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夢令(十五)

關燈
如夢令(十五)

步入蓮花旋, 嬌娥纖覆濃。

蘇之瑾緊盯她緩緩上前來,眸中滿是不解疑惑,指甲深深嵌在陸時宴的掌裏。

後者蹙眉, 睨了一眼指甲印, 與昨晚撓他身上的差不離, 紅痕遐思, 他清清嗓子,粗打量了下進來的人, 湊耳輕問,“認識?”

“她就是我在清河縣救下的那個女子。”

西域女子此刻也註意到了蘇之瑾,似也一楞, 不敢確定。

蘇之瑾想起她那日是男兒裝束,她把杯盞中的水往地上一澆, 那日她就是用水囊解了她的困。

女子也不笨,自然是想聯到了, 走到蘇之瑾面前, 單手放在肩側, 垂首,向她微微鞠了個躬。

蘇之瑾不知所措,忙起身, 手也不知往哪擱,轉臉問陸時宴, “這是何意?”

“她在示謝。”陸時宴溫聲笑笑。

“不必不必。”蘇之瑾扶了扶她的小臂, 柔纖細軟, 似是能一折即斷, 都言西域女子媚骨天成,果然名不虛傳。

上首的二老爺訝異, “侄媳認識此女?”

蘇之瑾將與此女的淵源道來,條理清晰,三言兩語就說清了,“……她明明都跑了,不知為何會緊跟二叔所來?”

陸時宴用吐火羅語與她溝通,應當是在問跟隨意圖,那女子眸光迥亮,奕奕似藍寶石,想必聽懂了,可一出言,喉間只能“啊啊啊”發聲,嘶啞粗澀,說不出話來。

竟是個啞女。

二老爺出主意,“行初,你問問她會不會寫吐火羅語?”

陸時宴清冽的音色猶在梁繞,聲調溫爾,明明像是在說祭文咒語,蘇之瑾聽不懂一言一詞,卻覺骨酥。

少頃,那女子搖搖頭。

陸時宴抿了口茶,清貴拂拂茶蓋,似是早已料到,閑適說道,“識文認字本就難事,西域教化啟蒙趕不上中原,上至貴族下至百姓,會寫字的也寥寥無幾,她不會倒也正常。”

這下就窘困了,她既不會寫漢字,也聽不懂中原話,現下能聽明白吐火羅語,卻無法寫,也無法答。

沒人知道她的動機。

但又甩不開,二老爺無論走到何處,她都緊緊跟隨,連他要出莊回府,她都緊緊攀著馬車柱邊,要一同去,這倒是怪。

二老爺作難,“雖然你們二嬸是個念佛講理之人,與她解釋定能明白,但我冒然帶個女子回府,定會眾口鑠金,人言可畏,我這老臉也就不能要了。”

這倒是好辦。

蘇之瑾心下有主意,只是身邊的人恐怕會不樂意,稍瞅了眼陸時宴。

見他也打眼望過來,似是猜到她要說什麽,面色淡淡,先搶了白,“既然二叔也覺困擾,不若將此女送至掖庭獄。”

“行初,這會不會太殘忍了?”二老爺是個讀書人,心底良善,“都年下過節的,把一女子送進大牢……”

“按律法,擾民起居,危害嚴重者,可監押。”

在他眼中,抓個人還管甚節日,啰嗦!

他的聲色毫無情緒,眸光無波無瀾,但在蘇之瑾心裏卻掃了一陣寒悸,這幾日的蜜意,讓她差點就忘了他本就是個無情的劊子手。

若是有一日,他對她失了興致,是不是也會這般冷冰冰?

蘇之瑾不由地雙肩一瑟。

哪怕她已把他當成搭伴,也偶爾情.動會蹦出就這樣共赴此生的念頭,可外頭院子裏的那個女人是個不定時的爆竹,何時能炸,她未能知曉,所以她不得不更多為自己思量。

往上走,莫沈淪。

可以是搭伴、跳板,但萬萬不可一顆心全系在男人身上。

這樣即便有一日,各自乘流,她也會有自己的渡口。

這世道對女子已有太多不公,推己奪人,蘇之瑾想到這西域女子大費周折從私窠子裏跑出,本可去更遼闊之地,卻對二老爺緊追不放,定是另有隱情。

若說是對二老爺心生情愫,看著也不像,她不顯柔情綽態,哪怕緊隨,也極有分寸地留有兩尺之距,低眉俯首,極為尊重。

她所求何事暫且未知,但並無害人之意。

陸時宴已在旁吩咐,“石青,你陪二老爺回去,先將此女……”

“且慢。”

蘇之瑾斷了陸時宴的話,面向二老爺,將先前的想法脫口而出,“二叔,不若我們同你一道回府,這女子就當是我從路上買的婢女,這樣府裏也無異言。”

現今有不少世家會從胡商手中買走西域曼女,特別是年節,一來圖個新鮮,二來過年還有個龜茲舞可賞,所以帶她回府當婢子,倒不稀奇。

“侄媳聰慧,這個法子好……”二老爺拿帕拭拭額間的汗,轉首卻看到面色不虞的賢侄,一時受窘,“依行初看……”

陸時宴未語,眉頭暗扣。

蘇之瑾伸手,在衣袖下搖了搖他的皓腕,他定是生氣了,她早上在包袱裏看到他給她準備了四套衣裳,應當是規劃多玩幾日的。

可今晌就要走,他難免會不樂意。

好不容易在國公府得他幫襯,蘇之瑾還不想與他為惡,輕輕握住了他的掌,被吹寒的手指從他的指縫裏鉆進去,交疊纏絲,貼近輕語,“夫君,在家也是一樣的。”

她明顯感覺到的他的身形稍稍一晃。

陸時宴反握住了她的手,嘴角微勾,對二老爺說道,“自然是聽夫人的。”

這廂定下來回府,莊子裏的丫鬟去將他們的行囊收拾,俄延就交到了石青手上,蘇之瑾本還想再去找找畚箕裏的玉簪,但這麽多人在府門候著,也就作罷。

她招呼西域女子同她一輛馬車,可那女子怎麽就是不肯,眼尾有蓄淚之勢。

“行初,你去同她說,我們是一道回府的,但根據中原習俗,她不可坐那輛馬車,否則惹人非議,若她想一直看到二老爺,在府裏需得當我婢女……”

“麻煩。”

雖有嫌棄,但到底還是走了過去,依言照做。

少頃,那女子果然走了過來,登輿,同蘇之瑾一輛,而陸時宴也自當發配到了二老爺車裏。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雕花飾錦,冠蓋華轂,徐徐碾在官道上回京。

因蘇之瑾喜食零嘴,車內常常備有蜜餞幹棗、飴糖果仁、檀香橄欖等解饞小食,她打開了一個魚藻紋蓋罐,推到那女子面前,“這是從你們那裏傳過來的葡萄幹,嘗嘗。”

她聽不懂,往罐裏窺了眼,似有猶豫,爾後還是羞笑地擺擺手。

蘇之瑾往她掌心塞了把,眉眼一彎,“別客氣。”

怕她防備,蘇之瑾自己先嚼了幾粒,看她也跟著吃,唇紅齒白,膚如凝脂,不由笑了笑,同她說道,“以後叫你阿雪。”

她有些茫然。

蘇之瑾點點她,“阿雪。”

又喚了幾回,她倒是不笨,指指自己,點了點頭。

馬車行了四個時辰後到了京城,街上小販正值收攤,買賣挑擔都游織般往外趕,好不熱鬧,蘇之瑾看她撩簾子往外瞧看,眸光眷戀,不由驚奇,“來過?”

阿雪指指外頭,又指著自己,兩指在案上行走。

看來是真來過!蘇之瑾對她更好奇起來,來過京城,賣到了清河縣的行院窠子,逃出後又回來。

馬車又行過幾條街市,停在國公府正門前,兩頭石獅雄踞,威猛不屈。

二老爺從車轅跳下,望向陸時宴,“行初,今日多虧你們,你帶侄媳回屋歇歇罷,我去向老太太請安。”

可哪能歇,門首一看是二老爺回來了,滿院稟話,各房男眷皆出動,都往多福齋去。

蘇之瑾也帶著阿雪去了,後院多了個女子,得告知老太太一聲,她在外頭聽正堂小輩磕頭作揖,兄弟寒暄,想是得好一會,且屋裏是闔府的男眷,出來撞見也不大好,她便領著阿雪往後院逛逛。

清風拂面盈耳,她看阿雪在一棵樹下停駐久望,擡眼,正是二哥陸時勳前段日子讓園丁嫁接的拙貝羅,香樹接在刺梨老樁上,還真存活了。

在冬日裏也開了幾朵香花,清幽芬芳。

拙貝羅本就是從龜茲傳來的,想她是觸景生情,蘇之瑾笑言,“我可給你用此香花做個香囊。”

見阿雪娥眉微蹙不明,她又懊悔無陸時宴的博聞強識,想跟美人閑聊都做不到。

恰多福齋裏說完了話,陸時宴同陸時勳一齊走來,青石方磚上盲杖聲疊疊,蘇之瑾見狀,忙要陸時宴用吐火羅語轉述。

陸時勳在旁笑笑,“弟妹這是對西域文化起興了?”

“二哥說笑,那嘰裏咕嚕的,我聽著就累。”

蘇之瑾訕訕,把阿雪牽了過來,“是我買了個西域美人做婢女,她聽不懂t中原話,我也不會說吐火羅語,只能便宜了陸時宴。”

陸時勳被逗樂,“弟妹說話總是這般有趣,我也會吐火羅語,不若由我轉述?”

“那就拜托二哥了。”

清潤之音緩緩,眼上的白綢帶飄飛,舒袖寬袍,爽朗清舉。

語閉,蘇之瑾轉向阿雪,“可聽明白了?給你制香可好?”卻見她已是淚盈滿眶,咬著下唇,滿是克制。

風馳電掣之際,蘇之瑾腦中一閃,驀然想到阿雪會寫中原字,許是就會那一個——“勳”。

是在她離開之際,給蘇之瑾留下的。

她當時以為阿雪是在感謝她,其實不然,她可能要找這個勳,且從她一直跟隨二老爺來看,應當是因在二老爺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影。

結合當下,她對拙貝羅的喜愛,見到二哥的動容,答案躍然於腦。

她一直要找的是陸時勳!

她是當年左賢王的妹妹,假扮舞妓誘.引二哥深陷情網,卻讓二哥入了埋伏,失了雙眼。

蘇之瑾暗惱,真是把蕩手山芋請回了家。

陸時宴自然也嗅到幾分異樣,他雖不知此女會寫“勳”字,但審訊了那麽多犯人,早已能洞若觀火。怕二哥又犯渾,不好在他面前處置此女,與蘇之瑾對望一眼。

後者會意,使力擎住阿雪的胳膊,一壁拉她轉身走,一壁笑,“二哥,我想起還有幾張香方單子未擬,先回了。”

“弟妹還真是個香迷。”陸時勳笑嘆,“難怪母親樂意讓五妹妹同你多往來,也好讓她沾點香,有點女孩樣。”

“二哥過譽。”

蘇之瑾故作輕松回話,但手中明顯感覺阿雪有掙脫之意,她雙手竭力拽她走,卻突覺手背倏地一痛,鋒利的銳牙頃刻劃破她嬌嫩的皮膚,咬其皮.肉,鮮血汩汩直.流。

“啊……痛痛痛!”她忍不住驚呼,齒間齟齬,冷汗直冒,不禁松了手。

陸時宴急急奔過來,用帕捂住她的手,臉色瞬而難看,高喝在不遠處隨候的石青,“將此女綁入掖庭獄!”

“慢著!”

陸時勳音色抖顫,微微俯身,“你是不是……懸瑾?”

不知何時,阿雪已跪在他面前,抓握他的手在掌間寫了一遍又一遍的“勳”,淒然淚下,淚睫顫顫,惹人垂憐。

蘇之瑾忙望了眼四下,應當是石青見形勢不對,早已將仆奴都屏退了。

她看二哥抽出了手,大掌揚起,蘇之瑾忙抿唇閉眼,就當她以為會有呼聲時,久久不聞動靜。

她睜眼,看那雙青筋暴突的手正緩緩摸著她的眉眼,鼻骨,嘴唇,對她說了一串吐羅火語,阿雪不住地點頭,“啊啊”發聲,淚如泉湧。

“你怎麽失語了?”

陸時勳恍惚喃喃,身體發著抖瑟,站不住,用盲杖穩了穩,不由苦笑,“這是你的報應,我是瞎子,你是啞巴,咱們倆也算扯平……”

“二哥!”

陸時宴看不下去,怒道,“此女奸惡,害你目盲,差點讓你丟了性命,有去無回,此番前來尋你,不知又有何目的,勿執迷不悟,速速押送掖庭獄方是正事!”

“那也是我的事!”

陸時勳把阿雪扶起,護在身後,“行初,若你還當我是你二哥,此事你不要插手,我要帶走她。”

若是真讓陸時勳把阿雪帶去了映園,今晚定是軒然大波,二嫂嫂那關就難過!

蘇之瑾上前規勸,“二哥,阿雪是我帶回來的,還沒通老太太和婆母報備一聲,就被你帶走了算怎麽回事?且若是被闔府知曉,此人是害你目盲的魁首,以國公爺的手段,她還有得活?”

陸時勳似被說動,但緊攥握著阿雪不放,唇線抿直,“可我絕不能讓行初把她送進掖庭獄。”

“陸時勳!你怎麽遇到個女人就沒了腦子?”陸時宴怒其不爭,眼色稍沈,“你可真是昏頭了!她是良人麽?啊?”

聲嗓一扯,他指尖的力道就不由重了幾分,蘇之瑾輕嘶,他忙收力,愈發來氣,“你看她對阿瑾做的好事!”

這話說得尷尬,陸時宴咬牙,橫眉冷對,“該死!你還看不到!”

蘇之瑾暗暗好笑,叵奈當下他們兄弟倆正劍拔弩張,也不是該笑的時候。

她看這兩人誰也不相讓,好言相說,“二哥,不若這樣,我先把阿雪帶回去,關在我們院中,日後再做打算,你看可好?”

只要不入牢獄,還在府裏,陸時勳想見時便能見到,即是寬慰,他方才是想扇她一巴掌的,可是手落在她臉上,就不受控地放緩了,只想碰碰這張夜夜入夢來的嬌靨。

他當然知道陸時宴說得對,她不是良人,可他一點兒也不怕,心裏還有幾分欣喜,總歸他的人生已了無樂趣,死了也是賤命一條。

她在,還有點興致。

陸時勳頷首。

“二哥,在府中也不可叫她懸瑾,一來怕被有心人聽見,二來與我之名沖撞,還是喚阿雪為好。”

“弟妹思慮周全。”

他同阿雪絮絮低語了片刻,便把她交托給了蘇之瑾,“麻煩了。”

回到了虛無居,陸時宴就命人把阿雪押進了扶綠廳,那裏倒是敞亮,只是自從溪玉同三老爺行歡之後,他命人清掃了一回後,就成了廢棄之所,眼下已是蜘蛛結網,灰塵糊窗,外頭還上了封條,晚上走過望去,像是漂浮在湖上的鬼樓。

“讓王媽媽給阿雪送兩床褥子過去吧。”

蘇之瑾看著他半垂的下頜,冷峻似懸壁,像是一不小心就能讓人粉身碎骨,她用另一只手撫了撫,試圖柔化,“這冰天雪窖的,在我們這裏被凍死了也說不過去。”

“有甚說不過去。”

陸時宴用帕子蘸了點水,輕輕地給她揩試著雪膚上的血.跡,恨得眉心緊鎖,“她本就罪該當死。”

聞得蘇之瑾心頭一震。

她不由試探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陷害殺你,又回來找你,你會原諒我還是會……”

她話頭頓頓,提了口氣方敢說,“……還是會殺了我?”

陸時宴看她一眼,起身,從櫃裏拿了瓶藍釉蓋罐,從中剜了一塊,在她膚上一點點暈開,似在緩緩淩遲。

“你回來是因後悔未殺成我,還是後悔陷害了我?”

“你竟然還分原因?”蘇之瑾錯愕,“我以為你會直接殺了我。”

畢竟他方才可是痛批二哥為了個女人沒腦子,那他這樣的做法不也一樣……沒腦子?

陸時宴一剎,適才沖口而出的話,是他從未了然的自己。

他返身自觀,若按他向來做法,管何原因,陷害就是事實,回來就是送死,確實會當下就處置了,就如同面對二哥時,他怒極,為其不值,怎麽會這般愚蠢?

可換做了他同阿瑾,原來也是會有猶豫,他確實想先聽聽她為何要那麽做,當局者迷,旁觀者再清也解不了迷瘴。

在二哥面前的話,猶如回旋鏢,狠狠往他臉上抽了一巴掌。

陸時宴輕咳,故起威嚴,瞪了她一眼,“自然會殺了你,問你原因,是看以何種方式殺.你比較好。”

“譬如說?”

蘇之瑾起興,她上回去衛司獄就瞧見了許多刑.具,鞭、仗、釘、石磨、紅銅烙鐵,都是用來剔膚見骨的殺人之法。

她好奇他對她會處以何刑,端起了身,睨向他,“如果我是因未殺成你,又返回來,你會……”

話還未說全,陸時宴就把她抱起,轉至黑髹妝臺,兩手撐在她左右,圍困著她,他的唇懸在她的耳邊,在鏡中與她對視。

眸睫半斂,笑了笑,“你覺得,我會如何殺你?”

笑裏有幾分浮浪,後頭也在火.辣.辣地抵近,帶點野性的侵.襲,蘇之瑾倏爾就懂了他要用何酷.刑殺.她。

她羞得眼跳心驚,從鏡中窺窗,餘輝在菱花窗上折晃,似是金粉躍覆,她推推他,“還未天黑呢。”

“殺人還管白天黑夜?”他見她推諉,越是振.奮,情不自禁地去親她粉白後頸,“讓你每回動起離我而去的念頭時,都想著我會怎麽殺你,動念一回,就想一回。”

蘇之瑾聽得慌臊,赧得把頭低。

可他偏偏還要用虎口擎住她的下頜,迫她擡首對鏡,“阿瑾,看著自己——”

聲色稠.糜,很是霸道,“——是如何哭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