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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月隱沒在雲團之間，不見蹤影。
屋子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漆黑，岑珠依舊坐在榻上, 抱著膝，無神地睜著一雙濕紅的眼。
“噠——噠——”
沈穩規律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落在耳廓像是羽毛的輕拂, “吱呀”一聲清響, 門板忽而被打開，燈光傾瀉而入，將一小塊地面照得明亮反光。
“阿弟。”來人低喚他一聲，“快過來。”
岑珠眼眸微動, 他遲鈍地轉過頭去，看見光影分割下岑瑜沈默的半張臉。
在對上他的視線之時，這張臉微微牽動了一下, 露出個淺淡的笑容。岑珠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渾身一顫, 跌跌撞撞下榻跑去，眸子睜得極大, “大姐……”
岑瑜將身後暖和的披風解下, 披到岑珠身後, 目光定定看著岑珠, 口中呼出的熱氣化作白霧, “別怕，大姐已經安排好了。”
她帶著不敢置信的岑珠往外走, 手中秉著一盞盈盈燈籠，幽幽暖光將地面照得紅亮, 周圍寂靜無聲，唯獨聽得見積雪被踩得微微下陷的咯吱聲。
一步一步，遠離了這大敞如猛獸血口的屋門，岑珠只覺得在經歷一場虛浮的夢，可夜風冷得徹骨，腳下的觸感也很真實，他們離開院子，走過大廳，最後來到大門前，又是“吱呀”一聲，朱紅色大門緩緩打開，兩罩紅燈籠下，將門外一輛靜靜矗立著的馬車照得格外清晰。
岑珠呼吸微滯。
岑瑜將他帶到馬車旁，向幼時一樣抱住自己哭得眼眶通紅的可憐弟弟，沈默半晌，“是大姐對不起你。”
在許多事情上，她本可以阻止，可並沒有這麽做，或者說不夠堅定。
冷風吹過，光影搖晃，她垂眸看著岑珠，目光沈靜，“阿弟，走吧。”
“往後——”她頓了一下，“不要再回來了。”
“……”岑珠猛然擡頭看向岑瑜，岑瑜輕笑一聲，“大姐這下可要被爹爹罵慘了。”
岑珠鼻尖酸澀，淚湧上眼眶，鼻音濃重，“罵我才對。”
“大姐最好了，我最喜歡大姐。”
熟悉的甜言蜜語，岑瑜唇角微揚，“上去吧。”
“衣裳盤纏都準備好了，這幾人會送你回去，你不用怕。”
岑珠依言爬上馬車，只是仍沒進去，露出一雙通紅眼眸看著岑瑜，表情要哭不哭。
岑瑜沈沈吐了一口氣，神色覆雜，“小時候大姐就怕你會被簫瀾拐走。”
在簫瀾沒來之前，岑珠但凡受了什麽委屈，總要和她哭訴，她忙著上學習武，並不太有時間關心自家弟弟，因此也沒發現自家弟弟逐漸纏上了那個府裏新來的小護衛，高興要找她，傷心要找她，委屈也要找她。
直到一次，岑珠在外頭又受了旁的小公子欺負，還不等她出聲安慰，自家弟弟便率先撲進了簫瀾的懷抱，耍著小脾氣哭訴，“他們都不跟我玩。”
而冷酷早熟的小女郎已經熟練地抱住他，面無表情，“說吧，玩什麽。”
傻弟弟破涕為笑。
當時湧起的濃濃危機感使得岑瑜在往後的十來年中一直針對簫瀾，不料……傻弟弟終究還是被拐走了。
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不算一件壞事，至少簫瀾比起他們所有人更能讓岑珠快樂。
甚至於，仔細算起來的話，與岑家所有人相比，簫瀾才是那個真正陪伴在岑珠身邊最久，與岑珠最親密的人。而岑珠回家以後的這段日子，不僅是二人分開最久，也似乎是他最為痛苦的一段日子。
岑瑜心中苦澀，摸了摸岑珠的腦袋，“阿弟，你急著回去就不怕她身邊有別人了？”
岑珠表情變得空白，許久勉強開口，“大姐胡說什麽。”
岑瑜道，“倘若你不走，你要什麽阿姐都答應你。”
“大姐會給你找個比簫瀾更好的女郎，只要你喜歡。”
岑珠表情微變，岑瑜見他這般抗拒，苦笑一聲，“是大姐不好，故意嚇你。”
“走吧。”
岑珠點點頭，鉆進馬車內，在逐漸轉動的車輪聲中聽見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他走了？
當真走了？
能夠去找簫瀾了？
一切都如夢似幻，他咬了咬下唇瓣，再三確定這不是幻覺。
若真是幻覺，他寧願不醒來。
送他離開的人除了一位車夫，還有一位會武功的護衛和一位侍從，不得不說安排貼心到了極點。
岑珠呆呆坐在車內，忍不住掀起薄薄車簾，回看仍在望著他的大姐，在狹窄昏暗的視線中，岑瑜的身形越來越遠，輪廓被黑暗模糊，最終徹底被徹底吞沒，像是宣告著什麽的結束。
岑珠指尖忍不住微微收緊。
而大門處的岑瑜，在目送他們的隊伍離開之後，極為疲憊地深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家。
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解決，比如應對父親的質問和賜來的詔書。
夜間行車，馬匹走得很慢，岑珠聽著外頭車輪與地面碾壓發出的細響，寒氣順著風鉆入車內，把他吹得打了個寒顫，太過激動的頭腦終於冷靜下幾分。
白日時，大姐說了什麽？
詔書明日便下來？
岑珠手掐著柔軟暖和的衣袖，唇逐漸抿緊。
“等等。”
車夫拉緊韁繩，馬匹緩緩停下，侍從關心問，“公子，怎麽了？”
岑珠的心跳聲有些快，他聽見自己微顫的聲音，“先回去。”
“但不要被發現了。”
他要看著詔書下來再徹底離開。
侍從明顯一楞，同外頭護衛對視一眼，“是，遵命。”
於是，在岑瑜不知道的角落，岑珠再次靠近了岑府。
深夜寒霜更重，岑珠抱著溫熱的暖爐，蒼白的臉頰像是覆了一層薄薄霜雪，陷在馬車內狹小的黑暗中，靜靜等待。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日光躍出地平線，沈黑天幕被撕開一個口子，岑珠闔著眸，靜聽外頭逐漸繁雜起來的動靜，鳥雀啼鳴聲，行人步履聲，都悉悉索索地往他耳裏鉆，天越亮，人越多，他聽得見岑家忽而炸開鍋一般雜亂的動靜，坐立不安。
爹爹可是發現他走了？
岑珠忍不住攥緊指尖。好不容易才離開，他不能再回去，若詔書再不來，他無論如何也得走了。
車外的護衛忽而出聲，“公子，來了。”
岑珠神色一緊，將車簾掀開一個口子，穿過細小的縫隙，看見一列整齊的隊伍自遠路緩緩而來，明黃色旗幟飄揚，正是前來宣詔的隊列。
與此同時，岑家大門緩緩打開，岑瑜與岑父一行人走出門來了，衣著整齊，神色肅穆，靜靜候在門外。
隊伍抵達岑家大門，緩緩停下，一名身著紫色官袍，頭戴官帽的女官下車來，緩步走上前，高聲道，“岑氏聽旨！”
岑家人紛紛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湘南岑氏，忠勇無虞，未嘗私邪……今朕特諭宣祚岑明，以表彰其忠節之心，永彰大節，恢覆名譽，伸冤雪恥。伏乞天下聽聞，庶幾明為t後世。”
“欽此——”
岑珠眼眶微熱，緊緊掐住指尖，極力忍住翻湧的情緒。他看見大姐接過聖旨，看見女官含笑恭喜，長久以來沈沈壓在心頭的巨石猛地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總算……總算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岑珠沒有再聽後面的內容，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唇角微微向上後擡，“走吧。”
一聲鞭響，馬蹄踢踏聲響起，車輪再次滾動，緩緩朝遠方駛去。
這一次，他不會再回來了。
——
“公子，前方大雪封山，走不了了。”冰天雪地內，護衛在一番探查之後，回車稟報岑珠。
岑珠眉微蹙，“走不了了？”
護衛點點頭，“若駕車過去，只怕有危險。”
岑珠猶不死心，自己下了車走去察看。
果真是走不了了，積雪已經把山路淹沒，連原本的路都看不出在哪兒了。岑珠沒放棄，在周邊又轉了兩圈，確定確實無路可走才死心，原路返回，尋找一個客棧落腳。
這樣的情況已經發生了不少次，這一路走得甚是艱辛。天太冷，岑珠本就體寒，下大雪時，心口疼得氣都要喘不過來，又勉強抱著自己取暖。
到了冰雪覆蓋的路面，車和馬都走不了，馬被凍得邁不開步子，車輪打滑，險些墜下去，是故一路走走停停，大半個月也才堪堪抵達金明城，距離辛守村還不知多遠。
好在越往南，天氣越暖和，雪也越少，行路漸漸順利起來，偶爾遇上些意外，也只好按耐住著急，靜心等待。
在這樣長久和艱苦的等待中，岑珠對與簫瀾重逢的期待達到了頂峰。
他們若是見面，簫瀾會有什麽反應呢？
會很高興嗎？
會抱抱他嗎？
會親親他嗎？
腦海中忽而出現她沈浸在夜色中冷淡而明麗的臉龐，以及那句輕飄飄的“就這樣吧”，岑珠心口一窒，勉強壓下翻湧的慌亂。
不會的不會的，簫瀾絕不會真不要他的。
他們途徑一對吵架的妻夫，岑珠耳邊聽到“外邊有人”幾個字，混沌的大腦又開始響起大姐的話，“你就不怕她身邊有別人了？”
眼前似乎出現簫瀾抱著別的小公子溫聲笑的模樣，岑珠一瞬間頭腦空白，無法思考。
不會的不會的，簫瀾總那麽冷酷，不會輕易喜歡上別人的……就算真的喜歡了，也沒有關系，他會搶，用全力去搶。如果還搶不過也沒有關系，只要能待在她身邊便好了。
在漫長的等待中，岑珠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又安慰自己，幾乎要把自己逼瘋。
行程仍在繼續，夾道積雪緩緩消融，枯黃樹枝漸漸煥發新芽，嫩生生的綠，距離平鹽城越來越近，岑珠開始緊張，緊張得吃不下東西，日夜睡不著，睜眼閉眼都是簫瀾的模樣。
直到瞧見自己在水中消瘦蒼白的倒影，他楞怔地，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棒。
這麽醜的，他怎麽能這個模樣去見簫瀾呢？
簫瀾看了肯定不喜歡。
這在他眼裏是一個天大的事情，岑珠開始強迫自己吃東西，又強迫自己喝藥，就算睡不著也閉上眼睛。
他要用最漂亮的模樣去見她。
兩個多月過去，冰河融化，新泉湧動。霖霖春雨降臨，桃花初綻，柳色欣欣，紫葉李開了滿樹蓬勃嬌艷的花，路邊田野總有農人彎腰勞作，埋下幾壟淺淺的新綠，山間早開的梨花紛飛如雪。
前方便是辛守村。
岑珠腦海已是一片空白。
路段狹小，他下了馬車，看到了山下白霧籠罩，流水淙淙，春意盎然的辛守村，視線向西邊偏移而去，赫然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數棵盛放的桃樹，以及一座熟悉的房屋。
岑珠眼睫顫了顫，回過頭去，朝著護送自己來的幾人道，“你們回去吧。”
侍從一楞，上前道，“公子，女郎命我們留在你身邊。”
岑珠搖搖頭，“不需要。”
他一個也不需要。
見岑珠態度堅決，幾人面面相覷，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們與公子就此別過。”
“還請公子好好照顧自己。”
岑珠已經沒心思聽他們說話了，他沿著山路，小心翼翼地下山。因著才下過雨不久，山路泥濘，他提著自己的衣擺，一步一步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此刻應當是農忙時節，辛守村人大多在田裏勞作，因此岑珠路上並未碰到什麽人。
他緩緩走過金嬸家的屋子，看見雞鴨啄食，院內卻空無一人，看見元家院中綠亭亭的枇杷樹，再往前，路邊一顆高大的梨花樹，冒了潔白的花苞，如同點點白雪綴在烏黑枝幹上。
岑珠鼻腔微酸。
前方即是蕭家，只是大門緊閉，簫瀾似乎不在家。還沒見到人，岑珠卻已經覺得頭腦一片恍惚，緩步走過去，還未到門前，便聽到一陣激烈的狗吠聲，把他嚇得一跳，忍不住後退幾步。
是狗，已經不認得他了麽？
他的目光向左偏移，落到了竹林前方那幾株虬曲盤結的桃花樹上，枝幹漆黑，桃花粉嫩，盈盈地綴了滿枝椏，風一搖動，便如同花雨一般，漫天飛舞迷離。
桃花樹下，是一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冷白指節捏著一株桃花枝，以花作劍，衣袖翻飛間勢如破竹，抖得花瓣紛紛飄落，身形輕盈有力，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岑珠怔怔地看著這道人影，身形僵硬，腳步無法挪動，只淚一點點浸濕了眼眶。
似有無數泡沫自水波下冒出，飽脹地破裂開來，他無法思考，淚如泉湧，安靜而冰涼地鋪了滿臉，又順著下巴連珠一般往下墜。
他幻想過無數個重逢的場景，還幻想了無數次簫瀾的反應，唯獨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全都在一瞬間迸發，靈魂被撞破，瘋狂而又失態地流淚。
是簫瀾啊，他找到了，他回來了。
*
前日陰雨連綿，簫瀾悶在家裏無所事事，好不容易今日放晴，她出了門，走了兩圈，隨手撿起一根桃花枝練起武來。
她很專註，耳邊滿是樹枝劃破空氣的“簌簌”聲，直到院中的狗忽而大叫，激烈得不正常，簫瀾分了神，借勢回身看去時，恰恰對上了一雙潼潼淚眸。
“……”
攥著桃花枝的指尖無聲緊了幾分，簫瀾神色逐漸淡下，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短暫的目光接觸，卻似乎觸到了岑珠的靈魂，他顫了一顫，擡步朝她走去，越走越快，衣擺紛飛，似乳燕投林。
岑珠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流這麽多淚，他擡起手背不停地抹淚，卻似乎永遠也擦不完。
他有好多話想對她說，想摸一摸她的臉，想抱一抱她，分明才過去了一年，他卻覺得分開了好久好久。
簫瀾練武的動作沒有停，岑珠在她跟前停下，哭腔顫抖，“簫、簫瀾……”
他想像從前一般朝她撲去。
懷抱落空。
簫瀾停下動作，狹長鳳眸冷淡地看著他，嗓音像是剛化開的雪，“你來幹什麽。”
冷靜疏離，形同陌路。
岑珠瞪大淚眸，“……我、我來找你呀。”
簫瀾淡淡地看著他。
他有些惶恐，淚爭先恐後地湧出，又被他不停地擦去，“對、對不起……”
“我不該走……”他忍不住吞聲幽咽，“我回來了，回來了。”
簫瀾沒有說話。
岑珠心裏的不安一點點放大，他控制不住地搖著腦袋，又拼命忍下模糊不清的哽咽，哀哀地喚她，“簫瀾……”
別不說話，他很害怕。
他伸出手去，想要牽住她的手。
簫瀾避開他的觸碰，毫無波瀾，“你回去吧。”
岑珠僵硬在原地，所有的期待與欣喜全都清脆地碎裂開來，尖銳的窒痛在一瞬間襲滿了全身，他呼吸不過來，只覺得心如刀絞，如墜冰窟。
什、什麽……
簫瀾越過他，毫不留情地走了。
岑珠傻傻地看著她冷清的背影，巨大的委屈、惶恐和哀切把他淹沒，鋪天蓋而密不透風地籠罩下來，像是整片天都黑了。
她根本就不期待他的回來。
岑珠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唯一的希望破裂的感覺讓他頭暈目眩，無法宣洩的委屈和難過給心口再度蒙上一層沈重陰影，搖搖欲墜，最終如同傾瀉的洪水，將那些虛假的自欺欺人沖得粉碎，他再也無法忍受地大哭起來。
“……”
簫瀾從來沒聽過岑珠哭得這麽慘。
像是天塌了。
她的腳步出現一瞬間的凝滯，卻沒有動容，很快又繼續向前。
他總是那麽輕而易舉，想走就走，想來就來t，又可曾考慮過她的想法？
岑珠還是追過來了，抹著淚，像是犯錯的孩童，一邊不停地哽咽，一邊委屈地喚她，“簫瀾。”
“簫瀾——”
“簫瀾！”
簫瀾沒有回應，腳步快了些。
岑珠跑到她身前，張開雙臂攔住她，濕乎乎的眼眸仰望她，染了淚的唇瓣櫻紅，又癟成一道波浪，“對不起。”
才一年不見，他的身量高了些，身形更加纖細，眉眼長開，眼尾那抹胭脂緋的胎記更加昳麗，哭得太狠，眼周一片濕紅，整張臉都水淋淋的，眸子如春水瀲灩，微微抿著唇瓣，很可憐。
他瘦了很多，臉頰是不健康的白，眸子裏從前的那些懵懂天真已然褪去，像是淋過暴風雨稍有褪色的嬌花。
很難說清簫瀾此刻的感受，好像你費心費力養的一只嬌氣貍奴，不僅跑出了家門，還咬傷了你，就在你決心將它慢慢淡忘之時，它偏偏狼狽不堪地回來了，耳尖耷拉著，絨毛濕噠噠地滴著水，尾巴勾著你的大腿，不停地可憐喵喵叫。
若他當真是一只貍奴，簫瀾或許會心軟，可他不是。
簫瀾垂眸看他，語氣微冷，“你想幹什麽。”
岑珠吸了吸鼻子，鼻音濃重，“找你呀。”
他揪著自己的指尖，絮絮叨叨地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走我不是故意……我回來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他吞咽了一聲，哀求道，“以後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會再走，我發誓，如果還走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極為熟悉的誓言，恍若一年前他舉著手斬釘截鐵的模樣——“我往後絕對不會再走！”
簫瀾身上的氣息忽而凝滯下去。
“我真的很想很想你！”岑珠仍在嗚咽，“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簫瀾安靜地聽他說完，始終沒什麽反應，等岑珠停了嘴，含著淚緊張地望著她時，她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岑珠淚眸睜大，幾乎要燃起希望，可隨之便聽到了簫瀾的下一句話，極度淡然的，“你走吧。”
“……”岑珠鼻子又酸起來，“不要。”
他想要湊過來牽簫瀾的手，簫瀾的眉頭蹙了一下，再次越過他擡步走了，岑珠連忙跟上。
“嘭——”大門猛地在他面前合上，岑珠不得不停下腳步，試著推了推門，“簫瀾！”
“簫瀾！！”
屋內除了狗叫聲再沒任何聲音，岑珠失落地垂下眼，蹲坐在門邊。他抱著膝，怔怔地盯著自己沾了泥汙的淺綠衣擺。
簫瀾果然很生氣，都不理他。
她才說了五句話，其中就有三句叫他走。
他廢了這麽大力氣才回來的，怎麽可能走呢？
她都不知道，他為了回來找她，有多辛苦。
腦海中出現簫瀾持桃花作劍練武的模樣，後知後覺的，一種莫大的慶幸湧上心頭，先前得知她已死的恐懼終於在此刻徹底消散。
一個完完整整的，安然無恙的簫瀾。
岑珠唇角微微向上牽起，擡手擦了擦眼尾火燎燎的濕痕。
沒關系，生氣沒關系，不理他也沒有關系，她還在就好了。
接下來無論她怎麽對他，他都不會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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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月隱沒在雲團之間，不見蹤影。
屋子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漆黑，岑珠依舊坐在榻上, 抱著膝，無神地睜著一雙濕紅的眼。
“噠——噠——”
沈穩規律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落在耳廓像是羽毛的輕拂, “吱呀”一聲清響, 門板忽而被打開，燈光傾瀉而入，將一小塊地面照得明亮反光。
“阿弟。”來人低喚他一聲，“快過來。”
岑珠眼眸微動, 他遲鈍地轉過頭去，看見光影分割下岑瑜沈默的半張臉。
在對上他的視線之時，這張臉微微牽動了一下, 露出個淺淡的笑容。岑珠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 渾身一顫, 跌跌撞撞下榻跑去，眸子睜得極大, “大姐……”
岑瑜將身後暖和的披風解下, 披到岑珠身後, 目光定定看著岑珠, 口中呼出的熱氣化作白霧, “別怕，大姐已經安排好了。”
她帶著不敢置信的岑珠往外走, 手中秉著一盞盈盈燈籠，幽幽暖光將地面照得紅亮, 周圍寂靜無聲，唯獨聽得見積雪被踩得微微下陷的咯吱聲。
一步一步，遠離了這大敞如猛獸血口的屋門，岑珠只覺得在經歷一場虛浮的夢，可夜風冷得徹骨，腳下的觸感也很真實，他們離開院子，走過大廳，最後來到大門前，又是“吱呀”一聲，朱紅色大門緩緩打開，兩罩紅燈籠下，將門外一輛靜靜矗立著的馬車照得格外清晰。
岑珠呼吸微滯。
岑瑜將他帶到馬車旁，向幼時一樣抱住自己哭得眼眶通紅的可憐弟弟，沈默半晌，“是大姐對不起你。”
在許多事情上，她本可以阻止，可並沒有這麽做，或者說不夠堅定。
冷風吹過，光影搖晃，她垂眸看著岑珠，目光沈靜，“阿弟，走吧。”
“往後——”她頓了一下，“不要再回來了。”
“……”岑珠猛然擡頭看向岑瑜，岑瑜輕笑一聲，“大姐這下可要被爹爹罵慘了。”
岑珠鼻尖酸澀，淚湧上眼眶，鼻音濃重，“罵我才對。”
“大姐最好了，我最喜歡大姐。”
熟悉的甜言蜜語，岑瑜唇角微揚，“上去吧。”
“衣裳盤纏都準備好了，這幾人會送你回去，你不用怕。”
岑珠依言爬上馬車，只是仍沒進去，露出一雙通紅眼眸看著岑瑜，表情要哭不哭。
岑瑜沈沈吐了一口氣，神色覆雜，“小時候大姐就怕你會被簫瀾拐走。”
在簫瀾沒來之前，岑珠但凡受了什麽委屈，總要和她哭訴，她忙著上學習武，並不太有時間關心自家弟弟，因此也沒發現自家弟弟逐漸纏上了那個府裏新來的小護衛，高興要找她，傷心要找她，委屈也要找她。
直到一次，岑珠在外頭又受了旁的小公子欺負，還不等她出聲安慰，自家弟弟便率先撲進了簫瀾的懷抱，耍著小脾氣哭訴，“他們都不跟我玩。”
而冷酷早熟的小女郎已經熟練地抱住他，面無表情，“說吧，玩什麽。”
傻弟弟破涕為笑。
當時湧起的濃濃危機感使得岑瑜在往後的十來年中一直針對簫瀾，不料……傻弟弟終究還是被拐走了。
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不算一件壞事，至少簫瀾比起他們所有人更能讓岑珠快樂。
甚至於，仔細算起來的話，與岑家所有人相比，簫瀾才是那個真正陪伴在岑珠身邊最久，與岑珠最親密的人。而岑珠回家以後的這段日子，不僅是二人分開最久，也似乎是他最為痛苦的一段日子。
岑瑜心中苦澀，摸了摸岑珠的腦袋，“阿弟，你急著回去就不怕她身邊有別人了？”
岑珠表情變得空白，許久勉強開口，“大姐胡說什麽。”
岑瑜道，“倘若你不走，你要什麽阿姐都答應你。”
“大姐會給你找個比簫瀾更好的女郎，只要你喜歡。”
岑珠表情微變，岑瑜見他這般抗拒，苦笑一聲，“是大姐不好，故意嚇你。”
“走吧。”
岑珠點點頭，鉆進馬車內，在逐漸轉動的車輪聲中聽見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
他走了？
當真走了？
能夠去找簫瀾了？
一切都如夢似幻，他咬了咬下唇瓣，再三確定這不是幻覺。
若真是幻覺，他寧願不醒來。
送他離開的人除了一位車夫，還有一位會武功的護衛和一位侍從，不得不說安排貼心到了極點。
岑珠呆呆坐在車內，忍不住掀起薄薄車簾，回看仍在望著他的大姐，在狹窄昏暗的視線中，岑瑜的身形越來越遠，輪廓被黑暗模糊，最終徹底被徹底吞沒，像是宣告著什麽的結束。
岑珠指尖忍不住微微收緊。
而大門處的岑瑜，在目送他們的隊伍離開之後，極為疲憊地深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家。
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解決，比如應對父親的質問和賜來的詔書。
夜間行車，馬匹走得很慢，岑珠聽著外頭車輪與地面碾壓發出的細響，寒氣順著風鉆入車內，把他吹得打了個寒顫，太過激動的頭腦終於冷靜下幾分。
白日時，大姐說了什麽？
詔書明日便下來？
岑珠手掐著柔軟暖和的衣袖，唇逐漸抿緊。
“等等。”
車夫拉緊韁繩，馬匹緩緩停下，侍從關心問，“公子，怎麽了？”
岑珠的心跳聲有些快，他聽見自己微顫的聲音，“先回去。”
“但不要被發現了。”
他要看著詔書下來再徹底離開。
侍從明顯一楞，同外頭護衛對視一眼，“是，遵命。”
於是，在岑瑜不知道的角落，岑珠再次靠近了岑府。
深夜寒霜更重，岑珠抱著溫熱的暖爐，蒼白的臉頰像是覆了一層薄薄霜雪，陷在馬車內狹小的黑暗中，靜靜等待。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日光躍出地平線，沈黑天幕被撕開一個口子，岑珠闔著眸，靜聽外頭逐漸繁雜起來的動靜，鳥雀啼鳴聲，行人步履聲，都悉悉索索地往他耳裏鉆，天越亮，人越多，他聽得見岑家忽而炸開鍋一般雜亂的動靜，坐立不安。
爹爹可是發現他走了？
岑珠忍不住攥緊指尖。好不容易才離開，他不能再回去，若詔書再不來，他無論如何也得走了。
車外的護衛忽而出聲，“公子，來了。”
岑珠神色一緊，將車簾掀開一個口子，穿過細小的縫隙，看見一列整齊的隊伍自遠路緩緩而來，明黃色旗幟飄揚，正是前來宣詔的隊列。
與此同時，岑家大門緩緩打開，岑瑜與岑父一行人走出門來了，衣著整齊，神色肅穆，靜靜候在門外。
隊伍抵達岑家大門，緩緩停下，一名身著紫色官袍，頭戴官帽的女官下車來，緩步走上前，高聲道，“岑氏聽旨！”
岑家人紛紛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湘南岑氏，忠勇無虞，未嘗私邪……今朕特諭宣祚岑明，以表彰其忠節之心，永彰大節，恢覆名譽，伸冤雪恥。伏乞天下聽聞，庶幾明為t後世。”
“欽此——”
岑珠眼眶微熱，緊緊掐住指尖，極力忍住翻湧的情緒。他看見大姐接過聖旨，看見女官含笑恭喜，長久以來沈沈壓在心頭的巨石猛地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總算……總算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岑珠沒有再聽後面的內容，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唇角微微向上後擡，“走吧。”
一聲鞭響，馬蹄踢踏聲響起，車輪再次滾動，緩緩朝遠方駛去。
這一次，他不會再回來了。
——
“公子，前方大雪封山，走不了了。”冰天雪地內，護衛在一番探查之後，回車稟報岑珠。
岑珠眉微蹙，“走不了了？”
護衛點點頭，“若駕車過去，只怕有危險。”
岑珠猶不死心，自己下了車走去察看。
果真是走不了了，積雪已經把山路淹沒，連原本的路都看不出在哪兒了。岑珠沒放棄，在周邊又轉了兩圈，確定確實無路可走才死心，原路返回，尋找一個客棧落腳。
這樣的情況已經發生了不少次，這一路走得甚是艱辛。天太冷，岑珠本就體寒，下大雪時，心口疼得氣都要喘不過來，又勉強抱著自己取暖。
到了冰雪覆蓋的路面，車和馬都走不了，馬被凍得邁不開步子，車輪打滑，險些墜下去，是故一路走走停停，大半個月也才堪堪抵達金明城，距離辛守村還不知多遠。
好在越往南，天氣越暖和，雪也越少，行路漸漸順利起來，偶爾遇上些意外，也只好按耐住著急，靜心等待。
在這樣長久和艱苦的等待中，岑珠對與簫瀾重逢的期待達到了頂峰。
他們若是見面，簫瀾會有什麽反應呢？
會很高興嗎？
會抱抱他嗎？
會親親他嗎？
腦海中忽而出現她沈浸在夜色中冷淡而明麗的臉龐，以及那句輕飄飄的“就這樣吧”，岑珠心口一窒，勉強壓下翻湧的慌亂。
不會的不會的，簫瀾絕不會真不要他的。
他們途徑一對吵架的妻夫，岑珠耳邊聽到“外邊有人”幾個字，混沌的大腦又開始響起大姐的話，“你就不怕她身邊有別人了？”
眼前似乎出現簫瀾抱著別的小公子溫聲笑的模樣，岑珠一瞬間頭腦空白，無法思考。
不會的不會的，簫瀾總那麽冷酷，不會輕易喜歡上別人的……就算真的喜歡了，也沒有關系，他會搶，用全力去搶。如果還搶不過也沒有關系，只要能待在她身邊便好了。
在漫長的等待中，岑珠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又安慰自己，幾乎要把自己逼瘋。
行程仍在繼續，夾道積雪緩緩消融，枯黃樹枝漸漸煥發新芽，嫩生生的綠，距離平鹽城越來越近，岑珠開始緊張，緊張得吃不下東西，日夜睡不著，睜眼閉眼都是簫瀾的模樣。
直到瞧見自己在水中消瘦蒼白的倒影，他楞怔地，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棒。
這麽醜的，他怎麽能這個模樣去見簫瀾呢？
簫瀾看了肯定不喜歡。
這在他眼裏是一個天大的事情，岑珠開始強迫自己吃東西，又強迫自己喝藥，就算睡不著也閉上眼睛。
他要用最漂亮的模樣去見她。
兩個多月過去，冰河融化，新泉湧動。霖霖春雨降臨，桃花初綻，柳色欣欣，紫葉李開了滿樹蓬勃嬌艷的花，路邊田野總有農人彎腰勞作，埋下幾壟淺淺的新綠，山間早開的梨花紛飛如雪。
前方便是辛守村。
岑珠腦海已是一片空白。
路段狹小，他下了馬車，看到了山下白霧籠罩，流水淙淙，春意盎然的辛守村，視線向西邊偏移而去，赫然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數棵盛放的桃樹，以及一座熟悉的房屋。
岑珠眼睫顫了顫，回過頭去，朝著護送自己來的幾人道，“你們回去吧。”
侍從一楞，上前道，“公子，女郎命我們留在你身邊。”
岑珠搖搖頭，“不需要。”
他一個也不需要。
見岑珠態度堅決，幾人面面相覷，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們與公子就此別過。”
“還請公子好好照顧自己。”
岑珠已經沒心思聽他們說話了，他沿著山路，小心翼翼地下山。因著才下過雨不久，山路泥濘，他提著自己的衣擺，一步一步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此刻應當是農忙時節，辛守村人大多在田裏勞作，因此岑珠路上並未碰到什麽人。
他緩緩走過金嬸家的屋子，看見雞鴨啄食，院內卻空無一人，看見元家院中綠亭亭的枇杷樹，再往前，路邊一顆高大的梨花樹，冒了潔白的花苞，如同點點白雪綴在烏黑枝幹上。
岑珠鼻腔微酸。
前方即是蕭家，只是大門緊閉，簫瀾似乎不在家。還沒見到人，岑珠卻已經覺得頭腦一片恍惚，緩步走過去，還未到門前，便聽到一陣激烈的狗吠聲，把他嚇得一跳，忍不住後退幾步。
是狗，已經不認得他了麽？
他的目光向左偏移，落到了竹林前方那幾株虬曲盤結的桃花樹上，枝幹漆黑，桃花粉嫩，盈盈地綴了滿枝椏，風一搖動，便如同花雨一般，漫天飛舞迷離。
桃花樹下，是一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冷白指節捏著一株桃花枝，以花作劍，衣袖翻飛間勢如破竹，抖得花瓣紛紛飄落，身形輕盈有力，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岑珠怔怔地看著這道人影，身形僵硬，腳步無法挪動，只淚一點點浸濕了眼眶。
似有無數泡沫自水波下冒出，飽脹地破裂開來，他無法思考，淚如泉湧，安靜而冰涼地鋪了滿臉，又順著下巴連珠一般往下墜。
他幻想過無數個重逢的場景，還幻想了無數次簫瀾的反應，唯獨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全都在一瞬間迸發，靈魂被撞破，瘋狂而又失態地流淚。
是簫瀾啊，他找到了，他回來了。
*
前日陰雨連綿，簫瀾悶在家裏無所事事，好不容易今日放晴，她出了門，走了兩圈，隨手撿起一根桃花枝練起武來。
她很專註，耳邊滿是樹枝劃破空氣的“簌簌”聲，直到院中的狗忽而大叫，激烈得不正常，簫瀾分了神，借勢回身看去時，恰恰對上了一雙潼潼淚眸。
“……”
攥著桃花枝的指尖無聲緊了幾分，簫瀾神色逐漸淡下，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短暫的目光接觸，卻似乎觸到了岑珠的靈魂，他顫了一顫，擡步朝她走去，越走越快，衣擺紛飛，似乳燕投林。
岑珠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流這麽多淚，他擡起手背不停地抹淚，卻似乎永遠也擦不完。
他有好多話想對她說，想摸一摸她的臉，想抱一抱她，分明才過去了一年，他卻覺得分開了好久好久。
簫瀾練武的動作沒有停，岑珠在她跟前停下，哭腔顫抖，“簫、簫瀾……”
他想像從前一般朝她撲去。
懷抱落空。
簫瀾停下動作，狹長鳳眸冷淡地看著他，嗓音像是剛化開的雪，“你來幹什麽。”
冷靜疏離，形同陌路。
岑珠瞪大淚眸，“……我、我來找你呀。”
簫瀾淡淡地看著他。
他有些惶恐，淚爭先恐後地湧出，又被他不停地擦去，“對、對不起……”
“我不該走……”他忍不住吞聲幽咽，“我回來了，回來了。”
簫瀾沒有說話。
岑珠心裏的不安一點點放大，他控制不住地搖著腦袋，又拼命忍下模糊不清的哽咽，哀哀地喚她，“簫瀾……”
別不說話，他很害怕。
他伸出手去，想要牽住她的手。
簫瀾避開他的觸碰，毫無波瀾，“你回去吧。”
岑珠僵硬在原地，所有的期待與欣喜全都清脆地碎裂開來，尖銳的窒痛在一瞬間襲滿了全身，他呼吸不過來，只覺得心如刀絞，如墜冰窟。
什、什麽……
簫瀾越過他，毫不留情地走了。
岑珠傻傻地看著她冷清的背影，巨大的委屈、惶恐和哀切把他淹沒，鋪天蓋而密不透風地籠罩下來，像是整片天都黑了。
她根本就不期待他的回來。
岑珠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唯一的希望破裂的感覺讓他頭暈目眩，無法宣洩的委屈和難過給心口再度蒙上一層沈重陰影，搖搖欲墜，最終如同傾瀉的洪水，將那些虛假的自欺欺人沖得粉碎，他再也無法忍受地大哭起來。
“……”
簫瀾從來沒聽過岑珠哭得這麽慘。
像是天塌了。
她的腳步出現一瞬間的凝滯，卻沒有動容，很快又繼續向前。
他總是那麽輕而易舉，想走就走，想來就來t，又可曾考慮過她的想法？
岑珠還是追過來了，抹著淚，像是犯錯的孩童，一邊不停地哽咽，一邊委屈地喚她，“簫瀾。”
“簫瀾——”
“簫瀾！”
簫瀾沒有回應，腳步快了些。
岑珠跑到她身前，張開雙臂攔住她，濕乎乎的眼眸仰望她，染了淚的唇瓣櫻紅，又癟成一道波浪，“對不起。”
才一年不見，他的身量高了些，身形更加纖細，眉眼長開，眼尾那抹胭脂緋的胎記更加昳麗，哭得太狠，眼周一片濕紅，整張臉都水淋淋的，眸子如春水瀲灩，微微抿著唇瓣，很可憐。
他瘦了很多，臉頰是不健康的白，眸子裏從前的那些懵懂天真已然褪去，像是淋過暴風雨稍有褪色的嬌花。
很難說清簫瀾此刻的感受，好像你費心費力養的一只嬌氣貍奴，不僅跑出了家門，還咬傷了你，就在你決心將它慢慢淡忘之時，它偏偏狼狽不堪地回來了，耳尖耷拉著，絨毛濕噠噠地滴著水，尾巴勾著你的大腿，不停地可憐喵喵叫。
若他當真是一只貍奴，簫瀾或許會心軟，可他不是。
簫瀾垂眸看他，語氣微冷，“你想幹什麽。”
岑珠吸了吸鼻子，鼻音濃重，“找你呀。”
他揪著自己的指尖，絮絮叨叨地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走我不是故意……我回來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他吞咽了一聲，哀求道，“以後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會再走，我發誓，如果還走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極為熟悉的誓言，恍若一年前他舉著手斬釘截鐵的模樣——“我往後絕對不會再走！”
簫瀾身上的氣息忽而凝滯下去。
“我真的很想很想你！”岑珠仍在嗚咽，“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簫瀾安靜地聽他說完，始終沒什麽反應，等岑珠停了嘴，含著淚緊張地望著她時，她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岑珠淚眸睜大，幾乎要燃起希望，可隨之便聽到了簫瀾的下一句話，極度淡然的，“你走吧。”
“……”岑珠鼻子又酸起來，“不要。”
他想要湊過來牽簫瀾的手，簫瀾的眉頭蹙了一下，再次越過他擡步走了，岑珠連忙跟上。
“嘭——”大門猛地在他面前合上，岑珠不得不停下腳步，試著推了推門，“簫瀾！”
“簫瀾！！”
屋內除了狗叫聲再沒任何聲音，岑珠失落地垂下眼，蹲坐在門邊。他抱著膝，怔怔地盯著自己沾了泥汙的淺綠衣擺。
簫瀾果然很生氣，都不理他。
她才說了五句話，其中就有三句叫他走。
他廢了這麽大力氣才回來的，怎麽可能走呢？
她都不知道，他為了回來找她，有多辛苦。
腦海中出現簫瀾持桃花作劍練武的模樣，後知後覺的，一種莫大的慶幸湧上心頭，先前得知她已死的恐懼終於在此刻徹底消散。
一個完完整整的，安然無恙的簫瀾。
岑珠唇角微微向上牽起，擡手擦了擦眼尾火燎燎的濕痕。
沒關系，生氣沒關系，不理他也沒有關系，她還在就好了。
接下來無論她怎麽對他，他都不會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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