蘇之瑾凝眉，有些不好意思，“你不用破費的，我也就呆一會，炭還怎麽燃就要走了，銀絲炭也不便宜。”
“對你總要大方點。”柳仲宜牽強笑了下，心中有愧，對自己的匱乏感到抱歉，“以前也沒怎麽對你好過。”
這話說得讓蘇之瑾沒由來的發酸，但不至於要她傷春悲秋，許是受陸時宴的感化，他教她灑脫往前，不要怯，過往皆不必掛懷。
“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她斂斂心神，看他眸底閃過一絲驚愕，笑笑，“柳大人高才，定聽說過此句，這是我夫君教我的，我雖理解淺薄，但也知人總得往前走，向前看，你說是不是？”
柳仲宜微頓，頷首垂眸，“說得極是。”
沈水良材，香篆拓暖，燃香一枚，素煙裊雙縷，暗馥生半堂。
蘇之瑾在香爐側邊輕敲了下，“平思靜氣，隨我入香魂……”
她娓娓道著香源、t料識，品類……柳仲宜不錯眼地凝睇她，這是他從未了解過的阿瑾，少了小女兒的扭捏情態，她已出落的更加窈窕無雙，眸光剔透玲瓏，一身鴉青圓領官袍，多了幾分芳華氣度，愈發勾人魂迷，一張一合的唇嚼碎了這滿室紅的頹唐。
她是這蕭索的冬季裏唯一的春。
越過她的薄肩，可以看到窗外的美人梅開得正艷，他曾同她說待婚後的每年歲寒，都可相伴在屋賞梅作樂。
一語成讖，只不過不是他和她的婚後。
她的音色與香浮翠流丹，彌漫在這寸暗紅寸昏庸的堂屋內，似一縷縷青絲朝他漫來，越繞越蜿蜒，勾進他的心窩裏，他看到她的嘴唇翕張，已然聽不到在什麽，只想到那日，她在罩屏後頭的那一聲綿軟的夫君。
柳仲宜知道不能妄為，可熱.湧在不斷往上襲擾，直到一聲“珰”傳來，他渾然如夢醒，障靨方散。
“我就說屋裏不冷，這點銀絲炭真是浪費了，瞧你坐著都出了一身汗。”蘇之瑾笑著收起了香盒，“柳大人可還有何不明？”
柳仲宜用袖袍往額間一抹，果然是出了汗，他胡亂地搽搽。
“若是未有疑問，我就不多加打擾大人了。”
言訖，蘇之瑾就忙不疊地往外走，打簾出去了。
“要不留下來一起用個午飯？”
柳仲宜追上，他也知這是無意義的磨.延，但就是不受控地想再多看她一眼，“都過了午晌，母親她們應當在外頭吃了，我去竈房簡單做點？”
“大人不必忙活了。”
蘇之瑾不是傻子，而且也同陸時宴有過多次親昵，她已能從男人的眸裏看出些夯夯道道，方才講香道時，她就留意到他目色裏流動的情.慾，更不能久留。
她邊往府門外走，邊笑說，“一上午劉伯光跟著我跑了，奧，劉伯就是我們家車夫……跑來跑去也累得夠嗆，我想著請他去外頭好好搓一頓呢。”
月眉星眼，笑意仙姿。
柳仲宜訥訥點點頭，仿若又跌入堂屋裏，神思恍惚，待擡頭，馬車早已沒了蹤影，他才回神，暗暗懊悔，忘了給她講香道的賞金了。
回府走了兩步，愈發靈醒，阿瑾把上晌的紅封都給他了，想必定是未帶銀兩出門，不然以她性子的慷慨，定是會都拿出來了。
他苦笑，歷經這麽多事，但在她面前，還是同蘇驤所說的那樣，像個呆頭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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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咱們上哪去吃好吃的？”劉伯早已饑腸轆轆，話語裏很是期待，“也不用太過破費，叔只要有碗竹葉酒喝就行了。”
“劉伯。”
蘇之瑾訕訕糗笑，摸摸鼻子，“我沒得錢，要不你請我吃碗陽春面吧？”
若是回府，折騰王媽媽做飯，等食完一下午便過去了，就回不了司香司幹活了。
她扶著車簾，四周眺望，往前頭的老柳樹一指，“劉伯，我們運道真是好，那裏就有面攤子呢……要不了你幾文，等晚間下值回了府，我賞你五兩。”
劉伯倒是一樂。之前的車夫是個小年青，聽聞與少夫人有過節，在少夫人考核當晨，收了三房的好處跑了，後來被小公爺得知，打得那叫一個慘，三五個月是下不了床。
所以他對於少夫人向來敬重，不過這幾趟接觸下來，倒覺得她沒有什麽主子架子，還時常給他們這些下人送棉衣暖被，打賞封銀的，極為良善。
他也就沒了懼意，笑呵呵，“少夫人說話可得算話，陽春面不過二十文錢，夫人就賞我五兩，這樣的買賣，叔樂得做。”
兩人來到樹下，俱是餓了，沒兩筷子都入了肚，劉伯又飲了碗酒，喝了面湯，肚子發漲得厲害。
他往巷裏點點，“少夫人，我去方便，你在這莫要隨意走動。”
蘇之瑾頷首，待不見劉伯，她閑的無趣，數著竹筒裏的箸兒，正數到“五”時，後腦勺忽來一棒，捶得她眼冒金心，頭暈目眩。
“誰打我……”她的語氣已無力，脖頸緩緩要轉頭瞧，就被粗布黃麻袋一套，一彪悍大漢將她扛摔進了轎廂裏。
麻袋裏有迷香，蘇之瑾刻意屏息，但還是沒熬過幾瞬，昏昏沈沈地暈撅了過去，彌留之際，耳邊似還有劉伯的焦急呼喊，“少夫人！少夫人……”
待蘇之瑾睜開眼，往窗外一瞧，已是日暮。
她掙紮了下，反手被綁著，口裏塞著東西，沒法說話，連坐起來都很難。
蘇之瑾有些懊悔，自從上回救阿雪時，她把匕首給她之後，就沒再出門時隨帶匕首了，不過也因在禁中上值，也不可攜帶刀劍之物，所以她也沒再多心制備。
何曾想，還能在青天白日遭劫？
放眼望去，周遭是亂堆的柴，泛著潮濕郁蒸的酸腐味，地上是幹癟的稻草，黴味嗆鼻，這應當是個不常被用到的柴房。
蘇之瑾像條蟲子在地上挪擠著靠近木柴，這柴棍不光滑，上有很多倒刺，她用背後的麻繩與它磨.蹭，卻時不時刮到自己的腕子，疼得她心口一揪，直冒冷汗。
少傾，外頭傳來釵搖佩響之音，一嬌嬌嗲嗲的聲線入耳，“這回的貨色應當比上回好吧？你都不知，前頭那幾個長得歪瓜裂棗，性子乖僻邪謬不說，腦子也不靈光，姿態都教了不知多少回，上了榻還是同死魚那般躺著，客人們都怨聲載道。”
“邱媽媽瞧瞧便知。”粗音回話。
竟是入了行院！
蘇之瑾眉眼驚跳，也不知是誰這麽惡毒，竟把她賣到窯子裏來了！
門閂有響動，她忙閉上了眼。
脂粉味倏而靠近，“長得是個美人嚜……只是她這一身，不會是官袍罷？天家的人，我們可招惹不起。”
“哪有女子為官的？”邊上男子眸光忽閃，“就是身男兒袍，現在的小姑娘都愛扮兒郎，更顯嬌俏。”
勾欄行院的媽媽們關註的都是銀兩錢鈔，怎會得知當今還真有女子為官上任的，邱媽媽點點扇，又打量了幾眼，“這樣貌仙姿……你開個價罷，我聽聽。”
“主顧放了話，不肖您出錢。只是這小妮子脾氣倔，怕是不好弄，只要媽媽今晚就讓她待了客，明日就會送上五千兩孝敬媽媽。”
“五千兩！竟有這樁好事！”
真是天下掉餡餅，買個美人不要錢，還倒收錢，開院以來連頭牌破瓜時，她都沒收著五千兩呢。
邱媽媽頓時喜笑逐眼，“包在我身上，我定乖乖讓她爬上客人的榻。”
她對外揚聲道，“來人，把這小美人擡到怡月房，命石媽媽替她沐浴更衣，十六相幫守在門外，我還不信她今晚還能逃出我這悅風樓不成！”
玉骨西風，瓊壺暗缺。
蘇之瑾的纖纖柔臂趴伏在浴桶邊沿，她沒空回思到底誰同她有此深仇大恨，將她白白贈給瓦舍。
她得想辦法趕緊逃出去。
絕不可自曝身份，這樣哪怕他們哪怕因忌憚放走了她，日.後一旦傳出，也只會有損國公府清譽。
前頭有相幫仆人死守，定是出不去，蘇之瑾往外頭看，怡月房在三樓，她若是往下跳，非殘即傷，何況她也不知跳下去後往哪走，沒準還沒出院，又被逮了回來，那時就更逃不掉了。
不過好在這房有個小陽臺，她伸長脖頸往外眺望，邊上的房屋也是這般布局，都有個小陽臺，兩個陽臺之間都相隔極近。
石媽媽瞧她看著外面發楞，勸道，“姑娘死心吧，悅風樓九曲十八繞，我還從未見人逃出去過，你不如規規矩矩伺候著，這裏也不會短衣缺食。”
蘇之瑾心中冷笑，她長這麽大，還從未有一天為吃穿發愁過，但面上佯裝柔弱，“我想也是逃不出的，只是隔間似有吹拉彈唱，姐姐們都這麽厲害，我都不太會哩。”
這還是石媽媽首回見到如此識時務的姑娘，頭天來的不是鬧得上.吊.割.腕，就是想著跳樓逃跑，其實最後都會被抓回來，用鞭打，拿暗針紮，是一樣的結局，身上還平白添傷，弄得她們也跟著折騰。
石媽媽對乖順姑娘有好感，難免多言，“隔間住著三五個胡女，今晚要去樊樓給幾個大人物跳舞獻唱，正準備嚜。”
蘇之瑾的眼眸倏亮，樊樓她熟悉，離蘇家的裕興鋪子也不遠，只要從這裏離開，到了樊樓，她就有辦法逃走了。
她從浴桶裏站起，淩波玉足作細步，攏衣穿襪，挽袖露雪腕，聲色放得愈發軟，笑得悲苦，“媽媽，我這腕子被麻繩勒傷了，你看t能不能幫我去尋個傷膏敷敷，不然被客人瞧見也不太好。”
此言合乎情理，石媽媽哪有不肯，聞言就踅出了屋。
蘇之瑾斂笑，飛速走到小陽臺，轉身拿纖臂一抻，雙足一躍，就到了隔間。
胡女們正笑言說唱，忽見一女闖入，正要驚呼，蘇之瑾忙用吐火羅語打了個招呼，這也是她這幾日同阿雪學的唯一一句。
胡女愕然，面面相覷。
有個領頭的用吐火羅語與她交流，蘇之瑾聽不懂，但她用龜茲舞回應，想不到那領頭的還會講幾言蹩腳的中原話，“你要同我們一起去？”
見她明白，蘇之瑾點頭，噗通跪地，緊緊攥著她的裙擺，眸色是十足的可憐，“求你，求求你。”
胡女動容，但警告她，“賞銀只能分你半成，剩下都是我們姐妹的。”
原來她們以為她要同去是為了賞銀，蘇之瑾忙不疊地答應，換上胡女給的衣裳，順順當當地出了屋門，下樓梯時，卻見石媽媽上樓。
她忙把頭垂，好在這胡裳舞服又是面紗，又是腕鈴擋住了她手上的傷.痕，且上身唯遮雪白胸.脯，下不及曲膝，與她方才屋中所著大相徑庭。
石媽媽沒認出來，與蘇之瑾擦肩而過。
一進香鸞馬車，樓裏炸開了鍋，邱媽媽的嗲音成了劃破蒼穹的尖銳，“這麽多人守著還能丟？！定還在樓裏，給我搜！外頭也去瞧瞧！”
蘇之瑾心頭一緊，手微微發顫，領頭胡女窺了她一眼，對外說道，“時辰快到了。”
馬車徐動，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樊樓。
她本以為進了樊樓就能伺機逃脫，未料從她們下馬車，就有七八個小廝護衛，她又夾在胡女之間，根本逃不開身。
山潑墨，水挼藍，星可抓，樊樓的一步一景，一飾一物都極具韻味。
她們被引到水墨山水之境，緩從水簾而入，石頭旁有一機關按鈕，小廝扭動，石門開，內裏是一清幽雅致包廂，分為內外兩室。
外室有廝役靜候等聽差遣，內室已有高談論闊之聲入耳。
“你回府去了？這身衣倒是好看，未見你穿過。”是桑小官人的碎嘴音，“嫂夫人今日還去過公廡？她這一日跑的地方可真不少，我午晌回府，還瞧見你們家的馬車停在柳宅門口呢。”
不用多想他是跟何人對話，只有陸時宴。
蘇之瑾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她揉揉眉心，猛然想到石媽媽的話，給幾個大人物跳舞獻唱……
心火倏起，她在死裏逃生，他卻背著她在鬼混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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