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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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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禦書房坐落在紫宸殿西處。宮殿內, 皇帝身著龍袍端坐在書桌後。

雖然剛下朝不久,但皇帝並沒有稍作休息,直接拿起奏折, 眼神深邃而鋒利。

奏折中的內容同他前幾日看的那些都差不多, 十份中有七份都是彈劾他的兒子晉王的。

皇帝也曾經歷過皇子間對於皇位的爭奪, 當時他並不是太子——甚至沒有人把他當作皇位的競爭者, 他自然知道這些奏折的背後是怎麽一回事兒。

宋荃俯身進來,恭敬道:“陛下,太子殿下已在門外了。”

“讓他進來。”

“是。”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李術步伐穩健、面色如常地走到皇帝面前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這才將目光從奏折上移開:“平身吧。”

他微微點頭示意:“坐吧。”

“謝父皇。”

父子相見本該是一派溫馨和諧,然而與書房內的氣氛卻變得緊張起來。

李術的目光在房間裏淡淡掃過一圈, 他年幼時經常來這裏, 父皇會詢問他每日的學業, 還會同他討論夫子話中他不理解抑或是不讚同的地方。

他是什麽時候沒再進過禦書房的呢?李術不記得了。他只知道自那以後貴妃便開始在後宮嶄露頭角,而晉王也搖身一變成了父皇最喜愛的皇子。

許久未進禦書房,房間內陳設如舊,只是新添了幾個裝飾的古玩。其中一個黃底粉彩福壽吉慶賞瓶在一種典雅簡約的裝飾物中顯得格格不入。

如此紛繁華麗, 是貴妃的風格。

貴妃雖然寵冠六宮,但同宮中眾多後妃不同,出身並不顯貴,盡喜歡這些個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的東西。

倒是和沈紆有些像。

李術忽得想起她前幾日酒後吐真言, 抱怨自己沒將說好的報酬給她。

其實自沈紆進了太子府, 他前前後後賞了她不少東西,只是多是些材質稀有卻低調的飾品, 表面雖然看著並不華麗, 價值卻不低。

想來她大抵只知道金子、寶石之類的東西,若是將和田玉放在她眼前, 她也只當那是塊普通的白玉。

李術收回目光和思緒,看向上座:“不知父皇喚兒臣前來所謂何事?”

皇帝將奏折放下,面色平和道:“朕近日讀史書,想來是年紀大了,雖然讀的是同一本書,感觸卻與年少時不盡相同。”

“諸皇子中你是學識最好的,尚在學堂時夫子就曾多次向朕誇讚你。朕便想著同你探討探討此事。”

皇帝說這話時語氣柔和,倒真像一位慈父一般。然而熟悉他的人便會註意到,他的眼光同之前並無變化。

“不知父皇讀的是哪朝的史書,說得又是何事?”

“是漢朝景帝和栗姬一事。”

栗姬是景帝寵妃,也是太子之母,景帝病時曾同她說,自己百年之後希望栗姬能善待他的兒女和姬妾。

然而栗姬卻出言不遜,直言自己不會這樣做。

此事雖是皇帝與後妃之間的故事,但事情中牽扯的卻是立後立儲一事。

皇帝同身為儲君的李術提起這事,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然而李術聽見這話神色自若,並不慌張。

“兒臣以為,栗姬不了解景帝,也不了解自己的兒子。”

“哦?”皇帝神色有所松動,“此話怎講?”

李術道:“景帝雖是帝王,但身為夫君和父親自是要顧全大局,保全自己的全部兒女。而栗姬之子雖身在帝王家,但身為長兄自是疼愛弟妹,定不會同栗姬一般對景帝的孩子趕盡殺絕。”

“栗姬此言,不但毫無愛t屋及烏之心,更是讓景帝曲解了太子的意思。”

“呵。”皇帝輕笑一聲,“朕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看這件事。”

“如此說來倒也有幾分道理,廢太子有如此母親,著實無辜。”

“看來術兒確實是長大了,居然有如此見解。”

李術語氣謙卑道:“兒臣資質尚淺,不過是一些拙見罷了。”

“你能說出這句話,足以看出你也是疼愛弟妹之人。”皇帝輕嘆一口氣,轉移了話題:“近日來,有一件事讓朕十分頭痛,不知術兒你怎麽看。”

“不知何時,兒臣能否替父皇分憂一二?”

皇帝一副心煩的樣子:“今日在朝堂之上大臣們吵得朕頭痛。”

“你五弟的事,都是大臣們一直在說,吵了幾日了卻不見你發言。此事也牽扯到你幾分,朕想問問,你怎麽看呢?”

事情說到這裏終於說到了正題上,之前什麽景帝和栗姬到事都只不過是鋪墊罷了。

宋荃在旁邊聽得滿頭是汗,都說伴君如伴虎。他在皇帝面前伺候了那麽多年,不說能徹底明白皇帝心中的想法,平時也能揣測出幾分。

而今日,他也是看不透皇帝喚太子而來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雖是個太監,但也能看出此次事件明顯是兩黨相爭。

自從一年前秋狝以來,太子殿下就像瘋了一樣開始了對晉王的打壓。

若說兩位皇子之間的競爭是暗中進行,這一年來已經逐漸變成明面上的了。

甚至到了今日,已經到了你死我亡的境地。

而皇帝身為父親,坐上觀火,今日突然將這件事捅破,又是為何意呢?

這話題敏感,而李術聽見依舊冷靜。只見他起身一只腿跪在地上屈身行禮道:“兒臣與五弟一同長大,其他事情兒臣不知道,但兒臣以為刺殺一事定不是五弟所為。”

“哦?尚書臺的人可是覺得證據確鑿,狠狠彈劾他呢。朕看了那些證據,確實樁樁件件都指向他。”

“而你,身為被刺殺的人,居然覺得這事兒不是他幹的嗎?”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術,眼神幽深銳利,似是想透過層層衣物和皮肉,看出這個兒子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李術眉頭緊皺在一起,裝作一幅痛心的樣子:“兒臣……實在不願意相信五弟會做這種事情。”

“就算這事是五弟所做,也一定是受了奸人讒言佞語,還請父皇能夠從輕發落!”

雖然表面說了不信,可後面一句卻已經將怎麽處置人都想好了。

皇帝也是從皇子過來的,怎會看不出這其中的彎繞。

他輕嘆一口氣,起身走到旁邊的書架前,背對著李術看向那盞華麗的吉祥瓶:“你先起身吧。”

“術兒,你身為太子,從小便是按著儲君的標準培養的。”皇帝道,“你可知道,為君之位,最重要的是什麽?”

李術方一起身,聽到這話思索片刻搖搖頭:“兒臣愚鈍,尚無為君之才,還請父皇指點一二。”

“是制衡。”皇帝轉身看向面前的兒子,“世間萬事,不過制衡二字罷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身為皇帝,朕必須要照顧好百姓的利益,你可知這世間,百姓最恨的是什麽?”

“……是世家。”李術道。

世家貴族們擁有著全燕國最多的財富,而他們手不挑肩不抗,這些財富自然是從百姓身上榨取而來。

他們的門客子弟和財富,在這片土地上延續的時間比燕國建朝還要長,即使是皇家也未必有世家那麽大的財力。

“是啊,是世家。”皇帝眼底神色暗沈了幾分。即使是他,也是當年借助了世家的力量,才從一個籍籍無名的皇子變成了皇帝。

他本以為當上了皇帝便是權力的巔峰,可登基後沒多久他就明白了,即使是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想要讓百姓過得更好,就要從世家身上分出一份羹來給他們。”皇帝的語氣有了幾分無奈,“然而這件事,朕做了二十多年,也沒能做好。”

“……世家的勢力盤根錯節,父皇能推行科舉已經讓百姓有新的路可以走了。”李術道,

“是啊。但這二十多年,朕也只做到了這一件事。”皇帝看著眼前自己的嫡長子,忽然道,“你知道嗎,其實朕很羨慕你。”

“你出生朕便封了你為太子,你的母親是皇後。朕把小時候羨慕的一切都給了你。”

“其實你小時候朕很喜歡你,想著一定要替你排除萬難,能順順利利、安安心心地登上皇位。不必像我一樣那麽艱苦,才成了皇帝。”

小時候,那就是說現在並不喜歡了。然而李術像是沒聽懂這層意思一樣,只行禮答道:“兒臣多謝父皇厚愛。”

“父子之間,何必言謝。”皇帝輕嘆一口氣,“只是朕,當了皇帝後才發現,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阻擾。”

“之前幫助朕的人,反而成了朕的敵人。不,應該說,既是朕手中的刀又是刺向朕的刀。”

李術沈默不語,他自然知道皇帝說的就是崔家。崔家幫助皇帝上位,最終自然是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去打壓其他世家。

皇帝登基後所做的事情確實是打擊了其他世家,讓崔氏一度有一家獨大之勢。

樹大招風,帝王的眼睛裏怎麽能揉下沙子。皇帝註意到這點後便將矛頭指向了崔家。

然而崔家百年世家,又是太子母族,豈是皇帝短短時間內能打倒的?

皇帝看著李術,他的太子之位此時也有崔氏作保,然而他一登基也會同自己一樣,被世家所牽制。

所以他才會轉而去培養晉王,只是他做的太晚了,晉王又實在資質愚鈍、不爭氣。

其實這些道理,李術也知道,所以除了崔家外,他也有意拉攏了多位寒門科舉出身的舉人做自己的門課。即使如今只是太子,他也感受到了母族對自己的限制。

他雖然身上有崔氏的血脈,但到底還是李家皇室的人。身為皇子,同他父皇一樣,真能容忍勢力如此大的世家存在。

“父皇放心。”李術終於開口,擡頭看向皇帝,眼神堅定,“若是父皇手中沒有趁手的刀,那麽兒臣就來當父皇手上最鋒利的刀。”

“無論是其他盾也好,刺向父皇的刀也好,兒臣都會同父皇一起將他們一起斬下。”

皇帝聽到這話先是一楞,隨即笑道:“好!這才是朕的兒子!”

“你起身吧。”皇帝拍了拍李術的肩膀,“朕的幾個兒子中,還是你最有朕當年的風範。只是朕也不得不服老,以後的事還是要靠你來完成。”

“時間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是。”李術方要退下,又聽到皇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貴妃,年紀大了,她膽子又一向就小,受不了打擊。晉王的事,莫要處理得讓她太過傷心。”

李術回頭,看見皇帝的側影,此時的皇帝比起帝王倒像是一個普通的男子。

除了借她的兒子打壓世家外,他大抵是真的有幾分喜歡貴妃。李術想。

他對著皇帝的身影行禮道:“是,兒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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