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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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貞元元年七月, 帝遇仙人入夢，閉朝兩月悟道。
同年九月，帝覆朝, 連頒三道聖旨, 震驚朝野。
紫宸殿內, 阿紆正低頭翻閱著一本冊子, 秋日幹燥，阿芝給她沏了一杯菊花茶放在旁邊的案幾上。
“娘娘，喝杯茶再看吧, 也好歇歇眼睛。”
自李術封後的聖旨下去後，眾人便對阿紆改了稱呼。阿紆本該住在皇後才能入主的明義殿, 只是封後儀式還未辦, 李術便以此為由讓她同自己住在紫宸殿中。
“你先放那吧, 我先把這些名冊看完。”阿紆輕聲道，沒將目光從冊子上移開。
名冊上都是各世家大族遞上來的，族中適齡少女、少男的名字。
“是。”
阿紆靜靜倚坐在貴妃塌上，神態平和, 眼波流轉間不見一絲波瀾，配上旁邊桌子上插在青花瓷中的白菊，別有一種靜謐淡然的感覺。
阿芝在一旁看著這幅景象，心道皇後娘娘這次回來後比從前穩重了許多, 即使外面議論紛紛也不見她有什麽影響。
這些議論自然是源起李術的三道聖旨。
當日李術下旨立她一個孤女為後已是惹人非議, 讓眾人不滿。
然而這姑且算是皇帝自己的家事，臣子們心中雖有異議, 卻不好過多幹涉——再者被退婚的崔氏都沒說什麽, 其他人自然也不會去當這個出頭鳥。
但隨之而來的另兩道聖旨可就讓這些人坐不住了。
“……今有世家貴女，秀外慧中, 德才兼備，特招其入宮充任女官之職，協理皇後治理六宮。”
大臣們對這道聖旨懵懵懂懂，他們未聽說過女官一詞，也從未想過女子也能有官職。
當看到女官的名冊頒布後，大臣們臉長了——這些女官官職定級皆在五品以上，而且名冊上的貴女皆是各世家打算送進宮充盈李術後宮的女子。
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吳顯便接著念最後一道聖旨。
“……世家子弟，無論男女，皆須入宮讀書，以資造就。”
李術坐在高堂之上，將下面臣子臉上的疑惑盡收眼底。這若不是在朝堂上，恐怕下面早就炸開了鍋。
“女官和學堂之事，皆由交皇後一手安排。”
將這句話猶如炸彈一般扔進本就快要沸騰的朝堂中，李術一個眼神過去，吳顯便喊起了下朝。
當日臣子們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第二日上朝便全都做好了準備。
這三道旨意接連發出，且後面兩件事都交由從孤女搖身一變成為皇後的阿紆來辦。臣子們自然都將火力對準了她。
皇宮裏少有秘密，這些風言風語自然都傳到了阿紆的耳朵裏。
李術安慰她道：“不必理會他們，當年太上皇下旨開創科舉時也是遭眾臣反對，力排眾議才讓科舉延續至今。”
阿紆點點頭，她自是早就做好了準備。關惠興當日僅是在禹州的一個小地方出資辦學就遭到了那麽多阻擾，她所遇到的抗力只會多上百倍。
阿紆方把名冊看完，拿起茶盞便有宮女來稟告：“皇後娘娘，崔大人求見。”
“快請進來。”
崔琰身著一身藍色官服入內，正如李術說的那樣，她如今已是四品修撰，每日在文淵閣修補古書，眾人對她的稱呼也從女公子變成了大人。
她嗜書如命，這官職倒也適合她。阿紆想。
她回到皇宮的第二日便讓人喚了崔琰過來。
崔琰自知自己對阿紆有愧，甫一進紫宸殿便想要行大禮。
大禮拜父母、拜天地、拜君主、拜祖宗，崔琰定是心中有愧才會想要對她行此禮。阿紆將崔琰及時攔住，見她面色愧疚，沒等她解釋便先開口阻止了她。
“木已成舟，我不會去怪罪你，你若是真的心存愧疚，就來做學宮的院長吧。”
崔琰博學多識，僅當一個修撰實在可惜，阿紆需要一個人來幫她。
學宮的事情在朝野上下惹來議論紛紛，然而阿紆的野心不止於此。
學宮一事原本只是阿紆為了給自己找件事情做，然而當她聽說崔琰封了女官，便又有了另一個想法。
她要讓女子也和男子一樣也可以參加科舉。
男子讀書是為了科舉仕途，女子若是讀書後再囿於宅院之中豈不可惜？阿紆忿忿想。
既然去不了楚國，那她就把燕國變成楚國。
當然這事兒未必能同她想得那般順利，只是就算她一時辦不成，能讓李術兩頭為難對她也沒有壞處——近日那些文官大臣們可沒少寫折子批她！
籌備學宮的事情如火如荼地進行著。阿紆整理名冊時意外發現，那些大臣們罵歸罵，可報上自家家族適齡女孩的名單時可是一個不漏。
“畢竟他們再怎麽反對也只是臣子，拍板的皇帝看樣子是鐵了心要推行此事，利益相關的學宮校長又是崔氏的人，誰都能看出來這事兒是板上釘釘的了。”
謝韞跟著阿紆回到京城後依舊做著自己四品的官職，朝堂上的事情她時常進宮說給阿紆聽。
這日沐休她照常來找阿紆閑聊，聽見阿紆說自己的意外發現，謝韞嗤笑一聲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她吃了口點心，用手帕擦去粘在手上的碎渣子繼續道：“那些反對的大臣們大都是世家出身，人精裏泡出來的，這種力爭上游的事情他們向來不甘於落後於他人。”
“到時候其他世家的孩子都進了學宮，就自己傻了叭唧的同皇帝慪氣沒讓孩子去，誰會蠢到做這種事情？”
阿紆了然，這些世家雖然都對此事不滿，但彼此間卻難以團結起來——上奏歸上奏，該遞名字還是乖乖地遞名字。他們內鬥，反而讓自己得益。
阿紆閉著眼睛躺在貴妃榻上休息，宮女在旁邊為她輕輕按摩，這幾日她沒少為學宮的事情忙活，脖子都酸痛了起來。
縱是閉目養神，她仍在想著白日裏同謝韞的對話。
突然，她感覺到脖頸處傳來的力度比之前重了幾分，讓她忍不住輕嚀一聲。
阿紆本以為是宮女覺得她頸部太過僵硬，便加大了力度。可隨後她便意識到了不對勁——這雙手比先前大了許多，分明是男子的手！
阿紆驀地睜眼，差點嚇得從貴妃榻上跌下來，回頭一看來人居然是李術。
李術面露驚色，似是也沒想到會嚇到阿紆，他訕訕道：“嚇到你了？”
阿紆趕緊從貴妃榻上起，環顧四周屋裏的宮人早已不知道什麽時候都退了下去，只留下她和李術兩個人。
想來是她思索時太過專註，以至於連宮人何時退下都沒察覺。阿紆摸了摸自己脖頸上方才被李術觸碰過的地方，心有餘悸道：“你做什麽？”
她面色狐疑又警惕，讓人覺得李術方才撫上她的脖頸是要掐死她一般。
李術自然也是如此想的，有些哭笑不得道：“朕回來看宮人幫你按蹺，便想著幫幫你。”
阿紆聽見後面色更加疑惑：“為何？”
李術向來高傲，什麽時候做過下人會做的事情。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如此奇怪，倒讓阿紆覺得不安。
“……朕同你是夫妻，夫妻間彼此關心難道還需要理由嗎？”李術給了阿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夫妻？阿紆聽見這兩個字微微發楞，隨後便反應了過來。李術既然已經下旨封她為皇後，那說兩人是夫妻也並無差錯。
只是她同李術之間並無尋常夫妻那般深厚的感情，空有夫妻之名。乍一聽到李術這樣形容兩人的關系，阿紆不僅覺得不適應，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沈默片刻後道：“以後還是別做這種事了，怪嚇人的。”
李術已是萬人之上，他們兩個無需假裝相敬如賓、琴瑟和鳴的夫妻給外人看。更何況這種突然親和的態度不適合李術，反而讓阿紆覺得慌亂。
入夜，阿紆躺在床上用鳳紋絲衾將自己緊緊裹住，忙碌了一個白天她甚至疲憊，此時只想安然入睡。
然而李術卻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嗯？”阿紆背對著李術，不冷不熱的發出疑惑的聲音。
許久沒有聲音回應，阿紆只當李術是一時興起又無事要同她說了，卻突然被李術從身後抱住。
熟悉的熏香味瞬間將阿紆包裹其中，她聽到李術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想要轉頭望向他卻被李術緊緊抱住動彈不得。
“別動，別看我。”李術聲音幹澀，只透過聲t音便能讓人覺得他在緊張。
他如此鄭重其事，倒讓阿紆覺得擔心。
難道是學堂的事出問題了？
阿紆正要將疑問說出口，便聽到李術道：“抱歉。”
兩個從未在李術口中吐出的字讓阿紆恍惚了片刻才反應了過來，李術原來是想向她道歉。
李術的話還沒說完，聲音不斷傳入阿紆耳中。
他說從前的事情是他做的不對，他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她，但是他做不到不去尋她。
他還說這句話他在禹州時便想對她說，只是沒想到她反應如此強烈，甫一見到他便往城樓上去，還企圖吞藥自盡。
後面她醒了，說不逃了，他卻再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這些話，怕再刺激到她做出更慘烈的事情。
“你知道嗎，自你離宮後朕身上的傷口就會時不時冒出灼燒般的痛。”李術引著阿紆將手探到他的腰間，阿紆摸到凸凹不平的疤痕，那是李術之前為她擋刀留下的痕跡。
“其實傷口早就愈合了，那不是傷口在痛，是我在想你。”
“既然你不走了，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咱們從頭來過？”李術小心翼翼道。
阿紆沒說話，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在她的印象中李術向來高傲獨裁，何曾在意過她的感受。
其實阿紆想過很多，她屢次逃跑失敗不是因為她運氣不好，也不是因為她沒李術聰明，只是因為她沒有權力同李術抗衡罷了。
同李術相處總讓她覺得不適，細細想來讓她不適的不僅是李術的行為，更是他的態度，那是由權力滋長生養形成的傲慢。
然而傲慢的李術卻突然如此卑微，這讓阿紆覺得驚訝、陌生，甚至感到害怕。
她知道該怎麽同從前的李術相處，她同他認識了快三年時間，了解他的性格和行為，可以同他爭吵、抵抗。
但是當李術不再做過分的事情，開始在乎她的感受，她又該如何回應呢？
她不會再同從前一樣對他惡語相向，卻也做不到心平氣和地接受他。
明明就像以前順其自然下去就好了，他索求，她冷漠，兩人白日裏互不打擾，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
明明她回到京城後的這幾日就是這樣，阿紆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然而李術的這番話卻打破了她的幻想，也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平靜。
寒冷的冰面下是火熱滾燙的水，水不滿足於被冰面困頓歸於沈寂，想要沖破桎梏變得沸騰。
阿紆習慣了冰面的寒冷，沸騰的水只會燙傷她。
她沈默太久，李術得不到回應，又底氣不足地喚了她一聲：“沈紆？”
李術焦急又緊張地等著懷中人的回應，之前勳貴間宴會上他曾撞見過不少少男少女互明心意。那些少年神態緊張、面色漲紅，彼時他還心中暗自嗤笑過對方，卻沒想到自己也有為情所困的一天。
良久，李術感覺到阿紆抽出她的手，又將自己在她腰間的胳膊推開，淡淡道：“睡吧，我困了。”
阿紆朝著李術相反的方向縮了縮，聽空氣中一片沈默，李術終究沒有再出聲，她松了口氣。
不知道如何回應，阿紆選擇了逃避。然而她的心緒已經被方才的意外所打亂，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思緒萬千，直到深夜才入睡。
她不知道，在她的背後李術也睜著眼睛，他盯著黑暗中看不見但存在著的阿紆的背影，久久未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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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元元年七月, 帝遇仙人入夢，閉朝兩月悟道。
同年九月，帝覆朝, 連頒三道聖旨, 震驚朝野。
紫宸殿內, 阿紆正低頭翻閱著一本冊子, 秋日幹燥，阿芝給她沏了一杯菊花茶放在旁邊的案幾上。
“娘娘，喝杯茶再看吧, 也好歇歇眼睛。”
自李術封後的聖旨下去後，眾人便對阿紆改了稱呼。阿紆本該住在皇後才能入主的明義殿, 只是封後儀式還未辦, 李術便以此為由讓她同自己住在紫宸殿中。
“你先放那吧, 我先把這些名冊看完。”阿紆輕聲道，沒將目光從冊子上移開。
名冊上都是各世家大族遞上來的，族中適齡少女、少男的名字。
“是。”
阿紆靜靜倚坐在貴妃塌上，神態平和, 眼波流轉間不見一絲波瀾，配上旁邊桌子上插在青花瓷中的白菊，別有一種靜謐淡然的感覺。
阿芝在一旁看著這幅景象，心道皇後娘娘這次回來後比從前穩重了許多, 即使外面議論紛紛也不見她有什麽影響。
這些議論自然是源起李術的三道聖旨。
當日李術下旨立她一個孤女為後已是惹人非議, 讓眾人不滿。
然而這姑且算是皇帝自己的家事，臣子們心中雖有異議, 卻不好過多幹涉——再者被退婚的崔氏都沒說什麽, 其他人自然也不會去當這個出頭鳥。
但隨之而來的另兩道聖旨可就讓這些人坐不住了。
“……今有世家貴女，秀外慧中, 德才兼備，特招其入宮充任女官之職，協理皇後治理六宮。”
大臣們對這道聖旨懵懵懂懂，他們未聽說過女官一詞，也從未想過女子也能有官職。
當看到女官的名冊頒布後，大臣們臉長了——這些女官官職定級皆在五品以上，而且名冊上的貴女皆是各世家打算送進宮充盈李術後宮的女子。
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吳顯便接著念最後一道聖旨。
“……世家子弟，無論男女，皆須入宮讀書，以資造就。”
李術坐在高堂之上，將下面臣子臉上的疑惑盡收眼底。這若不是在朝堂上，恐怕下面早就炸開了鍋。
“女官和學堂之事，皆由交皇後一手安排。”
將這句話猶如炸彈一般扔進本就快要沸騰的朝堂中，李術一個眼神過去，吳顯便喊起了下朝。
當日臣子們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第二日上朝便全都做好了準備。
這三道旨意接連發出，且後面兩件事都交由從孤女搖身一變成為皇後的阿紆來辦。臣子們自然都將火力對準了她。
皇宮裏少有秘密，這些風言風語自然都傳到了阿紆的耳朵裏。
李術安慰她道：“不必理會他們，當年太上皇下旨開創科舉時也是遭眾臣反對，力排眾議才讓科舉延續至今。”
阿紆點點頭，她自是早就做好了準備。關惠興當日僅是在禹州的一個小地方出資辦學就遭到了那麽多阻擾，她所遇到的抗力只會多上百倍。
阿紆方把名冊看完，拿起茶盞便有宮女來稟告：“皇後娘娘，崔大人求見。”
“快請進來。”
崔琰身著一身藍色官服入內，正如李術說的那樣，她如今已是四品修撰，每日在文淵閣修補古書，眾人對她的稱呼也從女公子變成了大人。
她嗜書如命，這官職倒也適合她。阿紆想。
她回到皇宮的第二日便讓人喚了崔琰過來。
崔琰自知自己對阿紆有愧，甫一進紫宸殿便想要行大禮。
大禮拜父母、拜天地、拜君主、拜祖宗，崔琰定是心中有愧才會想要對她行此禮。阿紆將崔琰及時攔住，見她面色愧疚，沒等她解釋便先開口阻止了她。
“木已成舟，我不會去怪罪你，你若是真的心存愧疚，就來做學宮的院長吧。”
崔琰博學多識，僅當一個修撰實在可惜，阿紆需要一個人來幫她。
學宮的事情在朝野上下惹來議論紛紛，然而阿紆的野心不止於此。
學宮一事原本只是阿紆為了給自己找件事情做，然而當她聽說崔琰封了女官，便又有了另一個想法。
她要讓女子也和男子一樣也可以參加科舉。
男子讀書是為了科舉仕途，女子若是讀書後再囿於宅院之中豈不可惜？阿紆忿忿想。
既然去不了楚國，那她就把燕國變成楚國。
當然這事兒未必能同她想得那般順利，只是就算她一時辦不成，能讓李術兩頭為難對她也沒有壞處——近日那些文官大臣們可沒少寫折子批她！
籌備學宮的事情如火如荼地進行著。阿紆整理名冊時意外發現，那些大臣們罵歸罵，可報上自家家族適齡女孩的名單時可是一個不漏。
“畢竟他們再怎麽反對也只是臣子，拍板的皇帝看樣子是鐵了心要推行此事，利益相關的學宮校長又是崔氏的人，誰都能看出來這事兒是板上釘釘的了。”
謝韞跟著阿紆回到京城後依舊做著自己四品的官職，朝堂上的事情她時常進宮說給阿紆聽。
這日沐休她照常來找阿紆閑聊，聽見阿紆說自己的意外發現，謝韞嗤笑一聲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她吃了口點心，用手帕擦去粘在手上的碎渣子繼續道：“那些反對的大臣們大都是世家出身，人精裏泡出來的，這種力爭上游的事情他們向來不甘於落後於他人。”
“到時候其他世家的孩子都進了學宮，就自己傻了叭唧的同皇帝慪氣沒讓孩子去，誰會蠢到做這種事情？”
阿紆了然，這些世家雖然都對此事不滿，但彼此間卻難以團結起來——上奏歸上奏，該遞名字還是乖乖地遞名字。他們內鬥，反而讓自己得益。
阿紆閉著眼睛躺在貴妃榻上休息，宮女在旁邊為她輕輕按摩，這幾日她沒少為學宮的事情忙活，脖子都酸痛了起來。
縱是閉目養神，她仍在想著白日裏同謝韞的對話。
突然，她感覺到脖頸處傳來的力度比之前重了幾分，讓她忍不住輕嚀一聲。
阿紆本以為是宮女覺得她頸部太過僵硬，便加大了力度。可隨後她便意識到了不對勁——這雙手比先前大了許多，分明是男子的手！
阿紆驀地睜眼，差點嚇得從貴妃榻上跌下來，回頭一看來人居然是李術。
李術面露驚色，似是也沒想到會嚇到阿紆，他訕訕道：“嚇到你了？”
阿紆趕緊從貴妃榻上起，環顧四周屋裏的宮人早已不知道什麽時候都退了下去，只留下她和李術兩個人。
想來是她思索時太過專註，以至於連宮人何時退下都沒察覺。阿紆摸了摸自己脖頸上方才被李術觸碰過的地方，心有餘悸道：“你做什麽？”
她面色狐疑又警惕，讓人覺得李術方才撫上她的脖頸是要掐死她一般。
李術自然也是如此想的，有些哭笑不得道：“朕回來看宮人幫你按蹺，便想著幫幫你。”
阿紆聽見後面色更加疑惑：“為何？”
李術向來高傲，什麽時候做過下人會做的事情。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如此奇怪，倒讓阿紆覺得不安。
“……朕同你是夫妻，夫妻間彼此關心難道還需要理由嗎？”李術給了阿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夫妻？阿紆聽見這兩個字微微發楞，隨後便反應了過來。李術既然已經下旨封她為皇後，那說兩人是夫妻也並無差錯。
只是她同李術之間並無尋常夫妻那般深厚的感情，空有夫妻之名。乍一聽到李術這樣形容兩人的關系，阿紆不僅覺得不適應，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沈默片刻後道：“以後還是別做這種事了，怪嚇人的。”
李術已是萬人之上，他們兩個無需假裝相敬如賓、琴瑟和鳴的夫妻給外人看。更何況這種突然親和的態度不適合李術，反而讓阿紆覺得慌亂。
入夜，阿紆躺在床上用鳳紋絲衾將自己緊緊裹住，忙碌了一個白天她甚至疲憊，此時只想安然入睡。
然而李術卻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嗯？”阿紆背對著李術，不冷不熱的發出疑惑的聲音。
許久沒有聲音回應，阿紆只當李術是一時興起又無事要同她說了，卻突然被李術從身後抱住。
熟悉的熏香味瞬間將阿紆包裹其中，她聽到李術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想要轉頭望向他卻被李術緊緊抱住動彈不得。
“別動，別看我。”李術聲音幹澀，只透過聲t音便能讓人覺得他在緊張。
他如此鄭重其事，倒讓阿紆覺得擔心。
難道是學堂的事出問題了？
阿紆正要將疑問說出口，便聽到李術道：“抱歉。”
兩個從未在李術口中吐出的字讓阿紆恍惚了片刻才反應了過來，李術原來是想向她道歉。
李術的話還沒說完，聲音不斷傳入阿紆耳中。
他說從前的事情是他做的不對，他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她，但是他做不到不去尋她。
他還說這句話他在禹州時便想對她說，只是沒想到她反應如此強烈，甫一見到他便往城樓上去，還企圖吞藥自盡。
後面她醒了，說不逃了，他卻再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這些話，怕再刺激到她做出更慘烈的事情。
“你知道嗎，自你離宮後朕身上的傷口就會時不時冒出灼燒般的痛。”李術引著阿紆將手探到他的腰間，阿紆摸到凸凹不平的疤痕，那是李術之前為她擋刀留下的痕跡。
“其實傷口早就愈合了，那不是傷口在痛，是我在想你。”
“既然你不走了，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咱們從頭來過？”李術小心翼翼道。
阿紆沒說話，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在她的印象中李術向來高傲獨裁，何曾在意過她的感受。
其實阿紆想過很多，她屢次逃跑失敗不是因為她運氣不好，也不是因為她沒李術聰明，只是因為她沒有權力同李術抗衡罷了。
同李術相處總讓她覺得不適，細細想來讓她不適的不僅是李術的行為，更是他的態度，那是由權力滋長生養形成的傲慢。
然而傲慢的李術卻突然如此卑微，這讓阿紆覺得驚訝、陌生，甚至感到害怕。
她知道該怎麽同從前的李術相處，她同他認識了快三年時間，了解他的性格和行為，可以同他爭吵、抵抗。
但是當李術不再做過分的事情，開始在乎她的感受，她又該如何回應呢？
她不會再同從前一樣對他惡語相向，卻也做不到心平氣和地接受他。
明明就像以前順其自然下去就好了，他索求，她冷漠，兩人白日裏互不打擾，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
明明她回到京城後的這幾日就是這樣，阿紆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然而李術的這番話卻打破了她的幻想，也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平靜。
寒冷的冰面下是火熱滾燙的水，水不滿足於被冰面困頓歸於沈寂，想要沖破桎梏變得沸騰。
阿紆習慣了冰面的寒冷，沸騰的水只會燙傷她。
她沈默太久，李術得不到回應，又底氣不足地喚了她一聲：“沈紆？”
李術焦急又緊張地等著懷中人的回應，之前勳貴間宴會上他曾撞見過不少少男少女互明心意。那些少年神態緊張、面色漲紅，彼時他還心中暗自嗤笑過對方，卻沒想到自己也有為情所困的一天。
良久，李術感覺到阿紆抽出她的手，又將自己在她腰間的胳膊推開，淡淡道：“睡吧，我困了。”
阿紆朝著李術相反的方向縮了縮，聽空氣中一片沈默，李術終究沒有再出聲，她松了口氣。
不知道如何回應，阿紆選擇了逃避。然而她的心緒已經被方才的意外所打亂，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思緒萬千，直到深夜才入睡。
她不知道，在她的背後李術也睜著眼睛，他盯著黑暗中看不見但存在著的阿紆的背影，久久未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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