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序（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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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序（十二）
清雨疏影, 迢迢秋風吹亂殘燭。
蘇之瑾進帳收傘，入眼就是一張黑檀髹木書案，案上的鑰匙在她眸底漾了下, 她不動聲色地走到一旁, 用梅花銅勺撥香, “爺什麽時候回來？”
石青垂眸, “軍中人也不知。這樣大的雨，小公爺沒準留宿在禁中公房, 一晚上不回也是常有的事。”
博山爐的流煙逐漸裊娜升騰，是陸時宴常用的游龍梅香，把這寒寂的帳子熏得更冷。
蘇之瑾頷首, “我在這先等一會罷。”
石青覷了一眼書案，牢獄鑰匙和腰牌明晃晃地放在那裏, 他暗愁小公爺怎麽連少奶奶都要算計。
他看著蘇之瑾纖瘦背影，欲言又止。
在退下時, 還是沒忍住, 勸道, “少奶奶要不先回府？爺說不準已經下朝回去了。”
蘇之瑾轉身，婉柔地對他笑一笑，“無礙, 我也無事，等個片刻也不耽誤什麽。”
石青垂頭喪氣出了帳, 只能暗暗祈禱少奶奶千萬不要去衛司獄, 千萬不要犯糊塗。
帳內, 寂然無聲。
蘇之瑾刻意未去看鑰匙, 她掃視了案上一圈，瞧見公文下露出了一角, 是她臨摹的字，每日寫好都會被石青送到他手上。
她挽袖，輕輕從底下抽出來一疊字紙，連帶著上面壓著的一卷宗袋一同取了出來，上書“勸匪招安”，游龍行走的四個大字，遒逸疏爽，是陸時宴寫的。
蘇之瑾的眼皮輕斂，未打開看，又放了回去，這是他的軍務。
她翻著幾十張她寫過的字紙，每一張上都有他的批註。
“此捺險絕，明日該多練。”
“豎又歪了，雞飛狗走之跡。”
“這‘圓’字頗為古拙，煞是可愛。”
.......
他的點評，或犀利，或調侃，也是蘇之瑾頭回所見，語氣像極了他在耳邊低喃。
不過連她也不得不承認，陸時宴是個很好的教習先生，每天給她布置的課業都不盡相同，均是針對她前日的不足錯漏而制定的。
他還委石青給她置備了書臺，放在他書房大案桌的對面，書刀、墨盤、宣紙、筆架都是他尋上等備齊的。
臨摹的字也是陸時宴仿魏晉鐘繇《宣示表》的寫本，利落、洗練，筆畫之間少有連筆牽絲，字字獨立克己。
極像他。
雖才八日，但她也看得出來，自己的筆鋒架構已逐漸往陸時宴靠近，蘇之瑾在想，這是不是他的有意為之？
這是他執意強扯的牽絆，她避不過，每日覆練，她的字，只會越來越像他。
她知道，再往後，但凡提筆寫字，她都繞不開想到他了。
真是好歹毒的心。
蘇之瑾心中暗啐，可昏燭下，滿袖冷梅香，她反而平了亂思。
今日的課業尚未完成，她從他的架子上取了一支紫豪，纖臂懸提，照陸時宴的字，蘸墨臨跡。
煙雨暗帳。
陸時宴佇立在中軍t大營裏，斂睫低垂，看她的綽綽清影落向帳壁，坐在案前懸臂寫字，青絲低綰，玉頸輕彎。
他呷了一口茶，等了半晌，見她分毫未動，吐出一口濁氣。
許是她真是來看他的？
看他久久未回，她也想盡到妻子職責，給他來送幾身衣衫，坐下與他一同吃點糕餅，像尋常夫妻那般，問問他近來如何。
她在那裏不疾不徐地寫，他在這裏卻有幾分坐立難安的自愧，一時覺得自己是小人心，他可以去見她了，不該冷落她那麽久。
寒雨天，茶涼得快，陸時宴不甚在意，一口灌入，肺腑間都是涼意，可他的眉眼倒是熱柔了起來。
陸時宴闊步欲往帳外走，耳邊卻傳來玎玲碰撞之響，他撩帳的修長指骨略停，是鑰匙。
他轉首看向二帳，書案前的娉婷身影已不見，唯有雨夜裏緩緩獨行的碎步聲，渺如煙雲。
陸時宴又坐了回來，某剛微凜，把盞輕哂。
她果然，不是來看他的。
－
衛司獄門口，蘇之瑾展於腰牌，獄吏凝矚不轉地看了她兩眼後，開門，未多說一句，放她進去。
她提燈舉步往階下走。
獄中腥臭，每個牢房關押之人都已剖膚見骨，啜泣匍匐有之，慟哭嘶痛有之，一聲聲都往蘇之瑾心口上砸，她不忍直視，只盯著腳底油膩汙穢的磚路。
心中卻顫起抖來，這都是陸時宴所為？
老鼠時不時從她腳邊躥過，她強壓驚呼，疾走兩步，匆匆轉過幾個拐角，繞開那些往牢房外伸的手，也不知走到了何境地，突聽到一聲啞音低喚，似是不確定：
“阿瑾？”
蘇之瑾轉首，柳仲宜的面容落在她眼前，半年未見，她差點有些認不出他來。
他應當是穿著一件素白禪衣，可被血漬浸潤，鞭痕斑斑，又被這惡濁的牢獄押禁已久，只有衣袖貼腕處能瞧出一點白。
柳仲宜本坐在地上，見到是她，緩緩朝她走來，鐐銬鐵鏈相互碰撞，磨著地面，發出刺耳尖銳之音，在囚房裏回響。
蘇之瑾低頭，看他的腳踝皮.肉被磨損的，已可見骨。
“你別動了。”
從小長大的竹馬，還曾經差點結為夫妻，怎可能不動容？
她的喉間有些哽咽，她扶著牢門緩緩蹲下，“別走過來了，坐在那裏就好，我同你說幾句話。”
柳仲宜倒是聽她的勸，也確實是痛，只是想在她面前尚留一分體面，忍著鐵鏈觸骨，慢慢坐下來。
但真要她說起話來，又不知從何處開始說起。
一陣冗長的沈默。
蘇之瑾提燈湊近了些，他的雙肩試圖把禪衣撐起來，可太清瘦了，那帶血禪衣更像是符咒，向下啷當，裹著一具輕飄飄的骨骼，囚在這裏。
“他每日都打你？”
柳仲宜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她口中的他指得是誰，搖搖頭，其實陸時宴很少打他，連他底下的桑茂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也沒讓他怎麽受苦。
至於身上的皮肉傷，是陸時宴唯一一次的動手，他低聲道，“我說可以告知他匪寇的藏身之所，但......”
柳仲宜重咳了幾聲，仿佛要把肺腑都吐出來，面色在青銅盞燈焰下明明暗暗，緩了好久方續：
“但我說想見你一面，再談。”
他記得當時說完，陸時宴就把他踹倒在地，鞭打得毫不留情。
“又何必？”蘇之瑾泛起苦澀，“見到了又能如何？”
“小公爺也問過我同樣的話，我說，尚存肖想。”
柳仲宜笑笑，他去了定州一趟，有過很多生死關頭都挺了過來，在那些留存之際，他想到的都是眼前的這個女人。
所以他已能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不懼不怕，只是晚了，柳仲宜揪了揪鐵鏈，好讓腕子松泛些，自嘲，“他把我打個半死，也算是情有可原，是我對不住你。”
每字每句都落在這潮濕的地上，入耳也變得黏黏糊糊，可蘇之瑾聽到的卻是四月份的大雨滂沱聲，船艙內的戲謔聲，兩婆子讓她脫衣驗貞的辱聲。
這聲“對不住”游絲飛絮，已落不到她心裏去了。
她對他的念想，早隨雨消雲霽，淡了。
她今日來，不是同他談情字，蘇之瑾將話鋒轉，“我去見過簫姨......”
這樁事是個巧合，她前兩日端看賬簿，竟瞧見陸時宴在紗帽巷有幾處出租售賣的園子，有一地已付五十按金，月供三兩，與當初柳仲宜同她說的新居很像。
她便趁著石青來營中送課業的清晨，套馬車去了。
還正是柳宅，只是門庭清冷，寥落蕭瑟，那幾株美人梅露著光禿禿的枝頭，指著四面的一貧如洗。
“簫姨都告訴我了。她前頭病重，是我父母親送了錢，找了郎中，病方好轉，而你為了謝恩，要娶王家那門親。”
蘇之瑾也想到了婚前大哥來的那封信為何少頁，應當是柳仲宜找他借錢，結果被輾轉到了父母的手上，一石二鳥，既緩了柳家囊空如洗之窘，又解了王家尋婿之困。
只是唯一受牽連的，是柳仲宜。
沒人問他願不願意，同她的婚姻一樣，她的姻事已是由不得己，何須累連他也一同受罪？
這事是他們蘇府做得不恥，蘇之瑾這點倒為他打抱不平，也不顧父母親的情面，直淋淋地剖其機鋒：
“談何謝恩？都是我父母親迫你的。你就不該應承下來，待你出去，就去退了這門親，至於王家那兒......我父親種的因，也得由他去賠罪。”
只是未想，柳仲宜淡然一笑，“阿瑾，是我願的。”
燈焰一跳，蘇之瑾的心也跟著驚了下，“你願意娶王茹？”
多為諷刺！
他最終還是要娶個商戶女，卻不是她，這倒是令她有幾分叫屈。
“是。”柳仲宜點頭，“總要娶妻，娶誰都是一樣的，倒不如償還你家一點人情。”
他是欠她還不清了，那就還給蘇府，於他，也算是另一種安慰。
既已談到了婚姻，他還是沒忍住問，“小公爺對你好麽？”
恰逢陸時宴轉過拐角，背身，便聽到她的清冷聲線幽轉進耳，“他不是被你絆在這裏？我們相處的時日不多，他人.....並不算太壞。何況也無所謂好與不好，過日子，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能搭著過下去，這世上神仙眷侶又有幾對？不都是熬著就過了一輩子。”
這話說者無意，聽者陸時宴卻從中硬生生地品出了幾分無奈酸楚，他的眉心暗結。
“半年未見，阿瑾確實通透不少。”柳仲宜苦笑，這未償不是從他那得到的教訓，他又問，“那在國公府可還自如？有無受刁難？”
他似乎想了解她的所有。其實四月初十那日，他很早就去了碼頭，那時船還未停駐在港口，雨也還未下，但當他的眼睫上抖落下來第一滴雨時，他就落荒而逃。
她不該同他做落水的苦命鴛鴦。
他自詡，當初的怯懦有幾分拱手相讓的意味，所以他想看看她在他讓出的日子裏，有沒有過得熨帖。
“家裏人多，磕磕絆絆總有，我同他之間本就有門第之隔，妯娌婆婆嬸子們都是大戶人家出身，她們最好名聲，即便瞧不上我，明上的刁難自然是不會使，可出其不意的招見多了，也都能應付了。”
蘇之瑾蹲得有些累，索性坐了下來，畢竟熟悉，倒真像是與久別重逢的友人閑聊，“也虧了他家高門，我還進宮見到了官家。”
她絮絮聊著宮中的事，比在回門筵席間被追問要輕快得多，在柳仲宜面前，她可以不用顧及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因為他不會向諫官告發她言語無狀，世家夫人舉止無行。
對他這份信任，她還是有的。
“下月十五，我還可參加司香司考核。”蘇之瑾杏眸瀲灩，在這破爛困窘的牢獄裏也擋不住她的芳華，“若是得了一等，你就可以在冬至祭祀大典上看到我了。”
朝廷命官都會前往祀典。
“我能不能活到下月，還說不準。”
談話陷入靜默。
柳仲宜又起嗽意，猛咳幾口，竟吐出血來，他起先用手捂了捂，可血從他的指縫裏漏出，一點點暈透膝上禪衣，血色滿了蘇之瑾的眼。
她今日來，本是為了贖蘇家的罪。
她未應山匪頭子來救他，可去過柳家一趟，見過簫姨後，她又覺欠了他，她急急要把這份虧欠給彌補，卻被他擺手說是自願的。
“那我就救你出去。”
無論他是如何想，他賠上了自己的婚姻，她總要還一還這份虧欠，怎麽還都好，她起身取t出鑰匙，一把一把抖著手地試過去，“你會活到下月的。”
柳仲宜一楞，“不是小公爺允你來的？”
“他還在朝中未歸，我在案上看到鑰匙和腰牌，自己進來的。”
鑰匙在她手上簌簌顫抖，伶仃作響，怎麽試都不對。
“阿瑾，阿瑾，你冷靜些......我是戴罪之身，你私放我，會一同受牽連的。”
柳仲宜咳得面目漲紅，“我已上呈'勸匪招安書'，只要小公爺把它呈遞給官家，我有把握招降匪寇魏烜，一旦勸服，我便無罪。”
蘇之瑾手中一停，想起那卷宗袋，裏面定是他寫的筆墨，只是被陸時宴扣在書案上了。
“我知道放在哪裏，我替你轉交給官家。”
她撫裙提燈，快步行走，踩了幾只老鼠的尾巴，引來尖銳嘶鳴，她倒未懼，只是經過拐角時，忽覺冷意，似有一雙私窺的眼洞察一切早她一步離去。
蘇之瑾打了個寒噤，狂奔在夜色裏，雲煙草樹，山北山南雨。
待到二帳前，她的衣衫已被雨水淋透，天青裙裾緊貼在肌.膚上，是渾身的不舒服。
她稍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掀帳，卻看到在書案前坐著的陸時宴。
蘇之瑾一詫。
他正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那雙冷寂如霜的黑眸裏有一點讓人看不明的玩味，似夜裏潛伏的兇獸，眸底更多的是，無盡的清冷。
蘇之瑾有點想往後跑，但他既然能在這裏等她，往後跑也無退路，她反倒直視起他來，不怯不讓，一步步往前，出言平穩，“你回來了？”
像是尋常。
“這大雨，阿瑾去了哪裏？”陸時宴未答反明知故問。
“不過是......”蘇之瑾本想以如廁蓋過，但案上沒了腰牌和鑰匙，他不可能不知，便索性坦白，“我去了衛司獄，看了柳仲宜。”
“好......好......不愧是我夫人。”
陸時宴為她的誠實，氣極反笑，“所以你這輒回來，是要找什麽？”
“我......”
他不容她說，往桌上丟了一把鑰匙，“是手中的鑰匙都不對.....”
他把卷宗袋抽出來，眉骨一挑，說不出的風流，“還是為了找這個？”
燭火暗跳，蘇之瑾眉心蹙痕，隨即鎮定，冷道，“所以，你是故意放我下去的？你早猜到我會來？”
她把腰牌和鑰匙擲桌上，這還有何可談？
她就是掉落在他局裏的棋子，她的每一步，他都料得到。
蘇之瑾轉身就要走，陸時宴起身，把案上的所有紙筆研盤掃落在地，崩裂碰撞之聲頃刻在帳中響起。
他一個箭步將她攔腰抱起，置在案面上，單掌握她的雙手反握在背，另一手扣著她的下頜擡起，目色晦暗：
“你還敢跟我鬧脾氣？”
她半仰半坐，本就被雨淋濕的衣衫，此刻更勾勒出曼妙起伏，前襟被扯得半露，那兩抔雪的軟綿更顯渾圓。
蘇之瑾惱意與羞意同時拂臉，叵奈動彈不得，她強壓心火，“你是怎麽猜到我會來營中？”
“回門那日，你見過賊匪魏烜。”
他的薄唇輕輕劃過她的頸側，與他冷冰冰的語氣截然相反，他的唇很軟，也泛著暖意，帶點灼.熱。
是這雨天寒夜裏，唯一的熱源。
蘇之瑾心顫了下，竟有些羞恥地貪戀，偏頭一歪，避開他的唇，“你如何得知？”
“那聚瑞盆就在車座下的箱子裏。”
陸時宴冷笑，用牙輕撥著她的前襟，“而你同魏烜書寫的字條就放在盆中。”
羅衫半褪，玉頸香肩傾於眼前，宛如輕雲出岫。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他的話，蘇之瑾發著抖，是她大意了。
其實她同魏烜的對話倒沒什麽，只是她知情不報，有意袒護，她若能再堅定兩日，陸時宴或許就放過柳仲宜了。
因為那字條上寫，“不出十日，便會死在獄中。”
他一直在等她，看她到底會不會出手相救，所以對外關於聚瑞盆的動靜，沒有任何風聲。
果然，他勾唇，“只要像他說的十日，你在府中好好練字，我自會放了他。只是可惜，阿瑾……”
陸時宴蹙眉瞇眸，懲罰似的咬了一口她的紅痣，“……你太沈不住氣了。”
蘇之瑾春眸氤.氳著水波，眼尾胭脂暈開，似這案面上的魅。
她怎麽鬥得過他，每一程都是他算計好的。
他從十日前，就精準算好了她會來，再往前想，賜婚是他算好的，眼下看來，紗帽巷的柳宅也是他有意賣給柳仲宜的吧？
她誤入他的局，不，是他有意給她設的局，禁錮鎖囚，她從一開始便是輸家。
她認輸。
朦朦淚霧裏，蘇之瑾窺不透他的眸，她低聲近乎討好地問，“你要怎樣才肯放過他？”
到如今，她還在想著他！還用這般憐憫語氣！
陸時宴氣恨，“你還敢問他！我今晚就要把他的勸匪招安書燒毀，明日就把他吊起來受盡訊刑！後日就丟進亂葬崗餵野鬼！”
“求你。”
她的目色淒憐，似楹花楚楚，身影嬌白清落，在微微打著顫，連帶著身前飽滿在跟著料峭，真是勾魂催慾。
“什麽？”陸時宴一楞，反扣她的手松了松。
“求你放過柳仲宜，小公爺。”蘇之瑾望著他，無措地糯糯呢喃，“他快死了。”
她之前倔也好，裝乖也罷，從未曾如此低眉折腰過，如今為了他，低聲下氣。
陸時宴松了手，撤了桎梏，將她平仰在案面，自己反而坐回了黃梨木圈椅裏，盯看了幾息，像是在欣賞一碧玉易碎琉璃。
嬌嬌骨酥軟，他的指尖從她的玉頸游曳而下，她握住了他的手，轉首看他。
陸時宴輕笑，“阿瑾，別求我……”
他掰開她的纖纖素指，掠進她的前襟小衣裏，古井無波的眸色裏閃過幾分沈慾:
“……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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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雨疏影, 迢迢秋風吹亂殘燭。
蘇之瑾進帳收傘，入眼就是一張黑檀髹木書案，案上的鑰匙在她眸底漾了下, 她不動聲色地走到一旁, 用梅花銅勺撥香, “爺什麽時候回來？”
石青垂眸, “軍中人也不知。這樣大的雨，小公爺沒準留宿在禁中公房, 一晚上不回也是常有的事。”
博山爐的流煙逐漸裊娜升騰，是陸時宴常用的游龍梅香，把這寒寂的帳子熏得更冷。
蘇之瑾頷首, “我在這先等一會罷。”
石青覷了一眼書案，牢獄鑰匙和腰牌明晃晃地放在那裏, 他暗愁小公爺怎麽連少奶奶都要算計。
他看著蘇之瑾纖瘦背影，欲言又止。
在退下時, 還是沒忍住, 勸道, “少奶奶要不先回府？爺說不準已經下朝回去了。”
蘇之瑾轉身，婉柔地對他笑一笑，“無礙, 我也無事，等個片刻也不耽誤什麽。”
石青垂頭喪氣出了帳, 只能暗暗祈禱少奶奶千萬不要去衛司獄, 千萬不要犯糊塗。
帳內, 寂然無聲。
蘇之瑾刻意未去看鑰匙, 她掃視了案上一圈，瞧見公文下露出了一角, 是她臨摹的字，每日寫好都會被石青送到他手上。
她挽袖，輕輕從底下抽出來一疊字紙，連帶著上面壓著的一卷宗袋一同取了出來，上書“勸匪招安”，游龍行走的四個大字，遒逸疏爽，是陸時宴寫的。
蘇之瑾的眼皮輕斂，未打開看，又放了回去，這是他的軍務。
她翻著幾十張她寫過的字紙，每一張上都有他的批註。
“此捺險絕，明日該多練。”
“豎又歪了，雞飛狗走之跡。”
“這‘圓’字頗為古拙，煞是可愛。”
.......
他的點評，或犀利，或調侃，也是蘇之瑾頭回所見，語氣像極了他在耳邊低喃。
不過連她也不得不承認，陸時宴是個很好的教習先生，每天給她布置的課業都不盡相同，均是針對她前日的不足錯漏而制定的。
他還委石青給她置備了書臺，放在他書房大案桌的對面，書刀、墨盤、宣紙、筆架都是他尋上等備齊的。
臨摹的字也是陸時宴仿魏晉鐘繇《宣示表》的寫本，利落、洗練，筆畫之間少有連筆牽絲，字字獨立克己。
極像他。
雖才八日，但她也看得出來，自己的筆鋒架構已逐漸往陸時宴靠近，蘇之瑾在想，這是不是他的有意為之？
這是他執意強扯的牽絆，她避不過，每日覆練，她的字，只會越來越像他。
她知道，再往後，但凡提筆寫字，她都繞不開想到他了。
真是好歹毒的心。
蘇之瑾心中暗啐，可昏燭下，滿袖冷梅香，她反而平了亂思。
今日的課業尚未完成，她從他的架子上取了一支紫豪，纖臂懸提，照陸時宴的字，蘸墨臨跡。
煙雨暗帳。
陸時宴佇立在中軍t大營裏，斂睫低垂，看她的綽綽清影落向帳壁，坐在案前懸臂寫字，青絲低綰，玉頸輕彎。
他呷了一口茶，等了半晌，見她分毫未動，吐出一口濁氣。
許是她真是來看他的？
看他久久未回，她也想盡到妻子職責，給他來送幾身衣衫，坐下與他一同吃點糕餅，像尋常夫妻那般，問問他近來如何。
她在那裏不疾不徐地寫，他在這裏卻有幾分坐立難安的自愧，一時覺得自己是小人心，他可以去見她了，不該冷落她那麽久。
寒雨天，茶涼得快，陸時宴不甚在意，一口灌入，肺腑間都是涼意，可他的眉眼倒是熱柔了起來。
陸時宴闊步欲往帳外走，耳邊卻傳來玎玲碰撞之響，他撩帳的修長指骨略停，是鑰匙。
他轉首看向二帳，書案前的娉婷身影已不見，唯有雨夜裏緩緩獨行的碎步聲，渺如煙雲。
陸時宴又坐了回來，某剛微凜，把盞輕哂。
她果然，不是來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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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司獄門口，蘇之瑾展於腰牌，獄吏凝矚不轉地看了她兩眼後，開門，未多說一句，放她進去。
她提燈舉步往階下走。
獄中腥臭，每個牢房關押之人都已剖膚見骨，啜泣匍匐有之，慟哭嘶痛有之，一聲聲都往蘇之瑾心口上砸，她不忍直視，只盯著腳底油膩汙穢的磚路。
心中卻顫起抖來，這都是陸時宴所為？
老鼠時不時從她腳邊躥過，她強壓驚呼，疾走兩步，匆匆轉過幾個拐角，繞開那些往牢房外伸的手，也不知走到了何境地，突聽到一聲啞音低喚，似是不確定：
“阿瑾？”
蘇之瑾轉首，柳仲宜的面容落在她眼前，半年未見，她差點有些認不出他來。
他應當是穿著一件素白禪衣，可被血漬浸潤，鞭痕斑斑，又被這惡濁的牢獄押禁已久，只有衣袖貼腕處能瞧出一點白。
柳仲宜本坐在地上，見到是她，緩緩朝她走來，鐐銬鐵鏈相互碰撞，磨著地面，發出刺耳尖銳之音，在囚房裏回響。
蘇之瑾低頭，看他的腳踝皮.肉被磨損的，已可見骨。
“你別動了。”
從小長大的竹馬，還曾經差點結為夫妻，怎可能不動容？
她的喉間有些哽咽，她扶著牢門緩緩蹲下，“別走過來了，坐在那裏就好，我同你說幾句話。”
柳仲宜倒是聽她的勸，也確實是痛，只是想在她面前尚留一分體面，忍著鐵鏈觸骨，慢慢坐下來。
但真要她說起話來，又不知從何處開始說起。
一陣冗長的沈默。
蘇之瑾提燈湊近了些，他的雙肩試圖把禪衣撐起來，可太清瘦了，那帶血禪衣更像是符咒，向下啷當，裹著一具輕飄飄的骨骼，囚在這裏。
“他每日都打你？”
柳仲宜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她口中的他指得是誰，搖搖頭，其實陸時宴很少打他，連他底下的桑茂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也沒讓他怎麽受苦。
至於身上的皮肉傷，是陸時宴唯一一次的動手，他低聲道，“我說可以告知他匪寇的藏身之所，但......”
柳仲宜重咳了幾聲，仿佛要把肺腑都吐出來，面色在青銅盞燈焰下明明暗暗，緩了好久方續：
“但我說想見你一面，再談。”
他記得當時說完，陸時宴就把他踹倒在地，鞭打得毫不留情。
“又何必？”蘇之瑾泛起苦澀，“見到了又能如何？”
“小公爺也問過我同樣的話，我說，尚存肖想。”
柳仲宜笑笑，他去了定州一趟，有過很多生死關頭都挺了過來，在那些留存之際，他想到的都是眼前的這個女人。
所以他已能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不懼不怕，只是晚了，柳仲宜揪了揪鐵鏈，好讓腕子松泛些，自嘲，“他把我打個半死，也算是情有可原，是我對不住你。”
每字每句都落在這潮濕的地上，入耳也變得黏黏糊糊，可蘇之瑾聽到的卻是四月份的大雨滂沱聲，船艙內的戲謔聲，兩婆子讓她脫衣驗貞的辱聲。
這聲“對不住”游絲飛絮，已落不到她心裏去了。
她對他的念想，早隨雨消雲霽，淡了。
她今日來，不是同他談情字，蘇之瑾將話鋒轉，“我去見過簫姨......”
這樁事是個巧合，她前兩日端看賬簿，竟瞧見陸時宴在紗帽巷有幾處出租售賣的園子，有一地已付五十按金，月供三兩，與當初柳仲宜同她說的新居很像。
她便趁著石青來營中送課業的清晨，套馬車去了。
還正是柳宅，只是門庭清冷，寥落蕭瑟，那幾株美人梅露著光禿禿的枝頭，指著四面的一貧如洗。
“簫姨都告訴我了。她前頭病重，是我父母親送了錢，找了郎中，病方好轉，而你為了謝恩，要娶王家那門親。”
蘇之瑾也想到了婚前大哥來的那封信為何少頁，應當是柳仲宜找他借錢，結果被輾轉到了父母的手上，一石二鳥，既緩了柳家囊空如洗之窘，又解了王家尋婿之困。
只是唯一受牽連的，是柳仲宜。
沒人問他願不願意，同她的婚姻一樣，她的姻事已是由不得己，何須累連他也一同受罪？
這事是他們蘇府做得不恥，蘇之瑾這點倒為他打抱不平，也不顧父母親的情面，直淋淋地剖其機鋒：
“談何謝恩？都是我父母親迫你的。你就不該應承下來，待你出去，就去退了這門親，至於王家那兒......我父親種的因，也得由他去賠罪。”
只是未想，柳仲宜淡然一笑，“阿瑾，是我願的。”
燈焰一跳，蘇之瑾的心也跟著驚了下，“你願意娶王茹？”
多為諷刺！
他最終還是要娶個商戶女，卻不是她，這倒是令她有幾分叫屈。
“是。”柳仲宜點頭，“總要娶妻，娶誰都是一樣的，倒不如償還你家一點人情。”
他是欠她還不清了，那就還給蘇府，於他，也算是另一種安慰。
既已談到了婚姻，他還是沒忍住問，“小公爺對你好麽？”
恰逢陸時宴轉過拐角，背身，便聽到她的清冷聲線幽轉進耳，“他不是被你絆在這裏？我們相處的時日不多，他人.....並不算太壞。何況也無所謂好與不好，過日子，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能搭著過下去，這世上神仙眷侶又有幾對？不都是熬著就過了一輩子。”
這話說者無意，聽者陸時宴卻從中硬生生地品出了幾分無奈酸楚，他的眉心暗結。
“半年未見，阿瑾確實通透不少。”柳仲宜苦笑，這未償不是從他那得到的教訓，他又問，“那在國公府可還自如？有無受刁難？”
他似乎想了解她的所有。其實四月初十那日，他很早就去了碼頭，那時船還未停駐在港口，雨也還未下，但當他的眼睫上抖落下來第一滴雨時，他就落荒而逃。
她不該同他做落水的苦命鴛鴦。
他自詡，當初的怯懦有幾分拱手相讓的意味，所以他想看看她在他讓出的日子裏，有沒有過得熨帖。
“家裏人多，磕磕絆絆總有，我同他之間本就有門第之隔，妯娌婆婆嬸子們都是大戶人家出身，她們最好名聲，即便瞧不上我，明上的刁難自然是不會使，可出其不意的招見多了，也都能應付了。”
蘇之瑾蹲得有些累，索性坐了下來，畢竟熟悉，倒真像是與久別重逢的友人閑聊，“也虧了他家高門，我還進宮見到了官家。”
她絮絮聊著宮中的事，比在回門筵席間被追問要輕快得多，在柳仲宜面前，她可以不用顧及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因為他不會向諫官告發她言語無狀，世家夫人舉止無行。
對他這份信任，她還是有的。
“下月十五，我還可參加司香司考核。”蘇之瑾杏眸瀲灩，在這破爛困窘的牢獄裏也擋不住她的芳華，“若是得了一等，你就可以在冬至祭祀大典上看到我了。”
朝廷命官都會前往祀典。
“我能不能活到下月，還說不準。”
談話陷入靜默。
柳仲宜又起嗽意，猛咳幾口，竟吐出血來，他起先用手捂了捂，可血從他的指縫裏漏出，一點點暈透膝上禪衣，血色滿了蘇之瑾的眼。
她今日來，本是為了贖蘇家的罪。
她未應山匪頭子來救他，可去過柳家一趟，見過簫姨後，她又覺欠了他，她急急要把這份虧欠給彌補，卻被他擺手說是自願的。
“那我就救你出去。”
無論他是如何想，他賠上了自己的婚姻，她總要還一還這份虧欠，怎麽還都好，她起身取t出鑰匙，一把一把抖著手地試過去，“你會活到下月的。”
柳仲宜一楞，“不是小公爺允你來的？”
“他還在朝中未歸，我在案上看到鑰匙和腰牌，自己進來的。”
鑰匙在她手上簌簌顫抖，伶仃作響，怎麽試都不對。
“阿瑾，阿瑾，你冷靜些......我是戴罪之身，你私放我，會一同受牽連的。”
柳仲宜咳得面目漲紅，“我已上呈'勸匪招安書'，只要小公爺把它呈遞給官家，我有把握招降匪寇魏烜，一旦勸服，我便無罪。”
蘇之瑾手中一停，想起那卷宗袋，裏面定是他寫的筆墨，只是被陸時宴扣在書案上了。
“我知道放在哪裏，我替你轉交給官家。”
她撫裙提燈，快步行走，踩了幾只老鼠的尾巴，引來尖銳嘶鳴，她倒未懼，只是經過拐角時，忽覺冷意，似有一雙私窺的眼洞察一切早她一步離去。
蘇之瑾打了個寒噤，狂奔在夜色裏，雲煙草樹，山北山南雨。
待到二帳前，她的衣衫已被雨水淋透，天青裙裾緊貼在肌.膚上，是渾身的不舒服。
她稍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掀帳，卻看到在書案前坐著的陸時宴。
蘇之瑾一詫。
他正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那雙冷寂如霜的黑眸裏有一點讓人看不明的玩味，似夜裏潛伏的兇獸，眸底更多的是，無盡的清冷。
蘇之瑾有點想往後跑，但他既然能在這裏等她，往後跑也無退路，她反倒直視起他來，不怯不讓，一步步往前，出言平穩，“你回來了？”
像是尋常。
“這大雨，阿瑾去了哪裏？”陸時宴未答反明知故問。
“不過是......”蘇之瑾本想以如廁蓋過，但案上沒了腰牌和鑰匙，他不可能不知，便索性坦白，“我去了衛司獄，看了柳仲宜。”
“好......好......不愧是我夫人。”
陸時宴為她的誠實，氣極反笑，“所以你這輒回來，是要找什麽？”
“我......”
他不容她說，往桌上丟了一把鑰匙，“是手中的鑰匙都不對.....”
他把卷宗袋抽出來，眉骨一挑，說不出的風流，“還是為了找這個？”
燭火暗跳，蘇之瑾眉心蹙痕，隨即鎮定，冷道，“所以，你是故意放我下去的？你早猜到我會來？”
她把腰牌和鑰匙擲桌上，這還有何可談？
她就是掉落在他局裏的棋子，她的每一步，他都料得到。
蘇之瑾轉身就要走，陸時宴起身，把案上的所有紙筆研盤掃落在地，崩裂碰撞之聲頃刻在帳中響起。
他一個箭步將她攔腰抱起，置在案面上，單掌握她的雙手反握在背，另一手扣著她的下頜擡起，目色晦暗：
“你還敢跟我鬧脾氣？”
她半仰半坐，本就被雨淋濕的衣衫，此刻更勾勒出曼妙起伏，前襟被扯得半露，那兩抔雪的軟綿更顯渾圓。
蘇之瑾惱意與羞意同時拂臉，叵奈動彈不得，她強壓心火，“你是怎麽猜到我會來營中？”
“回門那日，你見過賊匪魏烜。”
他的薄唇輕輕劃過她的頸側，與他冷冰冰的語氣截然相反，他的唇很軟，也泛著暖意，帶點灼.熱。
是這雨天寒夜裏，唯一的熱源。
蘇之瑾心顫了下，竟有些羞恥地貪戀，偏頭一歪，避開他的唇，“你如何得知？”
“那聚瑞盆就在車座下的箱子裏。”
陸時宴冷笑，用牙輕撥著她的前襟，“而你同魏烜書寫的字條就放在盆中。”
羅衫半褪，玉頸香肩傾於眼前，宛如輕雲出岫。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他的話，蘇之瑾發著抖，是她大意了。
其實她同魏烜的對話倒沒什麽，只是她知情不報，有意袒護，她若能再堅定兩日，陸時宴或許就放過柳仲宜了。
因為那字條上寫，“不出十日，便會死在獄中。”
他一直在等她，看她到底會不會出手相救，所以對外關於聚瑞盆的動靜，沒有任何風聲。
果然，他勾唇，“只要像他說的十日，你在府中好好練字，我自會放了他。只是可惜，阿瑾……”
陸時宴蹙眉瞇眸，懲罰似的咬了一口她的紅痣，“……你太沈不住氣了。”
蘇之瑾春眸氤.氳著水波，眼尾胭脂暈開，似這案面上的魅。
她怎麽鬥得過他，每一程都是他算計好的。
他從十日前，就精準算好了她會來，再往前想，賜婚是他算好的，眼下看來，紗帽巷的柳宅也是他有意賣給柳仲宜的吧？
她誤入他的局，不，是他有意給她設的局，禁錮鎖囚，她從一開始便是輸家。
她認輸。
朦朦淚霧裏，蘇之瑾窺不透他的眸，她低聲近乎討好地問，“你要怎樣才肯放過他？”
到如今，她還在想著他！還用這般憐憫語氣！
陸時宴氣恨，“你還敢問他！我今晚就要把他的勸匪招安書燒毀，明日就把他吊起來受盡訊刑！後日就丟進亂葬崗餵野鬼！”
“求你。”
她的目色淒憐，似楹花楚楚，身影嬌白清落，在微微打著顫，連帶著身前飽滿在跟著料峭，真是勾魂催慾。
“什麽？”陸時宴一楞，反扣她的手松了松。
“求你放過柳仲宜，小公爺。”蘇之瑾望著他，無措地糯糯呢喃，“他快死了。”
她之前倔也好，裝乖也罷，從未曾如此低眉折腰過，如今為了他，低聲下氣。
陸時宴松了手，撤了桎梏，將她平仰在案面，自己反而坐回了黃梨木圈椅裏，盯看了幾息，像是在欣賞一碧玉易碎琉璃。
嬌嬌骨酥軟，他的指尖從她的玉頸游曳而下，她握住了他的手，轉首看他。
陸時宴輕笑，“阿瑾，別求我……”
他掰開她的纖纖素指，掠進她的前襟小衣裏，古井無波的眸色裏閃過幾分沈慾:
“……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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