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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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二）
玉鴨熏爐閑瑞腦, 朱櫻鬥帳掩流蘇。
蘇之瑾往珠簾裏稍窺，只捉到一片銀霜色的衣袂，那是她給他新裁作的, 委托公廡掌事轉交, 她還沒見他穿上是何模樣, 他就穿到這花天酒地裏來了。
她心裏沒由來地發漲, 沒準他宿在公廡只是個幌子，借故好在外頭悠游, 虧她還在家中擔心他是否穿暖睡飽。
她吸了口氣，眸光斂去那點紅愁綠慘，為心裏那點不值錢的噎酸唾棄, 反而冷靜了下來。
有陸時宴在其實更好，她不必九死一生地逃脫了, 只是怕他認不出來，這少的可憐的布料, 堪堪兜攏住了兩抔渾圓, 與她平日的得體打扮迥然不同, 稍抖一抖，似就能晃出來。
蘇之瑾咬了咬嘴皮子，定要舞在他面前, 讓他帶走她！
俄頃，裏頭服務的管事對外喚道, “悅風樓的胡姬, 進。”
室內別有洞天, 雲頂沈檀作梁, 水晶玉璧為燈，天花瀝粉撲金, 玉磚鋪地，紛繁燭火搖曳，流光輕墜，四散如星落，似陷蓬萊仙境般奢.靡。
蘇之瑾垂眸，跟著胡女舞姬們緩緩進去行禮，擡眼見到是坐於上首的吐蕃王子，周邊是幾個陪同的使臣和官員，而右下首之位，正是陸時宴。
他似是心緒不佳，眼半餳著，眸光絲毫未往她們這處落，舉杯獨酌。
鼓樂之音在室內喧闐，蘇之瑾按照馬車上領頭舞姬的囑托站好位，她們所來七人，一撫琵琶，一敲鼓，剩餘五人跳舞。
因這胡姬並非都是藍眼睛，也有同她們中原一般黑眼睛的姑娘，而蘇之瑾蒙上面紗後，鼻骨高挺，倒有幾分西域美人的影子，不會被識破，所以那領頭的才會同意，來的胡姬姑娘愈多，那些達官顯貴給的賞賜越多。
琵琶促新鼓，玲佩綴玉腕，滿堂叮當作響，好在蘇之瑾這幾日一直同阿雪練舞，而阿雪曾經是龜茲第一舞姬，她都能將一曲舞跟下來，眼下仿著領頭的動作，倒也不算太難。
節拍越來越快，奔騰歡悅，她也在不斷地旋轉踢踏，扭動腰肢，冶骨魅惑，極盡妖嬈之態。
席間的眸光早已聚焦到她身上，明秀卻不顯諂媚，無旁人的搔首弄姿，行雲流水，風韻天成，聖潔如九天神女，但那單薄的舞衣又饞得讓人想一扒究竟。
可蘇之瑾絲毫未留意這些人的目光，她眸光澄燦一直緊盯著陸時宴，企圖吸引著他的視線。
不過這該死的，指尖順著鼓點在桌上敲擊，手撐著腦袋，眼卻慢慢闔上了。
難道是他看多了，早已看膩？
方才冷靜的心隨著鼓點節奏又被旋提，火氣蹭得冒起。
胡璇舞的最後一節，舞姬們需得天女散花漾去，各尋在座的一貴主獨舞，這也是她們的生財之道，領頭的胡姬說，若是貴主大方，會往她們舞衣裏塞百兩銀票。
她下馬車前還在同蘇之瑾叮嚀，得來的錢鈔不得獨吞，舞後上交給她，她會分利，不然下回不帶她來了。
怎麽可能還會有下回？
蘇之瑾咬碎銀牙，在飛旋中往陸時宴靠近，另一胡姬似也看出此男人身份貴重，銀錢定不會少，也同她搶。
蘇之瑾怎能讓她，使出渾身解數，明快地扭動腰臀，一個巧勁，將她擠到一旁的桑茂案桌前，自己的一只手柔柔攀在陸時宴的肩側。
那胡姬狠狠剜她，好在沒再繼續同她爭。
桑茂看得熱鬧，被胡姬糾纏，也還不忘打渾兒，“小娘子，我們陸大人最不吃這一套，我瞧你倒是合我胃口，不若到我這兒來……你是不是聽不懂？”
他往上頭高喊，“張使臣，你幫我翻譯一下！”
可蘇之瑾哪有空搭理他們。
她的心全懸在陸時宴身上，還不能讓人看出端倪，隨著鼓點，腰肢柔膩雙袖出，將雪腕伸到他鼻下，試圖讓他嗅聞，未料陸時宴先她一步，擡掌要將她的腕子推走，她順勢握過他的手，軟軟倒在他的懷裏。
觸覺太過熟悉，陸時宴的肩脊一僵，緩緩睜眼，看懷中人揭開面紗，粉腮沁了層薄薄的紅暈，眸尾挑染嬌艷緋紅，嬌唇翕動，“救我回家。”
樂曲進尾音，蘇之瑾攏好面紗，欲起身卻被他的大掌攬腰收緊，他的目光所及，正是她身前呼之欲出的兩抔雪白，眸底是風起雲湧的不滿。
她擰擰他胳膊，瞥了眼堂中正在歸位的胡姬，陸時宴會意，倒是松了手，只是眸光緊隨，眉頭暗扣，凝她在展盈輕飄，鎖骨上的那顆小紅痣似蹁躚的蝶，嬌媚楚楚。
“喲，行初也會有被迷住的時候，除了嫂夫人，我還從未瞧見你盯誰這麽專註……”桑茂笑謔，也順他目色看，“……那姑娘確實不錯，仙姿裊娜，舉手投足能勾魂，我今晚要把她帶走。”
陸時宴轉首，用眼神剮他，凜如刀霜，面色暗沈，“你試試看。”
桑茂迫得往後退退，又不由驚愕，“行初，你不會真看上這姑娘了罷？雖然嫂夫人今日去了柳宅，但你也不必蓄意打擊報覆。”
陸時宴把話鋒轉，“她從頭到尾一直這樣跳？”
“這怕是跳累了，有幾分收斂，方才跳得才起勁嘞。”桑茂添油加醋道，“就你閉目養神的那會，跳得更是讓人骨.酥.筋.軟。”
言落，明明是柳暖花春的室內，他只覺周遭遮天蔽日，寒風錚錚，情不自禁打了好幾個寒顫。
樂曲落，胡璇終，舞畢，胡姬們斂裙行禮告退，蘇之瑾一直緊緊盯著陸時宴，他也在同樣看著她，目色似寒寂的月，他肯定是認出她來了的，但不知為何一直沒有行動。
領頭胡姬看蘇之瑾頻頻回頭，還當她因沒收到賞費抱屈，低聲寬慰，“有些男人就是很小氣，多來幾回便習慣了。”
蘇之瑾抿唇未言，難道她還得另想他法？
這裏似銅墻鐵壁，無數雙眼在明暗中盯伺，他若是不幫她，她要逃出去是何其艱難？
她故意走在後頭，亦步亦趨，每一分期許都在t隨著腳步的踢踏落空，打簾出去時，卻聽使臣喚道，“慢著，吐蕃王子想留下這……”
“這姑娘我先看上了。”
陸時宴一語截斷，聲線微啞，投以歉意，“還望王子割愛。”
原來他是在等吐蕃王子開口，畢竟上首還未言，他不能先搶白。
張使臣在吐蕃王子身邊耳語幾番，含笑道，“王子說，既然陸大人同他眼光一致，那不若讓姑娘自己抉擇，今夜要跟誰。”
桑茂不嫌事大，拊掌笑，“我也要參與，沒準人家姑娘好我這口。”
陸時宴肺腑郁窒，默看了他一眼。
張使臣笑著翻譯，蘇之瑾佯裝聽懂，點點頭，做戲做全套，目光假意在三人之間逡巡，故作為難，最後停留在陸時宴的臉上頓了頓，默默走到他身邊，整個身軀柔軟貼靠了上去。
室內起哄，熱鬧掀蓋，“果然還得是我們小公爺，京城第一美男子不是白叫的。”
“恭賀小公爺覓得佳人，良宵苦短，今夜別回甚的苦寒公廡宿了，這邊上都是客館”，室內男人笑得不言而喻，打趣，“明早若是起不來上朝，我們幫你告假遮掩。”
陸時宴也順著話下臺階，單掌箍緊美人纖腰，淡笑了聲，“那行初就先走一步了。”
走到外室，小廝送上擱在龍門架上的厚氅，垂首，“小公爺慢走。”
陸時宴點點頭，從懷裏掏出荷包，丟給他，“套輛馬車，餘下的當你賞錢。”
“小公爺大氣。”小廝笑得合不攏嘴，給他們開門後，飛速跑開。
明明兜裏就只餘那麽幾個銅鈿，但擺起闊來還是挺在行，這點他們夫妻倒是極像的，蘇之瑾努努嘴，出了廂房，寒風折骨，她的雙肩抖瑟，下一瞬，氅袍就暖攏住了她，還給她帶上了氅帽，圍得嚴嚴實實，只有那麽一雙眼在滴溜溜地打轉。
因兩側都有隨廝相護，兩人一路無話。
出了樊樓，在樓前靜等之際，只見石青焦急迎上，“爺，可算找到您了，少夫人丟了！府裏都急成一鍋粥了，讓我出來尋您，我跑去了禁中，被擋在宮門外，托公公進去打聽，說是你陪吐蕃王子去了軍營，我又跑去郊外，又言，您來這裏吃飯……”
他連環珠泡吐了一大串，叵轉頭就瞧見披著氅袍的姑娘，樓外晦暗，也看不仔細，只聞動腕時銀鈴輕響，他面露尬窘，忙把頭低，“爺，少夫人不見了，您卻在這尋歡作樂……”
這話實打實說出了蘇之瑾的心聲！
若是今晚她無意被劫，還不知他的夜場這般豐富風流。
馬蹄嘚嘚從不遠處跑來，車門前懸掛著兩盞鏤金錯彩燈籠，晃著馬兒鼻腔裏噴出的白氣。
陸時宴撤下馬夫，踹了石青一腳，“你去駕馬。”
“爺，要去哪裏啊。”他又看了那姑娘一眼，愈發替少夫人委屈，“少夫人那麽好，上晌還給您去送衣……”
“國公府。”陸時宴截下他喋喋不休的念叨。
聞言，石青一怔，身形頹傾，“爺，你是不是太殘忍了？少夫人不在，你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帶個女子回府……”
陸時宴懶得同他廢話，將蘇之瑾提上馬車，踹了下門框，“還不走？”
馬車徐緩，倒是蘇之瑾過意不去，很為石青對她的打抱不平感動，掀開車幰簾，把面紗揭了一角，笑笑，“是我。”
“少夫人？！”石青怔仲，馬車一顛，“你怎會同爺在一起？”
“此事說來話長……”
還沒起頭，車裏的人就一把攥她回去，抱她放在自己的膝上，眉宇肅沈，“你同我還未說一句，就跟他解釋這麽多？”
這馬車雖精巧，但因規格受制，車廂裏的空間隘.仄，她的玉.腿分開跨坐，與他相視。
“那你怎麽不解釋一下，傳舞姬是怎麽回事？”蘇之瑾清涼的眸看著他，“若不是我無意撞見，你是不是就帶個姑娘走了？”
雖然她今夜看他一直興趣缺缺，發現是她後才睜的眼，那以前呢？看那些男人駕輕就熟模樣，難保有過很多回了。
“你老實說，他們替你遮掩過幾次？”
陸時宴睇她幾瞬，車外的燈籠搖擺，晃進她倔犟的眼瞳裏，他氣笑了，冷霧匿藏在眼裏，“蘇之瑾，在你心裏我非得是個混蛋不成？”
“我還沒同你算賬呢，你倒是先清算起我了啊。”
他的大掌拍在她的後.腰下，清脆響朗的一聲，蘇之瑾一楞，瞬而面皮發燙，羞赧不堪，“陸時宴，你……”
“我怎麽？”陸時宴毫不留情地丟了她身上的氅袍，狠狠抓著她身前的兩糰飽.滿，“多少男人今晚的眼神都黏在你身上了？啊？你不跟我解釋解釋怎麽穿成這樣？”
他想到那些人的含慾目光，想到她跳了一整支，他才看了個尾，又嫉妒又抓狂，再添上喝了不少的酒，愈發口不擇言，“我怎麽不知你能把龜茲舞跳得這麽好？為誰準備的？柳仲宜？你今日去他家幹什麽了？跳舞還是做更荒謬的事？”
“痛！痛！痛！陸時宴！”
蘇之瑾分不清是被他抓得疼還是心裏更疼，委屈轟然而上，泣不成聲地掙紮他的桎梏，“王八羔子！我被人劫走賣到青樓了，你還這麽對我！陸時宴，你就是混蛋！”
陸時宴一頓，神思稍回，其實稍稍一轉，就可想見，她怎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那樣的場所？
但實在是面對她難以冷靜，眼下心智歸攏，他平覆紊亂的心跳，松了手，挪到腰側抱緊她，“你說，我聽。”
蘇之瑾奔波了一天，恨他恨得牙癢，但此刻早已沒了同他對抗的心力，只想找個地方靠下，軟酥酥地趴在他的闊肩上，淚盈於睫。
“上晌給你送衣之後，我就去了司香司幫忙，給朝中大臣送香篆，送完兩家後，才發現第三家是柳仲宜……”
腰間的力道在收緊，她沒了說的興致，往後要退，他攔著不放，語氣也溫柔了幾分，“聽到這個名字就有不適，請你體諒。”
方才還在吞刀吐火同她吵，這時候倒客氣起來。
蘇之瑾被氣得沒法同他辯，繼續說道，“……在他家講完香道，我就走了。何況他明日是要成親的人了，滿屋子紅綢喜字要張羅，忙得很，我們能做什麽。”
這話就是有意讓他愧疚的，讓他吃無端的醋，果然引來他一聲，“對不住，是我瞎想。”
應當是聽到柳仲宜要成婚，他的聲線裏已是吐了口氣的放松。
蘇之瑾挑他一眼，“之後我同劉伯就在大垂柳樹下吃陽春面，劉伯去方便之時，我就被敲暈了，醒來後倒在悅風樓裏，聽到賣我的人同媽媽說不要錢，只要今晚侍客，明日倒給媽媽五千兩。”
講到這裏，她實在忍不住怒罵，“哪個殺才，實在過分，我不僅不值錢，還得賠錢賣？而後，我聽胡女要往樊樓來，就想了個法子混到了舞姬裏，這才出現在包廂，同你見了面。”
一言吐盡，蘇之瑾長長舒了口氣，“那青樓媽媽做事倒是謹慎，許是怕被發現，把我的官袍都燒了，報官也尋不到什麽證據，反而會把國公府的名聲搞毀。”
他似在沈思，久久不語。
蘇之瑾踢踢他的小腿，“山藥粉還沒查清，眼下又是劫持一事，你怎麽想？”
可他聽她講完這心驚膽破的遭遇，早已失了分析的能力，只餘劫後餘生的後怕，壓得他透不上氣，把她往懷裏又貼緊了些，“方才下手沒了分寸，是不是很疼？”
她輕哼了下，本來對他高臺壘築的心墻驀然破了個洞，想說狠話又說不出來，倒是把淚又給逼出來了。
嗚嗚咽咽，除了在榻上，陸時宴已許多日子不曾見她哭了，寸寸淚落在他肩畔上，很快就打濕他的衣襟，一下一下的抽噎，燙到了他心裏。
他很少會有手足無措的時候，當下是難得的心慌意亂。
將她往後輕輕推了推，面朝自己，一點點吻她的淚，慢慢低下去，少了劍拔弩張，他的吻是極盡溫柔的，親她的下唇，又去親她的上唇，“對不住，我真是個混蛋。”
可蘇之瑾才不想這麽輕易地饒過他，下了馬車就同他慪起氣來。
哭了一場，又離了那小方寸地，沒了他的梏困，神清氣爽許多。
她回到府裏換了身衣後，趕緊去到多福齋同老太太說了一聲，眾人都聚在那裏，她解釋一番，倒是沒說被劫，只言司裏突然有了急事，沒來得及回稟，害得大家虛驚一場。
年關各衙門都忙，隨時有個急也是在所難免，眾人拍拍胸脯，好在沒出什麽意外。
趙氏擡手捋捋發髻t，面色淡淡，“阿瑾，你也太不懂事了，闔府上下都替你操心，怎麽著也得派個人回來支一聲。”
蘇之瑾從進門就一直在觀察她的神色，不慌不張，若真是趙氏所為，見到她回來，總會有一剎那的失神罷？沒有，很是尋常。
且趙氏雖對她有敵意，但還不足以為她破費五千兩的程度。
所以此事，不大可能是趙氏所為。
蘇之瑾行福禮致歉，“三嬸說得極是，阿瑾銘記在心。”
眾人散去，老太太卻把她和陸時宴叫了住，揮退丫鬟婢子，聲色俱厲，“你們瞞得了他們，卻瞞不了我，說說，是怎麽一回事。”
兩人對視了下，蘇之瑾見遮掩不過，還是將來龍去脈詳細訴來。
小篆香裊，熏籠未歇，靜室內明明暖意如春，老太太卻聽得寒意涔涔，“若是宅中人所為，定要嚴懲，可這件事做法歹毒，絲毫未顧及國公府的名聲，府中人再與阿瑾有過節，也只會在家中鬧，絕不會給外頭說笑話。”
“奶奶說得是。”陸時宴來的路上也沈靜思酌，“此人詆毀阿瑾的名聲，意欲何為？”
聽了他們兩人的話，蘇之瑾的思路倒是清晰起來，有了大膽的揣測，“會不會是有人看上了小公爺，想鏟掉我上位？”
越想越有這種可能，她踱步沈思，“外府的人，家底不菲……想必是個非富即貴的世家千金，或是手中有權的，陸……”
她輕咳，在老太太面前不好直呼其名，面向陸時宴，惡狠狠瞪著眼審判，“行初，你仔細想想，最近有無同哪個小姐走得親密了些？”
此言一出，連老太太都不禁冷冷地望了過來，眸色嫌惡。
“怎就斷案到我頭上了？好生冤枉。”陸時宴暗暗苦笑，“我看女子都一個模子，鼻子眼睛大體都差不多，說話都極少，怎還有親密一說？”
“這倒是真。”老太太替他辯了一辯，“他小時連二嬸、三嬸都分不清。”
蘇之瑾本想借機探探他到底有多少紅顏知己，但見這一老一少口風極緊，也就作罷。
懸案未結，晚上躺在檀木榻上，她輾轉反側，疊著眉盯著蟹青殼床帳沈思。
陸時宴沐浴完摸上床來，蘇之瑾睨了他一眼，“你去羅漢榻上睡。”
“不要。”
他鉆進被衾裏，蘇之瑾一個轉身，把錦被卷成了一團，往榻裏頭挪擠，緊緊貼靠著榻圍，躬身在榻上占小小一角，涇渭分明，不想理他。
她的背影伶仃，在發黃的孤燈下，似山色空蒙的竹葉，輕柔纖細，但低垂的半截粉頸卻透出一股堅韌的力量來。
“阿瑾，還生氣麽？”
陸時宴靠近，從背後捉她的一縷青絲，被蘇之瑾察覺，她將頭發全攬在了一側，壓在枕上。
“你在氣我哪一樁？”他連被帶人地將她攬在懷裏，俯下身看她，氣息壓近，“可是還疼？我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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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鴨熏爐閑瑞腦, 朱櫻鬥帳掩流蘇。
蘇之瑾往珠簾裏稍窺，只捉到一片銀霜色的衣袂，那是她給他新裁作的, 委托公廡掌事轉交, 她還沒見他穿上是何模樣, 他就穿到這花天酒地裏來了。
她心裏沒由來地發漲, 沒準他宿在公廡只是個幌子，借故好在外頭悠游, 虧她還在家中擔心他是否穿暖睡飽。
她吸了口氣，眸光斂去那點紅愁綠慘，為心裏那點不值錢的噎酸唾棄, 反而冷靜了下來。
有陸時宴在其實更好，她不必九死一生地逃脫了, 只是怕他認不出來，這少的可憐的布料, 堪堪兜攏住了兩抔渾圓, 與她平日的得體打扮迥然不同, 稍抖一抖，似就能晃出來。
蘇之瑾咬了咬嘴皮子，定要舞在他面前, 讓他帶走她！
俄頃，裏頭服務的管事對外喚道, “悅風樓的胡姬, 進。”
室內別有洞天, 雲頂沈檀作梁, 水晶玉璧為燈，天花瀝粉撲金, 玉磚鋪地，紛繁燭火搖曳，流光輕墜，四散如星落，似陷蓬萊仙境般奢.靡。
蘇之瑾垂眸，跟著胡女舞姬們緩緩進去行禮，擡眼見到是坐於上首的吐蕃王子，周邊是幾個陪同的使臣和官員，而右下首之位，正是陸時宴。
他似是心緒不佳，眼半餳著，眸光絲毫未往她們這處落，舉杯獨酌。
鼓樂之音在室內喧闐，蘇之瑾按照馬車上領頭舞姬的囑托站好位，她們所來七人，一撫琵琶，一敲鼓，剩餘五人跳舞。
因這胡姬並非都是藍眼睛，也有同她們中原一般黑眼睛的姑娘，而蘇之瑾蒙上面紗後，鼻骨高挺，倒有幾分西域美人的影子，不會被識破，所以那領頭的才會同意，來的胡姬姑娘愈多，那些達官顯貴給的賞賜越多。
琵琶促新鼓，玲佩綴玉腕，滿堂叮當作響，好在蘇之瑾這幾日一直同阿雪練舞，而阿雪曾經是龜茲第一舞姬，她都能將一曲舞跟下來，眼下仿著領頭的動作，倒也不算太難。
節拍越來越快，奔騰歡悅，她也在不斷地旋轉踢踏，扭動腰肢，冶骨魅惑，極盡妖嬈之態。
席間的眸光早已聚焦到她身上，明秀卻不顯諂媚，無旁人的搔首弄姿，行雲流水，風韻天成，聖潔如九天神女，但那單薄的舞衣又饞得讓人想一扒究竟。
可蘇之瑾絲毫未留意這些人的目光，她眸光澄燦一直緊盯著陸時宴，企圖吸引著他的視線。
不過這該死的，指尖順著鼓點在桌上敲擊，手撐著腦袋，眼卻慢慢闔上了。
難道是他看多了，早已看膩？
方才冷靜的心隨著鼓點節奏又被旋提，火氣蹭得冒起。
胡璇舞的最後一節，舞姬們需得天女散花漾去，各尋在座的一貴主獨舞，這也是她們的生財之道，領頭的胡姬說，若是貴主大方，會往她們舞衣裏塞百兩銀票。
她下馬車前還在同蘇之瑾叮嚀，得來的錢鈔不得獨吞，舞後上交給她，她會分利，不然下回不帶她來了。
怎麽可能還會有下回？
蘇之瑾咬碎銀牙，在飛旋中往陸時宴靠近，另一胡姬似也看出此男人身份貴重，銀錢定不會少，也同她搶。
蘇之瑾怎能讓她，使出渾身解數，明快地扭動腰臀，一個巧勁，將她擠到一旁的桑茂案桌前，自己的一只手柔柔攀在陸時宴的肩側。
那胡姬狠狠剜她，好在沒再繼續同她爭。
桑茂看得熱鬧，被胡姬糾纏，也還不忘打渾兒，“小娘子，我們陸大人最不吃這一套，我瞧你倒是合我胃口，不若到我這兒來……你是不是聽不懂？”
他往上頭高喊，“張使臣，你幫我翻譯一下！”
可蘇之瑾哪有空搭理他們。
她的心全懸在陸時宴身上，還不能讓人看出端倪，隨著鼓點，腰肢柔膩雙袖出，將雪腕伸到他鼻下，試圖讓他嗅聞，未料陸時宴先她一步，擡掌要將她的腕子推走，她順勢握過他的手，軟軟倒在他的懷裏。
觸覺太過熟悉，陸時宴的肩脊一僵，緩緩睜眼，看懷中人揭開面紗，粉腮沁了層薄薄的紅暈，眸尾挑染嬌艷緋紅，嬌唇翕動，“救我回家。”
樂曲進尾音，蘇之瑾攏好面紗，欲起身卻被他的大掌攬腰收緊，他的目光所及，正是她身前呼之欲出的兩抔雪白，眸底是風起雲湧的不滿。
她擰擰他胳膊，瞥了眼堂中正在歸位的胡姬，陸時宴會意，倒是松了手，只是眸光緊隨，眉頭暗扣，凝她在展盈輕飄，鎖骨上的那顆小紅痣似蹁躚的蝶，嬌媚楚楚。
“喲，行初也會有被迷住的時候，除了嫂夫人，我還從未瞧見你盯誰這麽專註……”桑茂笑謔，也順他目色看，“……那姑娘確實不錯，仙姿裊娜，舉手投足能勾魂，我今晚要把她帶走。”
陸時宴轉首，用眼神剮他，凜如刀霜，面色暗沈，“你試試看。”
桑茂迫得往後退退，又不由驚愕，“行初，你不會真看上這姑娘了罷？雖然嫂夫人今日去了柳宅，但你也不必蓄意打擊報覆。”
陸時宴把話鋒轉，“她從頭到尾一直這樣跳？”
“這怕是跳累了，有幾分收斂，方才跳得才起勁嘞。”桑茂添油加醋道，“就你閉目養神的那會，跳得更是讓人骨.酥.筋.軟。”
言落，明明是柳暖花春的室內，他只覺周遭遮天蔽日，寒風錚錚，情不自禁打了好幾個寒顫。
樂曲落，胡璇終，舞畢，胡姬們斂裙行禮告退，蘇之瑾一直緊緊盯著陸時宴，他也在同樣看著她，目色似寒寂的月，他肯定是認出她來了的，但不知為何一直沒有行動。
領頭胡姬看蘇之瑾頻頻回頭，還當她因沒收到賞費抱屈，低聲寬慰，“有些男人就是很小氣，多來幾回便習慣了。”
蘇之瑾抿唇未言，難道她還得另想他法？
這裏似銅墻鐵壁，無數雙眼在明暗中盯伺，他若是不幫她，她要逃出去是何其艱難？
她故意走在後頭，亦步亦趨，每一分期許都在t隨著腳步的踢踏落空，打簾出去時，卻聽使臣喚道，“慢著，吐蕃王子想留下這……”
“這姑娘我先看上了。”
陸時宴一語截斷，聲線微啞，投以歉意，“還望王子割愛。”
原來他是在等吐蕃王子開口，畢竟上首還未言，他不能先搶白。
張使臣在吐蕃王子身邊耳語幾番，含笑道，“王子說，既然陸大人同他眼光一致，那不若讓姑娘自己抉擇，今夜要跟誰。”
桑茂不嫌事大，拊掌笑，“我也要參與，沒準人家姑娘好我這口。”
陸時宴肺腑郁窒，默看了他一眼。
張使臣笑著翻譯，蘇之瑾佯裝聽懂，點點頭，做戲做全套，目光假意在三人之間逡巡，故作為難，最後停留在陸時宴的臉上頓了頓，默默走到他身邊，整個身軀柔軟貼靠了上去。
室內起哄，熱鬧掀蓋，“果然還得是我們小公爺，京城第一美男子不是白叫的。”
“恭賀小公爺覓得佳人，良宵苦短，今夜別回甚的苦寒公廡宿了，這邊上都是客館”，室內男人笑得不言而喻，打趣，“明早若是起不來上朝，我們幫你告假遮掩。”
陸時宴也順著話下臺階，單掌箍緊美人纖腰，淡笑了聲，“那行初就先走一步了。”
走到外室，小廝送上擱在龍門架上的厚氅，垂首，“小公爺慢走。”
陸時宴點點頭，從懷裏掏出荷包，丟給他，“套輛馬車，餘下的當你賞錢。”
“小公爺大氣。”小廝笑得合不攏嘴，給他們開門後，飛速跑開。
明明兜裏就只餘那麽幾個銅鈿，但擺起闊來還是挺在行，這點他們夫妻倒是極像的，蘇之瑾努努嘴，出了廂房，寒風折骨，她的雙肩抖瑟，下一瞬，氅袍就暖攏住了她，還給她帶上了氅帽，圍得嚴嚴實實，只有那麽一雙眼在滴溜溜地打轉。
因兩側都有隨廝相護，兩人一路無話。
出了樊樓，在樓前靜等之際，只見石青焦急迎上，“爺，可算找到您了，少夫人丟了！府裏都急成一鍋粥了，讓我出來尋您，我跑去了禁中，被擋在宮門外，托公公進去打聽，說是你陪吐蕃王子去了軍營，我又跑去郊外，又言，您來這裏吃飯……”
他連環珠泡吐了一大串，叵轉頭就瞧見披著氅袍的姑娘，樓外晦暗，也看不仔細，只聞動腕時銀鈴輕響，他面露尬窘，忙把頭低，“爺，少夫人不見了，您卻在這尋歡作樂……”
這話實打實說出了蘇之瑾的心聲！
若是今晚她無意被劫，還不知他的夜場這般豐富風流。
馬蹄嘚嘚從不遠處跑來，車門前懸掛著兩盞鏤金錯彩燈籠，晃著馬兒鼻腔裏噴出的白氣。
陸時宴撤下馬夫，踹了石青一腳，“你去駕馬。”
“爺，要去哪裏啊。”他又看了那姑娘一眼，愈發替少夫人委屈，“少夫人那麽好，上晌還給您去送衣……”
“國公府。”陸時宴截下他喋喋不休的念叨。
聞言，石青一怔，身形頹傾，“爺，你是不是太殘忍了？少夫人不在，你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帶個女子回府……”
陸時宴懶得同他廢話，將蘇之瑾提上馬車，踹了下門框，“還不走？”
馬車徐緩，倒是蘇之瑾過意不去，很為石青對她的打抱不平感動，掀開車幰簾，把面紗揭了一角，笑笑，“是我。”
“少夫人？！”石青怔仲，馬車一顛，“你怎會同爺在一起？”
“此事說來話長……”
還沒起頭，車裏的人就一把攥她回去，抱她放在自己的膝上，眉宇肅沈，“你同我還未說一句，就跟他解釋這麽多？”
這馬車雖精巧，但因規格受制，車廂裏的空間隘.仄，她的玉.腿分開跨坐，與他相視。
“那你怎麽不解釋一下，傳舞姬是怎麽回事？”蘇之瑾清涼的眸看著他，“若不是我無意撞見，你是不是就帶個姑娘走了？”
雖然她今夜看他一直興趣缺缺，發現是她後才睜的眼，那以前呢？看那些男人駕輕就熟模樣，難保有過很多回了。
“你老實說，他們替你遮掩過幾次？”
陸時宴睇她幾瞬，車外的燈籠搖擺，晃進她倔犟的眼瞳裏，他氣笑了，冷霧匿藏在眼裏，“蘇之瑾，在你心裏我非得是個混蛋不成？”
“我還沒同你算賬呢，你倒是先清算起我了啊。”
他的大掌拍在她的後.腰下，清脆響朗的一聲，蘇之瑾一楞，瞬而面皮發燙，羞赧不堪，“陸時宴，你……”
“我怎麽？”陸時宴毫不留情地丟了她身上的氅袍，狠狠抓著她身前的兩糰飽.滿，“多少男人今晚的眼神都黏在你身上了？啊？你不跟我解釋解釋怎麽穿成這樣？”
他想到那些人的含慾目光，想到她跳了一整支，他才看了個尾，又嫉妒又抓狂，再添上喝了不少的酒，愈發口不擇言，“我怎麽不知你能把龜茲舞跳得這麽好？為誰準備的？柳仲宜？你今日去他家幹什麽了？跳舞還是做更荒謬的事？”
“痛！痛！痛！陸時宴！”
蘇之瑾分不清是被他抓得疼還是心裏更疼，委屈轟然而上，泣不成聲地掙紮他的桎梏，“王八羔子！我被人劫走賣到青樓了，你還這麽對我！陸時宴，你就是混蛋！”
陸時宴一頓，神思稍回，其實稍稍一轉，就可想見，她怎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那樣的場所？
但實在是面對她難以冷靜，眼下心智歸攏，他平覆紊亂的心跳，松了手，挪到腰側抱緊她，“你說，我聽。”
蘇之瑾奔波了一天，恨他恨得牙癢，但此刻早已沒了同他對抗的心力，只想找個地方靠下，軟酥酥地趴在他的闊肩上，淚盈於睫。
“上晌給你送衣之後，我就去了司香司幫忙，給朝中大臣送香篆，送完兩家後，才發現第三家是柳仲宜……”
腰間的力道在收緊，她沒了說的興致，往後要退，他攔著不放，語氣也溫柔了幾分，“聽到這個名字就有不適，請你體諒。”
方才還在吞刀吐火同她吵，這時候倒客氣起來。
蘇之瑾被氣得沒法同他辯，繼續說道，“……在他家講完香道，我就走了。何況他明日是要成親的人了，滿屋子紅綢喜字要張羅，忙得很，我們能做什麽。”
這話就是有意讓他愧疚的，讓他吃無端的醋，果然引來他一聲，“對不住，是我瞎想。”
應當是聽到柳仲宜要成婚，他的聲線裏已是吐了口氣的放松。
蘇之瑾挑他一眼，“之後我同劉伯就在大垂柳樹下吃陽春面，劉伯去方便之時，我就被敲暈了，醒來後倒在悅風樓裏，聽到賣我的人同媽媽說不要錢，只要今晚侍客，明日倒給媽媽五千兩。”
講到這裏，她實在忍不住怒罵，“哪個殺才，實在過分，我不僅不值錢，還得賠錢賣？而後，我聽胡女要往樊樓來，就想了個法子混到了舞姬裏，這才出現在包廂，同你見了面。”
一言吐盡，蘇之瑾長長舒了口氣，“那青樓媽媽做事倒是謹慎，許是怕被發現，把我的官袍都燒了，報官也尋不到什麽證據，反而會把國公府的名聲搞毀。”
他似在沈思，久久不語。
蘇之瑾踢踢他的小腿，“山藥粉還沒查清，眼下又是劫持一事，你怎麽想？”
可他聽她講完這心驚膽破的遭遇，早已失了分析的能力，只餘劫後餘生的後怕，壓得他透不上氣，把她往懷裏又貼緊了些，“方才下手沒了分寸，是不是很疼？”
她輕哼了下，本來對他高臺壘築的心墻驀然破了個洞，想說狠話又說不出來，倒是把淚又給逼出來了。
嗚嗚咽咽，除了在榻上，陸時宴已許多日子不曾見她哭了，寸寸淚落在他肩畔上，很快就打濕他的衣襟，一下一下的抽噎，燙到了他心裏。
他很少會有手足無措的時候，當下是難得的心慌意亂。
將她往後輕輕推了推，面朝自己，一點點吻她的淚，慢慢低下去，少了劍拔弩張，他的吻是極盡溫柔的，親她的下唇，又去親她的上唇，“對不住，我真是個混蛋。”
可蘇之瑾才不想這麽輕易地饒過他，下了馬車就同他慪起氣來。
哭了一場，又離了那小方寸地，沒了他的梏困，神清氣爽許多。
她回到府裏換了身衣後，趕緊去到多福齋同老太太說了一聲，眾人都聚在那裏，她解釋一番，倒是沒說被劫，只言司裏突然有了急事，沒來得及回稟，害得大家虛驚一場。
年關各衙門都忙，隨時有個急也是在所難免，眾人拍拍胸脯，好在沒出什麽意外。
趙氏擡手捋捋發髻t，面色淡淡，“阿瑾，你也太不懂事了，闔府上下都替你操心，怎麽著也得派個人回來支一聲。”
蘇之瑾從進門就一直在觀察她的神色，不慌不張，若真是趙氏所為，見到她回來，總會有一剎那的失神罷？沒有，很是尋常。
且趙氏雖對她有敵意，但還不足以為她破費五千兩的程度。
所以此事，不大可能是趙氏所為。
蘇之瑾行福禮致歉，“三嬸說得極是，阿瑾銘記在心。”
眾人散去，老太太卻把她和陸時宴叫了住，揮退丫鬟婢子，聲色俱厲，“你們瞞得了他們，卻瞞不了我，說說，是怎麽一回事。”
兩人對視了下，蘇之瑾見遮掩不過，還是將來龍去脈詳細訴來。
小篆香裊，熏籠未歇，靜室內明明暖意如春，老太太卻聽得寒意涔涔，“若是宅中人所為，定要嚴懲，可這件事做法歹毒，絲毫未顧及國公府的名聲，府中人再與阿瑾有過節，也只會在家中鬧，絕不會給外頭說笑話。”
“奶奶說得是。”陸時宴來的路上也沈靜思酌，“此人詆毀阿瑾的名聲，意欲何為？”
聽了他們兩人的話，蘇之瑾的思路倒是清晰起來，有了大膽的揣測，“會不會是有人看上了小公爺，想鏟掉我上位？”
越想越有這種可能，她踱步沈思，“外府的人，家底不菲……想必是個非富即貴的世家千金，或是手中有權的，陸……”
她輕咳，在老太太面前不好直呼其名，面向陸時宴，惡狠狠瞪著眼審判，“行初，你仔細想想，最近有無同哪個小姐走得親密了些？”
此言一出，連老太太都不禁冷冷地望了過來，眸色嫌惡。
“怎就斷案到我頭上了？好生冤枉。”陸時宴暗暗苦笑，“我看女子都一個模子，鼻子眼睛大體都差不多，說話都極少，怎還有親密一說？”
“這倒是真。”老太太替他辯了一辯，“他小時連二嬸、三嬸都分不清。”
蘇之瑾本想借機探探他到底有多少紅顏知己，但見這一老一少口風極緊，也就作罷。
懸案未結，晚上躺在檀木榻上，她輾轉反側，疊著眉盯著蟹青殼床帳沈思。
陸時宴沐浴完摸上床來，蘇之瑾睨了他一眼，“你去羅漢榻上睡。”
“不要。”
他鉆進被衾裏，蘇之瑾一個轉身，把錦被卷成了一團，往榻裏頭挪擠，緊緊貼靠著榻圍，躬身在榻上占小小一角，涇渭分明，不想理他。
她的背影伶仃，在發黃的孤燈下，似山色空蒙的竹葉，輕柔纖細，但低垂的半截粉頸卻透出一股堅韌的力量來。
“阿瑾，還生氣麽？”
陸時宴靠近，從背後捉她的一縷青絲，被蘇之瑾察覺，她將頭發全攬在了一側，壓在枕上。
“你在氣我哪一樁？”他連被帶人地將她攬在懷裏，俯下身看她，氣息壓近，“可是還疼？我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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