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令（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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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十六）
雲沈頹.靡, 斜陽逐漸沈落，窗牖未關嚴實，挑了個縫, 漏進點凜冽的晚風。
屋裏雖然點著鎏金回銀熏籠, 但那點朔風徑直吹來, 纏在蘇之瑾褪了袴.子的膝間, 忍不住哆.嗦，她用肘節推搡了下陸時宴, “去關窗嚜，冷呢。”
“等t會就熱了。”
陸時宴圈攏著她的腰，凝妝奩鏡中的她, 長睫虛垂微蜷，似在稍稍抖動, 面頰是深淺不一的紅，在餘暉的映照下, 比天際的緋霞還紅得不尋常。
他對女人素來臉盲, 院裏的丫鬟們, 他全靠她們一層不變的發髻來區分誰是蓮杏兒，誰是團寶和諾兒，但倘如換了個樣式, 或是換個地處，他定不記得了。
可對於蘇之瑾, 他在蜀南見到的第一眼, 明明是在月下, 朦朦朧朧的影, 他卻記得清晰，仿佛心裏的烙痕印著的就是她的模樣。
在她還不認識他之前, 去歲凜冬，他在城頭南市辦事，辦的什麽事早忘了，可轉臉在許家雜餅鋪前看到她在排隊，籠手哈氣，笑顏嬌俏，他立馬就認出來了，也是驚奇。
連明媚動人擱在她身上都太過膚淺。
她的眼波似水流轉，眼尾泛起了紅，蓄著半垂的淚，欲落不落，嬌唇微抿，似淬了毒的山月，迷.艷.噬.骨。
陸時宴松了在她下頜的桎梏。
手掌撐在鏡上，指節微屈，殘照染在手背暴.突的青.筋上，像是嶙峋山峭，明明想溫柔地哄著，但又難.自.抑地更加抵近。
“會不會有人在窗後看吶……”
蘇之瑾輕吟，光斜打在臉上令人難為情，大白天做壞事，總是難免心虛，她鏡中往他肩頭後看去，覺那窗.縫裏有雙眼在盯窺。
“多想，誰會來。”陸時宴哼笑，寸.寸.迫.實愈把她圍.困，“阿瑾，專心。”
不得不承認，蘇之瑾很迷戀他這種兇.悍的冒.犯，讓她的不好意思都碎為無形，她眼神罩在彌蒙裏，是啊，誰會來呢？
丫鬟們都在廊下聽差遣說閑話家常，這時候王媽媽定在竈房裏燒水擇菜，這窗後是個院中死角，種了幾棵紫竹，平常確實沒人會來往。
可他們都不知，今日還真有個不速之客，悅曉在窗外聽得面紅耳臊。
姐姐悅貞臨盆在即，她昨日受母親之托，來陪姐姐幾天散散心，緩緩孕前焦郁，下晌二老爺回府，姐姐被她的婆母顧太太叫了去，悅曉閑得無事，就在府中逛逛。
她本就在姐姐生辰席上對陸時宴念念不忘，想看看他住的臥房長何樣，是不是也如他人那般冷冽。
但又不好無緣無故前來，怕與少夫人蘇之瑾打個照面更顯尬窘，就悄摸往角門裏尋進來了。
曲折繞回，她像個賊人貼墻走道，根據各房的布局，她大體判斷出臥房在何處，繞到紫竹後，就聽到屋內令人臉.紅的動靜。
她尚未出閣，從來也沒受過這方面的教導，今日偷.潛，已是她這小半生做過最大膽的事，眼下聞見這一幕，忙背身以扇障靨，仿佛裏面行事的不是他們，而是她。
但那充滿年輕男人氣息的悶.哼時不時入.，充漫野.性與克.制，原來疏離冷淡的人也有這一面。
她忍不住往窗縫裏眺，蝴蝶緙絲團扇擋著下半張臉，唯露了雙眼睛探伺，看到兩人伏在妝臺，她在鏡中窺見蘇之瑾面上的酡.醉。
悅曉有幾分嫉妒。
蘇之瑾有什麽？小門小戶上不了臺面，聽聞婚後，世家貴婦圈子裏一張帖子都未下請收到過，她跟隨母親前往各貴宴，看到的也都是國公夫人白氏在外操.持。
要不是有那點姿色，只怕小公爺早就棄之厭之。
她的眼珠子兜轉，往四面都望了望，青帳綠綢衾被，桌上是閑嘴糕點，床案幾上擺著兩三本香書，聽聞蘇之瑾已是小小香官，在女人裏掙不出什麽，只能同男人家去博，悅曉更有幾分瞧不起，心底卻愈發同情陸時宴，這滿屋的鮮翠，皆是女兒家的喜好，沒有一樣是按照他來布置的罷？
她不由想象自己若是嫁給他是怎樣的光景，定是依著他的偏好來。在外替他攏著世家大族的後院，不讓他操心，在家裏嚜……
悅曉聽著屋裏的含.混.氣.息，不禁也把自己的手摸進衣襟裏，直.勾.勾地睇著鏡中，挪擠著自己快要跳出來的心口，仿若也感受到陸時宴對她的胡.行。
她咬了下唇，抑住自己喉間的嬌.哦，依據國公府規定，他兩年內不得納妾，可她才不要做妾，她會想辦法做他的正妻。
日暮已盡，玉山傾頹。
陸時宴總算撤.蘺，蘇之瑾緩緩睜開懶倦的眼，不經意瞧看鏡中，像是有一只蝴蝶從窗縫裏倏爾飛過，她心一跳，慌著起身，“剛剛像是有只彩蝶。”
“冰天雪地裏，哪來的彩蝶？”
陸時宴笑她眼都花了，用帕搽了搽她額間沁出的汗，眸光裏很是得意，“我就說會熱吧？”
他又命屋外的蓮杏兒拿水到凈室，聽到丫鬟們不言而喻的低笑，蘇之瑾怪罪嗔他一眼，“真是要羞死人！”
“不是你說，在家也一樣？”陸時宴刮刮她還發燙的臉腮，“這本就是夫妻常事，總不至於要日日羞。”
蘇之瑾嗔他一眼，正巧廊下傳來林媽媽的聲音，“團寶，同你家主子說聲，晚膳不用備了，在老太太屋裏用。”
想是二老爺回來，總得大家夥一塊聚一頓。
聞言，蘇之瑾趕忙溜進凈室，待兩人都換好衣，神清氣爽走進多福齋時，各房均已到了。
因家中人多，又請了族裏的親眷來吃，男女分了席，不過未設圍屏，他們一進，滿屋的目光都聚集而來。
陸時宴脫下灰鼠皮氅袍遞給邊上的丫鬟，三老爺陸宵眼尖，笑說，“還是行初講究，下晌一套衣，晚膳又換一套圓領袍。”
蘇之瑾的臉皮騰地就紅了，陸時宴扶她坐下，自己走到男席笑了笑，有意把話往陸宵身上引，“不過是衣裳被水打濕了才換的便服，倒是三叔，身上的襖子錦可不便宜。”
“奧？想不到行初涉獵頗廣，連對錦緞還有研究。”
“前段時日辦了一批織造局的腐官，看了賬本，這才知有所獵足。”
陸宵點點頭，故將錦袖彈彈，語氣上很是自謙，“也沒甚麽，你嬸子置辦的……”
女席上的趙氏已沈不住氣，眉眼得勁輕挑，“嗐，要不說還是晏哥兒識貨，這是冬雀大街上的頭等錦，要不是你三叔近來同人合夥買賣，賺了點小錢，我可買不起。”
這麽些年大老爺從武，二老爺為文官，每年均有官家賞賜的田莊良鋪，唯有他們三房，每月僅有官中的月例度日，雖然老太太私下也常給黃金白銀，月例也比旁的幾房要多出兩倍，但總是憋屈。
眼下總算揚眉吐氣。
白氏眼風輕睨，指指她髻上的金發簪，“這壘絲鑲紅寶石正是當下時興樣式呢，看來三老爺賺得是大錢嚜。”
趙氏愈發意滿志得，撫撫新買珠釵，喜上眉梢，“三老爺有出息，總歸是沒給老太太丟人。”
這雖然是個二老爺的接風宴，但席間三房夫婦成了炙手可熱的焦點，眾人笑著捧著，趙氏與陸宵早已飄飄然，好在二老爺和顧氏都不是爭強好勝的人，有三房擋著，他們還覺輕快許多。
唯陸薇把廣寒糕戳得面目全非，打抱不平，“這明明是為我爹接風洗塵開的席，倒被他們搶了風頭，我看以三叔性子，做得也不會是正經買賣。 ”
蘇之瑾給她嘴裏塞了塊桃花酥，“五妹妹慎言。 ”
不過她也覺怪異，明明半月前還見趙氏頭上只有素釵一支，腕上的金鐲也只是外頭鍍了層薄金，似有潦倒頹唐之相，怎這麽短的工夫，錦羅綢緞，金裝玉裹了？
她從小浸潤商鋪，還從未瞧見何生意能半月就能風生水起，回本萬利的。
所以她心裏還是認同五妹妹之言，三叔做的怕是旁門歪道的買賣。
蘇之瑾默默抿了口鶻突羹，擡眸卻見二嫂悅貞的妹妹悅曉在盯看她，見她望過去，很快垂下眼，用紈扇半遮面輕咳了咳。
那扇上的鮮艷蛺蝶惹蘇之瑾眼皮一跳，雙肩驚悸了下，而後定神想想不可能，這悅曉尚未出閣不說，素來她與她無所往來，也玩不到一處，怎會好端端去他們院裏？
是自己心虛了。
席散之後，蘇之瑾同老太太與婆母說了阿雪一事，隱去她的真實身份，只說買來當個婢女。
“是個西域來的倒是無妨，現在民風也開化。”老太太聲色有些疲憊，隨口敷衍著，她憂心著老三的事，總是心裏難安，也就沒多問阿雪一事。
倒是白氏叮囑了一番，“既是異族女，進了我們的國公府，就得好好受府裏的規矩教化，別讓她往別院竄，就在你們院裏好好守著。”
這倒是合了蘇之瑾的意，回虛無居後，還是不放心，讓丫鬟們準備了幾身衣，幾床被，一提食盒一道送了過t去。
她叩了叩撫綠廳的屋門，“阿雪。”
裏面似乎沒聽到，蘇之瑾等了一會，未見開門，輕推跨入，提燈望，看阿雪霓裳一舞，素手著金蓮，旋轉舞動，仙姿裊裊，在晃燈碎影裏，如真似幻。
蘇之瑾也總算明白陸時勳當年為何會被迷住。
“香塵起，空斷吟，一舞惑人心，一眼入千年。”
連在夢裏都噠噠的腳尖轉音。
翌日，陸時宴去上值，蘇之瑾也沒閑著，把阿雪偷偷放了出來，讓她教龜茲舞，幾個丫鬟們也蠢蠢欲動。
“一起學唄。”蘇之瑾跟著扭胯，眼神不錯落地盯著阿雪，“爺也不在，這後院也沒男廝，我看還能強身健體，倒是沒壞處。”
確實無害，只是學起來太費.神，四肢百骸都有它自己的想法，一看是會，一跳就廢。
一晌午出了八百回洋相，主仆笑做一團，樂不可支。
三房的孫媽媽來時，笑道，“還是少夫人這處熱鬧，不像冬天，倒像是春天似的。”
“孫媽媽怎地會來？”蘇之瑾搖著團扇一詫，這是趙氏身邊的得力婆子，婚前驗貞，臨考阻她，都有此婆子身影，也不知這回趙氏又在打何主意。
“稟少夫人，是太太讓我來送南紅瑪瑙手串的。”
孫媽媽把手中的托盤揭開，皺紋都笑擠在了一處，“太太說，以前受各房照拂，現下三老爺也賺錢了，自當不能做只收不吐的主，免得讓太太奶奶們笑話。 ”
蘇之瑾往托盤上遞了眼，手串色澤紅潤，通透自然，成色確實不錯，原來這回是來顯擺的。
孫媽媽又說，“聽聞少夫人喜香，這幾日太太院中的忍冬開得好，可要捧一盆過來賞賞？”
伸手不打笑臉人，蘇之瑾也沒擺臉色，笑言，“這手串既是各房都有，那我就收下了，忍冬便罷了，我向來對忍沒甚好感，孫媽媽是知道的。”
她不掛臉，不代表是冰釋前謙，此前那一樁樁受辱之事，還時常能成為夢靨，她可沒想翻篇。
孫媽媽臉色變了又變，窘笑了下。
不過既然送了禮，她也自當回禮，蘇之瑾吩咐蓮杏兒去私庫拿祥雲玉如意流蘇發簪送過去，讓她同趙氏說一聲謝。
向來少語的諾兒卻在此時開了口，“少夫人，我去送罷。過兩日元日初三，我要回去看望娘親，她上回提起不太會做忍冬絨花，我同趙太太去討一朵。”
諾兒母親做絨花營生倒是不假，陸時宴也同她提起過，這番說辭聽上去無懈可擊，只是就這麽巧？
難道她是同趙氏勾結之人，那山藥粉末是她撒的？
蘇之瑾掩下心中狐疑，搖扇輕笑道，“好啊，那就你去吧。”
待他們一走，她就喚來前院的石青，“你耳力好，輕功也好，去跟著她們，別被發現了，看看有沒有在說何話。”
少傾，石青趕在諾兒前頭回來了，“稟少夫人，她們一路上都未言幾語，偶爾寥寥，也在談論忍冬。”
“談忍冬什麽？”
石青一五一十告知，“說什麽忍冬要成雙才好看，那孫婆子還言銅雀巷尾有個花匠，專門賣成雙忍冬的，不貴，讓諾兒元日初三可去買 。”
倒真是尋常對話。
那與三房勾連的不是諾兒？她去趙氏院裏真的只是為了摘朵忍冬花？
蘇之瑾心中的疑團更大了，理不清頭緒，她決定待陸時宴回來，同他商議。
可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也未見他歸家。
上晌倒是有他的簡短信箋一封托黃門帶來，說是安西四鎮節度使帶了吐蕃王子來了，需得接待，宿在公廡，不得空回府。
尾末，還特意強調，莫念。
誰念他！臭不要臉！
蘇之瑾腹誹，把信箋放進官皮箱的暗格裏，思了思，又拿了兩套他的換洗衣物，換了一身直綴官袍，讓石青留在府中看諾兒動靜，自己準備出府。
“少夫人要去看小公爺嚜？”蓮杏兒扶她登輿。
“誰去看他？我眼也已好全，這離過年只有兩天了，想司香司定人手不夠，我不能在家放懶，得過去幫忙。”
蘇之瑾撇撇嘴，望了眼包袱皮，“給他送衣是順便的事，陪同使臣不得穿好點？”
“昨日夫人在家躲懶，撥草弄花，怎沒想去司裏幫忙？”
蘇之瑾被一噎，隨口胡謅，“那時眼睛還疼嚜。”
“那昨晚夫人還看阿雪舞，自己還笑得歡，看不出來眼疼。”
“疼在我這裏，你又不曉得，啰裏啰嗦……”
蘇之瑾斜乜她一眼，摔撂下車簾，不欲與她多辯，與車夫道，“走罷。”
她現在終於是可以乘馬車去上值的官員了，不用擔心杏兒追上來繼續盤問，這個沒眼力見的小丫頭。
紅墻黃瓦，琉璃金頂玉塵層疊，所謂公廡，在整個宮城的最外一層，從西北門的官甬裏走幾步便是。
有時官家會夜議，官員不得歸，便在公廡裏小宿，不過能參與國策磋商的，不是內閣就是肱骨之臣，滿朝也沒幾個，所以這公廡也就三五間，而且無固定，哪間空了就進哪間歇，隔日黃門都會備新的被褥。
蘇之瑾早料到陸時宴此時定在官家那裏，但還是不死心地往裏窺了窺。
一派清明，唯幾個宮人在鋪床疊被，整理內務。
她把包袱交給了外頭的公廡掌事，“小公爺昨夜睡得可好？”
其實這話問他也沒何意義，他怎會知陸時宴睡怎樣，只是她一出口，就不由自主地把心中掛念的問了出來。
掌事笑笑，倒是認真回話，“應當算不得好，寅時回，卯時便起了。”
睡了不足兩個時辰，蘇之瑾點點頭。
她從香荷裏拿出五兩，後不放心，全塞到他手中，“公公，我看這公廡邊上有個小竈房，小公爺的胃不是太好，還煩請您在他晚歸時，備碗南瓜小米粥，囑咐他喝了再睡。”
掌事笑著收下，“夫人放心，奴會照做。”
四方井天，舒雲卷清浪，沈沈千裏之外。
蘇之瑾望著天，走到了司香司，果然裏面忙得一派熱火朝天，有稱香料的，配香方的，也有制香，焚香的。
她往裏走進了幾步，看長案桌上制了好些香篆，有“福、祿、壽、喜”等字樣的香品，也有梅花、蓮花、祥雲、八卦等圖樣的，多是吉祥之意，高登正在低頭包裹。
蘇之瑾不禁好奇，“這些包好的香篆，是要往哪裏送？”
高登見到是她，眼睛倏地一亮，“這是先皇立下的規矩，也是司香司的老傳統了，年前三日，要給朝中官員家裏送香篆，以祈來年香心舒悅。”
他忙把手中的幾個包好的香盒，疊塞到她手中，“你來得正好，每個香盒上都有寫大人姓名住址，你快送去。”
“我不是瞧不起跑腿的，但送香這等雜事托幾個黃門去不就行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高登笑著解釋，“送香可不是送到那麽簡單，還要在人家府裏焚其香，講香道，這是尋常黃門能幹得了的麽？我還是因在溫師邊上耳濡目染了幾年，才能進司香司幫忙呢。”
蘇之瑾逡巡一圈，果然司中有一半香官都被派出去了，不見溫嘉身影，訝然，“連溫師也要去給人講香？”
“溫師可是香餑餑，早早被一二品大臣預定得滿滿當當。”高登挽袖，揮揮手，“蘇大人快去罷，再磨搓可就送不完了。”
蘇之瑾不敢耽擱，正跨出司門，又被高登叫住，“對了，有些慷慨的官員會給紅封，你不用拒，收下即可，也不用充公，權是你自己的辛苦錢，有個好彩頭。”
竟還有這等好事？還能賺外財。
蘇之瑾竊喜，“多少都可收？”
“他們沒有那麽大方，都是當官的，能有幾個銅鈿。”高登笑道，“根據往年經驗，不會超過五兩。”
蘇之瑾失語，她給掌事的都沒這麽少。
前兩家倒是挨得近，都在碧波巷，緊挨小秦淮河，水聲潺潺，配合著她緩緩講解的香道裏，碎瓊亂玉，清雅絕妙。
許是官宦人家都好學，也看她親和，府內的小輩們都追著她問有關制香、焚香事宜。
待送完兩家，蘇之瑾已是口幹舌燥，她拿出紅封掂量掂量，倒是沈，打開一瞧，都是銅板，點了點，一家八十八文，另一家問題最多的，只有六十六文，她苦笑了下，果然賺得是辛苦錢。
還好手中還只剩一家，上晌就送完了。
車夫在外頭問道，“少夫人，下一家去哪？”
蘇之瑾看了眼錦方香盒，眸光一楞，心頭稍亂。
“少夫人？”馬車緩了下來，
她清清嗓子，“紗帽巷。”
紗帽巷十二號，柳府，柳仲宜。t
蘇之瑾拎著香盒，在屋門外徘徊，伸手要敲又縮回，不知該以何種心境面對他，自從上回在清河縣被他撞見她同陸時宴榻上親密後，她就沒再遇到過柳仲宜，連他的訊息都很少聽聞。
其實算起來，清河縣那回，她同柳仲宜也沒有相見。
只是她在臨走前，聽桑茂說他在被衾裏悄泣……眼下想來，有幾分難以直面的尬窘。
府內的美人笑梅應是開了，被風拂到了她的臉腮上，蘇之瑾用手輕輕一撚，論起來，她還算這宅子的屋主呢，有甚好怕？
更何況，他沒準還在定州未回，也有可能在上值……都說不定。
靜思片刻，蘇之瑾長吸一口氣，叩響了黑漆屋門。
門輕啟，伴隨而來的是耳熟的清潤之音，“阿瑾？你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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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沈頹.靡, 斜陽逐漸沈落，窗牖未關嚴實，挑了個縫, 漏進點凜冽的晚風。
屋裏雖然點著鎏金回銀熏籠, 但那點朔風徑直吹來, 纏在蘇之瑾褪了袴.子的膝間, 忍不住哆.嗦，她用肘節推搡了下陸時宴, “去關窗嚜，冷呢。”
“等t會就熱了。”
陸時宴圈攏著她的腰，凝妝奩鏡中的她, 長睫虛垂微蜷，似在稍稍抖動, 面頰是深淺不一的紅，在餘暉的映照下, 比天際的緋霞還紅得不尋常。
他對女人素來臉盲, 院裏的丫鬟們, 他全靠她們一層不變的發髻來區分誰是蓮杏兒，誰是團寶和諾兒，但倘如換了個樣式, 或是換個地處，他定不記得了。
可對於蘇之瑾, 他在蜀南見到的第一眼, 明明是在月下, 朦朦朧朧的影, 他卻記得清晰，仿佛心裏的烙痕印著的就是她的模樣。
在她還不認識他之前, 去歲凜冬，他在城頭南市辦事，辦的什麽事早忘了，可轉臉在許家雜餅鋪前看到她在排隊，籠手哈氣，笑顏嬌俏，他立馬就認出來了，也是驚奇。
連明媚動人擱在她身上都太過膚淺。
她的眼波似水流轉，眼尾泛起了紅，蓄著半垂的淚，欲落不落，嬌唇微抿，似淬了毒的山月，迷.艷.噬.骨。
陸時宴松了在她下頜的桎梏。
手掌撐在鏡上，指節微屈，殘照染在手背暴.突的青.筋上，像是嶙峋山峭，明明想溫柔地哄著，但又難.自.抑地更加抵近。
“會不會有人在窗後看吶……”
蘇之瑾輕吟，光斜打在臉上令人難為情，大白天做壞事，總是難免心虛，她鏡中往他肩頭後看去，覺那窗.縫裏有雙眼在盯窺。
“多想，誰會來。”陸時宴哼笑，寸.寸.迫.實愈把她圍.困，“阿瑾，專心。”
不得不承認，蘇之瑾很迷戀他這種兇.悍的冒.犯，讓她的不好意思都碎為無形，她眼神罩在彌蒙裏，是啊，誰會來呢？
丫鬟們都在廊下聽差遣說閑話家常，這時候王媽媽定在竈房裏燒水擇菜，這窗後是個院中死角，種了幾棵紫竹，平常確實沒人會來往。
可他們都不知，今日還真有個不速之客，悅曉在窗外聽得面紅耳臊。
姐姐悅貞臨盆在即，她昨日受母親之托，來陪姐姐幾天散散心，緩緩孕前焦郁，下晌二老爺回府，姐姐被她的婆母顧太太叫了去，悅曉閑得無事，就在府中逛逛。
她本就在姐姐生辰席上對陸時宴念念不忘，想看看他住的臥房長何樣，是不是也如他人那般冷冽。
但又不好無緣無故前來，怕與少夫人蘇之瑾打個照面更顯尬窘，就悄摸往角門裏尋進來了。
曲折繞回，她像個賊人貼墻走道，根據各房的布局，她大體判斷出臥房在何處，繞到紫竹後，就聽到屋內令人臉.紅的動靜。
她尚未出閣，從來也沒受過這方面的教導，今日偷.潛，已是她這小半生做過最大膽的事，眼下聞見這一幕，忙背身以扇障靨，仿佛裏面行事的不是他們，而是她。
但那充滿年輕男人氣息的悶.哼時不時入.，充漫野.性與克.制，原來疏離冷淡的人也有這一面。
她忍不住往窗縫裏眺，蝴蝶緙絲團扇擋著下半張臉，唯露了雙眼睛探伺，看到兩人伏在妝臺，她在鏡中窺見蘇之瑾面上的酡.醉。
悅曉有幾分嫉妒。
蘇之瑾有什麽？小門小戶上不了臺面，聽聞婚後，世家貴婦圈子裏一張帖子都未下請收到過，她跟隨母親前往各貴宴，看到的也都是國公夫人白氏在外操.持。
要不是有那點姿色，只怕小公爺早就棄之厭之。
她的眼珠子兜轉，往四面都望了望，青帳綠綢衾被，桌上是閑嘴糕點，床案幾上擺著兩三本香書，聽聞蘇之瑾已是小小香官，在女人裏掙不出什麽，只能同男人家去博，悅曉更有幾分瞧不起，心底卻愈發同情陸時宴，這滿屋的鮮翠，皆是女兒家的喜好，沒有一樣是按照他來布置的罷？
她不由想象自己若是嫁給他是怎樣的光景，定是依著他的偏好來。在外替他攏著世家大族的後院，不讓他操心，在家裏嚜……
悅曉聽著屋裏的含.混.氣.息，不禁也把自己的手摸進衣襟裏，直.勾.勾地睇著鏡中，挪擠著自己快要跳出來的心口，仿若也感受到陸時宴對她的胡.行。
她咬了下唇，抑住自己喉間的嬌.哦，依據國公府規定，他兩年內不得納妾，可她才不要做妾，她會想辦法做他的正妻。
日暮已盡，玉山傾頹。
陸時宴總算撤.蘺，蘇之瑾緩緩睜開懶倦的眼，不經意瞧看鏡中，像是有一只蝴蝶從窗縫裏倏爾飛過，她心一跳，慌著起身，“剛剛像是有只彩蝶。”
“冰天雪地裏，哪來的彩蝶？”
陸時宴笑她眼都花了，用帕搽了搽她額間沁出的汗，眸光裏很是得意，“我就說會熱吧？”
他又命屋外的蓮杏兒拿水到凈室，聽到丫鬟們不言而喻的低笑，蘇之瑾怪罪嗔他一眼，“真是要羞死人！”
“不是你說，在家也一樣？”陸時宴刮刮她還發燙的臉腮，“這本就是夫妻常事，總不至於要日日羞。”
蘇之瑾嗔他一眼，正巧廊下傳來林媽媽的聲音，“團寶，同你家主子說聲，晚膳不用備了，在老太太屋裏用。”
想是二老爺回來，總得大家夥一塊聚一頓。
聞言，蘇之瑾趕忙溜進凈室，待兩人都換好衣，神清氣爽走進多福齋時，各房均已到了。
因家中人多，又請了族裏的親眷來吃，男女分了席，不過未設圍屏，他們一進，滿屋的目光都聚集而來。
陸時宴脫下灰鼠皮氅袍遞給邊上的丫鬟，三老爺陸宵眼尖，笑說，“還是行初講究，下晌一套衣，晚膳又換一套圓領袍。”
蘇之瑾的臉皮騰地就紅了，陸時宴扶她坐下，自己走到男席笑了笑，有意把話往陸宵身上引，“不過是衣裳被水打濕了才換的便服，倒是三叔，身上的襖子錦可不便宜。”
“奧？想不到行初涉獵頗廣，連對錦緞還有研究。”
“前段時日辦了一批織造局的腐官，看了賬本，這才知有所獵足。”
陸宵點點頭，故將錦袖彈彈，語氣上很是自謙，“也沒甚麽，你嬸子置辦的……”
女席上的趙氏已沈不住氣，眉眼得勁輕挑，“嗐，要不說還是晏哥兒識貨，這是冬雀大街上的頭等錦，要不是你三叔近來同人合夥買賣，賺了點小錢，我可買不起。”
這麽些年大老爺從武，二老爺為文官，每年均有官家賞賜的田莊良鋪，唯有他們三房，每月僅有官中的月例度日，雖然老太太私下也常給黃金白銀，月例也比旁的幾房要多出兩倍，但總是憋屈。
眼下總算揚眉吐氣。
白氏眼風輕睨，指指她髻上的金發簪，“這壘絲鑲紅寶石正是當下時興樣式呢，看來三老爺賺得是大錢嚜。”
趙氏愈發意滿志得，撫撫新買珠釵，喜上眉梢，“三老爺有出息，總歸是沒給老太太丟人。”
這雖然是個二老爺的接風宴，但席間三房夫婦成了炙手可熱的焦點，眾人笑著捧著，趙氏與陸宵早已飄飄然，好在二老爺和顧氏都不是爭強好勝的人，有三房擋著，他們還覺輕快許多。
唯陸薇把廣寒糕戳得面目全非，打抱不平，“這明明是為我爹接風洗塵開的席，倒被他們搶了風頭，我看以三叔性子，做得也不會是正經買賣。 ”
蘇之瑾給她嘴裏塞了塊桃花酥，“五妹妹慎言。 ”
不過她也覺怪異，明明半月前還見趙氏頭上只有素釵一支，腕上的金鐲也只是外頭鍍了層薄金，似有潦倒頹唐之相，怎這麽短的工夫，錦羅綢緞，金裝玉裹了？
她從小浸潤商鋪，還從未瞧見何生意能半月就能風生水起，回本萬利的。
所以她心裏還是認同五妹妹之言，三叔做的怕是旁門歪道的買賣。
蘇之瑾默默抿了口鶻突羹，擡眸卻見二嫂悅貞的妹妹悅曉在盯看她，見她望過去，很快垂下眼，用紈扇半遮面輕咳了咳。
那扇上的鮮艷蛺蝶惹蘇之瑾眼皮一跳，雙肩驚悸了下，而後定神想想不可能，這悅曉尚未出閣不說，素來她與她無所往來，也玩不到一處，怎會好端端去他們院裏？
是自己心虛了。
席散之後，蘇之瑾同老太太與婆母說了阿雪一事，隱去她的真實身份，只說買來當個婢女。
“是個西域來的倒是無妨，現在民風也開化。”老太太聲色有些疲憊，隨口敷衍著，她憂心著老三的事，總是心裏難安，也就沒多問阿雪一事。
倒是白氏叮囑了一番，“既是異族女，進了我們的國公府，就得好好受府裏的規矩教化，別讓她往別院竄，就在你們院裏好好守著。”
這倒是合了蘇之瑾的意，回虛無居後，還是不放心，讓丫鬟們準備了幾身衣，幾床被，一提食盒一道送了過t去。
她叩了叩撫綠廳的屋門，“阿雪。”
裏面似乎沒聽到，蘇之瑾等了一會，未見開門，輕推跨入，提燈望，看阿雪霓裳一舞，素手著金蓮，旋轉舞動，仙姿裊裊，在晃燈碎影裏，如真似幻。
蘇之瑾也總算明白陸時勳當年為何會被迷住。
“香塵起，空斷吟，一舞惑人心，一眼入千年。”
連在夢裏都噠噠的腳尖轉音。
翌日，陸時宴去上值，蘇之瑾也沒閑著，把阿雪偷偷放了出來，讓她教龜茲舞，幾個丫鬟們也蠢蠢欲動。
“一起學唄。”蘇之瑾跟著扭胯，眼神不錯落地盯著阿雪，“爺也不在，這後院也沒男廝，我看還能強身健體，倒是沒壞處。”
確實無害，只是學起來太費.神，四肢百骸都有它自己的想法，一看是會，一跳就廢。
一晌午出了八百回洋相，主仆笑做一團，樂不可支。
三房的孫媽媽來時，笑道，“還是少夫人這處熱鬧，不像冬天，倒像是春天似的。”
“孫媽媽怎地會來？”蘇之瑾搖著團扇一詫，這是趙氏身邊的得力婆子，婚前驗貞，臨考阻她，都有此婆子身影，也不知這回趙氏又在打何主意。
“稟少夫人，是太太讓我來送南紅瑪瑙手串的。”
孫媽媽把手中的托盤揭開，皺紋都笑擠在了一處，“太太說，以前受各房照拂，現下三老爺也賺錢了，自當不能做只收不吐的主，免得讓太太奶奶們笑話。 ”
蘇之瑾往托盤上遞了眼，手串色澤紅潤，通透自然，成色確實不錯，原來這回是來顯擺的。
孫媽媽又說，“聽聞少夫人喜香，這幾日太太院中的忍冬開得好，可要捧一盆過來賞賞？”
伸手不打笑臉人，蘇之瑾也沒擺臉色，笑言，“這手串既是各房都有，那我就收下了，忍冬便罷了，我向來對忍沒甚好感，孫媽媽是知道的。”
她不掛臉，不代表是冰釋前謙，此前那一樁樁受辱之事，還時常能成為夢靨，她可沒想翻篇。
孫媽媽臉色變了又變，窘笑了下。
不過既然送了禮，她也自當回禮，蘇之瑾吩咐蓮杏兒去私庫拿祥雲玉如意流蘇發簪送過去，讓她同趙氏說一聲謝。
向來少語的諾兒卻在此時開了口，“少夫人，我去送罷。過兩日元日初三，我要回去看望娘親，她上回提起不太會做忍冬絨花，我同趙太太去討一朵。”
諾兒母親做絨花營生倒是不假，陸時宴也同她提起過，這番說辭聽上去無懈可擊，只是就這麽巧？
難道她是同趙氏勾結之人，那山藥粉末是她撒的？
蘇之瑾掩下心中狐疑，搖扇輕笑道，“好啊，那就你去吧。”
待他們一走，她就喚來前院的石青，“你耳力好，輕功也好，去跟著她們，別被發現了，看看有沒有在說何話。”
少傾，石青趕在諾兒前頭回來了，“稟少夫人，她們一路上都未言幾語，偶爾寥寥，也在談論忍冬。”
“談忍冬什麽？”
石青一五一十告知，“說什麽忍冬要成雙才好看，那孫婆子還言銅雀巷尾有個花匠，專門賣成雙忍冬的，不貴，讓諾兒元日初三可去買 。”
倒真是尋常對話。
那與三房勾連的不是諾兒？她去趙氏院裏真的只是為了摘朵忍冬花？
蘇之瑾心中的疑團更大了，理不清頭緒，她決定待陸時宴回來，同他商議。
可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也未見他歸家。
上晌倒是有他的簡短信箋一封托黃門帶來，說是安西四鎮節度使帶了吐蕃王子來了，需得接待，宿在公廡，不得空回府。
尾末，還特意強調，莫念。
誰念他！臭不要臉！
蘇之瑾腹誹，把信箋放進官皮箱的暗格裏，思了思，又拿了兩套他的換洗衣物，換了一身直綴官袍，讓石青留在府中看諾兒動靜，自己準備出府。
“少夫人要去看小公爺嚜？”蓮杏兒扶她登輿。
“誰去看他？我眼也已好全，這離過年只有兩天了，想司香司定人手不夠，我不能在家放懶，得過去幫忙。”
蘇之瑾撇撇嘴，望了眼包袱皮，“給他送衣是順便的事，陪同使臣不得穿好點？”
“昨日夫人在家躲懶，撥草弄花，怎沒想去司裏幫忙？”
蘇之瑾被一噎，隨口胡謅，“那時眼睛還疼嚜。”
“那昨晚夫人還看阿雪舞，自己還笑得歡，看不出來眼疼。”
“疼在我這裏，你又不曉得，啰裏啰嗦……”
蘇之瑾斜乜她一眼，摔撂下車簾，不欲與她多辯，與車夫道，“走罷。”
她現在終於是可以乘馬車去上值的官員了，不用擔心杏兒追上來繼續盤問，這個沒眼力見的小丫頭。
紅墻黃瓦，琉璃金頂玉塵層疊，所謂公廡，在整個宮城的最外一層，從西北門的官甬裏走幾步便是。
有時官家會夜議，官員不得歸，便在公廡裏小宿，不過能參與國策磋商的，不是內閣就是肱骨之臣，滿朝也沒幾個，所以這公廡也就三五間，而且無固定，哪間空了就進哪間歇，隔日黃門都會備新的被褥。
蘇之瑾早料到陸時宴此時定在官家那裏，但還是不死心地往裏窺了窺。
一派清明，唯幾個宮人在鋪床疊被，整理內務。
她把包袱交給了外頭的公廡掌事，“小公爺昨夜睡得可好？”
其實這話問他也沒何意義，他怎會知陸時宴睡怎樣，只是她一出口，就不由自主地把心中掛念的問了出來。
掌事笑笑，倒是認真回話，“應當算不得好，寅時回，卯時便起了。”
睡了不足兩個時辰，蘇之瑾點點頭。
她從香荷裏拿出五兩，後不放心，全塞到他手中，“公公，我看這公廡邊上有個小竈房，小公爺的胃不是太好，還煩請您在他晚歸時，備碗南瓜小米粥，囑咐他喝了再睡。”
掌事笑著收下，“夫人放心，奴會照做。”
四方井天，舒雲卷清浪，沈沈千裏之外。
蘇之瑾望著天，走到了司香司，果然裏面忙得一派熱火朝天，有稱香料的，配香方的，也有制香，焚香的。
她往裏走進了幾步，看長案桌上制了好些香篆，有“福、祿、壽、喜”等字樣的香品，也有梅花、蓮花、祥雲、八卦等圖樣的，多是吉祥之意，高登正在低頭包裹。
蘇之瑾不禁好奇，“這些包好的香篆，是要往哪裏送？”
高登見到是她，眼睛倏地一亮，“這是先皇立下的規矩，也是司香司的老傳統了，年前三日，要給朝中官員家裏送香篆，以祈來年香心舒悅。”
他忙把手中的幾個包好的香盒，疊塞到她手中，“你來得正好，每個香盒上都有寫大人姓名住址，你快送去。”
“我不是瞧不起跑腿的，但送香這等雜事托幾個黃門去不就行了？”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高登笑著解釋，“送香可不是送到那麽簡單，還要在人家府裏焚其香，講香道，這是尋常黃門能幹得了的麽？我還是因在溫師邊上耳濡目染了幾年，才能進司香司幫忙呢。”
蘇之瑾逡巡一圈，果然司中有一半香官都被派出去了，不見溫嘉身影，訝然，“連溫師也要去給人講香？”
“溫師可是香餑餑，早早被一二品大臣預定得滿滿當當。”高登挽袖，揮揮手，“蘇大人快去罷，再磨搓可就送不完了。”
蘇之瑾不敢耽擱，正跨出司門，又被高登叫住，“對了，有些慷慨的官員會給紅封，你不用拒，收下即可，也不用充公，權是你自己的辛苦錢，有個好彩頭。”
竟還有這等好事？還能賺外財。
蘇之瑾竊喜，“多少都可收？”
“他們沒有那麽大方，都是當官的，能有幾個銅鈿。”高登笑道，“根據往年經驗，不會超過五兩。”
蘇之瑾失語，她給掌事的都沒這麽少。
前兩家倒是挨得近，都在碧波巷，緊挨小秦淮河，水聲潺潺，配合著她緩緩講解的香道裏，碎瓊亂玉，清雅絕妙。
許是官宦人家都好學，也看她親和，府內的小輩們都追著她問有關制香、焚香事宜。
待送完兩家，蘇之瑾已是口幹舌燥，她拿出紅封掂量掂量，倒是沈，打開一瞧，都是銅板，點了點，一家八十八文，另一家問題最多的，只有六十六文，她苦笑了下，果然賺得是辛苦錢。
還好手中還只剩一家，上晌就送完了。
車夫在外頭問道，“少夫人，下一家去哪？”
蘇之瑾看了眼錦方香盒，眸光一楞，心頭稍亂。
“少夫人？”馬車緩了下來，
她清清嗓子，“紗帽巷。”
紗帽巷十二號，柳府，柳仲宜。t
蘇之瑾拎著香盒，在屋門外徘徊，伸手要敲又縮回，不知該以何種心境面對他，自從上回在清河縣被他撞見她同陸時宴榻上親密後，她就沒再遇到過柳仲宜，連他的訊息都很少聽聞。
其實算起來，清河縣那回，她同柳仲宜也沒有相見。
只是她在臨走前，聽桑茂說他在被衾裏悄泣……眼下想來，有幾分難以直面的尬窘。
府內的美人笑梅應是開了，被風拂到了她的臉腮上，蘇之瑾用手輕輕一撚，論起來，她還算這宅子的屋主呢，有甚好怕？
更何況，他沒準還在定州未回，也有可能在上值……都說不定。
靜思片刻，蘇之瑾長吸一口氣，叩響了黑漆屋門。
門輕啟，伴隨而來的是耳熟的清潤之音，“阿瑾？你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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