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令（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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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十）
子夜岑寂, 天際無光。
燈下的纖纖玉指在輕觸別的男人，陸時宴目色寒芒，忽有風來, 銀杏葉蕭瑟沙沙縈耳, 像是蠶蟲在一點點侵噬他的喉嚨, 心肺。
瘋湧的血液讓他不受控地往前, 擡手，叩門。
“誰？”溫嘉轉首, 屋外沒人應答。
“何人何事？”溫嘉續問，半晌，依然不聞其音。
她與蘇之瑾對望了下, 後者會意，一人舉銀釭起身, 一人拿著空碗隱在門側，以防有歹人在夜深作祟。
溫嘉啟閂開門, 蘇之瑾心提在嗓子眼, 隨著閂響, 她往門側近了一步，不想，門開後, 空空如也。
“沒有人？”
兩人面面相覷，蘇之瑾探了個腦袋窺伺, 周遭靜悄, 黑夜裏似有雙陰鷙的眼在暗中緊鎖, 她冷不丁地打了個寒悸, 忙把門闔，突聞對面寮房傳來動靜極大的落閂聲, 在暗夜裏異常突兀，她驚了一跳，鎖門拍拍胸.脯，“方才許是敲錯門了。”
溫嘉頷首。
既知她是女兒身，蘇之瑾也就沒有那麽多顧慮了，盤腿坐榻上續說，“這喉結摸著也無甚稀奇，和塊硬石頭一樣。”
在動.情時，陸時宴的喉結會上下輕滾，汗凝在他聳立的喉間，時而落在她的眉上，充滿年輕男子的氣息，她一直想碰碰，可一直沒好意思下手。
今日觸了溫嘉的假喉結，突失興致，也就那麽一回事。
不過想起陸時宴，她驀然想到他曾說過溫嘉的女兒是異瞳，不過這樣直問太過冒昧，未料，溫嘉先主動提及，“我想明年聘你做小瞞的先生，知你平日也忙，就每逢休沐騰出兩個時辰教小瞞寫字就可以，不知你可願意？”
小瞞就是溫師的女兒。
蘇之瑾自然是願意的，她有些受寵若驚，還從未有人把她當成先生過，但依然不解，“溫師進士及第，學問筆墨皆比我好得多，司香司裏也都是您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教個小兒應當綽綽有餘，為何要聘我為師？”
“桃李滿天下，在家結苦瓜。”溫嘉苦笑，“我和溫太醫太寵她了，她也就得寸進尺，根本不聽我們倆的話，讓她練字，一會喝水，一會餓了，花樣百出，我們也舍不得打罵，快四歲的小丫頭，連首三字經都背不下來。”
她拿迷仙粉泡在面盆裏，一點點卸下喉間之物，“而小瞞的眼睛與旁的稚童也不同，她是藍色的，我怕送到學堂惹得他人非議，請個先生進府也不放心。”
她轉首一笑，“想了想去還是你最合適。”
“可我的字也實在算不得好看。”
“是小公爺教你的？我看著與他奏折上的有幾分相似。”
“嗯，臨摹了個把月，才只有他的二三分筆力。”
“已是不錯。”溫嘉終是把那假喉結徹底卸了下來，她輕嘶了下，“教小瞞足矣。”
蘇之瑾看她的喉嚨露出原本面貌，玉頸柔細，平整光滑，只是因著假喉結帶許多年，每日妝了又卸，泛著幾分被灼傷的紅。
其實宮中也有女官，可那都是從世家大族裏挑揀出來的，平民百姓的女子根本沒有機會。
她心疼悵惘，“女子在這世道真是不易，能走的路崎嶇不說，還險峻得很。我在清河縣也遇到一藍瞳女子，當是西域而來，被賣進了行院……”
兩人聊得來，像是遇到多年未見的知己，絮絮閑話，對床夜語，抵足談心。
這一晚，有人相談甚歡，有人徹夜難眠。
陸時宴站在窗前看對面兩影湊耳低笑，直至燭滅，天明，他都未守到蘇之瑾從溫嘉的寮房裏出來。
翌t日，陽光晃折，剪著蘇之瑾的眼皮，她緩緩睜開眼，看溫嘉已穿戴齊整，坐在案前捧書握卷。
她忙起身穿衣，溫嘉聽到聲響，回首笑，“不著急，我昨日出禁中時，在內務司告了兩日假，你可以多睡會。”
“不了，溫師。”
蘇之瑾看溫嘉早已替她備好洗漱盆，一壁凈面漱口，一壁低頭同她說，“我們得趕緊回去，將昨日禪師所說的香方制出來，還不定會遇到何問題呢。”
“成，你倒是迫切。”溫嘉替她束冠，已然將她當妹妹相待，不過還是多叮囑了一番，低嚀，“阿瑾，我是女子之事……”
“放心溫師，此事唯你知我知，溫太醫知……”
女子假扮男子入仕，這可是欺君之罪，多一個人知曉就多一份兇險，蘇之瑾開門之際，沖她眨眨眼，“……絕不會讓第四人知曉的。”
門閂一啟，對面的門也動了。
蘇之瑾擡眸，撞進一雙寒冽如霜的眼裏，似掉入漫天冰窖裏，她嘴角笑意還未散去，已凝在腮瓣邊，隔著游廊遠遠看他。
陸時宴？
他怎會在這裏？他是回府後聽她到了法清寺才追來的麽？
所以昨晚莫名的敲門聲也是他？那豈不是知她撒了謊？
蘇之瑾的笑容漸漸斂下，那叩叩叩的敲門聲似在耳邊一直回蕩，落在她的心鼓猛敲，敲得她發慌，她是知道溫嘉是女兒身，所以同臥一室倒不怕，可陸時宴還是把溫嘉看待。
他那眼神分明就是捉.奸捉雙的篤定。
蘇之瑾簡直百口莫辯，溫嘉恰從後頭跟出，看到陸時宴也是一楞。
這下更是理屈詞窮。
蘇之瑾的思緒紊亂，飛快走到他面前，可翕張下唇，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少頃，聽他開口，“蘇之瑾……”
聲嗓似被刀鋒割裂的低迷糊啞，“……你在一個男人的房裏呆了一晚，就沒什麽要對我說的？”
溫嘉上前拱手作揖，“小公爺，我同少夫人並未有逾矩之舉，您莫多想。”
未有逾矩之舉？那她碰他的喉結算是怎麽回事？當他眼瞎麽！
師父說別用眼看，要用心參。
可陸時宴看了一晚，參了一夜，想不通悟不明，是他對她不夠好，還是她恨他到如此地步，欺瞞他孤身前來，卻和旁的男人同榻而臥？
他掃了溫嘉一眼，眼尾猩紅，恨得咬牙切齒，一拳便掄了上去，“我沒問你！我問的是她！”
溫嘉猝不及防，跌落在地，猛得吐出口鮮血，蘇之瑾忙護在她身前，春眸含淚，“陸時宴！我和溫師並非你看到的那般齷齪！你冷靜一下，我同溫師昨晚什麽都沒做，只是夜話……”
“只是夜話一晚？”陸時宴冷笑，打斷了她的話，扭動了下腕子，惡狠道，“你當我是三歲稚兒？”
他看到她緊緊抱著溫嘉的頭，恨得再次擡手，蘇之瑾倏地把眼緊閉，雙肩抖顫，俄頃，耳邊聽到的卻是一聲苦笑，“到現在你還護著他。”
隨之，是從身邊而去的腳步聲，蘇之瑾垂眸，皂靴從眼前經過，那抹冷梅香凝在鼻尖，也跟著一晃而過。
她的心也往下沈了又沈……
待兩人回到司香司時，已是午晌，香官們可小憩一會，司中靜謐。
“餓不餓？”溫嘉問，因陸時宴是個武官，一拳下來差點讓她錯齒，說話含糊著。
蘇之瑾愧疚搖頭，“溫師對不住，行初他誤會了。”
“我無妨，北上那段日子不知挨過多少拳腳，皮肉之苦倒無甚，只是你和小公爺……”溫嘉看她面色凝重，也不再往下說，“我去給你下碗面條。”
司中有獨立的小廚房，溫嘉撩袍蹲在竈爐前，用火折點火，添柴。
蘇之瑾也跟著蹲下，簇簇火光在爐裏逐漸升騰，也讓她心裏稍稍轉暖，“我同小公爺本也不是因愛在一起的，走不到白頭也屬正常，溫師不必替我們惋惜。”
如果，她沒聞錯，今早那點梅香裏的隱隱的脂粉氣的話。
與旁的香料不同，脂粉裏往往添了一味紅藍花，極其濃郁，易浸袍衣，過了一晚也會有殘餘，他應當是在進寺廟前去了風月場所，許是去了那個院子。
所以比起她來，他才是最惡劣的罷？
“但我看小公爺對你情意不似作假。”溫嘉起身，見鍋裏的水翻滾，往裏下了一把面條，笑了下，“從前他上朝，我都盡量避著他走，面色實在太過瘆人。但娶了你之後，我看他嘴角常常掛笑，開懷許多。”
這是蘇之瑾首回聽到旁人口中的陸時宴。
她心顫了顫，他笑起來其實很好看，在竹林，在清河縣，在榻上，那雙眸裏是讓人願意沈溺到底的溫柔。
她拿著火鉗撥撥柴火，劈啪濺著火星，像極了他對她笑時的熠熠眸光，她被火熏得眼眶發酸，“溫師，有蛋嗎？我想要在面裏加個蛋。”
蘇驤說過，破碎的時候吃雞蛋，凡事都可得圓滿。
“好啊，給你臥兩個。”溫嘉翻動面條，加青菜臥蛋，蔥花一撒，豬油一攪，香味四溢。
溫嘉捧著兩碗面條，蹲下身，遞給她，“嘗嘗。”
許是真餓了，蘇之瑾咬了一口，全身心都舒緩過來，忙不疊又多吞了幾口，舌頭被輕燙，額間沁出一層薄汗，舉起大拇指連連說好吃。
“那也慢點。”溫嘉抿了幾根，“阿瑾，你知道我是哪天確定要聘你當小瞞的先生麽？”
“哪日？”蘇之瑾從面碗裏擡頭。
“你在雨夜找我那晚。”溫嘉笑笑，“你都不知道你當時的眸光有多堅決。”
雨從她發梢淌落，偌大的官袍架在小身板上，像是嬌柔的提線木偶，可是那眼神是無比果斷與堅定，透著凡事可成的堅韌。
她才知道，原來女子不妝成兒郎，也可以有颯颯英勇之氣。
小瞞，需要以這樣的女子為師，哪怕不學什麽，待在身邊也能浸潤幾分靈性。
蘇之瑾怔了一瞬。
那晚，也算是她和陸時宴的破冰，她主動進了帳，把自己交給他，任他的指尖探尋，只是不爭氣地半途暈了……
她面色滾紅，低頭繼續把面吃，話鋒倏轉，“溫師的馬術怎會那麽好？”
“是官家教我的。”
“官家？”
溫嘉呷了口面湯，“嗯，官家重視騎射，去歲春狩在木蘭圍場，場內有熊、狼、豺、麋鹿等等，官家命每個主司上場圍獵，我硬著頭皮上了，結果還未靠近獵物，就被馬摔下場，實屬丟臉。爾後的半月，官家一壁罵我，一壁教我。”
蘇之瑾還真想不出那個清朗少年訓斥人的模樣，不過，她總覺得，官家對司香司有特別偏愛。
不妨，在她喝下最後一口面湯後，官家來了，“一進司裏就聞到飯香，溫嘉，是不是你又在偷吃？”
聞音，竈房裏的兩人同時跪地。
“行初的媳婦也在？”銀絲雲紋袍角在蘇之瑾面前停了停，“都起來吧。”
官家不僅關心朝廷重事，對朝中大臣的家事也頗為掛意，“蘇之瑾，雖然祭祀大典是重中之重，但你還有另一身份是內宅婦人，對郎君也要多上心。方才行初來養心殿就跟吃火.藥似的，還在殿裏與內閣首輔吵起來了，說話是一句比一句嗆，可是他在家中遇到何煩心事？”
內閣首輔？那不就是陸時宴的外祖父？
蘇之瑾咬了下唇，斂眸，“不曾。卑職知曉，謹遵官家教誨。”
“行初脾氣是暴烈了點，但本心良善，且你們這婚既是孤賜的，平日裏也看在孤的面上，對他多擔待。”
“官家這話，折煞卑職。”
少年天子見她心裏有數，不再多言，轉首卻見溫嘉面容團腫，嘴角淤傷，瞬而怒起，“你臉上的傷是被何人打的？”
溫嘉與蘇之瑾相視一眼，誆了個謊，“稟官家，昨晚馴烈馬，不慎從馬背摔落，已敷藥，不礙事。”
“不礙事，不礙事……我看你從來沒對自己的身體從沒放在心上過。”
官家擡起溫嘉的下頜，指肚輕觸，看她疼得皺了下眉，心裏更是煩躁，吩咐外面的黃門，“高登，去內務司給你家主司領兩瓶紫雲膏來。”
黃門應聲要去，官家松了手，又攢眉蹙額道，“算了，還是孤走一遭私庫，看看有沒有更好的祛傷膏。”
言訖，就旋身邁出了門檻。
蘇之瑾在旁楞神，她已經人.事，非愚鈍的閨中女子，官家看溫師的眼神，分明不清白，那他是知溫嘉師女兒身，還是不知？
反觀溫師，倒是一臉雲淡風輕，不甚在意，像是……習以為常。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日理萬t機的官家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官員特意走趟私庫？
“阿瑾……阿瑾，幹活去罷。”
“啊好。”
宮墻甬道，暗塵隨移。
少年天子行到一半，忽覺不對勁，溫嘉夜間馴何馬？她府上只有馬廄，又無馬場，方才真是氣昏了頭，被她小小伎倆就蒙了過去。
那臉上的淤傷發腫，摔傷應當泛青發紫，分明就是被人打的才對！
他欲要折回去，腦中突閃過陸時宴發紅的指節，他當時還笑話他是去哪裏幹了一架回來，說話這麽沖……
此混賬，莫不是吃醋溫嘉與他夫人要好吧？
官家憶起溫嘉與蘇之瑾對視的眼神，愈加篤切心中所想，眉頭緊鎖，“簡直胡鬧！”
他叫來內務主司，“去，傳我的旨，把陸時宴打了！”
主司一楞，官家自來同小公爺要好，且小公爺立功不斷，只聞賞，何曾聽過罰？
他垂首，“官家，何名義？”
“今日早朝，未告假就擅自缺勤，”官家聲色俱厲，“按照律議，受笞。”
－
蘇之瑾是在下值往宮門走時，才聽聞陸時宴被笞打了二十板，說是官家授意，責他早間缺勤，又在養心殿喧嘩，脊杖落得不留情面，鮮血滿地。
蘇之瑾隱隱覺得這些都是明面上的說辭，官家……應當是為了給溫師出口氣。
她匆匆往府中趕。
金烏墜地，日影西昃，虛無居書房外的芭蕉葉影，被冬輝斜陽拽得老長。
蘇之瑾站在影下，面色晦暗不明，聽石青在旁憂心，“少奶奶，你可算回來了。進去瞧瞧小公爺吧，他一回府就把自己關進書房了，誰人也不讓進，可他的……受了重傷，也不讓人服侍敷藥，他自己怕是夠不到，萬一傷了根本怎麽辦才好？”
“婆母來過了麽？”蘇之瑾就著蓮杏兒端來的銅盆，仔細凈手，拿帕搽幹。
“國公爺和大太太都來過了，”石青把手中的傷膏遞給她，“這就是大太太送來的，小公爺也不讓他們進……官家還是頭回這般狠責咱們家的爺。”
他說著就要落淚抽泣，屋裏卻是一語狠戾追來，“我還沒死，哭什麽喪？！”
真是疼死他得了！蘇之瑾心裏暗罵，被打成這狀慘樣，嘴還這般刻薄。
她緊攥傷膏瓶，提了口氣，推門。
書房未燃燈，外頭的斜陽就在游廊前止步了，囿靜的暗沈隨著她的前進，把她一點點埋沒。
但越往裏近，血腥味愈濃郁，與光影此消彼長。
內室的罩屏後面，他正靜靜趴在榻上，褪了外袍，尚著絹白裏衣，像只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的困獸。
有幾絲可憐。
蘇之瑾的腳步稍頓，平思旋進罩屏內，一書即從榻上都丟襲到她腳底，“滾！”
她驚得往旁邊一跳。
少頃，緩緩俯身拾起，逐漸適應了小室的暗後，看到那不是本書，是她臨摹的字帖，不知何時被他裝訂成冊了，封扉上提著他寫的字，“吾愛妻之日日登高。”
蘇之瑾喉間一哽。
“丟了吧。”
他話語決絕，“你今日若想和離……我也攔不住你……”
蘇之瑾點燈，置於案幾上，轉頭，看他的面色白得駭人，有幾分痛苦，不知是因傷口疼，還是因他自己說的這句話。
“我看看傷口。”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聽著呢。”蘇之瑾望著他，聲色平穩，“我今日、至少此刻，你受傷之時……我並不想和離。”
“我想！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陸時宴青筋暴跳，騰起，又因扯到傷口痛得痙攣，背脊滾汗，不得不躺下，齒間齟齬，“你去拿紙筆來！我要寫休書！”
“等我給你搽過藥膏再說。”
“你……”他氣得已不想說話。
蘇之瑾往下打量，絲褲被血浸了大半，她要替他褪，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唇角繃直，“不需要你。”
“你是覺得難為情？”蘇之瑾暗暗好笑，“我昏迷的那幾日都全仰仗你的照顧，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更何況我現在還是你名義上的妻子，照料你也是應當，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他還是沒松手，可在觸到她的腕子時，陸時宴就心軟了。
他在心裏自嘲，就是這麽沒用啊陸時宴，面對她時，所有的怒吼都顯得無力。
他根本提不起筆寫休書。
蘇之瑾不知他在想什麽，他的指腹在緩緩摩.挲著她的腕側，有一絲眷戀，也在同時勾撓著她。
“你抓著我，我沒法敷藥。”
他松了手，似是認命般任她擺布。
蘇之瑾挽袖，褪了他的絲褲，一道道血口子，痕痕翻滾，剝肉.皮見骨，她也不禁跟著幻痛。
她從膏瓶中，用指尖剜了一勺，輕輕敷在他的血口，卻看到他腳趾蜷縮，喉間呼隆，似在呼痛。
她忙止了手，問，“你說什麽？”
“蘇之瑾，你在哭麽？”
蘇之瑾一震，這才驚覺眼角有淚，可能是落在他傷處了，“對不住……”
話音還未落，陸時宴攥住她的纖臂，一把欷在榻上，俯身凝她。
梨花帶雨，春眸如晨霧，酥人筋骨，醉困潦倒。
陸時宴不由地又恨，“蘇之瑾，你昨晚在那人身下……”
他咬著牙，終究還是問出了口，“……也是這樣哭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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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岑寂, 天際無光。
燈下的纖纖玉指在輕觸別的男人，陸時宴目色寒芒，忽有風來, 銀杏葉蕭瑟沙沙縈耳, 像是蠶蟲在一點點侵噬他的喉嚨, 心肺。
瘋湧的血液讓他不受控地往前, 擡手，叩門。
“誰？”溫嘉轉首, 屋外沒人應答。
“何人何事？”溫嘉續問，半晌，依然不聞其音。
她與蘇之瑾對望了下, 後者會意，一人舉銀釭起身, 一人拿著空碗隱在門側，以防有歹人在夜深作祟。
溫嘉啟閂開門, 蘇之瑾心提在嗓子眼, 隨著閂響, 她往門側近了一步，不想，門開後, 空空如也。
“沒有人？”
兩人面面相覷，蘇之瑾探了個腦袋窺伺, 周遭靜悄, 黑夜裏似有雙陰鷙的眼在暗中緊鎖, 她冷不丁地打了個寒悸, 忙把門闔，突聞對面寮房傳來動靜極大的落閂聲, 在暗夜裏異常突兀，她驚了一跳，鎖門拍拍胸.脯，“方才許是敲錯門了。”
溫嘉頷首。
既知她是女兒身，蘇之瑾也就沒有那麽多顧慮了，盤腿坐榻上續說，“這喉結摸著也無甚稀奇，和塊硬石頭一樣。”
在動.情時，陸時宴的喉結會上下輕滾，汗凝在他聳立的喉間，時而落在她的眉上，充滿年輕男子的氣息，她一直想碰碰，可一直沒好意思下手。
今日觸了溫嘉的假喉結，突失興致，也就那麽一回事。
不過想起陸時宴，她驀然想到他曾說過溫嘉的女兒是異瞳，不過這樣直問太過冒昧，未料，溫嘉先主動提及，“我想明年聘你做小瞞的先生，知你平日也忙，就每逢休沐騰出兩個時辰教小瞞寫字就可以，不知你可願意？”
小瞞就是溫師的女兒。
蘇之瑾自然是願意的，她有些受寵若驚，還從未有人把她當成先生過，但依然不解，“溫師進士及第，學問筆墨皆比我好得多，司香司裏也都是您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教個小兒應當綽綽有餘，為何要聘我為師？”
“桃李滿天下，在家結苦瓜。”溫嘉苦笑，“我和溫太醫太寵她了，她也就得寸進尺，根本不聽我們倆的話，讓她練字，一會喝水，一會餓了，花樣百出，我們也舍不得打罵，快四歲的小丫頭，連首三字經都背不下來。”
她拿迷仙粉泡在面盆裏，一點點卸下喉間之物，“而小瞞的眼睛與旁的稚童也不同，她是藍色的，我怕送到學堂惹得他人非議，請個先生進府也不放心。”
她轉首一笑，“想了想去還是你最合適。”
“可我的字也實在算不得好看。”
“是小公爺教你的？我看著與他奏折上的有幾分相似。”
“嗯，臨摹了個把月，才只有他的二三分筆力。”
“已是不錯。”溫嘉終是把那假喉結徹底卸了下來，她輕嘶了下，“教小瞞足矣。”
蘇之瑾看她的喉嚨露出原本面貌，玉頸柔細，平整光滑，只是因著假喉結帶許多年，每日妝了又卸，泛著幾分被灼傷的紅。
其實宮中也有女官，可那都是從世家大族裏挑揀出來的，平民百姓的女子根本沒有機會。
她心疼悵惘，“女子在這世道真是不易，能走的路崎嶇不說，還險峻得很。我在清河縣也遇到一藍瞳女子，當是西域而來，被賣進了行院……”
兩人聊得來，像是遇到多年未見的知己，絮絮閑話，對床夜語，抵足談心。
這一晚，有人相談甚歡，有人徹夜難眠。
陸時宴站在窗前看對面兩影湊耳低笑，直至燭滅，天明，他都未守到蘇之瑾從溫嘉的寮房裏出來。
翌t日，陽光晃折，剪著蘇之瑾的眼皮，她緩緩睜開眼，看溫嘉已穿戴齊整，坐在案前捧書握卷。
她忙起身穿衣，溫嘉聽到聲響，回首笑，“不著急，我昨日出禁中時，在內務司告了兩日假，你可以多睡會。”
“不了，溫師。”
蘇之瑾看溫嘉早已替她備好洗漱盆，一壁凈面漱口，一壁低頭同她說，“我們得趕緊回去，將昨日禪師所說的香方制出來，還不定會遇到何問題呢。”
“成，你倒是迫切。”溫嘉替她束冠，已然將她當妹妹相待，不過還是多叮囑了一番，低嚀，“阿瑾，我是女子之事……”
“放心溫師，此事唯你知我知，溫太醫知……”
女子假扮男子入仕，這可是欺君之罪，多一個人知曉就多一份兇險，蘇之瑾開門之際，沖她眨眨眼，“……絕不會讓第四人知曉的。”
門閂一啟，對面的門也動了。
蘇之瑾擡眸，撞進一雙寒冽如霜的眼裏，似掉入漫天冰窖裏，她嘴角笑意還未散去，已凝在腮瓣邊，隔著游廊遠遠看他。
陸時宴？
他怎會在這裏？他是回府後聽她到了法清寺才追來的麽？
所以昨晚莫名的敲門聲也是他？那豈不是知她撒了謊？
蘇之瑾的笑容漸漸斂下，那叩叩叩的敲門聲似在耳邊一直回蕩，落在她的心鼓猛敲，敲得她發慌，她是知道溫嘉是女兒身，所以同臥一室倒不怕，可陸時宴還是把溫嘉看待。
他那眼神分明就是捉.奸捉雙的篤定。
蘇之瑾簡直百口莫辯，溫嘉恰從後頭跟出，看到陸時宴也是一楞。
這下更是理屈詞窮。
蘇之瑾的思緒紊亂，飛快走到他面前，可翕張下唇，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少頃，聽他開口，“蘇之瑾……”
聲嗓似被刀鋒割裂的低迷糊啞，“……你在一個男人的房裏呆了一晚，就沒什麽要對我說的？”
溫嘉上前拱手作揖，“小公爺，我同少夫人並未有逾矩之舉，您莫多想。”
未有逾矩之舉？那她碰他的喉結算是怎麽回事？當他眼瞎麽！
師父說別用眼看，要用心參。
可陸時宴看了一晚，參了一夜，想不通悟不明，是他對她不夠好，還是她恨他到如此地步，欺瞞他孤身前來，卻和旁的男人同榻而臥？
他掃了溫嘉一眼，眼尾猩紅，恨得咬牙切齒，一拳便掄了上去，“我沒問你！我問的是她！”
溫嘉猝不及防，跌落在地，猛得吐出口鮮血，蘇之瑾忙護在她身前，春眸含淚，“陸時宴！我和溫師並非你看到的那般齷齪！你冷靜一下，我同溫師昨晚什麽都沒做，只是夜話……”
“只是夜話一晚？”陸時宴冷笑，打斷了她的話，扭動了下腕子，惡狠道，“你當我是三歲稚兒？”
他看到她緊緊抱著溫嘉的頭，恨得再次擡手，蘇之瑾倏地把眼緊閉，雙肩抖顫，俄頃，耳邊聽到的卻是一聲苦笑，“到現在你還護著他。”
隨之，是從身邊而去的腳步聲，蘇之瑾垂眸，皂靴從眼前經過，那抹冷梅香凝在鼻尖，也跟著一晃而過。
她的心也往下沈了又沈……
待兩人回到司香司時，已是午晌，香官們可小憩一會，司中靜謐。
“餓不餓？”溫嘉問，因陸時宴是個武官，一拳下來差點讓她錯齒，說話含糊著。
蘇之瑾愧疚搖頭，“溫師對不住，行初他誤會了。”
“我無妨，北上那段日子不知挨過多少拳腳，皮肉之苦倒無甚，只是你和小公爺……”溫嘉看她面色凝重，也不再往下說，“我去給你下碗面條。”
司中有獨立的小廚房，溫嘉撩袍蹲在竈爐前，用火折點火，添柴。
蘇之瑾也跟著蹲下，簇簇火光在爐裏逐漸升騰，也讓她心裏稍稍轉暖，“我同小公爺本也不是因愛在一起的，走不到白頭也屬正常，溫師不必替我們惋惜。”
如果，她沒聞錯，今早那點梅香裏的隱隱的脂粉氣的話。
與旁的香料不同，脂粉裏往往添了一味紅藍花，極其濃郁，易浸袍衣，過了一晚也會有殘餘，他應當是在進寺廟前去了風月場所，許是去了那個院子。
所以比起她來，他才是最惡劣的罷？
“但我看小公爺對你情意不似作假。”溫嘉起身，見鍋裏的水翻滾，往裏下了一把面條，笑了下，“從前他上朝，我都盡量避著他走，面色實在太過瘆人。但娶了你之後，我看他嘴角常常掛笑，開懷許多。”
這是蘇之瑾首回聽到旁人口中的陸時宴。
她心顫了顫，他笑起來其實很好看，在竹林，在清河縣，在榻上，那雙眸裏是讓人願意沈溺到底的溫柔。
她拿著火鉗撥撥柴火，劈啪濺著火星，像極了他對她笑時的熠熠眸光，她被火熏得眼眶發酸，“溫師，有蛋嗎？我想要在面裏加個蛋。”
蘇驤說過，破碎的時候吃雞蛋，凡事都可得圓滿。
“好啊，給你臥兩個。”溫嘉翻動面條，加青菜臥蛋，蔥花一撒，豬油一攪，香味四溢。
溫嘉捧著兩碗面條，蹲下身，遞給她，“嘗嘗。”
許是真餓了，蘇之瑾咬了一口，全身心都舒緩過來，忙不疊又多吞了幾口，舌頭被輕燙，額間沁出一層薄汗，舉起大拇指連連說好吃。
“那也慢點。”溫嘉抿了幾根，“阿瑾，你知道我是哪天確定要聘你當小瞞的先生麽？”
“哪日？”蘇之瑾從面碗裏擡頭。
“你在雨夜找我那晚。”溫嘉笑笑，“你都不知道你當時的眸光有多堅決。”
雨從她發梢淌落，偌大的官袍架在小身板上，像是嬌柔的提線木偶，可是那眼神是無比果斷與堅定，透著凡事可成的堅韌。
她才知道，原來女子不妝成兒郎，也可以有颯颯英勇之氣。
小瞞，需要以這樣的女子為師，哪怕不學什麽，待在身邊也能浸潤幾分靈性。
蘇之瑾怔了一瞬。
那晚，也算是她和陸時宴的破冰，她主動進了帳，把自己交給他，任他的指尖探尋，只是不爭氣地半途暈了……
她面色滾紅，低頭繼續把面吃，話鋒倏轉，“溫師的馬術怎會那麽好？”
“是官家教我的。”
“官家？”
溫嘉呷了口面湯，“嗯，官家重視騎射，去歲春狩在木蘭圍場，場內有熊、狼、豺、麋鹿等等，官家命每個主司上場圍獵，我硬著頭皮上了，結果還未靠近獵物，就被馬摔下場，實屬丟臉。爾後的半月，官家一壁罵我，一壁教我。”
蘇之瑾還真想不出那個清朗少年訓斥人的模樣，不過，她總覺得，官家對司香司有特別偏愛。
不妨，在她喝下最後一口面湯後，官家來了，“一進司裏就聞到飯香，溫嘉，是不是你又在偷吃？”
聞音，竈房裏的兩人同時跪地。
“行初的媳婦也在？”銀絲雲紋袍角在蘇之瑾面前停了停，“都起來吧。”
官家不僅關心朝廷重事，對朝中大臣的家事也頗為掛意，“蘇之瑾，雖然祭祀大典是重中之重，但你還有另一身份是內宅婦人，對郎君也要多上心。方才行初來養心殿就跟吃火.藥似的，還在殿裏與內閣首輔吵起來了，說話是一句比一句嗆，可是他在家中遇到何煩心事？”
內閣首輔？那不就是陸時宴的外祖父？
蘇之瑾咬了下唇，斂眸，“不曾。卑職知曉，謹遵官家教誨。”
“行初脾氣是暴烈了點，但本心良善，且你們這婚既是孤賜的，平日裏也看在孤的面上，對他多擔待。”
“官家這話，折煞卑職。”
少年天子見她心裏有數，不再多言，轉首卻見溫嘉面容團腫，嘴角淤傷，瞬而怒起，“你臉上的傷是被何人打的？”
溫嘉與蘇之瑾相視一眼，誆了個謊，“稟官家，昨晚馴烈馬，不慎從馬背摔落，已敷藥，不礙事。”
“不礙事，不礙事……我看你從來沒對自己的身體從沒放在心上過。”
官家擡起溫嘉的下頜，指肚輕觸，看她疼得皺了下眉，心裏更是煩躁，吩咐外面的黃門，“高登，去內務司給你家主司領兩瓶紫雲膏來。”
黃門應聲要去，官家松了手，又攢眉蹙額道，“算了，還是孤走一遭私庫，看看有沒有更好的祛傷膏。”
言訖，就旋身邁出了門檻。
蘇之瑾在旁楞神，她已經人.事，非愚鈍的閨中女子，官家看溫師的眼神，分明不清白，那他是知溫嘉師女兒身，還是不知？
反觀溫師，倒是一臉雲淡風輕，不甚在意，像是……習以為常。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日理萬t機的官家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官員特意走趟私庫？
“阿瑾……阿瑾，幹活去罷。”
“啊好。”
宮墻甬道，暗塵隨移。
少年天子行到一半，忽覺不對勁，溫嘉夜間馴何馬？她府上只有馬廄，又無馬場，方才真是氣昏了頭，被她小小伎倆就蒙了過去。
那臉上的淤傷發腫，摔傷應當泛青發紫，分明就是被人打的才對！
他欲要折回去，腦中突閃過陸時宴發紅的指節，他當時還笑話他是去哪裏幹了一架回來，說話這麽沖……
此混賬，莫不是吃醋溫嘉與他夫人要好吧？
官家憶起溫嘉與蘇之瑾對視的眼神，愈加篤切心中所想，眉頭緊鎖，“簡直胡鬧！”
他叫來內務主司，“去，傳我的旨，把陸時宴打了！”
主司一楞，官家自來同小公爺要好，且小公爺立功不斷，只聞賞，何曾聽過罰？
他垂首，“官家，何名義？”
“今日早朝，未告假就擅自缺勤，”官家聲色俱厲，“按照律議，受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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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之瑾是在下值往宮門走時，才聽聞陸時宴被笞打了二十板，說是官家授意，責他早間缺勤，又在養心殿喧嘩，脊杖落得不留情面，鮮血滿地。
蘇之瑾隱隱覺得這些都是明面上的說辭，官家……應當是為了給溫師出口氣。
她匆匆往府中趕。
金烏墜地，日影西昃，虛無居書房外的芭蕉葉影，被冬輝斜陽拽得老長。
蘇之瑾站在影下，面色晦暗不明，聽石青在旁憂心，“少奶奶，你可算回來了。進去瞧瞧小公爺吧，他一回府就把自己關進書房了，誰人也不讓進，可他的……受了重傷，也不讓人服侍敷藥，他自己怕是夠不到，萬一傷了根本怎麽辦才好？”
“婆母來過了麽？”蘇之瑾就著蓮杏兒端來的銅盆，仔細凈手，拿帕搽幹。
“國公爺和大太太都來過了，”石青把手中的傷膏遞給她，“這就是大太太送來的，小公爺也不讓他們進……官家還是頭回這般狠責咱們家的爺。”
他說著就要落淚抽泣，屋裏卻是一語狠戾追來，“我還沒死，哭什麽喪？！”
真是疼死他得了！蘇之瑾心裏暗罵，被打成這狀慘樣，嘴還這般刻薄。
她緊攥傷膏瓶，提了口氣，推門。
書房未燃燈，外頭的斜陽就在游廊前止步了，囿靜的暗沈隨著她的前進，把她一點點埋沒。
但越往裏近，血腥味愈濃郁，與光影此消彼長。
內室的罩屏後面，他正靜靜趴在榻上，褪了外袍，尚著絹白裏衣，像只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的困獸。
有幾絲可憐。
蘇之瑾的腳步稍頓，平思旋進罩屏內，一書即從榻上都丟襲到她腳底，“滾！”
她驚得往旁邊一跳。
少頃，緩緩俯身拾起，逐漸適應了小室的暗後，看到那不是本書，是她臨摹的字帖，不知何時被他裝訂成冊了，封扉上提著他寫的字，“吾愛妻之日日登高。”
蘇之瑾喉間一哽。
“丟了吧。”
他話語決絕，“你今日若想和離……我也攔不住你……”
蘇之瑾點燈，置於案幾上，轉頭，看他的面色白得駭人，有幾分痛苦，不知是因傷口疼，還是因他自己說的這句話。
“我看看傷口。”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聽著呢。”蘇之瑾望著他，聲色平穩，“我今日、至少此刻，你受傷之時……我並不想和離。”
“我想！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陸時宴青筋暴跳，騰起，又因扯到傷口痛得痙攣，背脊滾汗，不得不躺下，齒間齟齬，“你去拿紙筆來！我要寫休書！”
“等我給你搽過藥膏再說。”
“你……”他氣得已不想說話。
蘇之瑾往下打量，絲褲被血浸了大半，她要替他褪，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唇角繃直，“不需要你。”
“你是覺得難為情？”蘇之瑾暗暗好笑，“我昏迷的那幾日都全仰仗你的照顧，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更何況我現在還是你名義上的妻子，照料你也是應當，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他還是沒松手，可在觸到她的腕子時，陸時宴就心軟了。
他在心裏自嘲，就是這麽沒用啊陸時宴，面對她時，所有的怒吼都顯得無力。
他根本提不起筆寫休書。
蘇之瑾不知他在想什麽，他的指腹在緩緩摩.挲著她的腕側，有一絲眷戀，也在同時勾撓著她。
“你抓著我，我沒法敷藥。”
他松了手，似是認命般任她擺布。
蘇之瑾挽袖，褪了他的絲褲，一道道血口子，痕痕翻滾，剝肉.皮見骨，她也不禁跟著幻痛。
她從膏瓶中，用指尖剜了一勺，輕輕敷在他的血口，卻看到他腳趾蜷縮，喉間呼隆，似在呼痛。
她忙止了手，問，“你說什麽？”
“蘇之瑾，你在哭麽？”
蘇之瑾一震，這才驚覺眼角有淚，可能是落在他傷處了，“對不住……”
話音還未落，陸時宴攥住她的纖臂，一把欷在榻上，俯身凝她。
梨花帶雨，春眸如晨霧，酥人筋骨，醉困潦倒。
陸時宴不由地又恨，“蘇之瑾，你昨晚在那人身下……”
他咬著牙，終究還是問出了口，“……也是這樣哭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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