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真喜歡上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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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真喜歡上別人了
得知岑珠回來以後, 金福金安兩姐妹以飛一般的速度沖到了蕭家。
“簫小岑！”
岑珠扭頭，看到兩姐妹跑得紅撲撲的臉頰，微訝, “金福？”
金福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間猛然睜大，驚聲道, “妹妹, 真的是簫小岑！”
她跑到岑珠身旁, 繞著他打轉，“蕭小岑什麽時候回來的！”
一年不見，兩姐妹長高了些，幾乎到岑珠的胸口了, 岑珠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昨日回來的。”
“昨天？”金福跳腳，“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們啊！”
“……”岑珠收回視線, 悶悶道, “忘了。”
他回來以後, 只念著簫瀾, 恨不得能扒在簫瀾身上，哪兒還想得起來金福金安。只可惜, 都過了一天一夜了, 簫瀾對他還是那麽冷淡。
金福再次瞪大眼睛, “你竟然把我和妹妹忘了！”
她看著岑珠怏怏不樂的模樣, 沒有計較, 傲嬌地哼了一聲，“好吧, 師傅才是第一重要的。”
“不過，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可一定要謝謝我和妹妹。”
岑珠不解地擡頭。
金福撇了撇嘴，“這一年你去哪裏了啊。”
“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少人纏著師傅，尤其是那個李明之，三天兩頭就過來找師傅！”
聞言，岑珠臉色一變，“什麽意思。”
李明之又是誰？他怎麽沒一點印象。
金福繼續道，“要不是我和妹妹，師傅現在肯定被別人搶走了！”
本就因為沒得到簫瀾明確回答而懸著的一顆心慢慢沈了下去，岑珠覺得胸口有些沈悶，“李明之是誰？”
金福皺了皺鼻子，“這你都不知道，就是村子東邊李嬸嬸的兒子啊。”
“他前幾日還給師傅送菜了呢。”
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岑珠驚愕，“是他！”
原來那男子叫李明之，原來他說的是真的，他當真給簫瀾送了菜，那麽……岑珠咬住了唇，嗓音有些顫抖了，“那簫瀾喜歡他嗎？”
金福一時楞住，扭頭看向金安，金安慢吞吞道，“不喜歡。”
岑珠擡頭，“你怎麽知道？”
金安猶豫了一下，“直覺。”
“……”才燃起希望的岑珠再次陷入了失落。
罷了，這兩姐妹還是小孩，又哪懂什麽喜歡不喜歡呢？問她們還不如問簫瀾。思緒劃過腦海的下一秒，他便聽見了金福和金安異口同聲的話語，“師傅。”
簫瀾出來了。
岑珠擡頭看去，但見她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頭上還扣著個草編的帽子，像是個隱士高人，只是不知要去做什麽。
簫瀾看了莫名心虛的兩姐妹一眼，“什麽事。”
金福轉眼就拋棄了岑珠，殷勤道，“沒事沒事，就是想來看看師傅你。”
“師傅你要去做什麽啊。”
簫瀾不鹹不淡道，“幫金嬸種菜。”
金福跳起來，“我也要去t！”
金安慢吞吞提醒，“可是娘叫我們回家挑種子。”
“……”
岑珠看著說得歡快的三人怔怔出神，分明隔得很近，他這兒卻安靜得很，他像是被排除在她們的世界之外了。虧他剛才還想著問簫瀾呢，可現在完全插不進話不說，也不敢再問出口。
岑珠悶悶地揪了揪身旁的草，在手心揉得一團糟。
簫瀾沒有和金福金安說太多，很快便出了門，岑珠見狀，也顧不得再沈悶，連忙丟了草團子跟上，這一路他沒有再像早上那般喋喋不休，只是沈默地跟在簫瀾後頭，腳步在並不平坦的泥路上一深一淺地走著。
簫瀾只當他不存在，從始至終都不曾分過去一眼。
很快他們便抵達了地裏，金叔和金嬸已經開始種菜了，一人鋤地，一人栽菜，見到簫瀾，露出個笑來，“不是說不用來了嗎，這點菜，不用麻煩……”
金嬸在看見簫瀾身後的岑珠時一驚，“小岑？你怎麽也來了。”
岑珠有些不知所措，“金叔，金嬸。”
金嬸楞楞的，“哎。”
簫瀾把褲腳挽起淺淺一截，露出冷白腳腕，“金嬸腰傷沒好，還是我來吧。”
說完她便下了地，伸手從金嬸手中接過了鋤頭。
金嬸不得不松開鋤頭，“還是麻煩你了。”
岑珠見狀，也扭頭看向金叔，“金叔，我也來幫忙。”
說著就要下地，金叔連忙制止，“不用不用，小心臟。”
金嬸也道，“小岑別下來了，邊上看看就好。”
再次被排除在外的岑珠抿了抿唇，“我不怕臟。”
金叔看了看他耷拉著眉眼的模樣，又看了一眼表情冷淡，對他們的對話始終沒什麽反應的簫瀾，心思微轉，“那你就過來吧。”
金嬸還來不及出聲阻止，就見岑珠迅速下到了地裏，潔白的靴子頓時又添上了一層濕潤的泥汙，極為顯眼，岑珠卻毫不在意，從金叔手中接過一把小鋤子，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挖出個淺坑，又把青脆的菜苗栽進去，身後的金叔則跟著他的動作把水澆上。
一旁的金嬸有些疑惑，小岑從前最怕臟，雖然離開了一年，可不至於連性子都變了吧，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這頭，岑珠有心想要趕上簫瀾，可簫瀾的速度太快，他不僅沒趕上，還把菜種得亂七八糟的，有些菜苗甚至被土塊壓住了，東倒西歪地貼在地面上。
跟在後頭的金叔欲言又止，看了看明顯有些急躁的岑珠和前方簫瀾輕松的背影，沒說什麽，默默把菜苗扶正，繼續澆水。
因著天氣不好，午後可能下雨，他澆得並不多，所以速度很快，甚至已經在等著岑珠了。
金嬸看著這一幕，才要張口，還未出聲便接收到了金叔瞪過來的一眼，於是閉了嘴。
怎麽今日個個都這麽奇怪。
小岑奇怪就算了，簫瀾也怪得很，往日雖然也沒什麽表情，可不至於不說話，今天卻一聲不吭。
她又看了看岑珠。
這菜還不如不栽呢，照這麽下去，只怕活不了幾棵，還白白讓岑珠忙活。
想是這麽想，她卻不好說出口，故而朝著前方的簫瀾道，“簫瀾，慢點，等等小岑呢，他要趕不上了。”
簫瀾手中的鋤子微頓，淡淡“嗯”了一聲。雖是答應了，可看她的動作，分明沒有任何變化。
岑珠初時還有力氣追趕她，很快便累了，望一眼離自己遠遠的簫瀾，更是失去了動力，只垂著頭一下一下挖著土，還險些鋤到自己的腳。
他眨了眨眼，緩緩看向臟兮兮的鞋面，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金叔卻被嚇了一跳，“沒事吧，可有傷到？”
岑珠緩緩搖頭，“沒事。”
金叔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看著松好後又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土，“小岑你是不是累了，去休息會吧。”
聞言，岑珠目光向後看去，這才發現自己前面種的那些菜都被金叔重新種了一邊，正挺立著小苗，很有精氣神，而自己才栽下的，卻如同被狂風吹過一般倒貼在地，半死不活。
“……”
岑珠悶悶“嗯”了一聲，“金叔，對不起。”
他似乎做什麽都做不好。
“我太笨了，連菜都不會種。”
這在往常總是他哭的前兆，金叔連忙道，“不會不會，這菜就這樣，叔是怕你累著了，快去樹下歇歇吧。”
岑珠只好放下鋤子，往外走去，最終坐著那新綠的柳樹下，靜靜地看著簫瀾。
他太累了，已經許久沒有安心地睡過覺，就算找到了簫瀾，可沒有得到她的原諒，心中也是惴惴不安，更別說昨夜甚至是蹲在屋外過夜的，那麽冷，那麽黑，只有他一個人。
自醒來以後一直追逐著簫瀾，如今靜下來他才覺出幾分頭暈，還打了好幾個噴嚏。
岑珠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受了涼，他只是看著簫瀾，漸漸的，緊繃的思緒逐漸放松，疲憊湧上身體，意識緩緩陷入昏沈……
如果簫瀾等等他就好了。
……
“金叔，我還有事，先回去了。”已經把地鋤完的簫瀾對金叔道。
金叔下意識點頭，“好，辛苦你了，回去吧。”
簫瀾“嗯”了一聲，放下鋤頭。
金叔看著她孤零零的背影，總覺得忘了什麽，可簫瀾來時似乎什麽也沒帶，他想不起來。
一直到簫瀾的背影遠去，金嬸看向他，低聲道，“她叔，簫瀾走了待會誰帶小岑回去？”
小岑？
“……”金叔猛地扭頭看向柳樹下抱著膝睡著的岑珠，臉色大變。
完了完了，他竟把這回事給忘了。
等小岑醒來，要是看不見簫瀾，只怕又要掉眼淚了。
他忍不住怪金嬸，“你怎麽不早說！”
金嬸無奈，“我以為你們知道呢。”
可現在是沒有辦法再把人叫回來了，簫瀾的身影已經消失，也不知去了哪兒。而岑珠，還蹲坐在柳樹下，臉頰被擠出些白嫩的軟肉，閉著眸，烏黑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睡得很不安穩。
金叔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沒叫他，安靜地繼續栽起菜來。
等岑珠終於醒過來，已經是午後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尋找簫瀾的身影，入目空空。
金叔恰好把菜栽完，見他不停扭頭看著周圍，出聲道，“小岑，醒了啊？”
岑珠點點頭，又問，“金叔，簫瀾呢？”
金叔一句話卡在喉嚨裏，神色為難，“簫瀾已經回去了。”
岑珠一楞，怔怔地重覆，“回去了？”
才醒來的嗓子帶著微微的沙啞，輕飄飄的，像是要隨風飄遠。
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湧上了岑珠的心頭，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也是……在看不到人的那瞬間，他就該意識到的。
金叔有些尷尬，“小岑啊，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到金叔家休息一會。”
岑珠搖了搖頭，“謝謝金叔，我去找簫瀾就好了。”
他起了身，同金叔金嬸告別，又一步一步地往蕭家走。
他與簫瀾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最初還能追趕到人，可如今追趕不到不說，甚至連人也看不到了。他不知道簫瀾去了哪裏，只好再次回蕭家等待，正如同先前所說的，無論如何，簫瀾總會回家。
回家的路程很近，岑珠走了大概一刻鐘便看到了蕭家院子，門沒有關緊，簫瀾應當在裏頭。
岑珠收拾好心情，推門而入。
看見他回來，狗汪汪地叫了兩聲，巴巴地黏上來，岑珠摸了摸它，又喊到，“簫瀾？”
無人答應，屋裏也沒有任何動靜，出乎意料的，簫瀾似乎並不在家。岑珠先到主屋看了一眼，空空無人，帶著微弱的希望，他又推開了廚房的門，“蕭……”
口中的呼喚在看到桌面上的物體驟然停止，岑珠怔怔地盯著竹籃裏的菌子，喉嚨像是被黏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籃菌子，不是那個什麽李明之送過來的嗎？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說……不是說不能說別人的菌子麽……
難道，難道方才他送過來，簫瀾收了？
似乎也只有這個答案了。
岑珠如鯁在喉，重重積壓之下，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幾乎是心碎地得出了一個結論——簫瀾真的喜歡上別的男子了。
她不理會他，一遍又一遍地叫他離開，全都是因為心裏已經有了別人。
他本來還抱著微弱的希望，希望簫瀾說的是氣話，按照她的性格，若喜歡上別的男子，肯t定早就跟他說了，所以她與那李明之實際上什麽關系也沒有，說與他無關只是生氣罷了，可……可現在他才意識到，不是的，不是的，簫瀾是真的覺得與他無關才那麽說的，她已經不愛他了。
心口一陣抽搐似的悶疼，岑珠重重喘了幾口氣，他不願再看那籃菌子一眼，關上門走了出去。
無論如何，他是不會走的，他要在門口等簫瀾回來。
心亂的時候，春風都那麽繁雜，岑珠聽著風拂過竹葉發出的沙沙響，意亂如麻。他從小便不是一個耐心的人，一直到離開簫瀾之前也是如此，直到他屢屢想要回到簫瀾身邊而不得之時，耐心也如同石間的銹斑般慢慢磨了出來。
若說這一年，他哪兒變化最大，大概便是學會等待。
可他等啊等，等到別人家升起了炊煙，等到陰雲聚攏起來，天空閃過白光，驚雷轟隆炸響，春雨淅瀝而下……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使得他腰腿酸痛，可他蹲坐在門檐之下，雙手抱著膝，烏黑眼眸怔怔地看著灰白的雨幕，依舊一動不動。
下雨了，簫瀾依舊沒有回來。
她去了哪兒，是去找那個叫李明之的男子了麽？
就算沒去，他在這兒守著，她大概也不想回家吧。
他並不想惹她心煩，可他無處可去了怎麽辦……
自雨幕中忽而出現一個身影，腳步輕緩地踏過飛濺的雨珠，一步步朝他走來，雨打在油紙傘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岑珠怔怔地盯著這雙沾了泥汙的鞋，心微提，目光緩緩向上。
金叔垂著頭，疼惜地看著他，“小岑，來金叔家吃飯吧。”
岑珠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金叔手忙腳亂，“小岑怎麽哭了？”
“是不是太餓了，來，去金叔家吃飯。簫瀾進城去了，晚些回來。”
岑珠拼命壓抑住喉中的哽咽，只發出幾聲模糊的答應聲，“嗯！”
金叔給他擦淚，又連忙拉他起來，“不哭啊，來金叔家吃飯，你金嬸為了你，特意殺了一只雞呢。”
不止是一只雞，還有一道清蒸鱖魚，此外還有兩道簡單的小菜，都是岑珠喜歡吃的。可岑珠看著這滿桌豐盛的菜，卻提不起一點胃口。
金嬸有意讓他放松，笑道，“好久沒見小岑，今天就當回家的接風宴怎麽樣。”
岑珠紅著眼點點頭，“謝謝金嬸。”
金叔連忙給他夾菜，“來，小岑吃魚，魚肚子最嫩，最好吃。”
岑珠又謝過金叔，用筷子夾著魚肉緩緩吃下，軟嫩的魚肉滑過齒間，他卻食不知味，
沒吃幾口，紅著的眼眸盯上了金嬸旁邊的酒壺。
“金嬸，我也想喝。”
金嬸：“……”
她張口，“小岑啊，你酒量不……”
金叔暗中擰了她一把，笑道，“來來來，小岑喝。金叔也喝。”
岑珠倒了滿滿一杯，沒有半分停留，徑直喝下肚，被嗆得不停咳嗽，臉頰漲得通紅，還沒緩過來，又接著喝下一杯。
金嬸金叔二人被他的架勢嚇了一跳，“小岑慢點喝，不著急。”
三人的酒量都不怎麽好，在岑珠的帶動下，金叔金嬸不知為何也忍不住多喝了幾杯，都有些醺醺然。
金嬸臉色微紅，“小岑啊，你喝這麽多，簫瀾又不在，待會怎麽回去啊？”
簫瀾簫瀾，腦海裏是簫瀾，腦海外還是簫瀾，可他偏偏就是找不到她。
岑珠一聽這個名字，懸在眼裏的淚頓時忍不住落下來，搖著腦袋哭咽，“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極度委屈的，“她不要我了。”
“她不理我。”
“怎麽辦啊，她都不要我。”
金叔見他淚眼朦朧地哽咽，頓時也生出幾分心酸，忍不住道，“她就是生氣了，怎麽會不要你呢？”
岑珠沈默地流著淚，又搖頭，指尖在空中比劃著，話語模糊不清，“可是、可是她喜歡上別人了。”
“她、她吃別人的菜，收別人的菌子……還，還一直叫我走。”
他幽幽地嗚咽，“可是我不想她喜歡別人。”
“我太、太笨了，搶不過怎麽辦？”
說完捂著臉嗚嗚哭起來。
金嬸沈默地喝著酒，金叔眼眶微濕，念念叨叨，“你說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呢？”
“壞孩子。”
“你怎麽能丟下簫瀾一個人呢？”
“你知道簫瀾有多難過麽？”
崩潰了一般，岑珠不停搖著頭，大哭，“我不想。”
“我也不想。”
“我沒有辦法，有人逼我……”
他像是一個委屈的孩子，攥著衣袖，把所有的壓抑都用哭聲宣洩，哭得讓人心軟，忍不住生出幾分悲慟。
“我很想她，一直一直很想她。”
“可是我走不掉。”
太過激烈的情緒牽動了整個身體，他哀哀地哽咽，“他們關著我，叫我嫁給別人，可是我不願意……”
“我只想回來找簫瀾，結果、結果好不容易回來，她不要我了！怎麽……怎麽辦……”
他再次捂住臉，晶瑩的淚從細白指縫間滑出，單薄的肩膀連著悶悶的哭聲一同抖動，像是淋了雨的蝴蝶翅膀，載著沈重的雨珠，怎麽也飛不起來。
——
雨勢漸小，簫瀾一路走走停停，還是濕了大半，好在總算回了家。
家門前的路上有許多道大小不一的腳印，紛亂得很，似乎不少人來過。院門並沒有關緊，她提著手中的東西推門而入，想象中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很安靜，什麽人也沒有。
簫瀾走進屋子，又推開廚房門，除了桌面上多出來的一籃子菌子，再無任何東西。
她看著這空檔的屋子，定定站立在原地。
岑珠走了？
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身子如弦微微繃緊，許久又緩緩放松。
分明是在意料之外，可簫瀾卻生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宿命感，像是一把一直懸著的刀終於落了下來。
……走了也好，不必再糾纏了。
只是可惜她還多買了一份藥。雖是不願再接受他，可簫瀾也無法做到完全不管，方才她去城裏，本是因為托好友劉清給金嬸配的藥送來了，到了該去拿的日子，可路過醫館時，不知為何腦海中竟出現了岑珠縮著身體打噴嚏的畫面，頓立半晌，終究是進去再抓了一份藥。
就算是要離開，也得讓人有力氣走才行。
可如今是不必了。
簫瀾把手中的藥包放在桌面上，回屋取出一條布巾，緩緩擦拭濕潤的長發。
因著下雨，她回來時並未看見其他人，那岑珠又是如何走的，莫不是又從山上走？
不對，已經吃過一次教訓，他還沒有那麽笨。
簫瀾眼眸微閉。
她在走之前，他還在樹下睡覺，難不成困在那兒還沒走？可金叔金嬸也在，應當會提醒才是。
或許去了金嬸家。
她猜的沒錯。
“小岑，天快黑了，今晚就歇在金叔家怎麽樣？”屋內，燈火幢幢，金叔詢問已然喝醉的岑珠。
岑珠臉頰紅撲撲的，兩眼無神，聞言卻搖了搖頭，“不、不，我要回去。”
“簫瀾還沒回來呢。”
“我要等她。”
金叔忍不住勸道，“明天再等也不遲。”
岑珠話語模糊，態度卻堅決，“不，不行。”
他暈乎乎地站起身，腳步略微踉蹌了一下，金叔連忙扶住，“小心點。”
“金叔送你回去吧。”
岑珠蹙起了眉頭，“不用，我自己可以……”
說完便往外走，腳步確實還算穩固，只是時不時趔趄一下，又癟著唇喊，“簫瀾呢？”
“簫瀾！你在哪兒呀。”
天色已然灰蒙，好在還能勉強看清路況，岑珠一路都走得很順利，結果卻停留在了一段岔路口前，面對著兩條通往不同方向的路陷入了糾結。
該走哪一條呢？
簫瀾會在哪兒。
還沒等他糾結出結果，天際一道白光閃過，竟是又下起了雨。雨絲紛揚落下，如雪一般，冰冰涼涼地打在岑珠面上，混濁的思緒多了幾分清明。
他看著前方兩條路，得出了答案，左邊。
左路徑直通往蕭家，在呼嘯風雨中，遠遠看去，蕭家背後的那片竹林如同吃人鬼魅一般舞動著，岑珠的腳步卻並未停留。
他走到了。
大門似乎還是離開時的樣子，簫瀾還沒有回來麽？
好久，怎麽那麽久沒回來。
她是不是不想見他。
岑珠又想哭了。
雨越下越大，再次把整個天空籠罩住，涼意很快侵襲了岑珠的整個身體，他抱著自己，忍不住顫抖，斜飛而來的雨絲落在身上，如同蜘蛛絲一般把他纏住。
他安靜地，微微閉上了眸，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
“——噠—t—噠”
昏暗雨幕中忽而出現一道修長身影，一雙黑靴子踏過飛濺的泥汙，一步步朝著岑珠走去，雨絲打在油紙傘面上，劈裏啪啦地脆響。
腳步最終停留在岑珠身前。
傘面微微傾斜，把斜飛而來的雨絲全都擋住了，遮蔽出一方晴天。岑珠眼睫微顫，緩緩睜開眼，他呆呆地看著這雙黑色長靴，嗓音帶著點苦澀的哭腔，“你是誰？”
“可不可以，帶我去找一個人。”
簫瀾緩緩開口，“你要找誰。”
岑珠被雨染得濕紅的唇一彎，手在空中認真地比劃著，“簫、簫瀾。”
“你知道她什麽樣子麽？我跟你說。”
“她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哪裏都好看。”
他像是記憶都錯亂了，委屈地，“她說，她要跟我玩捉迷藏，還說要給我驚喜，可是我找不到，一直找不到她。”
“我好笨，一直找不到，怎麽辦啊。”
“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你幫幫我，幫幫我好不好。”
簫瀾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他。
風不大，可傘面全都傾斜在岑珠的方位，她站立在岑珠身前，靜靜地擋著雨，雨絲把她的後背全都打濕了。
岑珠有些著急，扯了扯她的衣擺，“你知道嗎，你知道她在哪嗎？”
“你告訴我好不好？”
聽聲音便知道他已經醉了。
甚至此時此刻，他將要倒在地上。蒼白的臉頰被淚痕鋪滿，纖長眼睫全被打濕，黑乎乎地粘在一起，眼眸似撒了碎星的清河，微波蕩漾，顯出一種迷離的可憐和脆弱來，偏偏眼尾緋紅，整張臉像是著了雨而尚含水露的半開海棠，惹人憐惜。
簫瀾沈默地看了他半晌，喚道，“岑珠。”
岑珠依舊在扯她的衣擺，簫瀾順著這力道半蹲下來來。
眸中的視線終於被取代，一雙漆黑淺淡的鳳眸出現在眼前。
岑珠呼吸微滯，怔怔地仰頭望她。
“……”
萬籟寂靜，雨幕似乎隔絕了一切聲響。他看見眼前人的鬢角被雨水打濕，從頰側緩緩滑過幾道雨痕，又沿著下頜緩緩滴下。
也不知過去多久，岑珠眼睫微顫。他像是終於認出她來，伸出手，索求一個擁抱。
簫瀾不動，於是這手落到她的脖頸上，冰涼的指尖與濕潤的脖頸接觸，如同飛雪覆蓋了上來。
岑珠要吻她，簫瀾側過腦袋，於是這吻倏忽落到了唇畔，濕潤而柔軟，蜻蜓點水般地盈盈一落，又很快消失。
岑珠吃吃一笑，“找到啦！”
他把臉緩緩貼在簫瀾臉上，小動物般輕蹭，真切而有實質地感知她的存在與溫度，話語尚帶著氤氳酒氣，模糊不清地呢喃，“是你對不對，你就是簫瀾。”
眸子湧起淚花，“真好，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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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岑珠回來以後, 金福金安兩姐妹以飛一般的速度沖到了蕭家。
“簫小岑！”
岑珠扭頭，看到兩姐妹跑得紅撲撲的臉頰，微訝, “金福？”
金福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間猛然睜大，驚聲道, “妹妹, 真的是簫小岑！”
她跑到岑珠身旁, 繞著他打轉，“蕭小岑什麽時候回來的！”
一年不見，兩姐妹長高了些，幾乎到岑珠的胸口了, 岑珠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昨日回來的。”
“昨天？”金福跳腳，“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們啊！”
“……”岑珠收回視線, 悶悶道, “忘了。”
他回來以後, 只念著簫瀾, 恨不得能扒在簫瀾身上，哪兒還想得起來金福金安。只可惜, 都過了一天一夜了, 簫瀾對他還是那麽冷淡。
金福再次瞪大眼睛, “你竟然把我和妹妹忘了！”
她看著岑珠怏怏不樂的模樣, 沒有計較, 傲嬌地哼了一聲，“好吧, 師傅才是第一重要的。”
“不過，我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可一定要謝謝我和妹妹。”
岑珠不解地擡頭。
金福撇了撇嘴，“這一年你去哪裏了啊。”
“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少人纏著師傅，尤其是那個李明之，三天兩頭就過來找師傅！”
聞言，岑珠臉色一變，“什麽意思。”
李明之又是誰？他怎麽沒一點印象。
金福繼續道，“要不是我和妹妹，師傅現在肯定被別人搶走了！”
本就因為沒得到簫瀾明確回答而懸著的一顆心慢慢沈了下去，岑珠覺得胸口有些沈悶，“李明之是誰？”
金福皺了皺鼻子，“這你都不知道，就是村子東邊李嬸嬸的兒子啊。”
“他前幾日還給師傅送菜了呢。”
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岑珠驚愕，“是他！”
原來那男子叫李明之，原來他說的是真的，他當真給簫瀾送了菜，那麽……岑珠咬住了唇，嗓音有些顫抖了，“那簫瀾喜歡他嗎？”
金福一時楞住，扭頭看向金安，金安慢吞吞道，“不喜歡。”
岑珠擡頭，“你怎麽知道？”
金安猶豫了一下，“直覺。”
“……”才燃起希望的岑珠再次陷入了失落。
罷了，這兩姐妹還是小孩，又哪懂什麽喜歡不喜歡呢？問她們還不如問簫瀾。思緒劃過腦海的下一秒，他便聽見了金福和金安異口同聲的話語，“師傅。”
簫瀾出來了。
岑珠擡頭看去，但見她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頭上還扣著個草編的帽子，像是個隱士高人，只是不知要去做什麽。
簫瀾看了莫名心虛的兩姐妹一眼，“什麽事。”
金福轉眼就拋棄了岑珠，殷勤道，“沒事沒事，就是想來看看師傅你。”
“師傅你要去做什麽啊。”
簫瀾不鹹不淡道，“幫金嬸種菜。”
金福跳起來，“我也要去t！”
金安慢吞吞提醒，“可是娘叫我們回家挑種子。”
“……”
岑珠看著說得歡快的三人怔怔出神，分明隔得很近，他這兒卻安靜得很，他像是被排除在她們的世界之外了。虧他剛才還想著問簫瀾呢，可現在完全插不進話不說，也不敢再問出口。
岑珠悶悶地揪了揪身旁的草，在手心揉得一團糟。
簫瀾沒有和金福金安說太多，很快便出了門，岑珠見狀，也顧不得再沈悶，連忙丟了草團子跟上，這一路他沒有再像早上那般喋喋不休，只是沈默地跟在簫瀾後頭，腳步在並不平坦的泥路上一深一淺地走著。
簫瀾只當他不存在，從始至終都不曾分過去一眼。
很快他們便抵達了地裏，金叔和金嬸已經開始種菜了，一人鋤地，一人栽菜，見到簫瀾，露出個笑來，“不是說不用來了嗎，這點菜，不用麻煩……”
金嬸在看見簫瀾身後的岑珠時一驚，“小岑？你怎麽也來了。”
岑珠有些不知所措，“金叔，金嬸。”
金嬸楞楞的，“哎。”
簫瀾把褲腳挽起淺淺一截，露出冷白腳腕，“金嬸腰傷沒好，還是我來吧。”
說完她便下了地，伸手從金嬸手中接過了鋤頭。
金嬸不得不松開鋤頭，“還是麻煩你了。”
岑珠見狀，也扭頭看向金叔，“金叔，我也來幫忙。”
說著就要下地，金叔連忙制止，“不用不用，小心臟。”
金嬸也道，“小岑別下來了，邊上看看就好。”
再次被排除在外的岑珠抿了抿唇，“我不怕臟。”
金叔看了看他耷拉著眉眼的模樣，又看了一眼表情冷淡，對他們的對話始終沒什麽反應的簫瀾，心思微轉，“那你就過來吧。”
金嬸還來不及出聲阻止，就見岑珠迅速下到了地裏，潔白的靴子頓時又添上了一層濕潤的泥汙，極為顯眼，岑珠卻毫不在意，從金叔手中接過一把小鋤子，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挖出個淺坑，又把青脆的菜苗栽進去，身後的金叔則跟著他的動作把水澆上。
一旁的金嬸有些疑惑，小岑從前最怕臟，雖然離開了一年，可不至於連性子都變了吧，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這頭，岑珠有心想要趕上簫瀾，可簫瀾的速度太快，他不僅沒趕上，還把菜種得亂七八糟的，有些菜苗甚至被土塊壓住了，東倒西歪地貼在地面上。
跟在後頭的金叔欲言又止，看了看明顯有些急躁的岑珠和前方簫瀾輕松的背影，沒說什麽，默默把菜苗扶正，繼續澆水。
因著天氣不好，午後可能下雨，他澆得並不多，所以速度很快，甚至已經在等著岑珠了。
金嬸看著這一幕，才要張口，還未出聲便接收到了金叔瞪過來的一眼，於是閉了嘴。
怎麽今日個個都這麽奇怪。
小岑奇怪就算了，簫瀾也怪得很，往日雖然也沒什麽表情，可不至於不說話，今天卻一聲不吭。
她又看了看岑珠。
這菜還不如不栽呢，照這麽下去，只怕活不了幾棵，還白白讓岑珠忙活。
想是這麽想，她卻不好說出口，故而朝著前方的簫瀾道，“簫瀾，慢點，等等小岑呢，他要趕不上了。”
簫瀾手中的鋤子微頓，淡淡“嗯”了一聲。雖是答應了，可看她的動作，分明沒有任何變化。
岑珠初時還有力氣追趕她，很快便累了，望一眼離自己遠遠的簫瀾，更是失去了動力，只垂著頭一下一下挖著土，還險些鋤到自己的腳。
他眨了眨眼，緩緩看向臟兮兮的鞋面，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金叔卻被嚇了一跳，“沒事吧，可有傷到？”
岑珠緩緩搖頭，“沒事。”
金叔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看著松好後又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土，“小岑你是不是累了，去休息會吧。”
聞言，岑珠目光向後看去，這才發現自己前面種的那些菜都被金叔重新種了一邊，正挺立著小苗，很有精氣神，而自己才栽下的，卻如同被狂風吹過一般倒貼在地，半死不活。
“……”
岑珠悶悶“嗯”了一聲，“金叔，對不起。”
他似乎做什麽都做不好。
“我太笨了，連菜都不會種。”
這在往常總是他哭的前兆，金叔連忙道，“不會不會，這菜就這樣，叔是怕你累著了，快去樹下歇歇吧。”
岑珠只好放下鋤子，往外走去，最終坐著那新綠的柳樹下，靜靜地看著簫瀾。
他太累了，已經許久沒有安心地睡過覺，就算找到了簫瀾，可沒有得到她的原諒，心中也是惴惴不安，更別說昨夜甚至是蹲在屋外過夜的，那麽冷，那麽黑，只有他一個人。
自醒來以後一直追逐著簫瀾，如今靜下來他才覺出幾分頭暈，還打了好幾個噴嚏。
岑珠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受了涼，他只是看著簫瀾，漸漸的，緊繃的思緒逐漸放松，疲憊湧上身體，意識緩緩陷入昏沈……
如果簫瀾等等他就好了。
……
“金叔，我還有事，先回去了。”已經把地鋤完的簫瀾對金叔道。
金叔下意識點頭，“好，辛苦你了，回去吧。”
簫瀾“嗯”了一聲，放下鋤頭。
金叔看著她孤零零的背影，總覺得忘了什麽，可簫瀾來時似乎什麽也沒帶，他想不起來。
一直到簫瀾的背影遠去，金嬸看向他，低聲道，“她叔，簫瀾走了待會誰帶小岑回去？”
小岑？
“……”金叔猛地扭頭看向柳樹下抱著膝睡著的岑珠，臉色大變。
完了完了，他竟把這回事給忘了。
等小岑醒來，要是看不見簫瀾，只怕又要掉眼淚了。
他忍不住怪金嬸，“你怎麽不早說！”
金嬸無奈，“我以為你們知道呢。”
可現在是沒有辦法再把人叫回來了，簫瀾的身影已經消失，也不知去了哪兒。而岑珠，還蹲坐在柳樹下，臉頰被擠出些白嫩的軟肉，閉著眸，烏黑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睡得很不安穩。
金叔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沒叫他，安靜地繼續栽起菜來。
等岑珠終於醒過來，已經是午後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尋找簫瀾的身影，入目空空。
金叔恰好把菜栽完，見他不停扭頭看著周圍，出聲道，“小岑，醒了啊？”
岑珠點點頭，又問，“金叔，簫瀾呢？”
金叔一句話卡在喉嚨裏，神色為難，“簫瀾已經回去了。”
岑珠一楞，怔怔地重覆，“回去了？”
才醒來的嗓子帶著微微的沙啞，輕飄飄的，像是要隨風飄遠。
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湧上了岑珠的心頭，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也是……在看不到人的那瞬間，他就該意識到的。
金叔有些尷尬，“小岑啊，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到金叔家休息一會。”
岑珠搖了搖頭，“謝謝金叔，我去找簫瀾就好了。”
他起了身，同金叔金嬸告別，又一步一步地往蕭家走。
他與簫瀾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最初還能追趕到人，可如今追趕不到不說，甚至連人也看不到了。他不知道簫瀾去了哪裏，只好再次回蕭家等待，正如同先前所說的，無論如何，簫瀾總會回家。
回家的路程很近，岑珠走了大概一刻鐘便看到了蕭家院子，門沒有關緊，簫瀾應當在裏頭。
岑珠收拾好心情，推門而入。
看見他回來，狗汪汪地叫了兩聲，巴巴地黏上來，岑珠摸了摸它，又喊到，“簫瀾？”
無人答應，屋裏也沒有任何動靜，出乎意料的，簫瀾似乎並不在家。岑珠先到主屋看了一眼，空空無人，帶著微弱的希望，他又推開了廚房的門，“蕭……”
口中的呼喚在看到桌面上的物體驟然停止，岑珠怔怔地盯著竹籃裏的菌子，喉嚨像是被黏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籃菌子，不是那個什麽李明之送過來的嗎？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說……不是說不能說別人的菌子麽……
難道，難道方才他送過來，簫瀾收了？
似乎也只有這個答案了。
岑珠如鯁在喉，重重積壓之下，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幾乎是心碎地得出了一個結論——簫瀾真的喜歡上別的男子了。
她不理會他，一遍又一遍地叫他離開，全都是因為心裏已經有了別人。
他本來還抱著微弱的希望，希望簫瀾說的是氣話，按照她的性格，若喜歡上別的男子，肯t定早就跟他說了，所以她與那李明之實際上什麽關系也沒有，說與他無關只是生氣罷了，可……可現在他才意識到，不是的，不是的，簫瀾是真的覺得與他無關才那麽說的，她已經不愛他了。
心口一陣抽搐似的悶疼，岑珠重重喘了幾口氣，他不願再看那籃菌子一眼，關上門走了出去。
無論如何，他是不會走的，他要在門口等簫瀾回來。
心亂的時候，春風都那麽繁雜，岑珠聽著風拂過竹葉發出的沙沙響，意亂如麻。他從小便不是一個耐心的人，一直到離開簫瀾之前也是如此，直到他屢屢想要回到簫瀾身邊而不得之時，耐心也如同石間的銹斑般慢慢磨了出來。
若說這一年，他哪兒變化最大，大概便是學會等待。
可他等啊等，等到別人家升起了炊煙，等到陰雲聚攏起來，天空閃過白光，驚雷轟隆炸響，春雨淅瀝而下……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使得他腰腿酸痛，可他蹲坐在門檐之下，雙手抱著膝，烏黑眼眸怔怔地看著灰白的雨幕，依舊一動不動。
下雨了，簫瀾依舊沒有回來。
她去了哪兒，是去找那個叫李明之的男子了麽？
就算沒去，他在這兒守著，她大概也不想回家吧。
他並不想惹她心煩，可他無處可去了怎麽辦……
自雨幕中忽而出現一個身影，腳步輕緩地踏過飛濺的雨珠，一步步朝他走來，雨打在油紙傘面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脆響。
岑珠怔怔地盯著這雙沾了泥汙的鞋，心微提，目光緩緩向上。
金叔垂著頭，疼惜地看著他，“小岑，來金叔家吃飯吧。”
岑珠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金叔手忙腳亂，“小岑怎麽哭了？”
“是不是太餓了，來，去金叔家吃飯。簫瀾進城去了，晚些回來。”
岑珠拼命壓抑住喉中的哽咽，只發出幾聲模糊的答應聲，“嗯！”
金叔給他擦淚，又連忙拉他起來，“不哭啊，來金叔家吃飯，你金嬸為了你，特意殺了一只雞呢。”
不止是一只雞，還有一道清蒸鱖魚，此外還有兩道簡單的小菜，都是岑珠喜歡吃的。可岑珠看著這滿桌豐盛的菜，卻提不起一點胃口。
金嬸有意讓他放松，笑道，“好久沒見小岑，今天就當回家的接風宴怎麽樣。”
岑珠紅著眼點點頭，“謝謝金嬸。”
金叔連忙給他夾菜，“來，小岑吃魚，魚肚子最嫩，最好吃。”
岑珠又謝過金叔，用筷子夾著魚肉緩緩吃下，軟嫩的魚肉滑過齒間，他卻食不知味，
沒吃幾口，紅著的眼眸盯上了金嬸旁邊的酒壺。
“金嬸，我也想喝。”
金嬸：“……”
她張口，“小岑啊，你酒量不……”
金叔暗中擰了她一把，笑道，“來來來，小岑喝。金叔也喝。”
岑珠倒了滿滿一杯，沒有半分停留，徑直喝下肚，被嗆得不停咳嗽，臉頰漲得通紅，還沒緩過來，又接著喝下一杯。
金嬸金叔二人被他的架勢嚇了一跳，“小岑慢點喝，不著急。”
三人的酒量都不怎麽好，在岑珠的帶動下，金叔金嬸不知為何也忍不住多喝了幾杯，都有些醺醺然。
金嬸臉色微紅，“小岑啊，你喝這麽多，簫瀾又不在，待會怎麽回去啊？”
簫瀾簫瀾，腦海裏是簫瀾，腦海外還是簫瀾，可他偏偏就是找不到她。
岑珠一聽這個名字，懸在眼裏的淚頓時忍不住落下來，搖著腦袋哭咽，“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極度委屈的，“她不要我了。”
“她不理我。”
“怎麽辦啊，她都不要我。”
金叔見他淚眼朦朧地哽咽，頓時也生出幾分心酸，忍不住道，“她就是生氣了，怎麽會不要你呢？”
岑珠沈默地流著淚，又搖頭，指尖在空中比劃著，話語模糊不清，“可是、可是她喜歡上別人了。”
“她、她吃別人的菜，收別人的菌子……還，還一直叫我走。”
他幽幽地嗚咽，“可是我不想她喜歡別人。”
“我太、太笨了，搶不過怎麽辦？”
說完捂著臉嗚嗚哭起來。
金嬸沈默地喝著酒，金叔眼眶微濕，念念叨叨，“你說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呢？”
“壞孩子。”
“你怎麽能丟下簫瀾一個人呢？”
“你知道簫瀾有多難過麽？”
崩潰了一般，岑珠不停搖著頭，大哭，“我不想。”
“我也不想。”
“我沒有辦法，有人逼我……”
他像是一個委屈的孩子，攥著衣袖，把所有的壓抑都用哭聲宣洩，哭得讓人心軟，忍不住生出幾分悲慟。
“我很想她，一直一直很想她。”
“可是我走不掉。”
太過激烈的情緒牽動了整個身體，他哀哀地哽咽，“他們關著我，叫我嫁給別人，可是我不願意……”
“我只想回來找簫瀾，結果、結果好不容易回來，她不要我了！怎麽……怎麽辦……”
他再次捂住臉，晶瑩的淚從細白指縫間滑出，單薄的肩膀連著悶悶的哭聲一同抖動，像是淋了雨的蝴蝶翅膀，載著沈重的雨珠，怎麽也飛不起來。
——
雨勢漸小，簫瀾一路走走停停，還是濕了大半，好在總算回了家。
家門前的路上有許多道大小不一的腳印，紛亂得很，似乎不少人來過。院門並沒有關緊，她提著手中的東西推門而入，想象中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很安靜，什麽人也沒有。
簫瀾走進屋子，又推開廚房門，除了桌面上多出來的一籃子菌子，再無任何東西。
她看著這空檔的屋子，定定站立在原地。
岑珠走了？
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身子如弦微微繃緊，許久又緩緩放松。
分明是在意料之外，可簫瀾卻生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宿命感，像是一把一直懸著的刀終於落了下來。
……走了也好，不必再糾纏了。
只是可惜她還多買了一份藥。雖是不願再接受他，可簫瀾也無法做到完全不管，方才她去城裏，本是因為托好友劉清給金嬸配的藥送來了，到了該去拿的日子，可路過醫館時，不知為何腦海中竟出現了岑珠縮著身體打噴嚏的畫面，頓立半晌，終究是進去再抓了一份藥。
就算是要離開，也得讓人有力氣走才行。
可如今是不必了。
簫瀾把手中的藥包放在桌面上，回屋取出一條布巾，緩緩擦拭濕潤的長發。
因著下雨，她回來時並未看見其他人，那岑珠又是如何走的，莫不是又從山上走？
不對，已經吃過一次教訓，他還沒有那麽笨。
簫瀾眼眸微閉。
她在走之前，他還在樹下睡覺，難不成困在那兒還沒走？可金叔金嬸也在，應當會提醒才是。
或許去了金嬸家。
她猜的沒錯。
“小岑，天快黑了，今晚就歇在金叔家怎麽樣？”屋內，燈火幢幢，金叔詢問已然喝醉的岑珠。
岑珠臉頰紅撲撲的，兩眼無神，聞言卻搖了搖頭，“不、不，我要回去。”
“簫瀾還沒回來呢。”
“我要等她。”
金叔忍不住勸道，“明天再等也不遲。”
岑珠話語模糊，態度卻堅決，“不，不行。”
他暈乎乎地站起身，腳步略微踉蹌了一下，金叔連忙扶住，“小心點。”
“金叔送你回去吧。”
岑珠蹙起了眉頭，“不用，我自己可以……”
說完便往外走，腳步確實還算穩固，只是時不時趔趄一下，又癟著唇喊，“簫瀾呢？”
“簫瀾！你在哪兒呀。”
天色已然灰蒙，好在還能勉強看清路況，岑珠一路都走得很順利，結果卻停留在了一段岔路口前，面對著兩條通往不同方向的路陷入了糾結。
該走哪一條呢？
簫瀾會在哪兒。
還沒等他糾結出結果，天際一道白光閃過，竟是又下起了雨。雨絲紛揚落下，如雪一般，冰冰涼涼地打在岑珠面上，混濁的思緒多了幾分清明。
他看著前方兩條路，得出了答案，左邊。
左路徑直通往蕭家，在呼嘯風雨中，遠遠看去，蕭家背後的那片竹林如同吃人鬼魅一般舞動著，岑珠的腳步卻並未停留。
他走到了。
大門似乎還是離開時的樣子，簫瀾還沒有回來麽？
好久，怎麽那麽久沒回來。
她是不是不想見他。
岑珠又想哭了。
雨越下越大，再次把整個天空籠罩住，涼意很快侵襲了岑珠的整個身體，他抱著自己，忍不住顫抖，斜飛而來的雨絲落在身上，如同蜘蛛絲一般把他纏住。
他安靜地，微微閉上了眸，如同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
“——噠—t—噠”
昏暗雨幕中忽而出現一道修長身影，一雙黑靴子踏過飛濺的泥汙，一步步朝著岑珠走去，雨絲打在油紙傘面上，劈裏啪啦地脆響。
腳步最終停留在岑珠身前。
傘面微微傾斜，把斜飛而來的雨絲全都擋住了，遮蔽出一方晴天。岑珠眼睫微顫，緩緩睜開眼，他呆呆地看著這雙黑色長靴，嗓音帶著點苦澀的哭腔，“你是誰？”
“可不可以，帶我去找一個人。”
簫瀾緩緩開口，“你要找誰。”
岑珠被雨染得濕紅的唇一彎，手在空中認真地比劃著，“簫、簫瀾。”
“你知道她什麽樣子麽？我跟你說。”
“她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哪裏都好看。”
他像是記憶都錯亂了，委屈地，“她說，她要跟我玩捉迷藏，還說要給我驚喜，可是我找不到，一直找不到她。”
“我好笨，一直找不到，怎麽辦啊。”
“我不知道她在哪裏。”
“你幫幫我，幫幫我好不好。”
簫瀾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他。
風不大，可傘面全都傾斜在岑珠的方位，她站立在岑珠身前，靜靜地擋著雨，雨絲把她的後背全都打濕了。
岑珠有些著急，扯了扯她的衣擺，“你知道嗎，你知道她在哪嗎？”
“你告訴我好不好？”
聽聲音便知道他已經醉了。
甚至此時此刻，他將要倒在地上。蒼白的臉頰被淚痕鋪滿，纖長眼睫全被打濕，黑乎乎地粘在一起，眼眸似撒了碎星的清河，微波蕩漾，顯出一種迷離的可憐和脆弱來，偏偏眼尾緋紅，整張臉像是著了雨而尚含水露的半開海棠，惹人憐惜。
簫瀾沈默地看了他半晌，喚道，“岑珠。”
岑珠依舊在扯她的衣擺，簫瀾順著這力道半蹲下來來。
眸中的視線終於被取代，一雙漆黑淺淡的鳳眸出現在眼前。
岑珠呼吸微滯，怔怔地仰頭望她。
“……”
萬籟寂靜，雨幕似乎隔絕了一切聲響。他看見眼前人的鬢角被雨水打濕，從頰側緩緩滑過幾道雨痕，又沿著下頜緩緩滴下。
也不知過去多久，岑珠眼睫微顫。他像是終於認出她來，伸出手，索求一個擁抱。
簫瀾不動，於是這手落到她的脖頸上，冰涼的指尖與濕潤的脖頸接觸，如同飛雪覆蓋了上來。
岑珠要吻她，簫瀾側過腦袋，於是這吻倏忽落到了唇畔，濕潤而柔軟，蜻蜓點水般地盈盈一落，又很快消失。
岑珠吃吃一笑，“找到啦！”
他把臉緩緩貼在簫瀾臉上，小動物般輕蹭，真切而有實質地感知她的存在與溫度，話語尚帶著氤氳酒氣，模糊不清地呢喃，“是你對不對，你就是簫瀾。”
眸子湧起淚花，“真好，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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