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留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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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珠醒過來時, 只覺得頭痛欲裂。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頭頂一方青色的紗帳，才醒過來的頭腦還沒完全清醒, 只記得昨日去金叔家吃了飯，還喝了酒……之後的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白霧, 朦朦朧朧地想不起來。
所以自己現在是在金叔家？
心情微悶, 岑珠緩緩吐了口氣, 坐起身，卻在轉眸看見屋子的整體布局時楞住了。
陌生而又熟悉的，入目先是一面方桌，上頭放著一套青瓷茶具, 墻邊是立著的衣櫃，旁邊擺著一面墨竹屏風，上頭正搭著幾件衣裳, 窗下是一方清涼的小榻, 從榻上支開的窗戶看去, 能看到不遠處一片含翠挺拔的凜凜青竹。
很顯然, 不是金叔的屋子。
“……”
岑珠眸子閃了閃。
所以這是……簫瀾的房間？
岑珠怔怔的，又低頭看向自己, 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經變了, 原來那件沾了泥汙的淺綠色雲蓮暗紋春衫被換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雪白的中衣, 因著衣袖過長, 布料柔軟地貼在掌心。
像是一簇桃花在心裏盛開，岑珠眼眸逐漸亮了起來, 唇角忍不住一點點向上揚。
是吧，是簫瀾的屋子吧。
他怎麽會睡在簫瀾的屋子呢？是簫瀾帶他來的吧。
模糊不清的記憶隨著思緒的明亮放出了幾個片段, 他似乎在蒙蒙雨霧中看見了一雙似濃墨漆黑的鳳眸，緊接著是溫熱緊實的擁抱，帶著主人夜雨般清冽的氣息，將他牢牢裹挾……
接著又是一片空白。
岑珠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卻怎麽也想不來了，唯一能確定的是，簫瀾抱了他。
意識到這個事情的瞬間，巨大的幸福與緊張幾乎要沖昏頭腦，岑珠忍不住嗷叫一聲，把自己埋在被下滾了兩圈，拼命抑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簫瀾怎麽會抱他，她什麽時候回來的！她抱他進屋以後呢，還做了什麽。
岑珠有些懊惱，他為什麽要喝醉呢，這麽重要的事情，可他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不對，既然身上的衣服換了，那肯定是簫瀾換的。
岑珠嗚嗚兩聲，忍不住攥緊指尖，淺淺緋色自他白嫩臉頰漫起，一直蔓延到耳後，耳垂通紅，仿佛春桃拂面。
簫瀾：“……”
她聽見動靜後便走了過來，還未進門便看見把自己蒙在被子裏翻滾的岑珠，一時沒吭聲，哪知道岑珠只傻傻地在被子裏咕蛹，好一會都沒出來。
簫瀾沒再等，淡淡道，“岑珠。”
清冷的嗓音恍若玉石碰撞，岑珠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身子一顫，等反應過來，慢吞吞地從被子邊緣鉆出了一個毛絨絨的腦袋。
他看向門口的簫瀾，身姿秀挺，墨發高束，烏眉丹唇，鳳眸微微上挑，分明是極勾人的眼眸，偏偏瞧人時神色淡淡，有如池中青蓮，雅致翩翩。
岑珠眨眨眼，隨即漾出一個璀璨的笑，“簫瀾～”
眉眼彎彎，皓齒星眸，煞是可愛動人。
簫瀾微頓，“嗯”了一聲。
岑珠笑意更加明媚，歪了歪腦袋，“昨晚是你帶我回來的對不對？”
“嗯。”
岑珠臉頰紅撲撲的，眸子更加閃亮，“那是你給我換的衣服對不對？”
明知故問。
簫瀾瞥他一眼，沒再回答，只道，“出來吃飯。”
說完便自顧自轉身離開。
岑珠被拋下，卻沒有任何不滿，忍不住捂住臉，傻笑兩聲，好一會才爬下床，隨手披上屏風上簫瀾的玄色外袍，匆匆往外趕。
方才在屋裏沒感覺，現在一出來才發現，太陽幾乎要移到天空中央了，他竟一覺睡了好幾個時辰。
廚房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菜，只是兩個人吃，因此簫瀾做的並不多，一道蘑菇炒肉片，一道鯽魚春筍湯，一道清炒時蔬，皆是色香味俱全，很是誘人。岑珠還沒來，她便坐在一旁，靜靜等待著。
很快，人過來了，只是亂七八糟的，烏發亂糟糟地披散在身後，映著日光渡了一層淺金，雪白的裏衣經過方才的揉搓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領口一小塊白膩的肌膚，單薄的肩膀上披著一件她的玄色外袍，至托到小腿處，強烈的顏色對比更襯得他雪膚花貌，靡顏膩理。
他急匆匆的，甚至連鞋也沒完全穿進去，露出半個白裏透紅的後腳跟，很是惹眼。
簫瀾眉心一跳。
一個“知書達理”、“舉止嫻雅”的小公子，到了她家怎麽就變成了這副德行。
岑珠看見她，下意識朝她走來，簫瀾道，“去盛飯。”
“哦。”岑珠乖乖應一聲，調轉腳步，端出碗去盛飯。
他給簫瀾盛了滿滿一碗，又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帶著某種秘而不宣的小心思，將兩個碗放在一塊，又把旁邊的椅子拖來，靠得很近，“簫瀾，坐……”
話還沒說完，一扭頭，簫瀾已經安安穩穩坐在了他對面。
岑珠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暗自測量二人的距離。
嗯……很不好，是一條穿過桌中央的直線，非常遠。
他迅速調整位置，端著碗坐到她身旁，幾乎要挨到她身上。
簫瀾：“……”
岑珠抿唇乖乖笑，“我想坐你旁邊。”
簫瀾沒說什麽，只道，“吃吧。”
岑珠的肚子早就發出空鳴聲了，他昨夜去了金叔家，卻壓根沒吃什麽東西，還一覺睡了這麽久，自然是餓。聽見簫瀾的話，他迅速夾了一塊肉片，卻並未放到口中，而是放到了簫瀾碗裏，帶著機靈的殷勤，“第一口，是簫瀾的。”
簫瀾持筷的動作一頓，在他熱烈的目光下，她緩緩夾起這片肉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岑珠又期待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好吃？”
“……”簫瀾被氣笑了，“你以為這道菜是誰做的？”
被她一問，岑珠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是你做的，可是我就是想問問t嘛。”
他小聲道，“如果你餵我，我也會覺得更好吃的。”
說完，睜著一雙無辜的黑眼眸，直勾勾地看著簫瀾。
簡直是得寸進尺，簫瀾沒有理會他。
岑珠等了半晌，見她沒有反應，失望地吃起了飯。他實在餓狠了，吃得很迅速，將所有的菜都嘗了個遍，獨獨忽略了那些菌子，筷子幾次擦過，卻始終沒有夾。
簫瀾瞥一眼垂著眼眸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岑珠，眉微蹙。
她記得岑珠並不討厭菌子。
疑惑歸疑惑，她卻沒問出口，兩人這麽久沒見面，口味變了也實屬正常。
她不知，岑珠的思緒已經漸漸飄遠了。
這些菌子應當是那個叫李明之的男子送來的吧，簫瀾果然還是吃了。
簫瀾的廚藝很好，這道菜也做得很香，若在平時，岑珠肯定是要多吃幾口的，可如今只能勉強忍著不看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
事實上，從昨天喝醉開始，事情就變得很奇怪了。簫瀾怎麽會抱他呢，又怎麽會讓他睡在她床上，穿她的衣服，給他做飯……一切的一切，好像從前那樣溫馨美好，偏偏就是這樣的變化，充滿了讓他捉摸不透的原因與難以置信的虛假。
這種感覺，就像是踩在一朵浮雲上，輕飄飄的，卻不知何時會墜落，讓人忍不住沈迷，卻又不敢享受。
岑珠吃得越來越慢了。
簫瀾早已停了筷，靜靜地等待他，誰也沒有說話，方才輕松愉悅的氣氛好像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霾，壓得岑珠心頭越來越沈，幾乎要喘不過氣。
見他的動作慢了下來，簫瀾道，“吃飽些，待會我送你回去。”
恍如晴天霹靂，岑珠猛然擡起頭，眼眸在觸及到簫瀾的一瞬間又匆匆垂下，嗓音悶悶，“我不要。”
簫瀾心平氣和地看著他，“你留在這兒沒用。”
岑珠埋頭咀嚼口中的菜，沒有說話。
簫瀾繼續道，“你不用怕，這一路我會陪著你，送你到家再走。”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方式，而她也只能做到這份上。
岑珠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嗓音微酸，“為什麽我一定要走呢？”
他刨根問底一般，“我就留在這兒陪著你不行嗎？只要你不趕我走，把我當成小狗小貓都可以。”
簫瀾一頓，冷靜道，“小貓小狗我都有，不需要。”
岑珠眼眶一紅，撇過臉去，“……你欺負人。”
她明知道的，他不是這個意思。
簫瀾沈默半晌，“我這裏沒有你想要的生活。”
而她也無法再接受一次被拋棄的結局，因此寧可不開始。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岑珠捂住眼睛，“可我想要的就是你。”
“比我好的女郎有很多，憑岑家如今的地位，你大可以……”
岑珠著急地打斷她的話，“可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
簫瀾眸光微沈，“岑珠。”
岑珠心尖控制不住地顫了一下。
“我想你還記得一年前我們說了什麽。”
“既然你當時選擇了岑家，那便回家去，不要再來打擾我。”
岑珠心梗得難以呼吸，“可這裏就是我的家啊。”
他終於看向她，眼裏盈滿了晶瑩的淚，要落不落，“你記得麽？我還欠你錢，欠你好多錢呢，你不是說要抵債麽？”
“現在我來還債了，你怎麽又不要呢？”
他不該提起這件事的，因為簫瀾的氣息很快涼了下去，冷冰冰的，緩聲道，“我記得，岑公子在離開之前便還了吧。”
“那些黃金還債已經是綽綽有餘，你我之間早已兩清。”
岑珠掐住自己的指尖，淚目微睜，“怎麽會。”
那些錢，那些錢……他想起來了，確實是他放的，和大姐拿的，滿滿一箱，可他並非那個意思。
他有些著急地解釋，語無倫次，“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弄丟了你很多錢，很羞愧，想要補償你，我沒有兩清的意思……”
簫瀾冷靜地看著他，“這不重要。”
岑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怎麽會……怎麽會不重要。”
簫瀾薄唇微抿，“岑珠，不要再天真了，沒有人會一直等你。”
“既然你當初選擇了回去，就不該再來。”
岑珠咬住下唇，無法忍受了，“可當時大姐拿箭對著你，我怕你出事才這樣的！”
他的目光滿是哀切，“……簫瀾，你不能這樣對我。”
簫瀾面無表情，“我知道。”
“我提醒過你。”
她知道，所以當時才更加固執地讓他不論看到什麽都說出答案，可岑珠沒有答應她。
他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
岑珠想要的是大家都好，想盡力追求每一個好的結果，因此在每一個選擇之間糾結，墻頭草一般搖擺。簫瀾則與他想反，她只追求一個最終的結果，因此無法接受岑珠一次又一次地動搖與離開。
而最終，在岑珠搖頭的那一瞬間，她想清楚了很多。
她自己孑然一身，自然無牽無掛，可岑珠不同，他在岑家長大，與家人甚少分開，她又能怎麽要求他為了她徹底與岑家斷絕。
她實在高看自己。
可如今的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冷靜地宣判他們的未來，“我們之間結束了。”
岑珠淚倏地砸下來，“你為什麽不能再相信我一回呢！”
他的話全被一道堅硬的冰墻堵了回去，“我想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岑珠卻已經聽不進簫瀾的話，扭頭道，“是他對不對。”
簫瀾眉微蹙，“什麽。”
岑珠目光盯著那盤菌子，“是李明之對不對，你喜歡上他所以才不要我的對不對？”
漆黑的眸子凝著破碎的淚光，卻隱隱有撕毀一切的絕望在浮動，他像是走在天際明暗交界處，凝聚了滿身幽光。
倘若簫瀾當真喜歡上別人，當真要趕他走，那麽他留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不是。”
簡單兩個字仿佛帶有神奇的魔力，瞬間驅散了陰霾。
岑珠的眼眸一下子變得清明，只是依舊淚光潼潼，帶著些鼻音，“真的麽？”
簫瀾“嗯”了一聲。她看著紅著眼眶極度委屈的岑珠，身下的指尖緩緩收緊又松開，緩聲道，“你要留下也可以。”
岑珠驚愕地望向她，聽見她的下一句話——
“只要你把當初我送你的簪子還我，我便不趕你走。”
岑珠面色驟然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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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珠醒過來時, 只覺得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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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己現在是在金叔家？
心情微悶, 岑珠緩緩吐了口氣, 坐起身，卻在轉眸看見屋子的整體布局時楞住了。
陌生而又熟悉的，入目先是一面方桌，上頭放著一套青瓷茶具, 墻邊是立著的衣櫃，旁邊擺著一面墨竹屏風，上頭正搭著幾件衣裳, 窗下是一方清涼的小榻, 從榻上支開的窗戶看去, 能看到不遠處一片含翠挺拔的凜凜青竹。
很顯然, 不是金叔的屋子。
“……”
岑珠眸子閃了閃。
所以這是……簫瀾的房間？
岑珠怔怔的，又低頭看向自己, 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經變了, 原來那件沾了泥汙的淺綠色雲蓮暗紋春衫被換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雪白的中衣, 因著衣袖過長, 布料柔軟地貼在掌心。
像是一簇桃花在心裏盛開，岑珠眼眸逐漸亮了起來, 唇角忍不住一點點向上揚。
是吧，是簫瀾的屋子吧。
他怎麽會睡在簫瀾的屋子呢？是簫瀾帶他來的吧。
模糊不清的記憶隨著思緒的明亮放出了幾個片段, 他似乎在蒙蒙雨霧中看見了一雙似濃墨漆黑的鳳眸，緊接著是溫熱緊實的擁抱，帶著主人夜雨般清冽的氣息，將他牢牢裹挾……
接著又是一片空白。
岑珠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卻怎麽也想不來了，唯一能確定的是，簫瀾抱了他。
意識到這個事情的瞬間，巨大的幸福與緊張幾乎要沖昏頭腦，岑珠忍不住嗷叫一聲，把自己埋在被下滾了兩圈，拼命抑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簫瀾怎麽會抱他，她什麽時候回來的！她抱他進屋以後呢，還做了什麽。
岑珠有些懊惱，他為什麽要喝醉呢，這麽重要的事情，可他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不對，既然身上的衣服換了，那肯定是簫瀾換的。
岑珠嗚嗚兩聲，忍不住攥緊指尖，淺淺緋色自他白嫩臉頰漫起，一直蔓延到耳後，耳垂通紅，仿佛春桃拂面。
簫瀾：“……”
她聽見動靜後便走了過來，還未進門便看見把自己蒙在被子裏翻滾的岑珠，一時沒吭聲，哪知道岑珠只傻傻地在被子裏咕蛹，好一會都沒出來。
簫瀾沒再等，淡淡道，“岑珠。”
清冷的嗓音恍若玉石碰撞，岑珠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身子一顫，等反應過來，慢吞吞地從被子邊緣鉆出了一個毛絨絨的腦袋。
他看向門口的簫瀾，身姿秀挺，墨發高束，烏眉丹唇，鳳眸微微上挑，分明是極勾人的眼眸，偏偏瞧人時神色淡淡，有如池中青蓮，雅致翩翩。
岑珠眨眨眼，隨即漾出一個璀璨的笑，“簫瀾～”
眉眼彎彎，皓齒星眸，煞是可愛動人。
簫瀾微頓，“嗯”了一聲。
岑珠笑意更加明媚，歪了歪腦袋，“昨晚是你帶我回來的對不對？”
“嗯。”
岑珠臉頰紅撲撲的，眸子更加閃亮，“那是你給我換的衣服對不對？”
明知故問。
簫瀾瞥他一眼，沒再回答，只道，“出來吃飯。”
說完便自顧自轉身離開。
岑珠被拋下，卻沒有任何不滿，忍不住捂住臉，傻笑兩聲，好一會才爬下床，隨手披上屏風上簫瀾的玄色外袍，匆匆往外趕。
方才在屋裏沒感覺，現在一出來才發現，太陽幾乎要移到天空中央了，他竟一覺睡了好幾個時辰。
廚房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菜，只是兩個人吃，因此簫瀾做的並不多，一道蘑菇炒肉片，一道鯽魚春筍湯，一道清炒時蔬，皆是色香味俱全，很是誘人。岑珠還沒來，她便坐在一旁，靜靜等待著。
很快，人過來了，只是亂七八糟的，烏發亂糟糟地披散在身後，映著日光渡了一層淺金，雪白的裏衣經過方才的揉搓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領口一小塊白膩的肌膚，單薄的肩膀上披著一件她的玄色外袍，至托到小腿處，強烈的顏色對比更襯得他雪膚花貌，靡顏膩理。
他急匆匆的，甚至連鞋也沒完全穿進去，露出半個白裏透紅的後腳跟，很是惹眼。
簫瀾眉心一跳。
一個“知書達理”、“舉止嫻雅”的小公子，到了她家怎麽就變成了這副德行。
岑珠看見她，下意識朝她走來，簫瀾道，“去盛飯。”
“哦。”岑珠乖乖應一聲，調轉腳步，端出碗去盛飯。
他給簫瀾盛了滿滿一碗，又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帶著某種秘而不宣的小心思，將兩個碗放在一塊，又把旁邊的椅子拖來，靠得很近，“簫瀾，坐……”
話還沒說完，一扭頭，簫瀾已經安安穩穩坐在了他對面。
岑珠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暗自測量二人的距離。
嗯……很不好，是一條穿過桌中央的直線，非常遠。
他迅速調整位置，端著碗坐到她身旁，幾乎要挨到她身上。
簫瀾：“……”
岑珠抿唇乖乖笑，“我想坐你旁邊。”
簫瀾沒說什麽，只道，“吃吧。”
岑珠的肚子早就發出空鳴聲了，他昨夜去了金叔家，卻壓根沒吃什麽東西，還一覺睡了這麽久，自然是餓。聽見簫瀾的話，他迅速夾了一塊肉片，卻並未放到口中，而是放到了簫瀾碗裏，帶著機靈的殷勤，“第一口，是簫瀾的。”
簫瀾持筷的動作一頓，在他熱烈的目光下，她緩緩夾起這片肉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岑珠又期待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好吃？”
“……”簫瀾被氣笑了，“你以為這道菜是誰做的？”
被她一問，岑珠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是你做的，可是我就是想問問t嘛。”
他小聲道，“如果你餵我，我也會覺得更好吃的。”
說完，睜著一雙無辜的黑眼眸，直勾勾地看著簫瀾。
簡直是得寸進尺，簫瀾沒有理會他。
岑珠等了半晌，見她沒有反應，失望地吃起了飯。他實在餓狠了，吃得很迅速，將所有的菜都嘗了個遍，獨獨忽略了那些菌子，筷子幾次擦過，卻始終沒有夾。
簫瀾瞥一眼垂著眼眸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岑珠，眉微蹙。
她記得岑珠並不討厭菌子。
疑惑歸疑惑，她卻沒問出口，兩人這麽久沒見面，口味變了也實屬正常。
她不知，岑珠的思緒已經漸漸飄遠了。
這些菌子應當是那個叫李明之的男子送來的吧，簫瀾果然還是吃了。
簫瀾的廚藝很好，這道菜也做得很香，若在平時，岑珠肯定是要多吃幾口的，可如今只能勉強忍著不看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
事實上，從昨天喝醉開始，事情就變得很奇怪了。簫瀾怎麽會抱他呢，又怎麽會讓他睡在她床上，穿她的衣服，給他做飯……一切的一切，好像從前那樣溫馨美好，偏偏就是這樣的變化，充滿了讓他捉摸不透的原因與難以置信的虛假。
這種感覺，就像是踩在一朵浮雲上，輕飄飄的，卻不知何時會墜落，讓人忍不住沈迷，卻又不敢享受。
岑珠吃得越來越慢了。
簫瀾早已停了筷，靜靜地等待他，誰也沒有說話，方才輕松愉悅的氣氛好像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霾，壓得岑珠心頭越來越沈，幾乎要喘不過氣。
見他的動作慢了下來，簫瀾道，“吃飽些，待會我送你回去。”
恍如晴天霹靂，岑珠猛然擡起頭，眼眸在觸及到簫瀾的一瞬間又匆匆垂下，嗓音悶悶，“我不要。”
簫瀾心平氣和地看著他，“你留在這兒沒用。”
岑珠埋頭咀嚼口中的菜，沒有說話。
簫瀾繼續道，“你不用怕，這一路我會陪著你，送你到家再走。”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方式，而她也只能做到這份上。
岑珠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嗓音微酸，“為什麽我一定要走呢？”
他刨根問底一般，“我就留在這兒陪著你不行嗎？只要你不趕我走，把我當成小狗小貓都可以。”
簫瀾一頓，冷靜道，“小貓小狗我都有，不需要。”
岑珠眼眶一紅，撇過臉去，“……你欺負人。”
她明知道的，他不是這個意思。
簫瀾沈默半晌，“我這裏沒有你想要的生活。”
而她也無法再接受一次被拋棄的結局，因此寧可不開始。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岑珠捂住眼睛，“可我想要的就是你。”
“比我好的女郎有很多，憑岑家如今的地位，你大可以……”
岑珠著急地打斷她的話，“可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
簫瀾眸光微沈，“岑珠。”
岑珠心尖控制不住地顫了一下。
“我想你還記得一年前我們說了什麽。”
“既然你當時選擇了岑家，那便回家去，不要再來打擾我。”
岑珠心梗得難以呼吸，“可這裏就是我的家啊。”
他終於看向她，眼裏盈滿了晶瑩的淚，要落不落，“你記得麽？我還欠你錢，欠你好多錢呢，你不是說要抵債麽？”
“現在我來還債了，你怎麽又不要呢？”
他不該提起這件事的，因為簫瀾的氣息很快涼了下去，冷冰冰的，緩聲道，“我記得，岑公子在離開之前便還了吧。”
“那些黃金還債已經是綽綽有餘，你我之間早已兩清。”
岑珠掐住自己的指尖，淚目微睜，“怎麽會。”
那些錢，那些錢……他想起來了，確實是他放的，和大姐拿的，滿滿一箱，可他並非那個意思。
他有些著急地解釋，語無倫次，“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弄丟了你很多錢，很羞愧，想要補償你，我沒有兩清的意思……”
簫瀾冷靜地看著他，“這不重要。”
岑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怎麽會……怎麽會不重要。”
簫瀾薄唇微抿，“岑珠，不要再天真了，沒有人會一直等你。”
“既然你當初選擇了回去，就不該再來。”
岑珠咬住下唇，無法忍受了，“可當時大姐拿箭對著你，我怕你出事才這樣的！”
他的目光滿是哀切，“……簫瀾，你不能這樣對我。”
簫瀾面無表情，“我知道。”
“我提醒過你。”
她知道，所以當時才更加固執地讓他不論看到什麽都說出答案，可岑珠沒有答應她。
他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
岑珠想要的是大家都好，想盡力追求每一個好的結果，因此在每一個選擇之間糾結，墻頭草一般搖擺。簫瀾則與他想反，她只追求一個最終的結果，因此無法接受岑珠一次又一次地動搖與離開。
而最終，在岑珠搖頭的那一瞬間，她想清楚了很多。
她自己孑然一身，自然無牽無掛，可岑珠不同，他在岑家長大，與家人甚少分開，她又能怎麽要求他為了她徹底與岑家斷絕。
她實在高看自己。
可如今的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冷靜地宣判他們的未來，“我們之間結束了。”
岑珠淚倏地砸下來，“你為什麽不能再相信我一回呢！”
他的話全被一道堅硬的冰墻堵了回去，“我想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岑珠卻已經聽不進簫瀾的話，扭頭道，“是他對不對。”
簫瀾眉微蹙，“什麽。”
岑珠目光盯著那盤菌子，“是李明之對不對，你喜歡上他所以才不要我的對不對？”
漆黑的眸子凝著破碎的淚光，卻隱隱有撕毀一切的絕望在浮動，他像是走在天際明暗交界處，凝聚了滿身幽光。
倘若簫瀾當真喜歡上別人，當真要趕他走，那麽他留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不是。”
簡單兩個字仿佛帶有神奇的魔力，瞬間驅散了陰霾。
岑珠的眼眸一下子變得清明，只是依舊淚光潼潼，帶著些鼻音，“真的麽？”
簫瀾“嗯”了一聲。她看著紅著眼眶極度委屈的岑珠，身下的指尖緩緩收緊又松開，緩聲道，“你要留下也可以。”
岑珠驚愕地望向她，聽見她的下一句話——
“只要你把當初我送你的簪子還我，我便不趕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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