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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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李術少年時有過一只獵鷹, 是邊域進貢所得，很是兇猛機警。
燕國男子十五歲便可參加圍獵，彼時李術剛滿十五, 皇帝便將這只獵鷹賞給了他。
然而獵鷹羈傲不馴, 並不聽人口令。
隨著獵鷹一起來到皇宮的馴鷹師告訴李術, 這種獵鷹性子高傲倔強, 只有通過熬鷹，將它的野性全部消磨它才會屈服。
人和鷹是一樣的。從那時起李術便知道，若想真的讓一個人臣服, 精神上的壓制比暴力更有用。
雖然沒人明說，但李術知道, 無論是陳元還是跟著他來到禹州的張愷都十分疑惑他為什麽不直接將沈紆抓回去。
就像他前幾次做的那樣。
當得知沈紆的下落時, 他的第一個想法自然也是如此。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粗暴地將沈紆抓回來，就算打斷她的骨頭，她也會在傷口愈合後伺機而動，等他疏忽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離開。
毫不猶豫地, 再次拋棄他。
所以他只讓陳元出面抓住她，再故意施計放走她。不然只憑一個胭脂鋪掌櫃的力量，怎麽可能那麽順利地就將人從驛站救出去？
沈紆不是想要去楚國嗎？那就放她去，讓她搭上去楚國的商隊, 然後在她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時再親手澆滅她的希望。
殺人誅心, 他不要沈紆的性命，他要她徹底死心。
可當他看到沈紆出現在城樓房間的門外時, 還是感覺到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撰住一般, 難以呼吸。
李術強忍著沒讓自己失態，面無表情地吐出那句：“別來無恙。”
唯有狠絕, 才能讓沈紆死心。
可沈紆沒像他想得那般，同以前一樣露出驚恐的表情。就連謝韞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到，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想要擋在沈紆面前。
這是嚇傻了嗎？李術見阿紆沒反應，方正疑惑，便看到她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譏諷。
我就知道。
李術看到沈紆嘴唇翁動，像是在說這四個字。
他還沒搞清楚她到底要說什麽，便看到沈紆即刻轉身跑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仿佛李術的話剛一落音，謝韞的手剛伸到一半，門口便不見了阿紆的身影。
又跑？李術輕哼一聲，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這裏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她能跑到哪去？
窮途末路的籠中鳥，何必在籠子裏還要掙紮，最後反而會弄得自己一身傷痕。
李術立即起身追上去，到了門口卻不見沈紆的身影。
“人呢？”李術看向領著兩人上來的侍衛。
那侍衛帶人上來後便退到下面不遠處，他此時面色慌張又茫然，往上一指：“貴人，貴人她往上跑了。”
*
侍衛大都在下面把守，阿紆一路跑到城墻上無人阻攔。
天氣陰沈沈的，城墻百尺高，涼風從阿紆的耳邊呼嘯而過，她什麽都聽不見。
在看見李術的時候，她其實並不驚訝。
陳元的反常，學堂裏的香氣，還有她們那麽輕易的就能從驛站裏逃出來…她早已想到過這種可能，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她想離開，想去楚國，所以便將疑心埋在了心底，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次運氣不錯，所以才能“恰好”被救出來，“恰好”今日有一個要出發的商隊願意捎上她們。
一切都只不過是李術的計中計罷了。他費盡心機，就是想讓她死心，將她的希望一點一點的碾碎，一絲都不留。
他做到了。阿紆跌跌撞撞地走在城墻上，她現在腦海裏一片空白，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離開這個地方，甚至都無法去思考到底要如何離開。
城樓上看守的侍衛看到她的身影，朝她走來呵斥道：“幹什麽的，快滾下去！”
侍衛負責看守城樓，他自然是知道今日有貴人來要抓人，只是這事兒下面早就布置好了，不幹他一個守樓任的事。
何況這人神情呆滯，動作慌亂，若是頭發再淩亂點就活脫脫一個瘋子，怎麽看都和所謂的貴人不沾邊。
那女子聽見他的聲音身型抖了一下，隨後跑到城墻邊歇斯底裏地喊道：“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那聲音淒厲又絕望，侍衛還未作出反應，便有一個華衣男子匆匆趕上來，正聽到女子這句話，瞳孔緊縮。
在他身後緊接著趕來的女子相比下要比他冷靜許多，她朝侍衛吼道：“你別動！別刺激她！”
這兩人氣度不凡，侍衛哪見過這種陣仗，當即便聽話地楞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然而李術就沒那麽冷靜，他看見阿紆的身影在城墻邊上仿佛搖搖欲墜，一股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沒想將沈紆逼到這裏，他只是想讓她跟自己回去，想讓她永遠留在他身邊。
李術眼前發黑發紅，腦海中湧出無數個念頭，他要做些什麽，他要攔住她！
“…沈紆！”李術的喉嚨像有火在灼燒一半，幹澀難言，他方想上前便被謝韞一把往後拉住。
“你想害死她嗎！”
“別過來！”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阿紆又往後退了一步，淚水從她的眼睛裏奪眶而出，流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張愷和其他侍衛此時也已經趕上來，看到這一幕都不敢上前。
張愷朝幾個侍衛使了個眼神，示意他們下去準備——萬一沈娘子真的跳了也得接住！
“沈紆，你別動。”李術此時冷靜了一些，他將聲音放柔急切道，“跟我回去，這件事朕就當沒發生過。”
“朕不會處罰任何人，咱們就和過去一樣。”
阿紆看見李術神情慌亂，嘴一張一合，她能聽見他的聲音，但卻已經無法理解他的話了。
她不禁向城樓下看去，城樓很高，可以看得很遠。阿紆能看遠處若隱若現有商隊正在路上，也不知道是剛回來還是剛出發。
如果事情順利，她是不是也在那批商隊中？多好啊，面前的路那麽寬，那麽遠，看不到盡頭。
“阿韞，我們出不去了。”阿紆聲音顫抖，滿是絕望，她仿佛沒聽到李術的話一般，自顧自說呢喃道，“我們去不了楚國了。”
“你看去楚國的路那麽近，我卻永遠也踏不上去。”
“阿紆，別做傻事！”謝韞朝前走了幾步，伸出手，“你過來，我帶你走，我帶你去楚國。”
雖然知道這話是為了阻止沈紆，李術還是忍不住乜了謝韞一眼。不過好在他並未出聲反駁，默許著謝韞的動作，沈默地盯著阿紆，眼神中滿是緊張，生怕她下一秒做出什麽沖動的行為。
然而阿紆只是苦澀一笑。
她看見謝韞朝她走來，沒有動也沒說話。
就在謝韞離她只有幾步遠，眾人都覺得她要放棄的時候，突然t一口鮮血從她的口中咳出。
下一瞬，阿紆身子發軟，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沈紆！/阿紆！”
阿紆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經動彈不得了。意識慢慢消散，阿紆陷入了沈睡之中。
李術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沈紆明明是要跳城墻，怎麽會突然咳血倒下？她是什麽時候偷偷吃的毒藥？
她早就吃下了毒藥等著毒法，所以讓他們不要過來，借此拖延時間。
她是有多恨他，才會想出這個方法，做了兩全的打算一心赴死。
“吃的什麽…她吃的什麽？！”李術早已趕到阿紆身邊，他在阿紆身上胡亂翻找，終於找到一個紅色的瓷瓶。
“居然是這個藥！”謝韞驚呼，認出了藥瓶。
這便是關惠興那日吃下的毒藥，上次阿紆前去看望她時拿起來查看過，之後便收了起來。謝韞沒想到她居然講這藥一直隨身帶著。
“解藥…她身上應當有解藥！”謝韞說出這句話，還不忘同旁邊的侍衛喊道，“去把我們的包袱拿過來！”
當時阿紆收走了那瓶藥後怕再有什麽意外，便配了一付解藥出來。謝韞還記得她當時說：“這解藥雖然不能完全中和曼陀羅藥性，但至少能保證吃藥的人能活下來。”
解藥一定不在她身上就在她的包袱裏！
李術聽到有解藥後扭頭怒吼道：“還不快去把東西拿來！”
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侍衛趕忙向下跑去。
李術將目光又落在懷中的阿紆身上，她緊閉著雙眼，從嘴角流出的血順著纖細的脖頸浸濕了衣襟，像是有一朵艷麗明亮的花朵盛開在她的胸前，襯得她面無血色的臉更加了無生機。
“沈紆，沈紆你醒醒。”李術生平第一次感到慌亂，陌生的無力感瞬間遍布他的全身，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一遍又一遍說著近乎哀求的話。
謝韞低下頭接著在阿紆身上翻找著。此時她也無法再冷靜下來，動作出現了些許慌亂，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終於，她找到了一個白色瓷瓶。
“找到了！”謝韞面上閃過一絲喜色，她趕忙打開瓶子，卻面色一白。
“裏面…是空的？！”
*
曼陀羅的毒性發作並沒有多少痛苦。毒藥吞下時的的苦澀反而是阿紆覺得最難熬的。
當初收拾包袱時，一紅一白兩個瓷瓶落入阿宇的視線中，她匆匆掃過，目光卻又不由自主的又回到它們身上。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會將瓷瓶隨身帶著，只是覺得留一手準備總是好的——無論是用在別人身上還是自己身上。
李術頗有城府，心機極重，她不得不防。
阿紆總覺得他一直就在自己身邊，恍如一條毒蛇在暗中窺視，讓她每每都覺得背後發涼。
結果事情真的就像她想的那般，李術一直都在。
他不但在，還給了她最後一擊，讓她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終究無法逃脫他的手心。
所以她就如同自己預想的一樣，在看到李術的那一刻就轉身逃跑，在無人看見的時刻同時吞下了毒藥和解藥。
即使最後仍然要被要回去，她也要做最後的博弈。
阿紆不是想去死，她而想用自己假裝赴死的行為自己換取最大程度的自由。
然而當她為了拖延毒發的時間站到城樓上時，卻不由自主地想向城墻的邊緣靠近。
不知為何城樓下的地面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讓她想要終身一躍，即使她一開始真的沒打算去死。
腦海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告訴她，跳吧，跳下去就什麽都結束了。不會再有逃亡，不會再有恐懼，只要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能讓所有的煩惱都消失。
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僅存的一絲理智讓阿紆沒有跨過那道危險的界限。
阿紆醒來時仍是白天，讓她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幾個時辰還是直接睡了幾天。
床頂的床簾顏色極為陌生，不知道李術又把她帶到了哪個地方。阿紆正這麽想著，張口想要喊人過來，卻看見李術正在床邊。
李術靜靜坐在床邊，頭低垂著，眉頭微皺，眼下一片烏青，似是在一直守著她未曾合眼，這才在白日裏撐不住睡著了。
阿紆沒想到是他守在這裏，一時楞住，然而喊人的聲音已經從嗓子裏發出，驚醒了低頭小憩的人。
吃下毒藥，又不知道睡了多久，阿紆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音。
饒是如此，李術聽見動靜後還是即刻就睜開了眼睛。
“沈紆，你醒了！”李術看見阿紆醒後原本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面露喜色，朝旁邊的侍從道，“快去喚太醫來！”
太醫，這麽快就回皇宮了？她到底睡了多久？當初關惠興也只不過睡了兩天就醒了，她提前吞了解藥，時間應當比她更短才是。
況且看這周圍的裝潢布置，雖然已經算是奢華，但還不及宮裏的一半。
想來大概是李術隨行帶的太醫吧，阿紆沒糾結這個問題。
李術大抵是心懷愧疚，神情中帶著些許慌張關切道：“你可有哪裏不舒服？朕剛才聽你聲音不對，可是嗓子有些疼？”
阿紆搖搖頭：“只是許久未進水了，嗓子有些幹。”
“快去倒杯水來。”李術忙對侍從道。
阿紆倒不急著喝水，她用沙啞的聲音同李術道：“我有事要和你說。”
“不急，有事等太醫來了再說。”李術聽見這話反而一反常態的眼神飄忽，甚至不敢看著阿紆的眼睛。
他怕沈紆說出不放了她她就去死這樣的話。
沈紆面無血色嘴角流血的場景歷歷在目，那種絕望和心痛的感覺此時還在他的心頭蕩漾，久久不願離去。
阿紆才不管他是怎麽想的，這話她必須現在就要說。
趁著李術最為愧疚的時候，立刻說出來。
“我不逃了。”阿紆平靜道。
李術聽見這話楞了一下，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真的…”
“我還沒說完。”阿紆蹙眉打斷李術的話，“我不逃了，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好，什麽條件朕都答應！”李術此刻才反應過來，面露喜色。
他抓住阿紆的手：“回去後朕就封你為皇後。”
阿紆楞了一下：“我沒想當皇後。”
“想不想這後位都是你的。”李術搖搖頭，他已經想過了，他只喜歡沈紆一個人，他要沈紆同他一起登上世間最尊貴榮耀的位置。
“……”沈紆覺得李術是不是被自己刺激得太狠了，以至於有些瘋癲。
阿紆沒理會他的瘋話：“我要的是其他東西，我——”
正在這時侍從帶著太醫過來了，李術看到後急忙讓開，道：“有什麽事等太醫看過再說，你放心，什麽事朕都答應你。”
“哎——”阿紆方想出聲阻止，李術便將旁邊的太醫推到她床邊。
“姜太醫，你快來看看她。”
姜太醫？阿紆聽見這熟悉的稱呼一楞，姜太醫不是告老還鄉了嗎？臨走前還特意前來叮囑了她一番，怎麽如今又…
她方正這麽想著，便看見姜太醫頂著他標志性的山羊胡，一臉不虞地看著她。那兩縷胡子還上下抖動著，似是在表達主人的不滿。
“姜太醫，你怎麽在這？”阿紆註意到姜太醫身著常服，並沒穿著太醫的服制。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不省心的小妮子！”姜太醫忍不住朝著阿紆的腦袋敲了兩下，看著雖然厲害，但實際並沒用什麽力氣。
阿紆沒感覺到疼痛，卻下意識閉上一只眼睛將偷一縮，她還沒說些什麽，便聽到旁邊的李術冷聲道：“放肆。”
“臣已告老還鄉，宮裏的規矩忘得差不多了，陛下見諒。”姜太醫對李術硬把他從家裏揪出來這件事本就心有不滿，加上看見阿紆的樣子心中更是不忿，這兩日沒少暗暗擠兌他。
李術沒理會他：“快給皇後看病。”
阿紆聽見皇後兩個字心中一抖，看來李術方才說的話是真的鐵了心要立她為後。
可崔女公子怎麽辦？阿紆忽然想到李術既然已經查到了她的下落，定然也知道了崔琰幫她的事情。
李術睚眥必報，阿紆不禁在心裏替崔琰擔心起來。
姜太醫也只敢擠兌李術這麽一句，隨後便開始望聞問切。他醫術高明，自然不像李術那般緊張，片刻後道：“娘娘身體並無大礙，只是餘毒未清，還需再服藥三天，將體內餘毒排清便可。”
姜太醫診斷後便離開了，李術屏退眾人，又坐到阿紆身邊。
“你方才說的要求是什麽？”李術還沒忘t方才阿紆臉上的急切，他也想早點將沈紆的事情解決，這樣她便能心甘情願地留在自己身邊。
然而阿紆沒接話，反而問道：“崔女公子呢，你把她怎麽樣了？”
李術既然能那麽輕易地許諾她後位，定然已經將崔琰處置了。阿紆面色緊張道：“我逃走這事兒和她無關，你——”
李術打斷了她：“你倒是關心她。放心吧，她沒事兒，至於皇後的位置，是她自己放棄的。”
不但如此，她還用皇後之位和你的下落同朕進行了一筆交易。李術沒將這話說出來，沈紆剛醒來，他不想讓她再受到什麽刺激。
“等回京，你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李術拍了拍阿紆的手，“朕說了後位是你的，你就安心坐上去，誰若有異議那是朕要解決的事情。”
自從阿紆說出那句不逃了後，李術臉上的笑意就沒消失過。承諾像豆子一般倒出來，似是生怕她反悔，便趕緊拿出他的籌碼來兌換。
阿紆對皇後之位不感興趣，卻不打算同李術爭執這個話題。李術想給她的東西，她從來都沒有拒絕的權力。
她將話題拉回正軌，說出自己的條件：“我要辦女學。”
“學堂設在京城裏也好，在宮裏也好，我想找件事情做，總不至於每日總是閑著，只能等著你回來。”
*
三日後李術啟程回京，阿紆看見那輛熟悉的蓮花紋樣馬車，駐足不前，沈默半晌後道：“我還是和阿韞乘同一輛馬車吧。”
她先前同李術又提了許多要求，除了不追究芍藥等人的罪過外，便是讓他放過謝韞。
得了阿紆的承諾，李術自然不會在乎一個謝韞，他也不想一直靠拿捏其他人的性命來脅迫沈紆留在他身邊，顯得他尤其無能。
“朕答應你。”李術面色猶豫，支吾道，“你說不逃了可是真心的？”
這問題自阿紆醒來的那天他就問了不下三次，阿紆不勝其煩，爽快地伸出三只手指放要發誓就被李術伸手按了下去。
“罷了罷了，朕不問了，朕相信你。”
相處得久了，自然能看出一個人說話真心與否。前兩次沈紆被抓回來不情不願，這次倒是冷靜。
雖然有幾分破罐破摔的意思，李術能看出來她是真心跟著自己回去的。
就算不是真心的也無妨。天下再大，他也會找到她。
阿紆拒絕了李術派人去同謝韞說這件事的安排，親自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謝韞。
她本意是想安撫謝韞，再同她好好告別，然而謝韞聽說此事後卻堅持要同她一起回去。
阿紆又勸了她幾句，見她執意如此便也沒再拒絕。她自然是想同謝韞一起在京城，只是不想讓她再因為自己受拘束。
但是謝韞也在為她著想，不想讓她一個人留在華美卻如牢籠的皇宮。
唯一對此事不大高興的是李術，他聽見這個消息時面色古怪，良久說了一句：“真是狗皮膏藥一樣，攆都攆不走。”
他對謝韞印象極差，自然不會同意阿紆的提議：“不行，你必須和朕乘同一輛馬車。”
阿紆以為他還是危機感作祟：“我不是想逃走。”
“那也不行。”李術先是武斷道，隨後沈默片刻又問，“為什麽不想和朕坐同一輛馬車？”
阿紆這才明白他是會錯了意思，解釋道：“我不喜歡你的這輛馬車。”她才不會傻到在李術面前說自己對這輛馬車有陰影。
“這是朕自當太子後就一直乘的馬車，做工用料都是極好的…”李術方想說你不是也乘過很多次，突然似是意識到了什麽一般止住話頭，轉而道，“你若是不喜歡，那便換一輛吧。”
隨後李術便喚來張愷讓他另備一輛馬車。
張愷猶豫道：“陛下的馬車比之其他馬車不同，多了一層鋼鐵在木板之中，若是出現意外能更好地保護陛下，若是換車…”
“換輛馬車就會出事，要你們是吃幹飯的嗎？”李術沒好氣地擺擺手。“讓你們換就快點換。”
“是。”張愷忙下去張羅。
原來這麽麻煩嗎？阿紆站在一旁聽楞了，隨後想到李術的馬車似乎是和其他的不一樣，不但大了許多還看著尤其重，原來是裏面夾了鋼板的緣故。
“不然還是算了吧，我和阿韞坐同一輛就行。”阿紆扯了扯李術的袖子，左右她也沒那麽多講究。
“他們很快就備好車了，再等等。”李術安撫道，“等回到京城，朕就命人再造一輛新的馬車，你若是有什麽喜歡的紋樣也可讓工匠雕刻上去。”
新的馬車很快便備好了，大小自然比先前那輛要小上一些，裏面依舊鋪滿了各種柔軟的布料絲綢，坐著連眩暈感都比平時小了許多。
馬車裏仍擺著一張軟塌，李術記著阿紆容易暈車，便問：“可要躺下休息一會兒？”
阿紆搖頭：“不必了。”他們是用過早膳出發的，她剛醒來沒多久。
“那便先把藥吃了吧。”李術掏出一個瓷瓶，裏面是姜太醫配的暈車藥。
待阿紆將藥服下後，李術便開口道：“你說想辦女學，可有想過具體細節，譬如招哪些人，招多少人之類的？”
上次阿紆提出辦女學的條件，李術並未反對，只是地點必須要在宮裏。
阿紆對此並無異議，她本就也沒指望李術能同意讓她在宮外辦學。
她搖搖頭：“我還沒想那麽多，不過既然學堂設在宮裏，學生定然是從王公貴族裏選取。皇親國戚和世家大族中都有不少適齡女子，只是不知道那些女孩兒的家族是否同意她們來學堂。”
王公貴族雖然也會培養本族的女子認字讀書，可學的東西同男子比還只是浮毛。除了像崔琰那樣愛書如癡的，甚少有女子會讀那麽多書，涉獵範圍也只在寥寥幾個方面。
“這個不是問題，只要一道聖旨，他們便是不願意也要將女兒送進來。”李術道。
阿紆聽見這話，擡眼瞥向李術。他舉起面前茶盞輕抿一口，動作隨意表情放松，仿佛說得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一般。
阿紆移開目光，眼簾下垂。這就是她和李術最大的差別啊。
李術是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所以他做什麽事都比她順暢許多。同樣的事情在她來看可能難如登天，放到李術面前卻輕如鴻毛。
而她答應留下來，要的便是李術手中的權力。
“只是如此，只辦女學大抵太過引人註目，朕想著不如讓那些王公貴族的子弟，無論男女都可入學堂。”
阿紆沒有異議，她對男子能否入學堂不感興趣：“只要女孩子們能進學堂裏就行。”
“我說的可不是讀一兩天就算了，要學就要學的不比那些貴族少爺們少！”她急忙補充道。
“這是自然。”李術點頭隨後又解釋道，“其實朕不是不想讓你辦女學，只是女子進學堂本就無先例，如此標新立異只會被人當成靶子打。”
“再者那些夫子們都是男子，若是看學生是女子，不用心去教草草了事，即使辦了女學也是沒多大用處。”
阿紆想乜他一眼，然而卻知道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若是有女夫子就好了，只可惜整個京城裏能像謝韞和崔琰這樣能當夫子的女子怕是不多。
無妨，等這一批女學生長大後，她們就會成為女夫子。阿紆想。
“對了。”阿紆道，“崔女公子如何了？”李術那日只告訴了她崔琰自己放棄了後位，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提她的消息。
“她…”李術想著回京後沈紆總會知道崔琰的消息，便也沒再瞞著她，“她用後位和你的下落和朕做了交易。向朕要了修撰的官職。”
阿紆睜大眼睛，沒想到事情會是如此，隨後便恢覆了正常的表情，似是很快接受了此事。
她微微點頭：“原來如此。”
李術見她恢覆地如此之快，眉毛微挑：“你不恨她？”
阿紆搖搖頭：“往事不可諫，我不恨她。”不過回去後她要找崔琰好好地“算賬”。
“再者…就算沒有她，你難道就不會再尋我了嗎？”
燕國與楚國相互派遣使者，又開通互市，以後的聯系只會更加密切。就算她逃到了楚國，也難免會被李術找到。
“你說的對，朕不會放棄尋找你。”李術道，其實就算崔琰不講沈紆的幾個假身份透露給他，他也快找到沈紆的下落了。
李術看著安靜坐在自己旁邊的沈紆，感覺自己的心跳異常猛烈，他將人拉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無論天涯海角，朕都t會將你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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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術少年時有過一只獵鷹, 是邊域進貢所得，很是兇猛機警。
燕國男子十五歲便可參加圍獵，彼時李術剛滿十五, 皇帝便將這只獵鷹賞給了他。
然而獵鷹羈傲不馴, 並不聽人口令。
隨著獵鷹一起來到皇宮的馴鷹師告訴李術, 這種獵鷹性子高傲倔強, 只有通過熬鷹，將它的野性全部消磨它才會屈服。
人和鷹是一樣的。從那時起李術便知道，若想真的讓一個人臣服, 精神上的壓制比暴力更有用。
雖然沒人明說，但李術知道, 無論是陳元還是跟著他來到禹州的張愷都十分疑惑他為什麽不直接將沈紆抓回去。
就像他前幾次做的那樣。
當得知沈紆的下落時, 他的第一個想法自然也是如此。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粗暴地將沈紆抓回來，就算打斷她的骨頭，她也會在傷口愈合後伺機而動，等他疏忽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離開。
毫不猶豫地, 再次拋棄他。
所以他只讓陳元出面抓住她，再故意施計放走她。不然只憑一個胭脂鋪掌櫃的力量，怎麽可能那麽順利地就將人從驛站救出去？
沈紆不是想要去楚國嗎？那就放她去，讓她搭上去楚國的商隊, 然後在她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時再親手澆滅她的希望。
殺人誅心, 他不要沈紆的性命，他要她徹底死心。
可當他看到沈紆出現在城樓房間的門外時, 還是感覺到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撰住一般, 難以呼吸。
李術強忍著沒讓自己失態，面無表情地吐出那句：“別來無恙。”
唯有狠絕, 才能讓沈紆死心。
可沈紆沒像他想得那般，同以前一樣露出驚恐的表情。就連謝韞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到，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想要擋在沈紆面前。
這是嚇傻了嗎？李術見阿紆沒反應，方正疑惑，便看到她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譏諷。
我就知道。
李術看到沈紆嘴唇翁動，像是在說這四個字。
他還沒搞清楚她到底要說什麽，便看到沈紆即刻轉身跑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仿佛李術的話剛一落音，謝韞的手剛伸到一半，門口便不見了阿紆的身影。
又跑？李術輕哼一聲，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這裏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她能跑到哪去？
窮途末路的籠中鳥，何必在籠子裏還要掙紮，最後反而會弄得自己一身傷痕。
李術立即起身追上去，到了門口卻不見沈紆的身影。
“人呢？”李術看向領著兩人上來的侍衛。
那侍衛帶人上來後便退到下面不遠處，他此時面色慌張又茫然，往上一指：“貴人，貴人她往上跑了。”
*
侍衛大都在下面把守，阿紆一路跑到城墻上無人阻攔。
天氣陰沈沈的，城墻百尺高，涼風從阿紆的耳邊呼嘯而過，她什麽都聽不見。
在看見李術的時候，她其實並不驚訝。
陳元的反常，學堂裏的香氣，還有她們那麽輕易的就能從驛站裏逃出來…她早已想到過這種可能，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她想離開，想去楚國，所以便將疑心埋在了心底，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次運氣不錯，所以才能“恰好”被救出來，“恰好”今日有一個要出發的商隊願意捎上她們。
一切都只不過是李術的計中計罷了。他費盡心機，就是想讓她死心，將她的希望一點一點的碾碎，一絲都不留。
他做到了。阿紆跌跌撞撞地走在城墻上，她現在腦海裏一片空白，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離開這個地方，甚至都無法去思考到底要如何離開。
城樓上看守的侍衛看到她的身影，朝她走來呵斥道：“幹什麽的，快滾下去！”
侍衛負責看守城樓，他自然是知道今日有貴人來要抓人，只是這事兒下面早就布置好了，不幹他一個守樓任的事。
何況這人神情呆滯，動作慌亂，若是頭發再淩亂點就活脫脫一個瘋子，怎麽看都和所謂的貴人不沾邊。
那女子聽見他的聲音身型抖了一下，隨後跑到城墻邊歇斯底裏地喊道：“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那聲音淒厲又絕望，侍衛還未作出反應，便有一個華衣男子匆匆趕上來，正聽到女子這句話，瞳孔緊縮。
在他身後緊接著趕來的女子相比下要比他冷靜許多，她朝侍衛吼道：“你別動！別刺激她！”
這兩人氣度不凡，侍衛哪見過這種陣仗，當即便聽話地楞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然而李術就沒那麽冷靜，他看見阿紆的身影在城墻邊上仿佛搖搖欲墜，一股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沒想將沈紆逼到這裏，他只是想讓她跟自己回去，想讓她永遠留在他身邊。
李術眼前發黑發紅，腦海中湧出無數個念頭，他要做些什麽，他要攔住她！
“…沈紆！”李術的喉嚨像有火在灼燒一半，幹澀難言，他方想上前便被謝韞一把往後拉住。
“你想害死她嗎！”
“別過來！”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阿紆又往後退了一步，淚水從她的眼睛裏奪眶而出，流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張愷和其他侍衛此時也已經趕上來，看到這一幕都不敢上前。
張愷朝幾個侍衛使了個眼神，示意他們下去準備——萬一沈娘子真的跳了也得接住！
“沈紆，你別動。”李術此時冷靜了一些，他將聲音放柔急切道，“跟我回去，這件事朕就當沒發生過。”
“朕不會處罰任何人，咱們就和過去一樣。”
阿紆看見李術神情慌亂，嘴一張一合，她能聽見他的聲音，但卻已經無法理解他的話了。
她不禁向城樓下看去，城樓很高，可以看得很遠。阿紆能看遠處若隱若現有商隊正在路上，也不知道是剛回來還是剛出發。
如果事情順利，她是不是也在那批商隊中？多好啊，面前的路那麽寬，那麽遠，看不到盡頭。
“阿韞，我們出不去了。”阿紆聲音顫抖，滿是絕望，她仿佛沒聽到李術的話一般，自顧自說呢喃道，“我們去不了楚國了。”
“你看去楚國的路那麽近，我卻永遠也踏不上去。”
“阿紆，別做傻事！”謝韞朝前走了幾步，伸出手，“你過來，我帶你走，我帶你去楚國。”
雖然知道這話是為了阻止沈紆，李術還是忍不住乜了謝韞一眼。不過好在他並未出聲反駁，默許著謝韞的動作，沈默地盯著阿紆，眼神中滿是緊張，生怕她下一秒做出什麽沖動的行為。
然而阿紆只是苦澀一笑。
她看見謝韞朝她走來，沒有動也沒說話。
就在謝韞離她只有幾步遠，眾人都覺得她要放棄的時候，突然t一口鮮血從她的口中咳出。
下一瞬，阿紆身子發軟，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沈紆！/阿紆！”
阿紆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經動彈不得了。意識慢慢消散，阿紆陷入了沈睡之中。
李術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沈紆明明是要跳城墻，怎麽會突然咳血倒下？她是什麽時候偷偷吃的毒藥？
她早就吃下了毒藥等著毒法，所以讓他們不要過來，借此拖延時間。
她是有多恨他，才會想出這個方法，做了兩全的打算一心赴死。
“吃的什麽…她吃的什麽？！”李術早已趕到阿紆身邊，他在阿紆身上胡亂翻找，終於找到一個紅色的瓷瓶。
“居然是這個藥！”謝韞驚呼，認出了藥瓶。
這便是關惠興那日吃下的毒藥，上次阿紆前去看望她時拿起來查看過，之後便收了起來。謝韞沒想到她居然講這藥一直隨身帶著。
“解藥…她身上應當有解藥！”謝韞說出這句話，還不忘同旁邊的侍衛喊道，“去把我們的包袱拿過來！”
當時阿紆收走了那瓶藥後怕再有什麽意外，便配了一付解藥出來。謝韞還記得她當時說：“這解藥雖然不能完全中和曼陀羅藥性，但至少能保證吃藥的人能活下來。”
解藥一定不在她身上就在她的包袱裏！
李術聽到有解藥後扭頭怒吼道：“還不快去把東西拿來！”
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侍衛趕忙向下跑去。
李術將目光又落在懷中的阿紆身上，她緊閉著雙眼，從嘴角流出的血順著纖細的脖頸浸濕了衣襟，像是有一朵艷麗明亮的花朵盛開在她的胸前，襯得她面無血色的臉更加了無生機。
“沈紆，沈紆你醒醒。”李術生平第一次感到慌亂，陌生的無力感瞬間遍布他的全身，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一遍又一遍說著近乎哀求的話。
謝韞低下頭接著在阿紆身上翻找著。此時她也無法再冷靜下來，動作出現了些許慌亂，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終於，她找到了一個白色瓷瓶。
“找到了！”謝韞面上閃過一絲喜色，她趕忙打開瓶子，卻面色一白。
“裏面…是空的？！”
*
曼陀羅的毒性發作並沒有多少痛苦。毒藥吞下時的的苦澀反而是阿紆覺得最難熬的。
當初收拾包袱時，一紅一白兩個瓷瓶落入阿宇的視線中，她匆匆掃過，目光卻又不由自主的又回到它們身上。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會將瓷瓶隨身帶著，只是覺得留一手準備總是好的——無論是用在別人身上還是自己身上。
李術頗有城府，心機極重，她不得不防。
阿紆總覺得他一直就在自己身邊，恍如一條毒蛇在暗中窺視，讓她每每都覺得背後發涼。
結果事情真的就像她想的那般，李術一直都在。
他不但在，還給了她最後一擊，讓她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終究無法逃脫他的手心。
所以她就如同自己預想的一樣，在看到李術的那一刻就轉身逃跑，在無人看見的時刻同時吞下了毒藥和解藥。
即使最後仍然要被要回去，她也要做最後的博弈。
阿紆不是想去死，她而想用自己假裝赴死的行為自己換取最大程度的自由。
然而當她為了拖延毒發的時間站到城樓上時，卻不由自主地想向城墻的邊緣靠近。
不知為何城樓下的地面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讓她想要終身一躍，即使她一開始真的沒打算去死。
腦海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告訴她，跳吧，跳下去就什麽都結束了。不會再有逃亡，不會再有恐懼，只要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能讓所有的煩惱都消失。
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僅存的一絲理智讓阿紆沒有跨過那道危險的界限。
阿紆醒來時仍是白天，讓她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幾個時辰還是直接睡了幾天。
床頂的床簾顏色極為陌生，不知道李術又把她帶到了哪個地方。阿紆正這麽想著，張口想要喊人過來，卻看見李術正在床邊。
李術靜靜坐在床邊，頭低垂著，眉頭微皺，眼下一片烏青，似是在一直守著她未曾合眼，這才在白日裏撐不住睡著了。
阿紆沒想到是他守在這裏，一時楞住，然而喊人的聲音已經從嗓子裏發出，驚醒了低頭小憩的人。
吃下毒藥，又不知道睡了多久，阿紆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音。
饒是如此，李術聽見動靜後還是即刻就睜開了眼睛。
“沈紆，你醒了！”李術看見阿紆醒後原本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面露喜色，朝旁邊的侍從道，“快去喚太醫來！”
太醫，這麽快就回皇宮了？她到底睡了多久？當初關惠興也只不過睡了兩天就醒了，她提前吞了解藥，時間應當比她更短才是。
況且看這周圍的裝潢布置，雖然已經算是奢華，但還不及宮裏的一半。
想來大概是李術隨行帶的太醫吧，阿紆沒糾結這個問題。
李術大抵是心懷愧疚，神情中帶著些許慌張關切道：“你可有哪裏不舒服？朕剛才聽你聲音不對，可是嗓子有些疼？”
阿紆搖搖頭：“只是許久未進水了，嗓子有些幹。”
“快去倒杯水來。”李術忙對侍從道。
阿紆倒不急著喝水，她用沙啞的聲音同李術道：“我有事要和你說。”
“不急，有事等太醫來了再說。”李術聽見這話反而一反常態的眼神飄忽，甚至不敢看著阿紆的眼睛。
他怕沈紆說出不放了她她就去死這樣的話。
沈紆面無血色嘴角流血的場景歷歷在目，那種絕望和心痛的感覺此時還在他的心頭蕩漾，久久不願離去。
阿紆才不管他是怎麽想的，這話她必須現在就要說。
趁著李術最為愧疚的時候，立刻說出來。
“我不逃了。”阿紆平靜道。
李術聽見這話楞了一下，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真的…”
“我還沒說完。”阿紆蹙眉打斷李術的話，“我不逃了，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好，什麽條件朕都答應！”李術此刻才反應過來，面露喜色。
他抓住阿紆的手：“回去後朕就封你為皇後。”
阿紆楞了一下：“我沒想當皇後。”
“想不想這後位都是你的。”李術搖搖頭，他已經想過了，他只喜歡沈紆一個人，他要沈紆同他一起登上世間最尊貴榮耀的位置。
“……”沈紆覺得李術是不是被自己刺激得太狠了，以至於有些瘋癲。
阿紆沒理會他的瘋話：“我要的是其他東西，我——”
正在這時侍從帶著太醫過來了，李術看到後急忙讓開，道：“有什麽事等太醫看過再說，你放心，什麽事朕都答應你。”
“哎——”阿紆方想出聲阻止，李術便將旁邊的太醫推到她床邊。
“姜太醫，你快來看看她。”
姜太醫？阿紆聽見這熟悉的稱呼一楞，姜太醫不是告老還鄉了嗎？臨走前還特意前來叮囑了她一番，怎麽如今又…
她方正這麽想著，便看見姜太醫頂著他標志性的山羊胡，一臉不虞地看著她。那兩縷胡子還上下抖動著，似是在表達主人的不滿。
“姜太醫，你怎麽在這？”阿紆註意到姜太醫身著常服，並沒穿著太醫的服制。
“還不是因為你這個不省心的小妮子！”姜太醫忍不住朝著阿紆的腦袋敲了兩下，看著雖然厲害，但實際並沒用什麽力氣。
阿紆沒感覺到疼痛，卻下意識閉上一只眼睛將偷一縮，她還沒說些什麽，便聽到旁邊的李術冷聲道：“放肆。”
“臣已告老還鄉，宮裏的規矩忘得差不多了，陛下見諒。”姜太醫對李術硬把他從家裏揪出來這件事本就心有不滿，加上看見阿紆的樣子心中更是不忿，這兩日沒少暗暗擠兌他。
李術沒理會他：“快給皇後看病。”
阿紆聽見皇後兩個字心中一抖，看來李術方才說的話是真的鐵了心要立她為後。
可崔女公子怎麽辦？阿紆忽然想到李術既然已經查到了她的下落，定然也知道了崔琰幫她的事情。
李術睚眥必報，阿紆不禁在心裏替崔琰擔心起來。
姜太醫也只敢擠兌李術這麽一句，隨後便開始望聞問切。他醫術高明，自然不像李術那般緊張，片刻後道：“娘娘身體並無大礙，只是餘毒未清，還需再服藥三天，將體內餘毒排清便可。”
姜太醫診斷後便離開了，李術屏退眾人，又坐到阿紆身邊。
“你方才說的要求是什麽？”李術還沒忘t方才阿紆臉上的急切，他也想早點將沈紆的事情解決，這樣她便能心甘情願地留在自己身邊。
然而阿紆沒接話，反而問道：“崔女公子呢，你把她怎麽樣了？”
李術既然能那麽輕易地許諾她後位，定然已經將崔琰處置了。阿紆面色緊張道：“我逃走這事兒和她無關，你——”
李術打斷了她：“你倒是關心她。放心吧，她沒事兒，至於皇後的位置，是她自己放棄的。”
不但如此，她還用皇後之位和你的下落同朕進行了一筆交易。李術沒將這話說出來，沈紆剛醒來，他不想讓她再受到什麽刺激。
“等回京，你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李術拍了拍阿紆的手，“朕說了後位是你的，你就安心坐上去，誰若有異議那是朕要解決的事情。”
自從阿紆說出那句不逃了後，李術臉上的笑意就沒消失過。承諾像豆子一般倒出來，似是生怕她反悔，便趕緊拿出他的籌碼來兌換。
阿紆對皇後之位不感興趣，卻不打算同李術爭執這個話題。李術想給她的東西，她從來都沒有拒絕的權力。
她將話題拉回正軌，說出自己的條件：“我要辦女學。”
“學堂設在京城裏也好，在宮裏也好，我想找件事情做，總不至於每日總是閑著，只能等著你回來。”
*
三日後李術啟程回京，阿紆看見那輛熟悉的蓮花紋樣馬車，駐足不前，沈默半晌後道：“我還是和阿韞乘同一輛馬車吧。”
她先前同李術又提了許多要求，除了不追究芍藥等人的罪過外，便是讓他放過謝韞。
得了阿紆的承諾，李術自然不會在乎一個謝韞，他也不想一直靠拿捏其他人的性命來脅迫沈紆留在他身邊，顯得他尤其無能。
“朕答應你。”李術面色猶豫，支吾道，“你說不逃了可是真心的？”
這問題自阿紆醒來的那天他就問了不下三次，阿紆不勝其煩，爽快地伸出三只手指放要發誓就被李術伸手按了下去。
“罷了罷了，朕不問了，朕相信你。”
相處得久了，自然能看出一個人說話真心與否。前兩次沈紆被抓回來不情不願，這次倒是冷靜。
雖然有幾分破罐破摔的意思，李術能看出來她是真心跟著自己回去的。
就算不是真心的也無妨。天下再大，他也會找到她。
阿紆拒絕了李術派人去同謝韞說這件事的安排，親自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謝韞。
她本意是想安撫謝韞，再同她好好告別，然而謝韞聽說此事後卻堅持要同她一起回去。
阿紆又勸了她幾句，見她執意如此便也沒再拒絕。她自然是想同謝韞一起在京城，只是不想讓她再因為自己受拘束。
但是謝韞也在為她著想，不想讓她一個人留在華美卻如牢籠的皇宮。
唯一對此事不大高興的是李術，他聽見這個消息時面色古怪，良久說了一句：“真是狗皮膏藥一樣，攆都攆不走。”
他對謝韞印象極差，自然不會同意阿紆的提議：“不行，你必須和朕乘同一輛馬車。”
阿紆以為他還是危機感作祟：“我不是想逃走。”
“那也不行。”李術先是武斷道，隨後沈默片刻又問，“為什麽不想和朕坐同一輛馬車？”
阿紆這才明白他是會錯了意思，解釋道：“我不喜歡你的這輛馬車。”她才不會傻到在李術面前說自己對這輛馬車有陰影。
“這是朕自當太子後就一直乘的馬車，做工用料都是極好的…”李術方想說你不是也乘過很多次，突然似是意識到了什麽一般止住話頭，轉而道，“你若是不喜歡，那便換一輛吧。”
隨後李術便喚來張愷讓他另備一輛馬車。
張愷猶豫道：“陛下的馬車比之其他馬車不同，多了一層鋼鐵在木板之中，若是出現意外能更好地保護陛下，若是換車…”
“換輛馬車就會出事，要你們是吃幹飯的嗎？”李術沒好氣地擺擺手。“讓你們換就快點換。”
“是。”張愷忙下去張羅。
原來這麽麻煩嗎？阿紆站在一旁聽楞了，隨後想到李術的馬車似乎是和其他的不一樣，不但大了許多還看著尤其重，原來是裏面夾了鋼板的緣故。
“不然還是算了吧，我和阿韞坐同一輛就行。”阿紆扯了扯李術的袖子，左右她也沒那麽多講究。
“他們很快就備好車了，再等等。”李術安撫道，“等回到京城，朕就命人再造一輛新的馬車，你若是有什麽喜歡的紋樣也可讓工匠雕刻上去。”
新的馬車很快便備好了，大小自然比先前那輛要小上一些，裏面依舊鋪滿了各種柔軟的布料絲綢，坐著連眩暈感都比平時小了許多。
馬車裏仍擺著一張軟塌，李術記著阿紆容易暈車，便問：“可要躺下休息一會兒？”
阿紆搖頭：“不必了。”他們是用過早膳出發的，她剛醒來沒多久。
“那便先把藥吃了吧。”李術掏出一個瓷瓶，裏面是姜太醫配的暈車藥。
待阿紆將藥服下後，李術便開口道：“你說想辦女學，可有想過具體細節，譬如招哪些人，招多少人之類的？”
上次阿紆提出辦女學的條件，李術並未反對，只是地點必須要在宮裏。
阿紆對此並無異議，她本就也沒指望李術能同意讓她在宮外辦學。
她搖搖頭：“我還沒想那麽多，不過既然學堂設在宮裏，學生定然是從王公貴族裏選取。皇親國戚和世家大族中都有不少適齡女子，只是不知道那些女孩兒的家族是否同意她們來學堂。”
王公貴族雖然也會培養本族的女子認字讀書，可學的東西同男子比還只是浮毛。除了像崔琰那樣愛書如癡的，甚少有女子會讀那麽多書，涉獵範圍也只在寥寥幾個方面。
“這個不是問題，只要一道聖旨，他們便是不願意也要將女兒送進來。”李術道。
阿紆聽見這話，擡眼瞥向李術。他舉起面前茶盞輕抿一口，動作隨意表情放松，仿佛說得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一般。
阿紆移開目光，眼簾下垂。這就是她和李術最大的差別啊。
李術是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所以他做什麽事都比她順暢許多。同樣的事情在她來看可能難如登天，放到李術面前卻輕如鴻毛。
而她答應留下來，要的便是李術手中的權力。
“只是如此，只辦女學大抵太過引人註目，朕想著不如讓那些王公貴族的子弟，無論男女都可入學堂。”
阿紆沒有異議，她對男子能否入學堂不感興趣：“只要女孩子們能進學堂裏就行。”
“我說的可不是讀一兩天就算了，要學就要學的不比那些貴族少爺們少！”她急忙補充道。
“這是自然。”李術點頭隨後又解釋道，“其實朕不是不想讓你辦女學，只是女子進學堂本就無先例，如此標新立異只會被人當成靶子打。”
“再者那些夫子們都是男子，若是看學生是女子，不用心去教草草了事，即使辦了女學也是沒多大用處。”
阿紆想乜他一眼，然而卻知道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若是有女夫子就好了，只可惜整個京城裏能像謝韞和崔琰這樣能當夫子的女子怕是不多。
無妨，等這一批女學生長大後，她們就會成為女夫子。阿紆想。
“對了。”阿紆道，“崔女公子如何了？”李術那日只告訴了她崔琰自己放棄了後位，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提她的消息。
“她…”李術想著回京後沈紆總會知道崔琰的消息，便也沒再瞞著她，“她用後位和你的下落和朕做了交易。向朕要了修撰的官職。”
阿紆睜大眼睛，沒想到事情會是如此，隨後便恢覆了正常的表情，似是很快接受了此事。
她微微點頭：“原來如此。”
李術見她恢覆地如此之快，眉毛微挑：“你不恨她？”
阿紆搖搖頭：“往事不可諫，我不恨她。”不過回去後她要找崔琰好好地“算賬”。
“再者…就算沒有她，你難道就不會再尋我了嗎？”
燕國與楚國相互派遣使者，又開通互市，以後的聯系只會更加密切。就算她逃到了楚國，也難免會被李術找到。
“你說的對，朕不會放棄尋找你。”李術道，其實就算崔琰不講沈紆的幾個假身份透露給他，他也快找到沈紆的下落了。
李術看著安靜坐在自己旁邊的沈紆，感覺自己的心跳異常猛烈，他將人拉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無論天涯海角，朕都t會將你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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