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8 章
雖然已經做了萬全準備, 李術依舊憂心忡忡。
比他更慌亂的是阿紆本人。
她曾親眼見過母親難產時的慘狀，鮮血染透了鋪婦人在身下的褥子，一屍兩命。
那也是阿紆悲慘生活的開始, 所以對於生育一事她有天然的恐懼感。
即使過了八個月, 她還是在疼痛來襲時不由自主地感到慌亂。
別怕, 她喝了那麽多安胎藥, 每天都繞著禦花園走兩圈提升體力，宮裏還有那麽多太醫，她定然能活得下來。阿紆安慰自己。
又一道陣痛來襲, 比先前的要疼上許多，時間也更長。阿紆額頭上滲出點點汗珠, 感覺有些撐不住了, 旁邊的宮女見狀趕緊安慰她：“娘娘別怕, 陛下很快就到了！”
“他來有什麽用！”阿紆強忍著疼痛，大聲呵出這句話。
李術是能幫她生孩子還是能替他疼？作為罪魁禍首的他什麽都做不了。
李術剛到紫宸殿，正要踏入內室，便聽到了阿紆喊出這句話。他面色一頓止住腳步, 目光瞟過剛從產房出來，戰戰兢兢的宮人：“楞著做什麽，皇後什麽情況了，快說！”
“回陛下, 穩婆說娘娘剛開了三指, 還要好些時候呢。”
李術聽不懂這些話，轉身看向旁邊待命的一群太醫：“這是還要多久的意思？”
這……太醫們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陳太醫上前道：“平常初次婦人生產, 大都需要六個時辰左右，若是碰到困難的, 生個兩三天都不足為奇。”
李術臉色一黑：“你是和朕說皇後要疼上那麽久才能生出來？”
知道為難太醫和宮人也無用，李術只能在外面來回踱步。產房裏阿紆隱忍的喘息聲傳到李術耳中，每一道都如一把利刃，直通到他的心中。
期間謝韞和崔琰也得到了消息趕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外面天黑才有宮人出來說已經能看到小皇子的頭了。
“陛下，如此只需一個時辰左右小皇子就能出生了。”太醫忙上前道。
婦人產子大致分為兩程，這時才算是進入到真正的生產階段，也是疼痛達到極點的時候。
仿佛是在印證這個事實，產房中阿紆發出一聲痛喊，直達室外。
李術聽見這聲音，瞳孔一縮，連忙站起來想要闖入內室，卻被謝韞一把攔下。
“你進去做什麽！”謝韞對李術的怨氣此時也瞬間爆發，“阿紆本來就力氣不夠，你還要進去添亂嗎！”
一旁的太醫見皇帝被駁了面子都趕緊低頭噤聲，張太醫訕訕道：“現下若是有親人能進入給娘娘打氣自然是好，只是產房汙穢……”
“汙穢你大爺！”謝韞今天攻擊力十足，“你們有哪個不是產房裏出來，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不成？”
產房外瞬間一片寂靜，李術沈默片刻，對謝韞道：“你進去陪著她。”比起他，沈紆大概更想看到謝韞。
這種時刻，他不能讓她一個人獨自承受。
謝韞輕哼一聲，二話不說就凈手進入產房。其餘的人除了崔琰外，都還在震驚於謝韞方才的話，絲毫沒註意李術讓一個“男眷”進了產房。
產房內，阿紆感覺手被人抓住，擡頭看到謝韞的臉，積攢的委屈瞬間迸發。
她抓住謝韞的手，聲音沙啞又顫抖：“阿韞我撐不住了，我受不了了，好疼，好疼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好累，我沒力氣了，我不行了……”
汗水和淚水夾雜在一起，產房內血氣沖沖，穩婆站在床尾擡頭著急道：“小皇子的頭一直沒出來，娘娘你要使勁啊。”
謝韞穩了穩心神，聲音堅定道：“阿紆你醒醒，你好不容易走到這裏，要堅持下去！”
“學宮才剛建成，你不是說要讓天下的女孩都能有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嗎？你還沒看到那一天，怎麽能倒在生孩子上面！”
可是她一開始想要的，只是能走出那個困了她好幾年的小樹林而已啊。
她得到了那麽多，卻沒有一個是她想要的。
阿紆感覺到意識渙散，含在嘴裏吊氣的參片發出一陣苦澀，可是她已經沒力氣去在乎這個了。
只是可惜了這個孩子，好不容易投了個好胎到皇家，卻連人世都見不到。
沒想到最後她落得了和母親一樣的下場。
阿紆突然想到了母親臨死前的樣子。
失血過多的婦人只剩下了一口氣，彌留之際她耗盡最後的力氣伸手扶上女兒稚嫩的臉：“阿紆，別哭。”
“答應阿娘，要好好活下去，阿娘做不到的事情，你一定要做到。”
阿娘要她一定要做到的事是什麽呢？哦，她想起來，是讓她一定要走出村子，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阿娘說人只有去過見過更大的世界才會開闊眼見，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所以她才會想要看遍天下的美景，不只是為她自己，也是為她早逝的母親。
阿紆感覺自己又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她眼前的淚水被人拭去，她看見母親正握著她的手一臉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
“阿娘……”
“阿紆？阿紆！”聽見阿紆又發出聲音，謝韞趕忙又喚了她幾聲。
吊氣的湯藥和參片像不要錢一般，一碗碗地灌入阿紆口中，她終於意識清明了一些，有了點力氣。
終於，在宮人換了一盆又一盆被血染紅的水後，阿紆感覺到自己像一個裂了口的袋子一樣，肚子裏的東西傾瀉而出。
“生了！是個公主！”
原來是個女兒，她和阿娘一樣也生了個女孩子。阿紆聽到這句話再也撐不住了，感覺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她的女兒比她幸運，一生下來就是公主。不會有人陷害她，欺負她，也不會有人強迫她做不喜歡的事情。
阿紆感到眼前開始發黑，聽到穩婆的聲音一改先前的欣喜：“不好了，皇後娘娘流了好多血！”
流血，難道她最後也和阿娘一樣嗎？阿紆感覺到有人將自己抱在懷裏，大抵是李術，他在聽見她不行了之後終究還是闖了進來。
“沈紆！”李術已經雙目發紅，聲嘶力竭，“你醒醒，看看我！”
“你要什麽朕都給你，你不是想要朕手裏的權力嗎，你做什麽朕都支持你！”
“別離開我……”
然而無論他說什麽，懷裏的人還是閉上了眼睛，暈倒在他的懷裏。
*
阿紆最終還是醒了過來，雖然閉上眼睛時她確實有點想長眠不醒的意思。
孩子有李術在必然不會受欺負——雖然她討厭李術，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個負責任的人，在其他方面也並不小氣，就算她死了，他也不會將之前做過的事情收回，讓學宮裏的女孩子都回去。
所以她已經也沒什麽好留戀的了。活著挺好，死了也沒什麽遺憾。
然而許是她命不該絕，許是太醫們想再多活幾年，她還是醒了過來，還是在第二天就醒了。
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李術而不是宮女，阿紆對此並不意外。看著外面日頭西下，已是黃昏，阿紆想他大抵是又沒去上早朝，在這守著她。
看到李術見她醒了露出欣喜的表情，阿紆出聲止住了他的未說出口的關切話語：“孩子呢？”
“孩子在奶娘那呢。”李術忙讓宮女將孩子報過來，轉身又坐到阿紆身邊，“你終於醒了，你失血過多睡了一天一夜，朕還以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阿紆沒心情聽李術在這兒說他有多麽擔心害怕，將頭微微轉至一邊。
見她態度如此，李術聲音一頓，卻不氣餒，又拉起阿紆的手。
阿紆方想將手抽出來，便聽他低聲道：“抱歉。”
“我不知道生孩子會如此…以後我們不生了！”
李術自然是知道婦人生子兇險，還有一屍兩命的風險。尤其宮裏，孩子關乎到的利益太多，有人暗中下黑手借此機會謀害妃嬪和皇嗣的事情時有發生。
可李術沒想到這事會發生在沈紆身上，畢竟大多數婦人都幸存了下來，而且他準備地如此周全，定然不會出事。
直到看到沈紆的身下都是鮮血，他才明白，生育這種事情落在女子個人身上，哪有可能性而言。只要意外發生，就只有死一條路罷了。
沈紆僥幸挺過了這一次，可他卻不敢再賭第二次了t。若是他知道會是如此，他根本就不會去賭這一次。
阿紆聽見這話楞了一瞬，還是毫不留情地將手抽出：“你不說我也不會再生了。”
“你要是想要其他孩子，去找別的女人生。”
“不會有別的女人。”李術聲音堅定，“朕只要君唯和你就夠了。”
阿紆敏銳地捕捉到李術話中的信息，她微微蹙眉：“君唯？”
“這是朕給咱們的女兒起的名字。”李術見阿紆面色不好，改口道，“你要是不喜歡就再換，你喜歡什麽就叫什麽。”
“……罷了。”阿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麽好聽的名字。
她想起來李術似是在她剛有孕時提過此事，只是那時她興致缺缺，也沒聽清李術說的話。
只是…君唯。君臨天下，唯我獨尊。聽起來倒像是男孩的名字。
阿紆一時有些懷疑，她記得自己生了個女孩沒錯吧。
恰巧宮人將孩子抱了過來，李術忙接過孩子將她抱到床邊給阿紆看。他動作生硬又笨拙，想來也是孩子出生後剛學得怎麽報孩子。
阿紆看見孩子的臉，壓在心中的情緒瞬間又爆發出來，她一副要哭的樣子：“怎麽這麽醜啊。”
剛出生的嬰兒面色漲紅，皮膚像在水裏泡久了一樣，顯得又鄒又泡。至於五官，其他地方就算了，兩個眼睛像在皮膚上劃了兩個口子一樣，窄窄地像兩條縫。
李術聞言趕忙一只手捂住嬰兒的耳朵，忙道：“不醜，不醜。咱們的孩子怎麽可能醜呢。”
阿紆一副“你傻了嗎”的表情，還想再說什麽，卻一張嘴就想哭泣。
李術此時也顧不得懷裏的孩子了，將她交給宮人帶下去，轉身忙問阿紆怎麽了，讓人忙喚太醫來。
阿紆想說自己沒事，卻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直到出了月子，阿紆都沒見剛出生的孩子幾眼。
孩子長開後李術將她又抱過來給阿紆看了幾眼，然而她還是同之前一樣，一看見孩子就想哭。
李術問太醫這是怎麽回事，太醫只道也有母親在生了孩子後如此。婦人產子兇險，又是頭次，難免會有諸多不適。
得不到滿意的答案，李術甚至去找了秦玄，問他是不是這孩子與阿紆相克才會如此。
秦玄一臉驚詫地看著他，直言道：“心病上的事，你怪孩子。”
有些話太醫不敢說，秦玄可不慣著李術：“我看倒不如問我是不是陛下您與皇後娘娘八字相克。”
旁邊欽天監的官員聽得瑟瑟發抖，心道皇帝本就不喜國師，這下別說經費一減再減了，怕是連命都難保。
然而李術並未說些什麽，只回到禦書房發出一聲苦笑。
是啊，他早就知道沈紆有心病，只是他還心存妄想，以為孩子就能消除她的心病。
沈紆是不逃了，可是她也從未從自己的心防中走出來接收他。
相反，她把自己裹得越來越緊，這種緊繃防住了他，卻也傷害了她自己。
雖然沒見孩子幾面，但阿紆還是給她起了個小名，小滿。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帝王也不例外。阿紆不求孩子能得到想要的全部東西，只希望她能活得開心快樂，剛剛好能得到她最想要的東西就行了。
月子結束時正縫署日，皇宮上下準備遷徙至行宮避暑。
阿紆覺得搬遷麻煩，正想著李術說今年自己就留在宮內，話音剛落李術就道：“那朕也留在宮裏。”
“正好每年去行宮開銷也大，省了正好。”
“你不去，太上皇和太後也不去？”阿紆翻了個白眼，“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自從她回宮後，不但被火速封為皇後住進了紫宸殿，連治理六宮的權力李術都從太後手裏奪了過來給她。
“李術，讓我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她沈聲道，“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李術沈默片刻，最後終是答應了她。
小滿自然是跟著李術去了行宮。父女兩人離開那日，阿紆在紫宸殿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去宮門送他們。
待她進屋後，宮人才將李術留下的口諭告訴她。
“娘娘，陛下說您若是想，可以回謝府歸寧，只是要在他回宮前回來。”
阿紆楞了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李術是允許她到謝韻家去住。
沒來得及思考李術為何突然就變了性子，阿紆馬不停蹄地收拾了東西離開了皇宮。
她甫一離宮，便有人將消息傳至了李術耳邊。
李術得了消息，再一算時間，方知道沈紆不僅是沒去偷偷看望他們父女兩人，還毫不猶豫，不帶絲毫眷戀地就離開了皇宮。
他想到了昨天禦書房內張愷說的話。
朝中娶妻生子的天子近臣不在少數，張愷同他最為親近的一個。他記得張愷有一個成婚七年，依舊同他伉儷情深的妻子。
他問張愷是如何做到的，尤其是他知道，張愷的夫人出身將門，性格暴躁，碰上張愷這個悶葫蘆該是爭吵不斷才對。
張愷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道：“臣覺得，夫妻之間最重要的還是磨合。”
哪有那麽多天生一對的夫妻，不過是相互妥協罷了。
*
雖然孩子不在身邊，但阿紆依舊每日都能收到她的消息。
比如她睜眼了，會笑了，喜歡啃手，長得比剛出生時好看了許多。
直到九月聖駕回鑾，消息已經更新到了她會翻身。
阿紆對此並無什麽反應，三個月來她每日都能收到從行宮寄來的書信，卻未回過一封。
身邊的宮人都詫異於她對孩子的漠視，然而阿紆卻覺得她不必去做什麽。
有乳母和六司女官，再不濟還有李術這個親爹在旁邊，能有什麽非要她一個剛生完孩子不久的人去做的？
身為母親，阿紆會護她周全，單著不代表她就要圍著這個孩子轉。
在謝府的三個月裏阿紆也沒閑著，除了和謝韞崔琰閑話外，她每日都會同崔琰一起去學宮裏看那些女孩子們讀書。
直到九月，李術從行宮回來的前一天，她才慢悠悠地從謝韞家裏搬到了皇後的居所，明儀殿。
李術回到紫宸殿不見阿紆人影，這才從宮人那裏知道她搬去了明儀殿。
他沈默半晌，終究還是沒說什麽。
愛的另一面從來不是狠，而是漠視。
沈紆不向之前一樣吵鬧，卻也不會去愛上他。
她只是妥協，並不是接受。
李術卻沒有放棄，沈紆是飄在天空裏的風箏，有小滿這根繩子在，她飛得再遠也總會回家。
*
阿紆一直未做好見到孩子的準備，因為小滿同李術一起住在紫宸殿，除去幾次李術厚著臉皮留宿在明儀殿，她連李術都不常見到。
直到十一月，李術又頒了一道聖旨，阿紆終於又踏入了紫宸殿的門。
“李術你發什麽瘋！”
紫宸殿的宮女許久未聽見皇後娘娘如此中氣十足的聲音，一瞬間還以為回到了在太子府的時候。
李術聞言早已從內室中跑出來，懷裏還抱著咿呀學語的小滿。
看見阿紆他面色欣喜，方想上前便意識到懷裏還抱著孩子，又瞥見阿紆面色不好，忙將她交給宮人帶下去。
雖然孩子還小，但不能讓她看見父母吵架。
阿紆看見李術懷裏的孩子神情恍惚，她雖然一直都有孩子的消息，卻不知道孩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得那麽大了。
六個月的孩子，原來是這麽大的嗎？
“怎麽大半夜過來了，可是有什麽事？”阿紆正出神，李術便走到了她身邊將手撫上了她的額頭，“是不是身子不適，連嗓子都啞了。”
宮人：“……”只要稍稍想想就知道皇後娘娘的嗓子是吼啞的吧。
阿紆回神，甩開李術的手，氣沖沖道：“好端端的你又折騰什麽！還皇太女，你是嫌我被罵還不夠嗎，讓孩子也要挨罵！”
她當時只是提出讓女子入學都被文官戳了半年的脊梁骨，李術立孩子為皇太女，豈不是讓她成了眾矢之的！
何況她還那麽小，李術就直接給她定了結局，阿紆越想越氣。眾人都覺得她能折騰，她倒覺得李術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朕在誰敢說一個不字。”李術倒是冷靜，“朕的皇位不傳給自己的孩子，難道還要傳給他們的嗎。”
似是知道阿紆又要說什麽，李術道：“朕說過，只要君唯一個孩子就夠了。”
阿紆楞住，君唯，君臨天下唯我獨尊，李術怕是在給孩子起名時便已想好了今天。
她驀地想到了楚國的現任國君，似乎也是和君唯一樣的經歷。
阿紆沒再說話，李術見她似是接受了此事，將她摟入懷中，試探道：t“既然來了，今日就在紫宸殿睡下吧。”
“君唯…小滿她最近總是哭泣，太醫說許是太久沒見到母親的緣故。”
卑鄙就卑鄙吧，李術小心翼翼看到阿紆神色猶豫，慢慢引著她往內室走去。
反正卑鄙的事情他也做過不少，為了女兒多做一次又怎麽樣？
*
正如阿紆想的那樣，李術立小滿為皇太女的旨意遭到了群臣反對。
這次李術比上次更殺伐果斷，只一天便賜死了三個想要撞柱的大臣，幫他們省了些力氣，也免得臟了宣政殿的地。
阿紆為此事憂心忡忡，謝韞安慰她道：“那些大臣都是世家之後，平日裏都囂張跋扈慣了，算不上什麽好人。”
再說自古變革哪有不流血流淚的。
“一遇到事情就死諫，他們倒是爽了，留了個好的身後名，絲毫沒有為君主分憂的意思。”謝韞翻了個白眼，似乎很瞧不起以死相逼之人。
一連死了三個身份不低的大臣，群臣間一時人心惶惶，更有甚者傳出謠言，說皇帝這是借刀殺人，借此清肅他看不慣的世家。
這些閑言碎語自然也傳到了阿紆的耳朵裏，宮人在旁邊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卻見她似是想起了什麽，起身便往外走出去。
阿紆來到了欽天監，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她目標明確，直接去見了秦玄，開口便道：“當年你是不是看到了今天？”
她猶記得秦玄第一次見到她說的那句話。
“你以後切莫去京城，會引起禍端。”
阿紆本以為他說的禍端是李術，如今才明白，他指的是這件事。
皇太女若是成為女帝登基，燕國遲早會和楚國一樣迎來更大的變革。
秦玄絲毫不意外阿紆的出現，他沒有否認：“你猜到了。”
阿紆趕忙上前，抓住秦玄的袖子：“那小滿呢？她會怎麽樣？”
秦玄既然能看到自己的未來，一定也能看到小滿的。
秦玄微楞：“我以為你不信這些東西。”
阿紆搖搖頭，她是不信這些，可是她當年沒聽秦玄的勸告執意要來京城，這才引出了後面諸多事情。她可以不信，但她不能為了小滿不信。
就算只有萬一的可能，她也不要她的孩子有一點閃失。
看阿紆眼神堅定，頗有他不回答便不離開的架勢，秦玄輕嘆一口氣：“你還不明白嗎？即使知道了預言，也無法改變事情的走向。”
當年他初出師門，師父便讓他不可輕易洩露天機，然而他彼時初出茅廬，心高氣傲，這才對年幼的阿紆說了那番話。
卻不曾想，有時因便是果，果便是因。他的那句話，是果，卻也是引起果的因。
“更何況…”秦玄低聲道，“我也看不到皇太女的未來。”
“看不到？”阿紆楞住，“這是為何？”
“上一個我只能看到前事不能看到未來的人，是皇上。”秦玄自動將謝韞排除在外——這個人他連前事都看不到。
“娘娘，有時候天命所歸，非人力可改。”秦玄拍拍仍處在震驚中的阿紆的肩膀，“娘娘還是順其自然，陪在太女身邊便可。”
“……”阿紆沒回答他的話。
秦玄見她還未能接受這件事，只好轉身離開，想留她一個人靜一靜，卻聽見阿紆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當年你對我說那番話，心中可有愧疚？”
秦玄微楞，回頭道：“自然是有的。”
秦玄以為阿紆是記恨自己，卻沒想她上前一步逼近他道：“那就好，既然如此，你便欠我一份人情。”
“……你想要什麽？”秦玄不解。
“我要一份預言。”
*
貞元二年十二月，國師秦玄受天命感召，言皇太女為神龍現世，乃燕國祥瑞。
此言一出，朝野上下無不震驚，連民間都很快知道了國師這句話。
眾人皆知現在的皇帝一向與國師不和，不像太上皇那般相信國師的話。而如今國師卻為皇太女說話，這讓眾人對此都頗為疑惑，不由得信了這話幾分。
加之皇帝對皇太女疼愛有加，在連續處死了三個大臣後又將帶頭反對立皇太女的大臣抄家流放，朝中的反對聲很快便被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變好的還有阿紆母女兩人之間的關系。
阿紆雖然仍不像平常婦人一般每天都圍著孩子轉，但也會時不時去看望小滿——畢竟孩子的成長是從小開始的，若是成長環境中只有李術一個父親在，孩子無意間染上了他的脾性和毛病可怎麽辦。
阿紆不喜歡李術，不代表她會厭棄自己的孩子。
“孩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自然要像我。”阿紆絲毫不在意李術就在旁邊，戳了戳正扶著椅子站著，努力走上兩三步的小滿。
時值五月，今日正是太女的一歲生辰，按照民間舊俗，尚宮局除了生日宴外還給周歲的小太女準備了抓周儀式。
各色物件被擺了一圈，李小滿坐在中間，絲毫不知道自己即將抓在手裏的東西會被賦予別樣的寓意。
阿紆突然在一圈物件裏瞥見了一個眼熟的東西，她認清那東西是什麽之後，上去就要把它拿出去扔掉，卻被李術一把攔住。
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當年李術用腰扣上的寶石做成的手鐲。後來阿紆把它摘下留在了枕頭下，回來後就再也沒見過它，卻不想今日又看到了。
“這些毛筆、虎符好歹都還有個說法。”阿紆氣憤道，“這鐲子算是怎麽回事？”
李術表情訕訕：“這鐲子怎麽也算是個定情信物，再不濟也價值千金……”
阿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這算哪門子定情信物？退一萬步說，讓小滿之後和夫婿同他們一樣，這哪裏算是美好的祝福！
見她還想上前把鐲子扔出去，李術忙攔住她：“別去——看，君唯…小滿她要抓東西了。”
阿紆聽見這句話果然停住了動作，她朝著女兒的方向望去，卻見她伸手要去抓那個鐲子。
阿紆面色陰沈，李術卻露出了一抹笑容。
然而他的笑很快便凝結在了臉上——只見小滿抓住那只鐲子，下一瞬便不知道哪裏來的怪力，將鐲子狠狠地扔到了旁邊。
鐲子和地面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李術看到鐲子上的寶石被摔下來好幾顆。
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轉移到了阿紆臉上。
她發出一聲清脆的笑聲：“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兒。”
阿紆轉頭看向李術，只見他面色古怪，活像吞了一只蒼蠅似的。
“孩子抓周呢，你高興點兒啊。”阿紆用胳膊肘碰了李術幾下，眼底一片幸災樂禍。
這邊兩人正暗中較勁，小滿卻沒停下手裏的動作。
宮女發出一聲驚呼：“太女殿下抓了兩樣東西！”
阿紆和李術兩人這才齊齊看向女兒，只見小滿左手拿著玉璽，右手拿著虎符，一副高興的樣子。
比她更高興的是李術：“好！看來國師說的不錯，小滿果然是燕國祥瑞，天命所歸！”
阿紆看著這一幕則有些發楞，半晌才說出一句話：“我女兒，還真是天生神力啊……”
——那傳國玉璽那麽重，小滿居然一只手就舉起來了。
*
抓周結束不久，太女的周歲宴便要開始了。
李術卻趁著這個空隙帶著母女兩人又登上了皇宮的宮墻上。
京城的風景盡收眼底，正值黃昏，阿紆能看到遠處東市上人頭撰動，估計都是要回家吃飯。
總不能是上來感受煙火氣的，她看向李術疑惑道：“你非要帶我們來這兒做什麽？”
“你看，這京城繁華。這天下，以後都是小滿的。”李術抱著孩子，若不是身上穿著龍袍，活脫脫一個主夫的樣子。
“嗯。”阿紆對這些話已經免疫了，她現在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女兒將來要成為皇帝的現實。
“也不知道她以後會長成什麽樣子。”李術開始牛頭不對馬嘴。
“她長成什麽樣我都會接受。”阿紆開始有些不耐煩了，“你到底要說什麽？”
“朕…我想問，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阿紆沈默片刻，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嗎？”
“朕沒有不滿意。”女兒在自己懷裏，沈紆也在自己身邊，李術自然不會不滿意，“只是…”他想要更多。
“這不就行了。”阿紆打斷了他，盯著遠處的眼睛驟然轉向李術，“不是嗎？”
李術茫然了片刻，最終露出一抹苦笑：“是，你說得對。”
事到如今，他是不該再奢求什麽。t
阿紆也沒再說話，還好李術沒問當初他沒對她做那些事會怎麽樣這種蠢問題。
不過他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當初她在產房裏生孩子快要死的時候他也只是求她不要死，沒有說一句會放她走的話。
他對她留在他身邊這件事在乎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她知道，李術也知道。
至死他都不會放開她。
孩子能讓李術安心，卻治不好他的心病。
誰說有心病的只有她一個，她看李術病得比她厲害多了。
或許還比她早上很多。
“明日我要出宮，芍藥從禹州過來了，在京城開了個分店。”阿紆像是在話家常般平靜地提起此事，“大概會在阿韞家住上一個月吧，記得讓人傳小滿的消息給我。”
“…好。”李術沈默片刻還是答應了，言罷又道，“一個月是不是太久了些，小滿她會想你。”
“那就讓小滿跟著我一起出去。”阿紆道，“反正謝府那麽多房間，不怕住不下。”
“…孩子還是堅強點好，正好鍛煉一下。”李術將懷裏的孩子摟得更緊了。
“沈紆，記得早些回來。”
“嗯。”阿紆轉身，“走吧，小滿的周歲宴快開始了，還要回去換衣服呢。”
小滿依偎在父親懷裏，伸手抓向阿紆離去的方向，李術起步跟上。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們的影子緊密貼合，仿佛永遠不會分開。
（本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雖然已經做了萬全準備, 李術依舊憂心忡忡。
比他更慌亂的是阿紆本人。
她曾親眼見過母親難產時的慘狀，鮮血染透了鋪婦人在身下的褥子，一屍兩命。
那也是阿紆悲慘生活的開始, 所以對於生育一事她有天然的恐懼感。
即使過了八個月, 她還是在疼痛來襲時不由自主地感到慌亂。
別怕, 她喝了那麽多安胎藥, 每天都繞著禦花園走兩圈提升體力，宮裏還有那麽多太醫，她定然能活得下來。阿紆安慰自己。
又一道陣痛來襲, 比先前的要疼上許多，時間也更長。阿紆額頭上滲出點點汗珠, 感覺有些撐不住了, 旁邊的宮女見狀趕緊安慰她：“娘娘別怕, 陛下很快就到了！”
“他來有什麽用！”阿紆強忍著疼痛，大聲呵出這句話。
李術是能幫她生孩子還是能替他疼？作為罪魁禍首的他什麽都做不了。
李術剛到紫宸殿，正要踏入內室，便聽到了阿紆喊出這句話。他面色一頓止住腳步, 目光瞟過剛從產房出來，戰戰兢兢的宮人：“楞著做什麽，皇後什麽情況了，快說！”
“回陛下, 穩婆說娘娘剛開了三指, 還要好些時候呢。”
李術聽不懂這些話，轉身看向旁邊待命的一群太醫：“這是還要多久的意思？”
這……太醫們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陳太醫上前道：“平常初次婦人生產, 大都需要六個時辰左右，若是碰到困難的, 生個兩三天都不足為奇。”
李術臉色一黑：“你是和朕說皇後要疼上那麽久才能生出來？”
知道為難太醫和宮人也無用，李術只能在外面來回踱步。產房裏阿紆隱忍的喘息聲傳到李術耳中，每一道都如一把利刃，直通到他的心中。
期間謝韞和崔琰也得到了消息趕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外面天黑才有宮人出來說已經能看到小皇子的頭了。
“陛下，如此只需一個時辰左右小皇子就能出生了。”太醫忙上前道。
婦人產子大致分為兩程，這時才算是進入到真正的生產階段，也是疼痛達到極點的時候。
仿佛是在印證這個事實，產房中阿紆發出一聲痛喊，直達室外。
李術聽見這聲音，瞳孔一縮，連忙站起來想要闖入內室，卻被謝韞一把攔下。
“你進去做什麽！”謝韞對李術的怨氣此時也瞬間爆發，“阿紆本來就力氣不夠，你還要進去添亂嗎！”
一旁的太醫見皇帝被駁了面子都趕緊低頭噤聲，張太醫訕訕道：“現下若是有親人能進入給娘娘打氣自然是好，只是產房汙穢……”
“汙穢你大爺！”謝韞今天攻擊力十足，“你們有哪個不是產房裏出來，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不成？”
產房外瞬間一片寂靜，李術沈默片刻，對謝韞道：“你進去陪著她。”比起他，沈紆大概更想看到謝韞。
這種時刻，他不能讓她一個人獨自承受。
謝韞輕哼一聲，二話不說就凈手進入產房。其餘的人除了崔琰外，都還在震驚於謝韞方才的話，絲毫沒註意李術讓一個“男眷”進了產房。
產房內，阿紆感覺手被人抓住，擡頭看到謝韞的臉，積攢的委屈瞬間迸發。
她抓住謝韞的手，聲音沙啞又顫抖：“阿韞我撐不住了，我受不了了，好疼，好疼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好累，我沒力氣了，我不行了……”
汗水和淚水夾雜在一起，產房內血氣沖沖，穩婆站在床尾擡頭著急道：“小皇子的頭一直沒出來，娘娘你要使勁啊。”
謝韞穩了穩心神，聲音堅定道：“阿紆你醒醒，你好不容易走到這裏，要堅持下去！”
“學宮才剛建成，你不是說要讓天下的女孩都能有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嗎？你還沒看到那一天，怎麽能倒在生孩子上面！”
可是她一開始想要的，只是能走出那個困了她好幾年的小樹林而已啊。
她得到了那麽多，卻沒有一個是她想要的。
阿紆感覺到意識渙散，含在嘴裏吊氣的參片發出一陣苦澀，可是她已經沒力氣去在乎這個了。
只是可惜了這個孩子，好不容易投了個好胎到皇家，卻連人世都見不到。
沒想到最後她落得了和母親一樣的下場。
阿紆突然想到了母親臨死前的樣子。
失血過多的婦人只剩下了一口氣，彌留之際她耗盡最後的力氣伸手扶上女兒稚嫩的臉：“阿紆，別哭。”
“答應阿娘，要好好活下去，阿娘做不到的事情，你一定要做到。”
阿娘要她一定要做到的事是什麽呢？哦，她想起來，是讓她一定要走出村子，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阿娘說人只有去過見過更大的世界才會開闊眼見，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所以她才會想要看遍天下的美景，不只是為她自己，也是為她早逝的母親。
阿紆感覺自己又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她眼前的淚水被人拭去，她看見母親正握著她的手一臉焦急地喊著她的名字。
“阿娘……”
“阿紆？阿紆！”聽見阿紆又發出聲音，謝韞趕忙又喚了她幾聲。
吊氣的湯藥和參片像不要錢一般，一碗碗地灌入阿紆口中，她終於意識清明了一些，有了點力氣。
終於，在宮人換了一盆又一盆被血染紅的水後，阿紆感覺到自己像一個裂了口的袋子一樣，肚子裏的東西傾瀉而出。
“生了！是個公主！”
原來是個女兒，她和阿娘一樣也生了個女孩子。阿紆聽到這句話再也撐不住了，感覺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她的女兒比她幸運，一生下來就是公主。不會有人陷害她，欺負她，也不會有人強迫她做不喜歡的事情。
阿紆感到眼前開始發黑，聽到穩婆的聲音一改先前的欣喜：“不好了，皇後娘娘流了好多血！”
流血，難道她最後也和阿娘一樣嗎？阿紆感覺到有人將自己抱在懷裏，大抵是李術，他在聽見她不行了之後終究還是闖了進來。
“沈紆！”李術已經雙目發紅，聲嘶力竭，“你醒醒，看看我！”
“你要什麽朕都給你，你不是想要朕手裏的權力嗎，你做什麽朕都支持你！”
“別離開我……”
然而無論他說什麽，懷裏的人還是閉上了眼睛，暈倒在他的懷裏。
*
阿紆最終還是醒了過來，雖然閉上眼睛時她確實有點想長眠不醒的意思。
孩子有李術在必然不會受欺負——雖然她討厭李術，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個負責任的人，在其他方面也並不小氣，就算她死了，他也不會將之前做過的事情收回，讓學宮裏的女孩子都回去。
所以她已經也沒什麽好留戀的了。活著挺好，死了也沒什麽遺憾。
然而許是她命不該絕，許是太醫們想再多活幾年，她還是醒了過來，還是在第二天就醒了。
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李術而不是宮女，阿紆對此並不意外。看著外面日頭西下，已是黃昏，阿紆想他大抵是又沒去上早朝，在這守著她。
看到李術見她醒了露出欣喜的表情，阿紆出聲止住了他的未說出口的關切話語：“孩子呢？”
“孩子在奶娘那呢。”李術忙讓宮女將孩子報過來，轉身又坐到阿紆身邊，“你終於醒了，你失血過多睡了一天一夜，朕還以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阿紆沒心情聽李術在這兒說他有多麽擔心害怕，將頭微微轉至一邊。
見她態度如此，李術聲音一頓，卻不氣餒，又拉起阿紆的手。
阿紆方想將手抽出來，便聽他低聲道：“抱歉。”
“我不知道生孩子會如此…以後我們不生了！”
李術自然是知道婦人生子兇險，還有一屍兩命的風險。尤其宮裏，孩子關乎到的利益太多，有人暗中下黑手借此機會謀害妃嬪和皇嗣的事情時有發生。
可李術沒想到這事會發生在沈紆身上，畢竟大多數婦人都幸存了下來，而且他準備地如此周全，定然不會出事。
直到看到沈紆的身下都是鮮血，他才明白，生育這種事情落在女子個人身上，哪有可能性而言。只要意外發生，就只有死一條路罷了。
沈紆僥幸挺過了這一次，可他卻不敢再賭第二次了t。若是他知道會是如此，他根本就不會去賭這一次。
阿紆聽見這話楞了一瞬，還是毫不留情地將手抽出：“你不說我也不會再生了。”
“你要是想要其他孩子，去找別的女人生。”
“不會有別的女人。”李術聲音堅定，“朕只要君唯和你就夠了。”
阿紆敏銳地捕捉到李術話中的信息，她微微蹙眉：“君唯？”
“這是朕給咱們的女兒起的名字。”李術見阿紆面色不好，改口道，“你要是不喜歡就再換，你喜歡什麽就叫什麽。”
“……罷了。”阿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麽好聽的名字。
她想起來李術似是在她剛有孕時提過此事，只是那時她興致缺缺，也沒聽清李術說的話。
只是…君唯。君臨天下，唯我獨尊。聽起來倒像是男孩的名字。
阿紆一時有些懷疑，她記得自己生了個女孩沒錯吧。
恰巧宮人將孩子抱了過來，李術忙接過孩子將她抱到床邊給阿紆看。他動作生硬又笨拙，想來也是孩子出生後剛學得怎麽報孩子。
阿紆看見孩子的臉，壓在心中的情緒瞬間又爆發出來，她一副要哭的樣子：“怎麽這麽醜啊。”
剛出生的嬰兒面色漲紅，皮膚像在水裏泡久了一樣，顯得又鄒又泡。至於五官，其他地方就算了，兩個眼睛像在皮膚上劃了兩個口子一樣，窄窄地像兩條縫。
李術聞言趕忙一只手捂住嬰兒的耳朵，忙道：“不醜，不醜。咱們的孩子怎麽可能醜呢。”
阿紆一副“你傻了嗎”的表情，還想再說什麽，卻一張嘴就想哭泣。
李術此時也顧不得懷裏的孩子了，將她交給宮人帶下去，轉身忙問阿紆怎麽了，讓人忙喚太醫來。
阿紆想說自己沒事，卻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直到出了月子，阿紆都沒見剛出生的孩子幾眼。
孩子長開後李術將她又抱過來給阿紆看了幾眼，然而她還是同之前一樣，一看見孩子就想哭。
李術問太醫這是怎麽回事，太醫只道也有母親在生了孩子後如此。婦人產子兇險，又是頭次，難免會有諸多不適。
得不到滿意的答案，李術甚至去找了秦玄，問他是不是這孩子與阿紆相克才會如此。
秦玄一臉驚詫地看著他，直言道：“心病上的事，你怪孩子。”
有些話太醫不敢說，秦玄可不慣著李術：“我看倒不如問我是不是陛下您與皇後娘娘八字相克。”
旁邊欽天監的官員聽得瑟瑟發抖，心道皇帝本就不喜國師，這下別說經費一減再減了，怕是連命都難保。
然而李術並未說些什麽，只回到禦書房發出一聲苦笑。
是啊，他早就知道沈紆有心病，只是他還心存妄想，以為孩子就能消除她的心病。
沈紆是不逃了，可是她也從未從自己的心防中走出來接收他。
相反，她把自己裹得越來越緊，這種緊繃防住了他，卻也傷害了她自己。
雖然沒見孩子幾面，但阿紆還是給她起了個小名，小滿。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帝王也不例外。阿紆不求孩子能得到想要的全部東西，只希望她能活得開心快樂，剛剛好能得到她最想要的東西就行了。
月子結束時正縫署日，皇宮上下準備遷徙至行宮避暑。
阿紆覺得搬遷麻煩，正想著李術說今年自己就留在宮內，話音剛落李術就道：“那朕也留在宮裏。”
“正好每年去行宮開銷也大，省了正好。”
“你不去，太上皇和太後也不去？”阿紆翻了個白眼，“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自從她回宮後，不但被火速封為皇後住進了紫宸殿，連治理六宮的權力李術都從太後手裏奪了過來給她。
“李術，讓我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她沈聲道，“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李術沈默片刻，最後終是答應了她。
小滿自然是跟著李術去了行宮。父女兩人離開那日，阿紆在紫宸殿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去宮門送他們。
待她進屋後，宮人才將李術留下的口諭告訴她。
“娘娘，陛下說您若是想，可以回謝府歸寧，只是要在他回宮前回來。”
阿紆楞了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李術是允許她到謝韻家去住。
沒來得及思考李術為何突然就變了性子，阿紆馬不停蹄地收拾了東西離開了皇宮。
她甫一離宮，便有人將消息傳至了李術耳邊。
李術得了消息，再一算時間，方知道沈紆不僅是沒去偷偷看望他們父女兩人，還毫不猶豫，不帶絲毫眷戀地就離開了皇宮。
他想到了昨天禦書房內張愷說的話。
朝中娶妻生子的天子近臣不在少數，張愷同他最為親近的一個。他記得張愷有一個成婚七年，依舊同他伉儷情深的妻子。
他問張愷是如何做到的，尤其是他知道，張愷的夫人出身將門，性格暴躁，碰上張愷這個悶葫蘆該是爭吵不斷才對。
張愷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道：“臣覺得，夫妻之間最重要的還是磨合。”
哪有那麽多天生一對的夫妻，不過是相互妥協罷了。
*
雖然孩子不在身邊，但阿紆依舊每日都能收到她的消息。
比如她睜眼了，會笑了，喜歡啃手，長得比剛出生時好看了許多。
直到九月聖駕回鑾，消息已經更新到了她會翻身。
阿紆對此並無什麽反應，三個月來她每日都能收到從行宮寄來的書信，卻未回過一封。
身邊的宮人都詫異於她對孩子的漠視，然而阿紆卻覺得她不必去做什麽。
有乳母和六司女官，再不濟還有李術這個親爹在旁邊，能有什麽非要她一個剛生完孩子不久的人去做的？
身為母親，阿紆會護她周全，單著不代表她就要圍著這個孩子轉。
在謝府的三個月裏阿紆也沒閑著，除了和謝韞崔琰閑話外，她每日都會同崔琰一起去學宮裏看那些女孩子們讀書。
直到九月，李術從行宮回來的前一天，她才慢悠悠地從謝韞家裏搬到了皇後的居所，明儀殿。
李術回到紫宸殿不見阿紆人影，這才從宮人那裏知道她搬去了明儀殿。
他沈默半晌，終究還是沒說什麽。
愛的另一面從來不是狠，而是漠視。
沈紆不向之前一樣吵鬧，卻也不會去愛上他。
她只是妥協，並不是接受。
李術卻沒有放棄，沈紆是飄在天空裏的風箏，有小滿這根繩子在，她飛得再遠也總會回家。
*
阿紆一直未做好見到孩子的準備，因為小滿同李術一起住在紫宸殿，除去幾次李術厚著臉皮留宿在明儀殿，她連李術都不常見到。
直到十一月，李術又頒了一道聖旨，阿紆終於又踏入了紫宸殿的門。
“李術你發什麽瘋！”
紫宸殿的宮女許久未聽見皇後娘娘如此中氣十足的聲音，一瞬間還以為回到了在太子府的時候。
李術聞言早已從內室中跑出來，懷裏還抱著咿呀學語的小滿。
看見阿紆他面色欣喜，方想上前便意識到懷裏還抱著孩子，又瞥見阿紆面色不好，忙將她交給宮人帶下去。
雖然孩子還小，但不能讓她看見父母吵架。
阿紆看見李術懷裏的孩子神情恍惚，她雖然一直都有孩子的消息，卻不知道孩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得那麽大了。
六個月的孩子，原來是這麽大的嗎？
“怎麽大半夜過來了，可是有什麽事？”阿紆正出神，李術便走到了她身邊將手撫上了她的額頭，“是不是身子不適，連嗓子都啞了。”
宮人：“……”只要稍稍想想就知道皇後娘娘的嗓子是吼啞的吧。
阿紆回神，甩開李術的手，氣沖沖道：“好端端的你又折騰什麽！還皇太女，你是嫌我被罵還不夠嗎，讓孩子也要挨罵！”
她當時只是提出讓女子入學都被文官戳了半年的脊梁骨，李術立孩子為皇太女，豈不是讓她成了眾矢之的！
何況她還那麽小，李術就直接給她定了結局，阿紆越想越氣。眾人都覺得她能折騰，她倒覺得李術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朕在誰敢說一個不字。”李術倒是冷靜，“朕的皇位不傳給自己的孩子，難道還要傳給他們的嗎。”
似是知道阿紆又要說什麽，李術道：“朕說過，只要君唯一個孩子就夠了。”
阿紆楞住，君唯，君臨天下唯我獨尊，李術怕是在給孩子起名時便已想好了今天。
她驀地想到了楚國的現任國君，似乎也是和君唯一樣的經歷。
阿紆沒再說話，李術見她似是接受了此事，將她摟入懷中，試探道：t“既然來了，今日就在紫宸殿睡下吧。”
“君唯…小滿她最近總是哭泣，太醫說許是太久沒見到母親的緣故。”
卑鄙就卑鄙吧，李術小心翼翼看到阿紆神色猶豫，慢慢引著她往內室走去。
反正卑鄙的事情他也做過不少，為了女兒多做一次又怎麽樣？
*
正如阿紆想的那樣，李術立小滿為皇太女的旨意遭到了群臣反對。
這次李術比上次更殺伐果斷，只一天便賜死了三個想要撞柱的大臣，幫他們省了些力氣，也免得臟了宣政殿的地。
阿紆為此事憂心忡忡，謝韞安慰她道：“那些大臣都是世家之後，平日裏都囂張跋扈慣了，算不上什麽好人。”
再說自古變革哪有不流血流淚的。
“一遇到事情就死諫，他們倒是爽了，留了個好的身後名，絲毫沒有為君主分憂的意思。”謝韞翻了個白眼，似乎很瞧不起以死相逼之人。
一連死了三個身份不低的大臣，群臣間一時人心惶惶，更有甚者傳出謠言，說皇帝這是借刀殺人，借此清肅他看不慣的世家。
這些閑言碎語自然也傳到了阿紆的耳朵裏，宮人在旁邊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卻見她似是想起了什麽，起身便往外走出去。
阿紆來到了欽天監，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她目標明確，直接去見了秦玄，開口便道：“當年你是不是看到了今天？”
她猶記得秦玄第一次見到她說的那句話。
“你以後切莫去京城，會引起禍端。”
阿紆本以為他說的禍端是李術，如今才明白，他指的是這件事。
皇太女若是成為女帝登基，燕國遲早會和楚國一樣迎來更大的變革。
秦玄絲毫不意外阿紆的出現，他沒有否認：“你猜到了。”
阿紆趕忙上前，抓住秦玄的袖子：“那小滿呢？她會怎麽樣？”
秦玄既然能看到自己的未來，一定也能看到小滿的。
秦玄微楞：“我以為你不信這些東西。”
阿紆搖搖頭，她是不信這些，可是她當年沒聽秦玄的勸告執意要來京城，這才引出了後面諸多事情。她可以不信，但她不能為了小滿不信。
就算只有萬一的可能，她也不要她的孩子有一點閃失。
看阿紆眼神堅定，頗有他不回答便不離開的架勢，秦玄輕嘆一口氣：“你還不明白嗎？即使知道了預言，也無法改變事情的走向。”
當年他初出師門，師父便讓他不可輕易洩露天機，然而他彼時初出茅廬，心高氣傲，這才對年幼的阿紆說了那番話。
卻不曾想，有時因便是果，果便是因。他的那句話，是果，卻也是引起果的因。
“更何況…”秦玄低聲道，“我也看不到皇太女的未來。”
“看不到？”阿紆楞住，“這是為何？”
“上一個我只能看到前事不能看到未來的人，是皇上。”秦玄自動將謝韞排除在外——這個人他連前事都看不到。
“娘娘，有時候天命所歸，非人力可改。”秦玄拍拍仍處在震驚中的阿紆的肩膀，“娘娘還是順其自然，陪在太女身邊便可。”
“……”阿紆沒回答他的話。
秦玄見她還未能接受這件事，只好轉身離開，想留她一個人靜一靜，卻聽見阿紆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當年你對我說那番話，心中可有愧疚？”
秦玄微楞，回頭道：“自然是有的。”
秦玄以為阿紆是記恨自己，卻沒想她上前一步逼近他道：“那就好，既然如此，你便欠我一份人情。”
“……你想要什麽？”秦玄不解。
“我要一份預言。”
*
貞元二年十二月，國師秦玄受天命感召，言皇太女為神龍現世，乃燕國祥瑞。
此言一出，朝野上下無不震驚，連民間都很快知道了國師這句話。
眾人皆知現在的皇帝一向與國師不和，不像太上皇那般相信國師的話。而如今國師卻為皇太女說話，這讓眾人對此都頗為疑惑，不由得信了這話幾分。
加之皇帝對皇太女疼愛有加，在連續處死了三個大臣後又將帶頭反對立皇太女的大臣抄家流放，朝中的反對聲很快便被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變好的還有阿紆母女兩人之間的關系。
阿紆雖然仍不像平常婦人一般每天都圍著孩子轉，但也會時不時去看望小滿——畢竟孩子的成長是從小開始的，若是成長環境中只有李術一個父親在，孩子無意間染上了他的脾性和毛病可怎麽辦。
阿紆不喜歡李術，不代表她會厭棄自己的孩子。
“孩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自然要像我。”阿紆絲毫不在意李術就在旁邊，戳了戳正扶著椅子站著，努力走上兩三步的小滿。
時值五月，今日正是太女的一歲生辰，按照民間舊俗，尚宮局除了生日宴外還給周歲的小太女準備了抓周儀式。
各色物件被擺了一圈，李小滿坐在中間，絲毫不知道自己即將抓在手裏的東西會被賦予別樣的寓意。
阿紆突然在一圈物件裏瞥見了一個眼熟的東西，她認清那東西是什麽之後，上去就要把它拿出去扔掉，卻被李術一把攔住。
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當年李術用腰扣上的寶石做成的手鐲。後來阿紆把它摘下留在了枕頭下，回來後就再也沒見過它，卻不想今日又看到了。
“這些毛筆、虎符好歹都還有個說法。”阿紆氣憤道，“這鐲子算是怎麽回事？”
李術表情訕訕：“這鐲子怎麽也算是個定情信物，再不濟也價值千金……”
阿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這算哪門子定情信物？退一萬步說，讓小滿之後和夫婿同他們一樣，這哪裏算是美好的祝福！
見她還想上前把鐲子扔出去，李術忙攔住她：“別去——看，君唯…小滿她要抓東西了。”
阿紆聽見這句話果然停住了動作，她朝著女兒的方向望去，卻見她伸手要去抓那個鐲子。
阿紆面色陰沈，李術卻露出了一抹笑容。
然而他的笑很快便凝結在了臉上——只見小滿抓住那只鐲子，下一瞬便不知道哪裏來的怪力，將鐲子狠狠地扔到了旁邊。
鐲子和地面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李術看到鐲子上的寶石被摔下來好幾顆。
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轉移到了阿紆臉上。
她發出一聲清脆的笑聲：“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兒。”
阿紆轉頭看向李術，只見他面色古怪，活像吞了一只蒼蠅似的。
“孩子抓周呢，你高興點兒啊。”阿紆用胳膊肘碰了李術幾下，眼底一片幸災樂禍。
這邊兩人正暗中較勁，小滿卻沒停下手裏的動作。
宮女發出一聲驚呼：“太女殿下抓了兩樣東西！”
阿紆和李術兩人這才齊齊看向女兒，只見小滿左手拿著玉璽，右手拿著虎符，一副高興的樣子。
比她更高興的是李術：“好！看來國師說的不錯，小滿果然是燕國祥瑞，天命所歸！”
阿紆看著這一幕則有些發楞，半晌才說出一句話：“我女兒，還真是天生神力啊……”
——那傳國玉璽那麽重，小滿居然一只手就舉起來了。
*
抓周結束不久，太女的周歲宴便要開始了。
李術卻趁著這個空隙帶著母女兩人又登上了皇宮的宮墻上。
京城的風景盡收眼底，正值黃昏，阿紆能看到遠處東市上人頭撰動，估計都是要回家吃飯。
總不能是上來感受煙火氣的，她看向李術疑惑道：“你非要帶我們來這兒做什麽？”
“你看，這京城繁華。這天下，以後都是小滿的。”李術抱著孩子，若不是身上穿著龍袍，活脫脫一個主夫的樣子。
“嗯。”阿紆對這些話已經免疫了，她現在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女兒將來要成為皇帝的現實。
“也不知道她以後會長成什麽樣子。”李術開始牛頭不對馬嘴。
“她長成什麽樣我都會接受。”阿紆開始有些不耐煩了，“你到底要說什麽？”
“朕…我想問，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阿紆沈默片刻，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嗎？”
“朕沒有不滿意。”女兒在自己懷裏，沈紆也在自己身邊，李術自然不會不滿意，“只是…”他想要更多。
“這不就行了。”阿紆打斷了他，盯著遠處的眼睛驟然轉向李術，“不是嗎？”
李術茫然了片刻，最終露出一抹苦笑：“是，你說得對。”
事到如今，他是不該再奢求什麽。t
阿紆也沒再說話，還好李術沒問當初他沒對她做那些事會怎麽樣這種蠢問題。
不過他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當初她在產房裏生孩子快要死的時候他也只是求她不要死，沒有說一句會放她走的話。
他對她留在他身邊這件事在乎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她知道，李術也知道。
至死他都不會放開她。
孩子能讓李術安心，卻治不好他的心病。
誰說有心病的只有她一個，她看李術病得比她厲害多了。
或許還比她早上很多。
“明日我要出宮，芍藥從禹州過來了，在京城開了個分店。”阿紆像是在話家常般平靜地提起此事，“大概會在阿韞家住上一個月吧，記得讓人傳小滿的消息給我。”
“…好。”李術沈默片刻還是答應了，言罷又道，“一個月是不是太久了些，小滿她會想你。”
“那就讓小滿跟著我一起出去。”阿紆道，“反正謝府那麽多房間，不怕住不下。”
“…孩子還是堅強點好，正好鍛煉一下。”李術將懷裏的孩子摟得更緊了。
“沈紆，記得早些回來。”
“嗯。”阿紆轉身，“走吧，小滿的周歲宴快開始了，還要回去換衣服呢。”
小滿依偎在父親懷裏，伸手抓向阿紆離去的方向，李術起步跟上。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們的影子緊密貼合，仿佛永遠不會分開。
（本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