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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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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阿紆和李術的作息行程陷入了詭異的同頻。

兩人住在一起, 自然是一同晨起、入睡和用膳,可除此之外阿紆和李術並不常在一個屋檐下。

李術政務繁忙每日不是上朝便是泡在禦書房,至於阿紆, 則回宮後便一直為學堂的事情忙碌。

偶爾李術心血來潮將奏折搬到紫宸殿批閱, 兩人也只是各占一方互不打擾, 活脫脫像是兩個相敬如賓的中年夫妻。

然而紫宸殿裏的宮人都能看出皇帝對現狀並不滿意。皇後娘娘能將目光一直停留在公文古書上, 可皇上卻隔三差五就要往娘娘這邊看一眼。

有時皇上還會出聲表示某盤點心很好吃,或是今年新貢的茶葉不錯,讓她們再添一份給皇後娘娘, 可娘娘總是反應淡淡。

做皇帝的如此熱臉貼冷屁股,連她們做宮人的都覺得可憐。

可若說皇後娘娘有什麽錯處, 那她們也是挑不出來。畢竟皇上提出什麽要求她也會照樣去做, 只是態度不是那麽熱絡罷了。

李術對此也是內心五味雜陳。

當阿紆睜開雙眼說出那句“我不逃了”時,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欣喜。他的一味強求雖然粗暴,可總算是起了作用。他以為沈紆死了逃走的心,他們便能同夫妻一般和諧相處。

可他很快發現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般,沈紆雖然對他的索取全盤接受, 可除此之外並無任何主動。就像一只縮在殼裏的烏龜,只有別人敲打它的龜殼時才會露頭,讓人覺得它還活著。

當然這種狀態只限於他和沈紆處在同一屋檐下時,當他不在時, 沈紆能同崔琰、謝韞還有其他世家出身的女官一起商討學堂之事, 言笑晏晏。

沈紆回宮後一門心思撲在學堂的事情上,讓李術覺得她甘願回宮似是只為了這件事。

某日李術沒忍住在兩人就寢時將自己的想法暗戳戳表達出來, 卻換來阿紆一句:“如果真是這樣呢?”

“如果真是這樣, 你會下旨取消女子入學一事嗎?”阿紆難得翻身面對李術,迎著他的目光。

她的語氣幾分不經意, 幾分正經,倒讓李術難以摸清其中的意味,最後只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阿紆沒想到李術會態度如此平和,她又出聲鄭重道:“我沒和你開玩笑,當時我說留下時便提了這個條件,可不是隨便提的。”

她想反正也逃不走,不如用李術的權力做些事情。

她這輩子是無法離開皇宮了,但不代表她就無法幫助之後的女子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阿紆之前想瞞著李術自己的想法,可看李術如此平靜,她突然想將真相告訴他,告訴他,自己只是在利用他。

然而李術卻先開口道:“我知道,我會幫你實現你的願望,只要你能安心留下就行。”說完他便率先閉上眼睛睡下,似是甘心被她利用,又似是害怕她將自己的心思血淋淋地吐露出來,讓他連一絲希望都落空。

*

大臣們還在為女子入學堂的事在前朝喋喋不休時,崔琰任學宮校長一事又讓本就熱鬧的朝堂沸騰起來。

且不說學宮校長一職是個人人都盯著的香餑餑,夫子教書育人,是對天下讀書人有著特殊意義的職業,自古便由男子擔任,從未聽過有女夫子一事。

然而阿紆身為皇後,此時驟然讓崔琰擔任學宮校長,再次開了先例。崔琰一個女子不但成了夫子,還是學宮諸位夫子之首,自然讓人眼熱。

崔琰身後是崔家,大臣們不敢多說些什麽,便將矛頭對準了阿紆。

然而這些聲討並沒持續多久,因為阿紆有了身孕。

阿紆本人並未察覺此事,她月事一向不準,加上之前和避子湯多少傷了身子。所以當她身子不適時,並未將事情朝這方面想。

醫者不自醫,宮人請來太醫為阿紆把脈。前來把脈的陳太醫雖然是初次來紫宸殿,但姜太醫告老還鄉前沒少提點他們。

所以陳太醫心中有結果後面色平和,留了個心眼只和阿紆說是普通病癥,轉頭寫方子時連忙派跟在身邊的小徒弟去向李術稟告此事。

消息傳到宣政殿時,李術正面色不耐地聽大臣們又在下面聲討阿紆。

一個世家出身的大臣正振奮激昂地發表自己的觀點,道:“沈氏言行無狀,幹涉內政。雖陛下憐愛沈氏封其為後,但冊封禮未行,臣鬥膽請求皇上撤回旨意,以正宮闈。”

“若陛下執意立沈氏為後,臣唯有以死明志,以正天下讀書人之名節。”

這種言官死諫的事朝堂上時有發生,以至於大家都心裏明白這只是一套固定的說辭罷了。

按照固定套路,接下來皇帝便會出聲阻止,再發表一番言論表示自己明白臣子的苦心。性子稍軟的皇帝可能基本就將激發矛盾的事情擱置不談,性子硬的皇帝也沒幾個會喜歡看臣子血濺宣政t殿。

當年太上皇下旨施行科舉時,幾乎每三天便會有一個文官出來要撞柱,下自然也不例外——那大臣甚至還覺得自己撞柱撞得太晚了。

大臣倡議直言完,突然聽到上頭傳來皇帝一聲欣喜的笑聲,還以為自己言說多日終於讓皇帝清醒過來回心轉意,正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死諫”的效果超出預期時,卻聽見李術突然道:

“既然卿執意如此,朕便賜你三尺白綾,也算給你留個體面。”說是留個體面,李術想的是別讓他臟了宣政殿的地。

大喜的日子見血,晦氣。

旁邊剛傳完太醫消息的吳顯不禁汗顏,心道這大臣算是觸到陛下逆鱗了。

旁人都道皇後之位是沈娘子……啊呸,皇後娘娘狐媚禍主得來的,實則是皇上他眼巴巴追了三千裏地捧到皇後娘娘面前的。

廢後?他也真敢說,廢了他九族皇上都不可能廢後。

李術話音剛落便直接退了朝,獨留一眾臣子留在朝堂之上面目呆滯。

至於那被賜白綾之人,在李術都登上了回紫宸殿的龍輦時才反應過來,面如篩糠當即跌坐在地上,恨不得回到一盞茶前狠狠地扇正在說話的自己一耳光。

*

看見李術趕回紫宸殿時阿紆一臉驚訝:“你不是剛上朝嗎,怎麽這就回來了?”

李術想要上前抱住阿紆,卻又怕傷到她的身子,頓時手足無措,落在阿紆眼中活像吃錯了藥一般。

“可是真的?”末了,李術激動了半天只吐出了這句話。

“什麽真的假的,怎麽了?”阿紆被陳太醫瞞著,一頭霧水。

陳太醫看兩位正主都到了,立刻適時開口道:“皇後娘娘確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不過月份尚淺,加上娘娘身子之前有虧空,還需好好保養才是。臣已將保養的方子擬好,各種註意事項也已寫明交給了素錦姑姑。”陳太醫一口氣將所有話說完,似是想將東西都交代完就腳底抹油離開。

他也確實是這樣做的,在註意到皇帝的註意力都在皇後身上後,他行了個禮便頗有眼見的退到了旁邊,離門只差半步。

事實上李術確實也只聽進去了他說的第一句話,

紫宸殿的宮人們第一次在皇上臉上看到如此豐富的表情,李術一向冷臉,只有在面對阿紆時才會情緒有些外露。而此時他被消息沖昏了頭腦,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快,把爐子裏的熏香滅了——直接把香爐端出去!”李術很快便接受了現實,進入到了人父的身份中,“把皇後的衣服被褥全都換成新的,所有吃食都要太醫驗過才能呈上來。”

阿紆看著紫宸殿內忙活的眾人和激動的李術,覺得眼前的景象荒謬中帶著一絲好笑。李術如此熟練地發號施令,似是一副早已為她有孕準備多時的樣子。

只不過她有身孕也確實在情理之中,她的避子湯停了許久,面對李術的索取她又不曾拒絕。一切都是早晚的事情,只是阿紆沒想到這件事會來的如此早。

畢竟她身體有虧,就算久久不孕她也不覺得意外。

周圍一片喜悅,阿紆冷臉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

李術終於註意到了她的冷漠,稍稍冷靜下來,輕咳一聲讓眾人都退下。

他坐到阿紆身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在發現自己沒被甩開後松口氣,道:“這個孩子來得突然,你定是也被嚇到了。”

“女子小產傷身,既然有了,朕就不會讓你和孩子受半點損失。”

他的語氣半硬半柔,語焉不詳,阿紆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李術這是害怕她不想要這個孩子。

他還記得她之前說過,若是有孕她便會做出更慘烈的事情。

李術見阿紆久久沒有回應,末了又道:“學堂的事已經快辦妥了,你若是還有什麽想要的朕都會滿足你。”

只要你生下這個孩子。

雖然沒有說,但阿紆覺得李術大抵是這個意思。

李術緊張地盯著阿紆,他當然可以限制阿紆的行動,讓她的衣食住行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到時候別說是尋墮胎的法子,連她想一屍兩命都難。

但是他已經不想再這樣做了,強扭的瓜果實甜蜜,卻像飲鳩止渴。

良久,他終於聽見阿紆似是發出一聲嘆息,道:“我既然說過不會離開,便不會做出偏激的事情。”

“這不只是你的孩子,更是我的。”

言罷她便抽出手起身離開:“我身子乏,再去睡一會兒。”

阿紆從聽到太醫的消息起便一直冷靜,此時她似是妥協的話落到李術耳中雖然合了他的意,卻仍讓他倍感憂慮。

雖然阿紆說自己不會做其他事情,但她戰績不菲,李術還是提心吊膽。派人不分晝夜地看著她,然而她卻什麽都沒有做,甚至用太醫的話來說——極其配合。

她如此平靜地接受了自己有孕,不但讓李術覺得反常,連謝韞都覺得不可思議。

為了讓阿紆有個好心情,李術特意在宮裏給謝韞批了個住處,讓她能時常來陪伴阿紆。

這日在謝韞的註視下,阿紆一口氣喝完了太醫開的安胎藥,回頭便看到謝韞一臉古怪。

“怎麽了?”阿紆將藥碗遞給宮女,被謝韞的表情逗得笑了出來。

謝韞思索片刻如實道:“沒想到你那麽快便接受了這個孩子。”

時間過得飛快,此時阿紆已有了五個月的身孕。縱是如此李術仍每天都忐忑不安地生怕她做出什麽事情,平時早早地便下朝回來。若不是阿紆用書墨味道沖人的理由將他擋了回去,他都要將奏折都搬到紫宸殿來,每天貼身看著阿紆。

方法總比困難多,李術自己不能看著,他便每日等謝韞來了再離開,然後再每個時辰回紫宸殿一次,美名其曰散步放松。

從禦書房到紫宸殿步行來回也要三炷香的時間,加上李術夜間也精神緊繃,幾個月下來阿紆除了肚子外身量不見變化,他倒是清瘦了不少,黑眼圈連日在臉上掛了幾個月。

謝韞在朝堂上離得遠,在紫宸殿才發現李術眼下烏青,面色蒼白,襯得一雙鳳眼病態又陰郁。

“皇上這是怎麽了?”待李術離開後,謝韞問阿紆,“他剛才那副樣子還沖你笑,讓人看真的瘆得慌。”知道的當他是孩子爹,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個厲鬼索命來了。

阿紆似是習慣了李術如此,語氣輕飄滿不在乎道:“他自己有心魔,總覺得我會不要這個孩子。”

身體上的病癥尚可醫治,心病卻藥石無補。歸根到底,都是李術自己也知道他之前所作所為太過分,之前種種,如今都化作心魔報應到了他身上。

喜悅剛開始占據了李術的全部心緒,隨後便被焦慮和不安排擠到角落裏去。

他一邊希望孩子能成為兩人關系的轉折,一邊又害怕孩子成為壓死阿紆的最後一根稻草,對她表現出來的安分將信將疑。

其實不單李術如此,連謝韞都驚訝於阿紆的反應,只是按在心中未表。

如今阿紆自己提起這個話頭,謝韞便將自己心中的疑問傾盤而出。

阿紆聽見這話,翹起的嘴角未變,只是笑中多了幾分酸澀,並未回答謝韞的問題,只開口道:“近日朝堂裏可還有人再反對學堂之事了?”

“那自然是沒有了。”謝韞道。

那日阿紆有孕的消息傳出,要死諫的文臣“如願”被賜自盡。雖然後來李術又下旨將那人的責罰改成了革職,但大臣們都知道了皇後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皆不敢再提此事。

何況皇後還有了身孕,他們是瘋了才會再去觸這個黴頭。

謝韞本以為阿紆說這話是岔開話題,隨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不惜用孩子做籌碼也要推行此事。

“其實也不全是因為如此。”阿紆將鬢邊的碎發別至耳後,輕嘆一聲,垂眸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

“我好累,不想去管這件事了。”

謝韞聽到這話良久才反應過來,她這句好累說的是孩子的事。

原來她不是欣然接受了這個孩子,只是不再反抗,隨波逐流,逆來順受罷了。

“就算我不想要這個孩子又能如何呢?你看著紫宸殿上下,哪裏有我能施展的地方。”阿紆低頭做著手中的針線活,語氣平靜。

謝韞環顧四周,紫宸殿本就宮人眾多,如今又足足加了一倍,只為阿紆身邊不缺人“伺候”。只是初冬,但殿內各處都已鋪上了柔軟的地毯,各種有棱角的家具,能換t則換,不能換的都在鋒利處包了一層厚厚的布,唯恐讓人磕碰到。

這些都是能看到的地方,只有阿紆知道,在看不見的地方,李術還命人做了更詳實的準備,連她梳妝用的發簪,簪尾處都被處理地極其圓潤。

“鬥也不鬥不過,吵也吵累了,就這樣吧,這樣也挺…”阿紆說到這頓聲,到最後也沒再將那個“好”字說出口。

現在算是好嗎?她實在是無法欺騙自己,卻也找不到法子過比現在更好的生活。

和她的聲音一起停下的還有她手上的動作。阿紆今日在給未出世的孩子繡肚兜,她繡工極差,但聽聞為人母者皆會為自己的孩子做這種事,她便也硬著頭皮試試。

然而看著繡得四不像的龍紋,她終究還是把肚兜扔到一邊,決定不再做這些事,拿起旁邊事關學堂的書冊翻看起來。

這一套動作都落在謝韞眼中,阿紆方才的話像是解釋給她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仿佛是在催眠自己接受現狀,說多了自己也便就信了。

再看她在意的學堂之事,如今像是一味藥,吊著阿紆的精氣神,支撐她在這皇宮中活下去。

*

學宮在第二年一月修繕完畢,其餘各項雜事也已處理妥當。

沒了朝中大臣的阻攔,事情比阿紆想像中進展得還要快。只等三月開春,學宮便能迎來它的第一批學生。

阿紆的身子也漸漸重了起來,她前期沒什麽反應,到了後期便開始身體浮腫起來。李術只道自己無法分擔,只能每日夜裏替她按摩浮腫的小腿和腳。

一國之君做下人才會做的事,阿紆看在眼裏,心裏卻無一絲波瀾。

其他不適倒沒什麽,最讓阿紆苦惱的是逐漸變大的肚子。上半身統共就那麽大的地方,即使肚子凸起也難免擠壓到其他內臟。這就讓她夜裏難免要多起來幾次。

她懂些醫術,加上又是自己的身子,自然是明白此事。可李術對此一竅不通,某日阿紆起夜方一小心翼翼地翻下床,便被李術抓住了衣袖。

“你去哪?”阿紆平日裏並無起夜的習慣,加之李術時刻警惕,自然是她那邊一有動靜便隨之醒來。

第一次起夜尚可理解,可沈紆短短一段時間內便起來了兩次,實在蹊蹺。

莫不是她想趁著夜深人靜做些什麽?可如今都六個月了,若是稍有差池便是母子俱損。

李術胡思亂想著驟然起身,卻聽阿紆道:“我只是起夜而已。”

她聲音平靜又無奈,不像是在說謊,然而李術卻不相信:“方才不是剛去過嗎?”

他如今敏感多疑,阿紆卻沒耐心同他好言好語解釋,見他仍不相信,揮袖甩開他:“去過就不能再去嗎?人有三急,連這個你都要管?”

她行動本就不便,如今性子急躁,說話也粗俗起來。只是她不好聲好語,李術反倒消停下去,放她出去。

再回來時,李術已經想明白了,道:“我只當女子有孕,反應多是惡心胎動,卻不知道還有這種變化。”

阿紆見他想明白了,也不和他一般見識,只道:“如今我身子不便,趕明兒讓人把明義殿簡單收拾一下,我搬過去。”

明義殿是皇後居所,阿紆的冊封儀式本定在十一月,待冊封過後便可移居至明義殿。

然而她突然有孕,儀式自然也被推遲。加上李術本就不願同她分開,便一直讓她留在紫宸殿裏。

紫宸殿的床倒是不小,卻也不大,如今阿紆有了身孕,李術怕夜裏碰到她只敢縮在床邊,阿紆起夜要跨過他,也是極為不便。

“不行。”李術想也沒想便反對了。

“這床太小…”

“那便讓人換張大的來。”

“…我夜裏起來不方便。”

“那我睡裏面。”說完李術便往床裏面去了去,只是剛動一點,便停下道,“不行,你夜裏掉下去了怎麽辦?”

她是懷孕了又不是變傻了,阿紆覺得李術對她的擔心已經到了執拗的地步,見他如此固執,輕嘆一口氣將他往裏面推:“那就先這樣吧,明日再說。”

第二日兩人爭論一番,最後以紫宸殿搬來一張更大的床為結局結束了這場辯論。

然而最後阿紆還是實現了自己獨居一殿的想法,只是仍住在紫宸殿——移居的人成了李術。

緣是他整日精神緊張,加上政事繁忙又是冬日,一陣冬風吹過,他便病倒在政殿之上。

皇帝驟然倒下,宮人大臣們屆是慌亂。吳顯讓小內侍去喚太醫來,趕忙上前接住李術,見他意識模糊仍嘴角甕動。

吳顯以為李術是要吩咐政事,忙附耳過去,卻聽見他道:“別去紫宸殿……皇後有身孕,別過了病氣給她。”

吳顯:“……”

李術不在,阿紆樂得清靜,有孕在身連探病也有理由推辭。

似是察覺到阿紆的態度,在病好後李術仍住在禦書房內,除了每日來紫宸殿露面外,還暗中讓人記下阿紆的衣食住行,每日稟告給他,連夜間的起夜次數和夢中囈語都不曾漏下。

沒了李術的打擾,阿紆也逐漸習慣了有孕後行動不便的身子,心情倒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謝韞住在宮裏自然是每日都來看望阿紆。崔琰抽空也會來紫宸殿探望——她雖是學宮校長,但也從未接觸過這些事情,一切都從頭開始,幸而她處事沈穩,又有真才實學,慢慢地也上手起來。

某日兩人恰巧同來紫宸殿看望阿紆,三名女子在殿內有說有笑。阿紆這恍然發現,現在這幕同她幾個月前在禹州時似乎沒有那麽不同——除了行動範圍被困在皇宮裏,和李術時不時會冒頭出現外。

然而她知道,這些不過都是假象。李術給了她比之前更多的自由,但有限的自由終究不是真正的自由。

而且現在是因為她有孕李術才會如此,誰知道孩子出生後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想到這,阿紆不禁撫上自己凸起的腹部。她之前一直只想著學宮一事,隨後又有了身孕,可如今學宮一事已告一段落,肚子裏的孩子也總會出生。

她沒想過孩子出生後要做些什麽,甚至沒想要要如何對待這個孩子。

她和李術的孩子。

阿紆正在神游,驀地瞥到崔琰正在看著自己,回神輕笑一聲:“怎麽了,這樣看著我做什麽?”

崔琰向來穩重,如今少見地神色好奇,躊躇道:“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嗎?”

“啊,我也想摸。”謝韞在旁也道。

看著兩個未嫁的少女好奇的樣子,阿紆無奈一笑點點頭。

崔琰伸出手,動作小心翼翼,相比之下謝韞的膽子要大得多,直接便將手撫上去。

“誒呀。”崔琰感到一道力度傳來,慌張地將手彈開,“怎麽在動——可是你身體有什麽不適?”

見她面色慌張,似是下一瞬便要喊太醫過來,阿紆趕忙道:“不過是尋常的胎動罷了。”

“胎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崔琰這才冷靜下來,又將手撫上去,“是裏面的孩子在動嗎?真神奇。”

崔琰身為世家貴女,什麽方面都略有涉獵,詩詞歌賦方面更是精通,可懷孕生子這種幾乎每個女子都要經歷的事情,她卻所知甚少。

其實阿紆也是如此,雖然醫術上也有婦科千金方面的內容,可都是些藥方子,具體細節一概全無。

反倒是李術在這方面知道不少,在胎兒第一次胎動時還反過來安撫阿紆——也不知道他是從哪知道的,若不是知道他沒有過其他女人,阿紆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有過孩子。

三人先前一直在說學堂和朝堂上的事情,大都是崔琰和謝韞兩人在說。如今話題轉移到阿紆身上,崔琰不由好奇:“也不知道肚子裏是男孩還是女孩。”

這話阿紆也從李術那聽到過。那是太醫確診她有孕的當天夜裏,芙蓉暖帳內李術握住她的手,同她說無論男女,只要是她的孩子,他都喜歡。

然而阿紆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私心想要一個女兒。

她自己便是她阿娘的女兒,從她有孕到現在,阿紆突然覺得自己同早逝的阿娘之間的聯系更深了——她同母親有了一樣的體驗和經歷。

阿紆輕抿一口水,答道:“我也不知道。”隨即便岔開了話題。畢竟她雖然私心如此,卻無法控制腹中孩子的性別。

如此舒心的日子持續了四個月t,某日阿紆在花園中散步鍛煉體力時,突然感到一陣濕漉,隨侍的宮人便手忙腳亂起來。

彼時李術正在禦書房處理公務,聽見消息立刻放下手中的毛筆,疾步走出門。

看他神色慌張,吳顯想說太醫產婆早早地便備好了,不必擔心,但見皇帝面色嚴峻還是將話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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