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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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九）
法清寺, 古木參天，青石鋪路，古剎梵音繞耳, 拂袖沈香繚身。
“這裏的香客也太多了。”蘇之瑾不知被踩了多少腳, 嚎了多少聲, 方從小僧手中買到香。
她遞給溫嘉一炷, 與他尋了個僻靜游廊，坐於吳王靠背上點燃, 細細嗅聞。
少頃，蘇之瑾嬌眉微蹙，“不對。”
她一一辯剖, “這就是尋常的線香，臘茶、蜜、青州棗、老山檀、蕃降真香料……雖香氣清遠, 但無特殊，絕不足以應對風雨。”
“不錯。”
溫嘉讚同點頭, 他的目光在寺中庭院的香爐鼎停留片刻, “此寺最特別的香應在那香爐裏。”
蘇之瑾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縷縷香煙繞寺梁，如翻白莽，壯觀巍峨, 眼下無雨有風，它也不聞所動。
是了, 蘇之瑾憶起那回同母親檐下避雨時, 跳入眼簾裏的也是這香, 在雨中似白龍騰躍, 滿寺焚香縈繞。
她本以為此香與外頭香客供奉的線香是一樣的，但眼下看來, 卻大有玄妙。
“走，湊近看看。”
溫嘉撩袍邁步前往，蘇之瑾緊在後頭跟隨。
可待兩人甫一靠近香爐鼎，就有僧人制止，“此為我寺古法香炷，近聞易頭暈目眩，久聞更是會耳鼻流血，還請香客退之兩丈之外。”
蘇之瑾與溫嘉對望一眼，他們制這麽久的香，還從未聽聞有何香是有此威力，如此兇險。
且也怪異，她站近嗅聞了會，竟沒辯出香芯所用何香，窺溫嘉面上也是疑惑重重，想同她遇到相同境況，她更是要一探究盡。
“師父，我們乃禁中司香司的，聞此香特別，想收錄香方。”蘇之瑾雙手合十，以錢財誘之，“若貴寺願告知香方，我亦願捐五百兩供奉香火。”
僧人撓撓頭，為難道，“我也不知香方，這都是佛印禪師所制。”
“那佛印禪師可在寺中？”
“禪師倒是在，只是每日要見他的香客實屬過多，”僧人指了指樹下一長鬢卦人，“你們可到他那裏去取牌等。”
看個禪師竟還要取牌等位，蘇之瑾咋舌，她之前來，只是尋常上香拜佛，還真不知這其中的曲繞，謝過僧人，同溫嘉往不遠處的銀杏樹下走。
“我之前倒是聽官家說起過這個佛印禪師，半生繁華半世僧。”溫嘉在旁做釋，“前半生金石篆刻、詩詞歌賦，上懂天象下知地脈山川的少年才子，後半生開悟，皈依佛門。不過他與史上的得道高僧都不同，都說僧人無欲，他又偏偏愛財。”
“愛財？”
“是，這法清寺的香火供奉累計的財富已富埒天子，佛印禪師還往外借貸收利，錢財累積可堪國庫。”
“但他一介僧人，要這麽多錢財作何用？”
溫嘉搖頭，亦不知。
談話間，兩人已來到算卦人面前，倒是與街攤上尋常所見的算命先生不太一樣，許是受寺廟熏陶，此人白髯長須，清雅如鶴，眼裏透著慈悲無求，仿若萬事在他眼中不過粟粒塵埃，若不是周側架了一“算卦”幡旗，還真像在寺中講經的法師。
“二位要算何事？”聲色不疾不徐，眉眼含笑。
蘇之瑾擺手，“師父，我們並非要算卦，而是要找佛印禪師。”
“他倒搶手。”卦者從邊上的錦盒裏取出木牌，遞給他們，“那老頭每日只接見三位香客，你們得等一等。”
聞言，蘇之瑾以為只是等幾日，卻聽溫嘉驚呼，“延熙八年正月十二，未牌時分？”
蘇之瑾忙把頭低，木牌上書日期，她詫愕，望向卦者，“還得等一個月才能見到佛印禪師？”
“沒錯，屆時你們拿著木牌來寺，便有小僧引路。”
可冬至只餘半月將至，蘇之瑾傾身，目色虔誠，“師父，可有旁法見到佛印禪師？我們真有十萬火急之事尋他。”
“每個找他的香客都言燃眉之急……”卦者撫須一笑，“法不輕傳，道不賤賣……你們若真著急，出資二百兩，可提前三日，出資五百兩，可提前十日，出資一千八百兩，可提前到今夜戌時。”
這不妥妥的見錢眼開？
又聽他言，“不過也不會讓你們白出錢，若貴主出資一千八百兩，我可以替二位無償占一回卦。”
它這占卦對蘇之瑾和溫嘉而言都無吸引力，雖戌時可見佛印禪師是極大誘餌，但一千八百兩，實在是獅子大張口，保不齊是與那佛印禪師合謀的，難怪法清寺能富累萬金，這每一步都得用銀財相墊。
溫嘉苦笑，“多謝師父，不過一千八百兩實屬天價，我們再另想它法。”
兩人正背身要走，後頭一語笑著追來，“一千八百兩對溫香官而言，確實不易，但對國公府的少夫人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罷？”
這話倒是勾起了蘇之瑾的興致，她同溫嘉均著尋常男裝，非禁中常服，卦者卻一眼看穿身份，應當還是有幾分本事。
她正欲擡腳，倒聽溫嘉湊耳低語，“蘇之瑾，這錢戶部可不銷賬。”
“溫師放心，這點錢我還是能拿出來的。”
話雖如此說，蘇之瑾心裏還是像被剜了一刀，她還未領到三兩俸祿，就先要折進一千八百兩，要被蓮杏兒知道，定被她取笑，她是在花錢上值。
銀杏葉黃，落在案上像頹疊的黃金。
她重新折回到桌案前，“我現下沒帶銀票……”
“無妨，國公府的少夫人還能賴賬不成？三日內遣人送來便是。”卦者拂去燦燦銀杏，“少夫人同溫香官想求何卦？前程仕途、姻緣佳偶還是吉兇禍福？”
蘇之瑾本想求仕途，可眼神往案上一瞟，銀杏葉下有卦價——
“求問良程—五十兩。”
“求問吉兇—一百二十兩。”
“求問姻緣—二百八十兩。”
這價也是高得離譜t，既然是無償，那定要挑貴的來。
她點點案上黑字，“姻緣卦。”
蘇之瑾轉向溫嘉，後者也同她想法一致，總歸要讓一千八百兩花得有所值，他點頭，“姻緣卦。”
卦者拿出黃花梨木龜甲殼，握於兩手之間利落搖晃，斂笑，卦甲一響，甩於案上，只見從龜甲殼內吐出六枚銅錢，爾後見他收銅錢再搖，來回幾次後，排成一列。
這是術數占蔔中的金錢卦，六爻銅錢起卦。
蘇之瑾此刻倒勾起了興趣，“師父，此卦可解出來了？”
卦者眸色覆雜望了她一眼，“渙卦，上九動爻。”
“何意？”
“渙即為散，少夫人與小公爺兩年內有大散之兆，但好在最終治渙，由散而聚，卦尾呈大聚之象。”
蘇之瑾稍楞，心頭震駭，“師父的意思是，我命中有和離險兆？”
卦者未否認，反笑著捋髯，眸光已轉溫和，“破鏡重圓也是緣。”
蘇之瑾待欲再問，卦者已轉向溫嘉，“該溫師了。”
卦甲再次被搖響，風在耳邊震震，幡墜神龕，寺中木魚聲鳴，天地皆來入龜腹。
卦者意味深長地看了溫嘉幾瞬，後者笑言，“師父不必顧及，但說無妨。”
“此乃既濟卦，若在仕途上金榜題名，不負當年苦用心，謀遇亨通，只可惜你……”
卦者語詞頓頓，“……婚姻無助，飛鳥落籠，雖同處卻受盡折磨，此生呈孤寡伶仃之象，無婚姻緣，老翁勸溫香官一言，順勢而止。”
溫嘉怔怔，打拱作揖，“小輩受教。”
卦者重新給了木牌，眉展眼開，“今日多謝少夫人慷慨，老翁可早早收攤。”
待他走後，蘇之瑾見溫嘉還在出神，寬慰道，“溫師，我看那老叟說的未必準，雖我這話不太好聽，但溫師先頭不是娶過夫人麽，怎是孤寡伶仃？”
且她現下同陸時宴也相處和睦，尚未看出和離端疑，為何會有大散？
她彈彈青袍，撇撇嘴，很是不屑，“沒準下回來，就會引著我們買破解之法，又是一頓銀財可賺……江湖騙子都是這樣的把戲，先說你不好，再給你指點，賣你些風水擺件，來回賺你的錢。”
遠處皇宮高墻重檐，朱漆門，琉璃瓦，前朝後殿似囚籠。
溫嘉挪回視線，被她逗笑，“不愧為商賈出身，倒是懂得生財之道。”
“總歸我們戌時能見到佛印禪師了，”蘇之瑾唇角微勾，辴然一笑，“祭祀大典就不用愁了。”
溫嘉頷首，“離戌時尚早，先回寮房休憩罷。”
－
生香薰袖，綠陰寺院，晚晴寒透窗紗。
陸時宴駕輕就熟地來到寺廟後門，敲叩，僧人見是他，很是熟稔敞進，“師兄許久不來，是來尋禪師了？”
陸時宴點頭踅入，跟著他走，聽到前堂隱有商談之音，不由困惑，“師父有客？”
往常佛印禪師過了日落便不再待客，今日都戌牌時分了，還在給香客解惑，倒是難得。
“是嚜，有兩位香客嫌等的時間太久，花了一千八百兩，只為提前見師父。”僧人把他引進茶室，“師兄在此稍坐片刻罷。”
陸時宴點頭，坐於一方茶席，泡陽羨雪芽，一沈一浮，轉杯細品。
心裏卻在腹誹，小老頭倒是會看人下菜碟，他以往只需加價八百兩就可當天見，今日不知是遇到哪位冤大頭了，竟要價如此之狠，而那冤家倒也舍得花如此重金。
嘖嘖，不像他，零用唯二十兩。
雖說著心酸，但他又十分沈迷這種被人管著的滋味，就像他很喜歡，她在烈馬上低頭望他，風展馬嘯，她對他說，“我在府裏等你回來。”
他牽唇品茗，此時已下值歸家了，想她應當用過晚膳會在書房小坐，或是同陸薇烤火閑聊。
靜慮半晌，他聽到隔壁禪師似在議香，他與算卦時是截然不同的音嗓，雄渾厚重，且為了被香客認出，卸了發套，取了長髯，與香客隔重重帷帳，渾古之音穿帳，同梵音深遠，使人聞之信服，“紫潤藤香是關緊，焰硝也得熬制成霜……”
陸時宴倒不是有意偷聽，實在是因聊到香，他就會想到自家夫人，倒是好奇，重金相求的香客竟也同蘇之瑾一樣是個香迷。
他又閑聽幾語，少頃，忽聽到熟悉之聲，“禪師，這旁的香料倒都好尋，只是這紫潤藤香為舶來品，生長於南海山，怕是輕易不可得，鬥膽問禪師手中可有？”
是溫嘉。
竟是他花了一千八百兩求見？陸時宴濃眉稍擰，方才師弟僧人說是兩位香客……
還未深思，恰逢石青打簾進入茶室，“爺，府裏的丫鬟說少夫人也來法清寺了。”
果然，另一位香客是蘇之瑾。
石青後語劈來，“我問丫鬟，少夫人來寺中何事，那杏兒丫鬟回，是來尋一味香。”
他邀功諂笑，“我還特意多問了一嘴，少夫人是自己來的，還是同誰一道來？”
“丫鬟怎說？”
“是少夫人孤身前來。”
言訖，陸時宴鎖眉闔眼，握杯盞的手背青筋暴突，耳邊又傳來隔間聲音，“禪師但說價無妨，我看看能否買得起。”
杯盞盡碎。
是他那位說孤身前來的夫人，也是今日被師父誆的冤大頭。
石青耳力沒那麽好，聽不到隔間商談，只看到小公爺手掌被碎瓷片紮得出了血，忙要找藥箱，陸時宴擡擡手，語氣晦澀，“你下去罷。”
耳邊依然是柔細的低語商謀，像是與師父達成說定，她的聲嗓有幾分歡欣雀躍，起身，挪步，連聲致謝。
在幾人紛疊的腳步聲裏，陸時宴很輕易就辨別出她的碎步之音，輕緩曳曳，像是只小狐貍在雪中暢快踱步。
只是她今夜的歡悅，不同他與共。
他從茶席上起來，站在赭色窗邊，看蘇之瑾提燈走在青板石路小道，與身邊的人笑言相談，笑得很是開懷，而溫嘉時不時擡手，替她拂去頭頂樹杈，兩人宛若恩愛眷屬。
陸時宴眸握緊了拳，瓷片紮得更深，痛感從血脈裏蜿蜒進他的臟腑，碎瓷像是紮滿了他的全身，翻攪，每寸血.肉，像是要被撕.裂。
“我這可是牙雕青瓷，世間唯此一盞。”
佛印禪師一進茶室，倒是毫不意外陸時宴在此地，他適才就聽到動靜，只心疼碎了滿地的杯盞，“你這渾小子，一來就搞破壞，要不是看在你家夫人今日豪邁疏財，這杯盞非得記賬不可。”
“師父誆她多少？”
“不多不多，也就五千。”禪師俯身清理，“你的小夫人真是好騙。”
好騙麽？陸時宴啞然慘笑，她只會騙他。
禪師久未聞言，見陸時宴站於窗前，背影沈寂，在窗外莊嚴磅礴的古殿映照下，煢煢孑立的孤傲。
他擡起他的手，狠厲把碎瓷拔出，“想不到你還會動真感情。”
“可是師父……”
陸時宴久久才開口，聲嗓沙啞，眸色似含淬冰，雪霜凝於瞳仁之中，“……她好像並不歡喜我。”
聞言，禪師笑了兩聲，“心境頓消融，方明色與空，你看到的都如夢幻泡影。”
“那依師父所看呢？”
“我看不到。”禪師撚串珠坐下，眸光一片慈悲，“行初，你得參，光用眼看，會迷心失悟。”
可看到的是她同別的男人言笑，這不是真相？
“師父曾教我，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舍。”陸時宴緩道，“可我心已有掛礙，做不到舍離，眼觀什麽，心中便是什麽。”
“見濁，煩惱濁。”
禪師笑了下，“就像你大哥一事，這也是你心中的結，但那也是你看到的，可背後的真相，你有去深究過麽？”
陸時宴沈默。
禪師見他痛苦，不欲再提，把燈燃得更亮，笑問，“你今日應當不是來找你夫人的吧？尋為師何事？”
陸時宴斂其心緒，與其說了三叔陸宵一事，“……他身無抵押之物，但我希望師父能放貸於他，借他的錢越多越好。”
禪師稍思，覺得這是樁極為賠本的買賣，“我可不在乎他是否會被你家老太太趕出家門，為師只在乎借出的銀兩，可有人替他還？他又沒抵押，又沒償還能力，那虧得都是我。”
陸時宴早知他不會輕易答應，從書架上取下棋盤，“七局，若是均我得勝，那師父就得應允。”
禪師是個棋癡，看他心緒不佳，來了興致，今夜倒是有把握贏他了，要知道從陸時宴十三歲伊始，他就不曾勝過他。
“好，為師允你。”
弈談方圓，自有其道，這廂在手談坐隱，那頭的蘇之瑾躺在寮房內輾轉，這法清寺t簡直是個銷金窟，來了半日，便花出去了五千兩！
攢錢都是一分一毫，花錢怎會如流水？好在近來私庫充盈，不至於入不敷出。
蘇之瑾在心裏敲帳，暗暗盤算，忽覺腹痛，不敢耽擱，起身墊上月事帶，還不見緩和，想著去竈廚煮碗紅糖姜茶，問過寮房前的守夜小僧，扶墻緩行。
不想竈房明燈燁燁，她鼻子靈敏，似有姜湯味流出，裹著幾絲紅糖的甜膩。
蘇之瑾稍怔，紅糖姜茶，通常是女子食用，用來驅寒暖宮，莫非今晚寺廟內還住著女香客？
她踅入竈室，看到正在捧碗小口啜飲的人，腦中一轟，不由喚了聲，“溫師？”
溫嘉驚得眉目一跳，手中燙碗顛簸，湯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沒端得住，灑落在地。
“對不住。”
蘇之瑾忙走過去輕掃，擡眸張了張唇，又緘口不言。
待她在墻角放好畚箕後，見溫嘉已在竈前重新熬煮，她走過去，心下疑團滿腹，但不知該從何問起。
反倒溫嘉已是雲淡風輕之狀，淡然望向蘇之瑾，“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她緩道，“我是。”
蘇之瑾震駭，喉間失音。
聽她一語承來，“我是女子。”
溫嘉看她滿臉震驚，自己倒是暢輕許多，遞給她一碗紅糖姜茶，“你有什麽想問的，問吧。”
聞言，蘇之瑾接過湯碗，也不顧禮節，她可真是對溫嘉太過納罕，有太多疑問要撲向她，“溫師，那你是怎麽躲過科考驗身？先頭的亡妻又是怎一回事？還有家中小女又是從何而來……”
一兜問題向溫嘉砸來。
溫嘉笑笑，“此地人來人往，不宜久留，你到我的寮房來，我一一說與你聽。”
濕竹暗浮，孤燈寒照。
靜室內，唯溫嘉的聲線浮動，“我其實不是溫太醫的侄子，而是他的故人之女，家住蘇州府下的一個小縣城，自幼父母亡歿，跟著叔父在香市賣香料為生。九歲那年，當地的地痞看上了我叔母，趁叔父上山尋香料，聯合幾人意欲強虜叔母，我扭打不過，活生生見叔母被奪。”
她抿了口姜茶，聲線卻依然是抖.瑟的，“下晌叔父歸家聽聞此事，拿著鏟子上門砸地痞的家，卻反被地痞用其鏟拍打致死，而叔母更是趁他們不備，上吊自盡。
我還記得那日是清明，街上到處都是紙錢飄飄，我拖著叔父叔母的屍體到縣衙報官，跪了一夜，縣丞方出來受理，可他說，叔母是自盡的，與地痞無關，也無人可作證叔父是被地痞打死的，他還說，叔父砸壞了人家的門，需賠錢，他們見我瘦小好欺負，說沒錢就得關進衙門，我無力抵抗，被關在衙獄裏七天。”
她的話語凝噎。
蘇之瑾已是眼眶發紅，落淚不止，拿帕揩溫嘉的眼角，“溫師，你若覺得痛苦，可以不必說的。”
“不，我想同你講，這許多年，我從沒對人講過這些事，沒機會也無人可講，憋太久了。”溫嘉緩緩續道，“待我出來後，叔父叔母的屍體早已不見了，門口小吏同我說，被扔進亂葬崗裏了，我去尋，早已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我拾了殘骸，好好埋了。
跪在叔父叔母墳前，我說定會為他們報仇。而這世道，要申冤談何容易，特別是無門無出路的，唯有科舉成為青天大老爺方能翻冤。從那日起，我便離了縣城，妝扮男兒身，一路乞討北上，尋到溫太醫，求他給我一隅之地，供我讀書。”
溫嘉苦笑，“幸好溫太醫良善，我也還算爭氣，十九歲中了進士入朝。至於驗身，溫太醫替我做了泥膏，從鎖骨到腳，都得糊上，而身下之物，也是溫太醫拿泥捏的，且那搜身的要察看許多考生，沒太多功夫在一人身上，也就撩起衣袍草草一撇，便也過關了。”
燈花劈啪一閃。
蘇之瑾聽她這一路走來險象環生，也替她捏把汗，“那亡妻是？”
“那個呀……”溫嘉一笑，“……因我中進士後，太多人來榜下捉婿，要替我張羅，也是巧，我那段時日恰好在一小巷撿到女嬰，也就是我那小女，就對外謊稱，老家妻子難產，只留下一女，外頭對我這個鰥夫的親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話鋒倏轉，“只可惜我到現在還未能尋到有力證據，替叔父叔母報仇申冤，那地痞仍在逍遙法外。”
“這事過了這麽些年，想要翻案必定不易，你也別著急。”蘇之瑾握著她的手，星眸裏滿是欽佩敬意，她望向她喉間突起，意興盎然，“溫師，我可以碰碰它嗎？”
雖知是一假物，但難免驚奇。
而在對面寮房的陸時宴眸色暗沈，今夜是他落子最快的一晚，大殺特殺，不到夜半就已結束棋局，飛速回寮房，正想去敲蘇之瑾的門，卻見對排窗欞上，孤燈照兩清影。
陸時宴薄唇緊抿，喉間上下輕滾，似有把利刃在喉間亂絞，痛得他啞口失聲。
他看到——
燈影下，她的手正放在別的男人的喉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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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清寺, 古木參天，青石鋪路，古剎梵音繞耳, 拂袖沈香繚身。
“這裏的香客也太多了。”蘇之瑾不知被踩了多少腳, 嚎了多少聲, 方從小僧手中買到香。
她遞給溫嘉一炷, 與他尋了個僻靜游廊，坐於吳王靠背上點燃, 細細嗅聞。
少頃，蘇之瑾嬌眉微蹙，“不對。”
她一一辯剖, “這就是尋常的線香，臘茶、蜜、青州棗、老山檀、蕃降真香料……雖香氣清遠, 但無特殊，絕不足以應對風雨。”
“不錯。”
溫嘉讚同點頭, 他的目光在寺中庭院的香爐鼎停留片刻, “此寺最特別的香應在那香爐裏。”
蘇之瑾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縷縷香煙繞寺梁，如翻白莽，壯觀巍峨, 眼下無雨有風，它也不聞所動。
是了, 蘇之瑾憶起那回同母親檐下避雨時, 跳入眼簾裏的也是這香, 在雨中似白龍騰躍, 滿寺焚香縈繞。
她本以為此香與外頭香客供奉的線香是一樣的，但眼下看來, 卻大有玄妙。
“走，湊近看看。”
溫嘉撩袍邁步前往，蘇之瑾緊在後頭跟隨。
可待兩人甫一靠近香爐鼎，就有僧人制止，“此為我寺古法香炷，近聞易頭暈目眩，久聞更是會耳鼻流血，還請香客退之兩丈之外。”
蘇之瑾與溫嘉對望一眼，他們制這麽久的香，還從未聽聞有何香是有此威力，如此兇險。
且也怪異，她站近嗅聞了會，竟沒辯出香芯所用何香，窺溫嘉面上也是疑惑重重，想同她遇到相同境況，她更是要一探究盡。
“師父，我們乃禁中司香司的，聞此香特別，想收錄香方。”蘇之瑾雙手合十，以錢財誘之，“若貴寺願告知香方，我亦願捐五百兩供奉香火。”
僧人撓撓頭，為難道，“我也不知香方，這都是佛印禪師所制。”
“那佛印禪師可在寺中？”
“禪師倒是在，只是每日要見他的香客實屬過多，”僧人指了指樹下一長鬢卦人，“你們可到他那裏去取牌等。”
看個禪師竟還要取牌等位，蘇之瑾咋舌，她之前來，只是尋常上香拜佛，還真不知這其中的曲繞，謝過僧人，同溫嘉往不遠處的銀杏樹下走。
“我之前倒是聽官家說起過這個佛印禪師，半生繁華半世僧。”溫嘉在旁做釋，“前半生金石篆刻、詩詞歌賦，上懂天象下知地脈山川的少年才子，後半生開悟，皈依佛門。不過他與史上的得道高僧都不同，都說僧人無欲，他又偏偏愛財。”
“愛財？”
“是，這法清寺的香火供奉累計的財富已富埒天子，佛印禪師還往外借貸收利，錢財累積可堪國庫。”
“但他一介僧人，要這麽多錢財作何用？”
溫嘉搖頭，亦不知。
談話間，兩人已來到算卦人面前，倒是與街攤上尋常所見的算命先生不太一樣，許是受寺廟熏陶，此人白髯長須，清雅如鶴，眼裏透著慈悲無求，仿若萬事在他眼中不過粟粒塵埃，若不是周側架了一“算卦”幡旗，還真像在寺中講經的法師。
“二位要算何事？”聲色不疾不徐，眉眼含笑。
蘇之瑾擺手，“師父，我們並非要算卦，而是要找佛印禪師。”
“他倒搶手。”卦者從邊上的錦盒裏取出木牌，遞給他們，“那老頭每日只接見三位香客，你們得等一等。”
聞言，蘇之瑾以為只是等幾日，卻聽溫嘉驚呼，“延熙八年正月十二，未牌時分？”
蘇之瑾忙把頭低，木牌上書日期，她詫愕，望向卦者，“還得等一個月才能見到佛印禪師？”
“沒錯，屆時你們拿著木牌來寺，便有小僧引路。”
可冬至只餘半月將至，蘇之瑾傾身，目色虔誠，“師父，可有旁法見到佛印禪師？我們真有十萬火急之事尋他。”
“每個找他的香客都言燃眉之急……”卦者撫須一笑，“法不輕傳，道不賤賣……你們若真著急，出資二百兩，可提前三日，出資五百兩，可提前十日，出資一千八百兩，可提前到今夜戌時。”
這不妥妥的見錢眼開？
又聽他言，“不過也不會讓你們白出錢，若貴主出資一千八百兩，我可以替二位無償占一回卦。”
它這占卦對蘇之瑾和溫嘉而言都無吸引力，雖戌時可見佛印禪師是極大誘餌，但一千八百兩，實在是獅子大張口，保不齊是與那佛印禪師合謀的，難怪法清寺能富累萬金，這每一步都得用銀財相墊。
溫嘉苦笑，“多謝師父，不過一千八百兩實屬天價，我們再另想它法。”
兩人正背身要走，後頭一語笑著追來，“一千八百兩對溫香官而言，確實不易，但對國公府的少夫人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罷？”
這話倒是勾起了蘇之瑾的興致，她同溫嘉均著尋常男裝，非禁中常服，卦者卻一眼看穿身份，應當還是有幾分本事。
她正欲擡腳，倒聽溫嘉湊耳低語，“蘇之瑾，這錢戶部可不銷賬。”
“溫師放心，這點錢我還是能拿出來的。”
話雖如此說，蘇之瑾心裏還是像被剜了一刀，她還未領到三兩俸祿，就先要折進一千八百兩，要被蓮杏兒知道，定被她取笑，她是在花錢上值。
銀杏葉黃，落在案上像頹疊的黃金。
她重新折回到桌案前，“我現下沒帶銀票……”
“無妨，國公府的少夫人還能賴賬不成？三日內遣人送來便是。”卦者拂去燦燦銀杏，“少夫人同溫香官想求何卦？前程仕途、姻緣佳偶還是吉兇禍福？”
蘇之瑾本想求仕途，可眼神往案上一瞟，銀杏葉下有卦價——
“求問良程—五十兩。”
“求問吉兇—一百二十兩。”
“求問姻緣—二百八十兩。”
這價也是高得離譜t，既然是無償，那定要挑貴的來。
她點點案上黑字，“姻緣卦。”
蘇之瑾轉向溫嘉，後者也同她想法一致，總歸要讓一千八百兩花得有所值，他點頭，“姻緣卦。”
卦者拿出黃花梨木龜甲殼，握於兩手之間利落搖晃，斂笑，卦甲一響，甩於案上，只見從龜甲殼內吐出六枚銅錢，爾後見他收銅錢再搖，來回幾次後，排成一列。
這是術數占蔔中的金錢卦，六爻銅錢起卦。
蘇之瑾此刻倒勾起了興趣，“師父，此卦可解出來了？”
卦者眸色覆雜望了她一眼，“渙卦，上九動爻。”
“何意？”
“渙即為散，少夫人與小公爺兩年內有大散之兆，但好在最終治渙，由散而聚，卦尾呈大聚之象。”
蘇之瑾稍楞，心頭震駭，“師父的意思是，我命中有和離險兆？”
卦者未否認，反笑著捋髯，眸光已轉溫和，“破鏡重圓也是緣。”
蘇之瑾待欲再問，卦者已轉向溫嘉，“該溫師了。”
卦甲再次被搖響，風在耳邊震震，幡墜神龕，寺中木魚聲鳴，天地皆來入龜腹。
卦者意味深長地看了溫嘉幾瞬，後者笑言，“師父不必顧及，但說無妨。”
“此乃既濟卦，若在仕途上金榜題名，不負當年苦用心，謀遇亨通，只可惜你……”
卦者語詞頓頓，“……婚姻無助，飛鳥落籠，雖同處卻受盡折磨，此生呈孤寡伶仃之象，無婚姻緣，老翁勸溫香官一言，順勢而止。”
溫嘉怔怔，打拱作揖，“小輩受教。”
卦者重新給了木牌，眉展眼開，“今日多謝少夫人慷慨，老翁可早早收攤。”
待他走後，蘇之瑾見溫嘉還在出神，寬慰道，“溫師，我看那老叟說的未必準，雖我這話不太好聽，但溫師先頭不是娶過夫人麽，怎是孤寡伶仃？”
且她現下同陸時宴也相處和睦，尚未看出和離端疑，為何會有大散？
她彈彈青袍，撇撇嘴，很是不屑，“沒準下回來，就會引著我們買破解之法，又是一頓銀財可賺……江湖騙子都是這樣的把戲，先說你不好，再給你指點，賣你些風水擺件，來回賺你的錢。”
遠處皇宮高墻重檐，朱漆門，琉璃瓦，前朝後殿似囚籠。
溫嘉挪回視線，被她逗笑，“不愧為商賈出身，倒是懂得生財之道。”
“總歸我們戌時能見到佛印禪師了，”蘇之瑾唇角微勾，辴然一笑，“祭祀大典就不用愁了。”
溫嘉頷首，“離戌時尚早，先回寮房休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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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香薰袖，綠陰寺院，晚晴寒透窗紗。
陸時宴駕輕就熟地來到寺廟後門，敲叩，僧人見是他，很是熟稔敞進，“師兄許久不來，是來尋禪師了？”
陸時宴點頭踅入，跟著他走，聽到前堂隱有商談之音，不由困惑，“師父有客？”
往常佛印禪師過了日落便不再待客，今日都戌牌時分了，還在給香客解惑，倒是難得。
“是嚜，有兩位香客嫌等的時間太久，花了一千八百兩，只為提前見師父。”僧人把他引進茶室，“師兄在此稍坐片刻罷。”
陸時宴點頭，坐於一方茶席，泡陽羨雪芽，一沈一浮，轉杯細品。
心裏卻在腹誹，小老頭倒是會看人下菜碟，他以往只需加價八百兩就可當天見，今日不知是遇到哪位冤大頭了，竟要價如此之狠，而那冤家倒也舍得花如此重金。
嘖嘖，不像他，零用唯二十兩。
雖說著心酸，但他又十分沈迷這種被人管著的滋味，就像他很喜歡，她在烈馬上低頭望他，風展馬嘯，她對他說，“我在府裏等你回來。”
他牽唇品茗，此時已下值歸家了，想她應當用過晚膳會在書房小坐，或是同陸薇烤火閑聊。
靜慮半晌，他聽到隔壁禪師似在議香，他與算卦時是截然不同的音嗓，雄渾厚重，且為了被香客認出，卸了發套，取了長髯，與香客隔重重帷帳，渾古之音穿帳，同梵音深遠，使人聞之信服，“紫潤藤香是關緊，焰硝也得熬制成霜……”
陸時宴倒不是有意偷聽，實在是因聊到香，他就會想到自家夫人，倒是好奇，重金相求的香客竟也同蘇之瑾一樣是個香迷。
他又閑聽幾語，少頃，忽聽到熟悉之聲，“禪師，這旁的香料倒都好尋，只是這紫潤藤香為舶來品，生長於南海山，怕是輕易不可得，鬥膽問禪師手中可有？”
是溫嘉。
竟是他花了一千八百兩求見？陸時宴濃眉稍擰，方才師弟僧人說是兩位香客……
還未深思，恰逢石青打簾進入茶室，“爺，府裏的丫鬟說少夫人也來法清寺了。”
果然，另一位香客是蘇之瑾。
石青後語劈來，“我問丫鬟，少夫人來寺中何事，那杏兒丫鬟回，是來尋一味香。”
他邀功諂笑，“我還特意多問了一嘴，少夫人是自己來的，還是同誰一道來？”
“丫鬟怎說？”
“是少夫人孤身前來。”
言訖，陸時宴鎖眉闔眼，握杯盞的手背青筋暴突，耳邊又傳來隔間聲音，“禪師但說價無妨，我看看能否買得起。”
杯盞盡碎。
是他那位說孤身前來的夫人，也是今日被師父誆的冤大頭。
石青耳力沒那麽好，聽不到隔間商談，只看到小公爺手掌被碎瓷片紮得出了血，忙要找藥箱，陸時宴擡擡手，語氣晦澀，“你下去罷。”
耳邊依然是柔細的低語商謀，像是與師父達成說定，她的聲嗓有幾分歡欣雀躍，起身，挪步，連聲致謝。
在幾人紛疊的腳步聲裏，陸時宴很輕易就辨別出她的碎步之音，輕緩曳曳，像是只小狐貍在雪中暢快踱步。
只是她今夜的歡悅，不同他與共。
他從茶席上起來，站在赭色窗邊，看蘇之瑾提燈走在青板石路小道，與身邊的人笑言相談，笑得很是開懷，而溫嘉時不時擡手，替她拂去頭頂樹杈，兩人宛若恩愛眷屬。
陸時宴眸握緊了拳，瓷片紮得更深，痛感從血脈裏蜿蜒進他的臟腑，碎瓷像是紮滿了他的全身，翻攪，每寸血.肉，像是要被撕.裂。
“我這可是牙雕青瓷，世間唯此一盞。”
佛印禪師一進茶室，倒是毫不意外陸時宴在此地，他適才就聽到動靜，只心疼碎了滿地的杯盞，“你這渾小子，一來就搞破壞，要不是看在你家夫人今日豪邁疏財，這杯盞非得記賬不可。”
“師父誆她多少？”
“不多不多，也就五千。”禪師俯身清理，“你的小夫人真是好騙。”
好騙麽？陸時宴啞然慘笑，她只會騙他。
禪師久未聞言，見陸時宴站於窗前，背影沈寂，在窗外莊嚴磅礴的古殿映照下，煢煢孑立的孤傲。
他擡起他的手，狠厲把碎瓷拔出，“想不到你還會動真感情。”
“可是師父……”
陸時宴久久才開口，聲嗓沙啞，眸色似含淬冰，雪霜凝於瞳仁之中，“……她好像並不歡喜我。”
聞言，禪師笑了兩聲，“心境頓消融，方明色與空，你看到的都如夢幻泡影。”
“那依師父所看呢？”
“我看不到。”禪師撚串珠坐下，眸光一片慈悲，“行初，你得參，光用眼看，會迷心失悟。”
可看到的是她同別的男人言笑，這不是真相？
“師父曾教我，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舍。”陸時宴緩道，“可我心已有掛礙，做不到舍離，眼觀什麽，心中便是什麽。”
“見濁，煩惱濁。”
禪師笑了下，“就像你大哥一事，這也是你心中的結，但那也是你看到的，可背後的真相，你有去深究過麽？”
陸時宴沈默。
禪師見他痛苦，不欲再提，把燈燃得更亮，笑問，“你今日應當不是來找你夫人的吧？尋為師何事？”
陸時宴斂其心緒，與其說了三叔陸宵一事，“……他身無抵押之物，但我希望師父能放貸於他，借他的錢越多越好。”
禪師稍思，覺得這是樁極為賠本的買賣，“我可不在乎他是否會被你家老太太趕出家門，為師只在乎借出的銀兩，可有人替他還？他又沒抵押，又沒償還能力，那虧得都是我。”
陸時宴早知他不會輕易答應，從書架上取下棋盤，“七局，若是均我得勝，那師父就得應允。”
禪師是個棋癡，看他心緒不佳，來了興致，今夜倒是有把握贏他了，要知道從陸時宴十三歲伊始，他就不曾勝過他。
“好，為師允你。”
弈談方圓，自有其道，這廂在手談坐隱，那頭的蘇之瑾躺在寮房內輾轉，這法清寺t簡直是個銷金窟，來了半日，便花出去了五千兩！
攢錢都是一分一毫，花錢怎會如流水？好在近來私庫充盈，不至於入不敷出。
蘇之瑾在心裏敲帳，暗暗盤算，忽覺腹痛，不敢耽擱，起身墊上月事帶，還不見緩和，想著去竈廚煮碗紅糖姜茶，問過寮房前的守夜小僧，扶墻緩行。
不想竈房明燈燁燁，她鼻子靈敏，似有姜湯味流出，裹著幾絲紅糖的甜膩。
蘇之瑾稍怔，紅糖姜茶，通常是女子食用，用來驅寒暖宮，莫非今晚寺廟內還住著女香客？
她踅入竈室，看到正在捧碗小口啜飲的人，腦中一轟，不由喚了聲，“溫師？”
溫嘉驚得眉目一跳，手中燙碗顛簸，湯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沒端得住，灑落在地。
“對不住。”
蘇之瑾忙走過去輕掃，擡眸張了張唇，又緘口不言。
待她在墻角放好畚箕後，見溫嘉已在竈前重新熬煮，她走過去，心下疑團滿腹，但不知該從何問起。
反倒溫嘉已是雲淡風輕之狀，淡然望向蘇之瑾，“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她緩道，“我是。”
蘇之瑾震駭，喉間失音。
聽她一語承來，“我是女子。”
溫嘉看她滿臉震驚，自己倒是暢輕許多，遞給她一碗紅糖姜茶，“你有什麽想問的，問吧。”
聞言，蘇之瑾接過湯碗，也不顧禮節，她可真是對溫嘉太過納罕，有太多疑問要撲向她，“溫師，那你是怎麽躲過科考驗身？先頭的亡妻又是怎一回事？還有家中小女又是從何而來……”
一兜問題向溫嘉砸來。
溫嘉笑笑，“此地人來人往，不宜久留，你到我的寮房來，我一一說與你聽。”
濕竹暗浮，孤燈寒照。
靜室內，唯溫嘉的聲線浮動，“我其實不是溫太醫的侄子，而是他的故人之女，家住蘇州府下的一個小縣城，自幼父母亡歿，跟著叔父在香市賣香料為生。九歲那年，當地的地痞看上了我叔母，趁叔父上山尋香料，聯合幾人意欲強虜叔母，我扭打不過，活生生見叔母被奪。”
她抿了口姜茶，聲線卻依然是抖.瑟的，“下晌叔父歸家聽聞此事，拿著鏟子上門砸地痞的家，卻反被地痞用其鏟拍打致死，而叔母更是趁他們不備，上吊自盡。
我還記得那日是清明，街上到處都是紙錢飄飄，我拖著叔父叔母的屍體到縣衙報官，跪了一夜，縣丞方出來受理，可他說，叔母是自盡的，與地痞無關，也無人可作證叔父是被地痞打死的，他還說，叔父砸壞了人家的門，需賠錢，他們見我瘦小好欺負，說沒錢就得關進衙門，我無力抵抗，被關在衙獄裏七天。”
她的話語凝噎。
蘇之瑾已是眼眶發紅，落淚不止，拿帕揩溫嘉的眼角，“溫師，你若覺得痛苦，可以不必說的。”
“不，我想同你講，這許多年，我從沒對人講過這些事，沒機會也無人可講，憋太久了。”溫嘉緩緩續道，“待我出來後，叔父叔母的屍體早已不見了，門口小吏同我說，被扔進亂葬崗裏了，我去尋，早已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我拾了殘骸，好好埋了。
跪在叔父叔母墳前，我說定會為他們報仇。而這世道，要申冤談何容易，特別是無門無出路的，唯有科舉成為青天大老爺方能翻冤。從那日起，我便離了縣城，妝扮男兒身，一路乞討北上，尋到溫太醫，求他給我一隅之地，供我讀書。”
溫嘉苦笑，“幸好溫太醫良善，我也還算爭氣，十九歲中了進士入朝。至於驗身，溫太醫替我做了泥膏，從鎖骨到腳，都得糊上，而身下之物，也是溫太醫拿泥捏的，且那搜身的要察看許多考生，沒太多功夫在一人身上，也就撩起衣袍草草一撇，便也過關了。”
燈花劈啪一閃。
蘇之瑾聽她這一路走來險象環生，也替她捏把汗，“那亡妻是？”
“那個呀……”溫嘉一笑，“……因我中進士後，太多人來榜下捉婿，要替我張羅，也是巧，我那段時日恰好在一小巷撿到女嬰，也就是我那小女，就對外謊稱，老家妻子難產，只留下一女，外頭對我這個鰥夫的親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話鋒倏轉，“只可惜我到現在還未能尋到有力證據，替叔父叔母報仇申冤，那地痞仍在逍遙法外。”
“這事過了這麽些年，想要翻案必定不易，你也別著急。”蘇之瑾握著她的手，星眸裏滿是欽佩敬意，她望向她喉間突起，意興盎然，“溫師，我可以碰碰它嗎？”
雖知是一假物，但難免驚奇。
而在對面寮房的陸時宴眸色暗沈，今夜是他落子最快的一晚，大殺特殺，不到夜半就已結束棋局，飛速回寮房，正想去敲蘇之瑾的門，卻見對排窗欞上，孤燈照兩清影。
陸時宴薄唇緊抿，喉間上下輕滾，似有把利刃在喉間亂絞，痛得他啞口失聲。
他看到——
燈影下，她的手正放在別的男人的喉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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