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找簫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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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簫瀾
周圍一片暗沈, 目光僅能看清周圍的景色，昏黃的，開滿了艷麗的花, 鮮艷赤紅，卻見花不見葉, 滿滿地鋪了一大片, 像是一汪血的海洋。
岑珠看見自己走在一座寬闊的木橋上, 他不知這兒是哪兒，也不知該走向何處，只仿徨地四處望。
輕風拂過，橋下赤紅的彼岸花頓時向著同一個方向倒去, 血浪疊蕩，如同一道冥冥之中的指引，岑珠下意識順著它們傾倒的方向走。
“岑珠。”一道清冷的嗓音喚住他。
岑珠猛然擡頭, 看見身後靜靜佇立著的簫瀾。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衣, 凝聚了幽光, 身姿秀挺, 墨發輕拂，狹長鳳眸淡淡註視著他, “你要去哪兒。”
岑珠像是傻了, 怔怔望著她, 恍惚地搖頭, “……我不知道。”
他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可他想不起來了，似乎是找什麽……找人？
很重要的人, 是誰？
簫瀾仍在靜靜看著他，目光卻柔和了些, 岑珠於是慢慢想起來，歪了歪腦袋，“是你……找你呀。”
“可我不在那兒。”
岑珠睜大眼睛，“那在哪兒？”
回答他的是簫瀾越走越遠的身影，以及一句淺淡的，“你回去吧。”
岑珠著急地朝她追逐而去，卻怎麽也追不上，周圍的天色越發明亮，他像是走在太陽升起的軌道上，明媚光線將他的眼眸刺得生疼，他看著簫瀾一步步被光吞沒，昏暗開始崩塌，周遭也被刺目亮光寸寸入侵。
夢醒時分，眸子睜開，乍然接觸到光線的瞳孔一縮，眼瞼下意識閉上，在適應以後又緩緩睜開。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架。
簫瀾呢？
岑珠扭頭四望，動作牽扯到胸口上方的傷，一陣生疼，他卻絲毫t不顧，一心搜尋著夢中的身影，在落空以後，眸子的光亮也隨之黯淡了下去。
只是夢，簫瀾從沒來過。
他又回到了家。
岑珠緩緩閉上眼眸。
他開始感覺到身體的疼痛了。
全身都有傷，左肩下方的傷最為疼痛，似乎所有的血肉筋骨都被徒手撕裂，心跳聲從破口之處傳出，一聲一聲，如敗落的擂鼓聲，比平日更為虛緩。
一陣腳步聲自屋外緩緩而來，極為熟悉的，岑珠霎那間寒毛直豎，睜開眼，直直對上了岑父通紅的眼眸。
“阿珠！”岑父驚叫一聲，五官都皺在一起，“你可算醒了。”
他忍不住快步走到岑珠身旁，擡手輕觸岑珠蒼白的臉頰，淚光閃閃，“醒了，醒了就好。”
岑珠眼睫微顫，緩緩扭過頭去。
岑父疼惜地撫摸他的額頭，嗓音帶著顫抖，“爹的錯。”
“爹爹騙你的，簫瀾沒事。”
他著實被嚇壞了。
那日，在發覺岑珠不見後，他便派人將家裏上上下下翻了個遍，誰知，還沒等他找到岑珠的身影，外頭便傳來消息，說是三皇女遇險，讓岑瑜速速領兵救人。
這無異於雪上加霜，岑瑜不得不暫停尋找岑珠，帶人出城。岑父在家，一面派人繼續找岑珠，一面焦急地等待著三殿下的消息。
結果，三殿下沒什麽大礙，自己兒子卻滿身是血地被送回來了。
三皇女進宮，請來太醫醫治岑珠，岑珠滿身是傷，最深的刀口便在心臟上方，只差一點便會奪去他的性命。
好不容易止了血救活過來，岑珠卻又高燒不退，意識模糊，嘴裏只念叨著簫瀾二字，也壓根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深知這個事情與自己脫不開關系，岑父心中後悔萬分。
他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騙岑珠簫瀾已經死了。
他當岑珠年少，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是嘴上說說，過不得那種粗茶淡飯的苦日子，過段日子便會淡忘，誰知不僅沒好，還差點逼得他丟了性命。
先前他派去解決簫瀾的那兩個人回來，告訴他任務失敗，他頭一次覺得慶幸，沒為難那二人，也沒再派人去，只盼著岑珠趕緊醒來。
好在人終究是醒了。
聽見岑父的話，岑珠猛地回頭看他，眸子睜得極大，“沒死？”
嗓音嘶啞得聽不清，岑父卻明白他的意思，“沒死，爹爹騙你的。”
“她好好的，什麽事也沒有。”
岑珠身形僵硬，許久眼睫才動了動，莫大的慶幸將他淹沒，他幾乎不知該如何反應，唇角向上揚，眉眼卻往下壓著，又是哭又是笑，鼻尖湧上一股酸澀，眼圈瞬間便紅了。
還在，原來還在啊。
岑父見他反應如此激烈，心裏一陣酸楚，“是爹爹的錯，爹不該騙你。”
“傷你之人已經被關押住，你大姐和三殿下正在徹查此事，絕對會為你報仇的。”
“這幾日你先好好養傷，不要擔心你大姐。”
說著，手掌撫摸他順滑的發頂，含淚感慨道，“怎麽這麽傻呢。”
他已經從岑瑜口中知曉事情的始末，岑珠是自己撞上的，替三殿下擋了一刀。他聽完，只覺得心情覆雜，他雖是想要利用岑珠來幫岑瑜沒錯，卻不曾想過會真正傷害到岑珠。
岑珠眨眨眼，勉強忍下眸底翻湧的水汽。他緩緩轉過眸子，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岑父，聲音喑啞，“……這不是爹爹想要的嗎？”
他輕笑了一聲，緩緩閉上眼，“三殿下現在很信任岑家吧。”
“爹，你應該高興才對。”
岑父一僵，“阿珠說的這是什麽話？”
“怎麽能這麽想爹爹呢，你不知爹爹看見你的時候有多心疼。”
岑珠沒吭聲，等岑父絮絮叨叨說完一通話，二人陷入良久的沈默，岑珠唇微啟，輕聲道，“爹。”
嗓音像是飄在風裏。
“我要找簫瀾。”
岑父沒說話，只起了身，“爹再讓大夫過來給你瞧瞧，好好休息。”
沒有得到答覆，岑珠卻並未傷心，他並非在祈求父親的答應，相反，他是在告訴他，他會去找簫瀾。
如果說岑家給了他一切，他該為岑家付出，那麽現在這半條命也該夠了。
他不會再聽父親的話了。
——
冬季降臨，飄搖風雨化作薄薄的雪，淺淺地鋪在山頂上，清冷的天氣似乎對簫瀾沒什麽影響，她依舊穿著一身玄衣，清淩淩的，像是一樹覆了雪的寒松，輕松地拎著一只斧頭砍柴。
金嬸來到蕭家，見她衣裳單薄的模樣，自己先打了哆嗦，“怎麽就穿這麽點？”
簫瀾道，“不冷。”
金嬸環顧一圈，猶豫道，“簫瀾啊，嬸有些話想跟你說。”
金嬸這麽吞吞吐吐的樣子還真是少見，簫瀾停下動作，擡眸看來，“金嬸說吧。”
金嬸原地跺了跺腳，糾結半晌，終究還是說道，“嬸看你一個人住著，怪冷清的。”
“要不找個人熱鬧熱鬧？”
“嬸有個侄子，叫喜兒，年紀……”
“……”簫瀾一頓，繼續開始砍柴。
她將木頭穩穩地立在樹樁上，用斧子砍下，清脆的一聲裂響後，木塊一分為二，“不必。”
“我沒這些想法。”
金嬸站得遠遠的看她劈柴，聞言立刻止住了嘴，“嬸也就是說說，你別往心裏去啊。”
簫瀾唇微揚，“金嬸不用在意，我還沒這麽小氣。”
“不在意就好不在意就好。”
“那你先劈柴，嬸子就不打擾你了。有什麽事記得找嬸子啊。”
“記得先別告訴你金叔。”
簫瀾沒說話，只看著她身後微微地笑，金嬸心中不妙，回頭一看，果然看見了正叉著腰盯著她的金叔，頓時一僵，“你怎麽也來了。”
金叔冷哼一聲，“這是簫瀾家，就你來得，我不能來？”
他把籃子中的菜放在簫瀾院裏，對簫瀾道，“這是我剛從地裏收的菜，你記得吃，別忘了啊。”
簫瀾點點頭。
金叔看也不看金嬸一眼，扭頭回了家，金嬸瞧瞧簫瀾，又瞧瞧金叔的背影，連忙跟上，二人一離開簫瀾的視線，金叔便立刻掐住了金嬸的手臂，“你發的什麽瘋，給簫瀾介紹夫郎來了。”
“人家要真想成家，用得著你介紹嗎。”
金嬸理虧，“我這也是沒辦法。”
“喜兒他爹偏要我問問，我拗不過……”
金叔冷聲道，“一大把年紀了還想著當媒人。”
“喜兒和簫瀾壓根不合適。”
被他說的，金嬸忍不住道，“合不合適總得看看再說。”
“難不成你真想看簫瀾孤零零一輩子啊。”
“小岑到現在還沒有消息，說不定不回來了。”
金叔聞言，沈默半晌，許久道，“這才一年，總之你少摻和就是了。”
這頭，簫瀾全然沒有把金嬸方才的話放在心上，她把柴火劈完，收拾整齊後，悠哉悠哉餵貓去。
哪知一回屋，卻發覺側屋門鎖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撿起一看，赫然是幾道明顯的齒痕。
簫瀾看向窩在門邊的狗，狗嚶嚶哼了兩聲，心虛地低下腦袋。
咬開門鎖其實倒也不算什麽事，麻煩的是那幾只貓全都跑了進去，正在裏頭四處探尋撒歡。
簫瀾已經許久沒來過這間屋子，裏頭的東西依舊很整齊，只是落了薄薄一層灰，簫瀾將屋子環顧一圈，不可避免地又瞧見些熟悉的物品。
這些東西放在這兒沒什麽用，清理出去倒好些。簫瀾盯著臺面上的一個木匣子，才要伸手去拿，幾只貓便沿著她的衣擺直攀向上，喵喵直叫喚。
與此同時，外頭傳來幾道吵吵嚷嚷的嗓音，“簫娘子，你在哪啊，我來給你送菜了！”
“李明之，不許再來煩我師傅！”
“我偏要來！”
“你不許來！”
“……”簫瀾停下手頭動作，將這幾只貓捏著後脖頸拎到門外，又重新把門鎖上。
金福金安和李明之依舊在吵嚷，“簫娘子，你在家嗎？”
“師傅不要理他！”
簫瀾出了門，看著院裏吵嚷的二人，烏眉微蹙，“什麽事。”
李明之眼前一亮，“簫娘子，多虧你前幾天幫忙，我娘腳傷好多了，她叫我給你送些菜來。”
簫瀾幹脆利落道，“不用，我有。”
前幾天上山時，恰好碰見李明之母親，她在山溝裏不慎摔了一跤，扭傷了腳，簫瀾順道送她回去，這才有了今日李明之家送菜這一事。
聽見簫瀾的拒絕，金福頓時看向李明之，“看吧，我都說了師傅有，才不需要你送過來！”
李明之瞪她一眼，心不甘情不願，“不行，簫娘子你可一定要收下，不然回去我娘可不饒我。”
他做出祈求狀，“你就當幫幫我，求你了簫娘子。”
簫瀾依舊是拒絕，“不用。”t
這人前陣子才消停下，她可不想因為這籃子菜再繼續來鬧騰。
哪知話才落，李明之放下菜就跑了，臨了還高聲道，“簫娘子你別客氣！等過幾日你吃完了我再給你送過來。”
“……”金福咬牙，看看簫瀾，又看看李明之的背影，上前一把提起菜籃子，“師傅你別擔心，我這就送回去給他！”
簫瀾：“……”
她心累地擺擺手，“罷了。”
再送回去，也只會惹得李明之再次送過來，還不如省了這一次麻煩。
金福提著菜籃子傻楞在原地。
師傅以前從來的都是拒絕的，為什麽這次卻收下了呢，該不會……？
簫瀾再次進屋去，金福表情空白地轉向自家妹妹，“妹妹，師傅不會喜歡上李明之了吧。”
金安慢吞吞咬著手裏的糖糕，又緩緩搖頭，“不會。”
金福燃起希望，“為什麽？”
金安掰著指頭數數，“一、二、三……”
“再過三個月就會開春，師傅上次就是這個時候把簫小岑找回來的。”
金福瞬間沮喪，“可是這次不一樣了啊。”
——
得知岑珠傷勢好轉的消息，姜為雅抽空前來看望他。
她帶了一眾侍從，又送來許多珍貴藥材，樣子很是關心，“岑公子這幾日感覺如何？”
岑珠臉色還是白得很，身影消瘦，披著厚重的長襖，潔白的絨毛將他的小臉襯得只有巴掌大，像是一只深山裏的雪狐貍，聞言微垂首，“多謝殿下關心，已經好多了。”
“那便好。”姜為雅微微一笑，“那日還得多謝岑公子舍命相救。”
“等本宮揪出幕後使者，決不輕饒。”
岑珠依舊沒什麽情緒，“多謝殿下。”
盡管一直悶在家養傷，可這些日子他也能聽到朝堂上的風雲，如今正是三殿下與大殿下競爭最為激烈的時候，且三殿下似乎要更勝一籌，不少人來岑家拜訪，還有些不認識的小公子前來看望他，擺明了是來攀關系。
見他情緒淡淡，姜為雅神色溫和，“岑公子的恩情，本宮不會忘記的。”
“明日本宮再差太醫來看看岑公子，等岑公子的傷好了，本宮定然好好報答岑公子，絕不負岑公子。”
聞言，岑珠一頓，眼眸微擡。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還有什麽聽不明白的？
姜為雅的潛臺詞很明顯，意思是等他傷好，便納他入府，可這怎麽可能會是岑珠想要的。
“不必。”岑珠話語平靜，直白道，“但求殿下為我們岑家洗清冤屈。”
姜為雅眸微深，笑道，“這是自然。”
“本宮早有此意，阿瑜也多次同本宮提起。”
岑珠唇微抿，“恕草民貪心，還望殿下重用我大姐。”
姜為雅笑意更深，“阿瑜能力出眾，不用岑公子說，本宮自然倚重。”
“岑公子可再提些要求，本宮不會介意。”
“……”岑珠緩緩擡眸看她，“承蒙殿下厚愛，只是草民另有所念，只盼傷好之後能夠得償所願，不願再等。”
姜為雅眸微瞇，天生上揚的唇角依舊微微勾著笑，“原來如此。”
“倒是本宮自作多情了。”
“非也。”岑珠俯身道，“殿下乃人中之鳳，草民怎敢高攀。”
姜為雅輕輕轉動指節上的白玉扳指，緩聲道，“岑公子可想好了？”
岑珠纖長眼睫微垂，“嗯。”
並非是想好了，而是從來都沒變過，只是今天終於能夠說出口。只要過了三皇女這一關，什麽都不成問題，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姜為雅似乎輕笑了一聲，許久道，“本宮當真是好奇。”
“那簫瀾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讓岑公子如此念念不忘。”
她貴為皇女，從來都只有男子撲上來討好的份，還不曾出現過這種被拒絕的情況。雖然早就看出岑珠不喜歡她，所做所言都是岑父在逼迫，可沒想到原來竟是為了另一個女子。
這麽一比，她倒有些輸了。自己身邊雖有無數男子，可大多是為權勢而來，沒有哪一個如岑珠一般深情純粹。
聽見簫瀾的名字，岑珠唇角微動，“武藝高強，才智無雙。”
聞言，姜為雅忍不住搖了搖頭。
可惜，人已經死了，這般癡情還有何用呢。
話到這裏，兩人的意思都已經很清楚了，姜為雅起身，“本宮還有要事要忙，就不打擾岑公子休息了，改日再來拜訪。”
“恭送殿下。”
姜為雅一離開，岑父便進了屋子，“阿珠感覺如何？”
“方才殿下同阿珠說了什麽。”
岑珠神色平靜，“殿下說她會倚重大姐。”
岑父繼續追問，“那你呢，殿下可說了什麽。”
岑珠擡眼看向岑父，“殿下祝我得償所願。”
聞言，岑父神色一喜，“那就好那就好，也不枉你……”
話語漸漸停滯，他意識到了什麽，表情微凝，看向岑珠，“阿珠，你同殿下說了什麽？”
岑珠話語沒有任何波瀾，“我說我要去找簫瀾。”
“什麽？”岑父高聲。
岑珠重覆，“我要去找簫瀾。”
“……”岑父臉色瞬間便沈了下去，勉強抑制住怒火，勸道，“阿珠，聽爹爹的話。”
“你何必回去跟著簫瀾受苦。”他壓低了嗓音，“三皇女將來必能稱帝，若你進了三皇女府，日後可就是一國之後。”
“我們岑家不說光覆，還能比從前更好。”
他安撫岑珠的情緒，嗓音柔和，“你不必擔心虧欠簫瀾，若你嫁入三皇女府，爹爹保證讓她一世無憂，如何？”
岑珠擡頭看向岑父，面容相似的兩張臉，鬢角染了些風霜，略帶疲意的眼眸幽深黑沈，此刻盛滿了柔光。
多麽熟悉的眼眸，幼時總盛著笑看他，無論他怎麽胡鬧也不生氣，可後來……也是這樣的眼神，將他的痛苦收入眼底，卻全都無視，一遍又一遍地逼迫他討好姜為雅。
他早該明白的，在他回來之前，所有一切都已經不覆從前，不管是岑家，還是爹爹。
岑珠眼眸微動，“爹，我已經決定好了，你不用再說。”
這是他用半條命換來的自由。
岑父陷入沈默，表情漸漸消失，眼眸一瞬間幽深得叫人害怕，轉眼卻又溫聲一笑，“罷了，爹爹不問了。”
“這些事，還是等阿珠先養好傷再說吧。”
岑珠心中湧起不妙。可岑父卻沒再說什麽，只命人好好照顧他，隨後便離開了屋子。
很快，岑珠就知道了岑父的意思，雖說他一直在屋中養傷，鮮少出門，可明顯能感覺到，守在他屋子外的人變多了，但凡他有些異動，粟潤便連忙跟來，“公子，可要奴做些什麽？”
令人心煩的監視。
岑珠不得不按耐住焦急的心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養好傷，只有養好傷，才有力氣去找簫瀾。
他等著，等到大雪落了一輪又一輪，等到紅艷梅花開了又敗，又等到胸口的傷長出新的血肉，心情也越發焦躁。
爹爹把他監視得越發嚴密，他幾乎不得出門，就算把屋子東西全砸了，鬧得天翻地覆，迎來的也只是下人冷靜地再換過一遍。
他在冰冷刺骨的寂靜沈夜裏，被傷口愈合滋生的癢和痛折磨得無法入睡，只能靠腦海裏的幻想麻痹自己。
如果他真的回去，簫瀾會怎麽樣？
從來不敢想的問題在腦海浮現，回答卻是一片空白，他勉強壓下心中的慌亂，一遍又一遍地想像——簫瀾肯定會很高興的。
沒錯，會高興的。
就算生氣，只要他哄一哄，絕不會有事的。
他會很聽話，只聽她的話。
屋外的雪積到膝蓋，岑珠身子盡管好了大半，卻依舊被關在屋中，日夜都睡不著，一口飯也吃不下。
岑瑜過來看他，送來一份香氣撲鼻的飯菜，“阿弟，大姐叫廚房做了你喜歡的菜，快來嘗嘗。”
岑珠抱膝坐在榻上，垂著頭沒有反應，岑瑜走到他身前，這才看清岑珠空洞無神的眼眸。
本因帶來好消息而興奮的一顆心緩緩沈了下去，岑瑜微頓，繼續喚道，“阿弟。”
“大姐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三殿下上報陛下，我們岑家的罪名徹底洗清了，詔書明日便下來，娘在九泉之下，能安心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陛下得知他救了三皇女，意欲賜婚。
岑瑜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口。
聞言，岑珠終於有了點反應，緩緩擡起頭來，呢喃道，“好，真好。”
話是如此，可漆黑眼眸卻依舊空洞洞的沒有焦點。岑瑜心跌得更深，沈默良久，道，“阿弟，快來吃些東西，晚t些大姐帶你去玩可好？”
她以為岑珠會很高興，不料當他的目光落在托盤上那一盅醉花雞時，竟像是凝滯住了一般呆呆看了許久，緊接著，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大姐，你放我走吧。”
他極力忍著淚，顫抖的嗓音像是被大雪覆蓋下的枯枝，稍稍一碰便要斷裂，“我不想吃，我吃不下。”
“我不喜歡這裏，我不喜歡爹爹。”
“我想走。”嗓音帶著濃濃的哭腔，沙啞得不像話，“家裏好了，放我走吧。”
岑瑜沈默良久，緩緩擦去他滿面的淚痕，胸口沈沈，“大姐似乎不該帶你回來。”
本是想將他帶回來，護他安全無憂，不料卻讓他過得這般痛苦。
岑珠咬著唇搖頭，淚水把眼睫全都浸濕，像是淋了一場雨，狼狽不堪。他那麽痛苦，哭得幾乎要呼吸不過來，揪著心口的衣領，張著唇喘息，濕透的眼眸透出沈重的痛苦。
“我答應了簫瀾的。”
“我說我會一直跟她在一起，可是我失言了，她一定很生氣。”
“再、再不回去，她不要我了怎麽辦？”
他似乎全然崩潰了，哽咽著，每一句話都像是含著石子往下吞，“你知不知道，她說，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我記得很清楚的，很清楚的，”他搖搖頭，語無倫次，“可是我還沒有等到，我們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說，說‘就這樣吧’，可、可是我不想這樣……不想這樣……”
“怎麽辦啊。”一直以來積攢的恐懼爆發，他如同幼時一般向岑瑜大聲哭訴，“大姐怎麽辦啊。”
“我想她，真的好想她。”
“大姐幫幫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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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片暗沈, 目光僅能看清周圍的景色，昏黃的，開滿了艷麗的花, 鮮艷赤紅，卻見花不見葉, 滿滿地鋪了一大片, 像是一汪血的海洋。
岑珠看見自己走在一座寬闊的木橋上, 他不知這兒是哪兒，也不知該走向何處，只仿徨地四處望。
輕風拂過，橋下赤紅的彼岸花頓時向著同一個方向倒去, 血浪疊蕩，如同一道冥冥之中的指引，岑珠下意識順著它們傾倒的方向走。
“岑珠。”一道清冷的嗓音喚住他。
岑珠猛然擡頭, 看見身後靜靜佇立著的簫瀾。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衣, 凝聚了幽光, 身姿秀挺, 墨發輕拂，狹長鳳眸淡淡註視著他, “你要去哪兒。”
岑珠像是傻了, 怔怔望著她, 恍惚地搖頭, “……我不知道。”
他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可他想不起來了，似乎是找什麽……找人？
很重要的人, 是誰？
簫瀾仍在靜靜看著他，目光卻柔和了些, 岑珠於是慢慢想起來，歪了歪腦袋，“是你……找你呀。”
“可我不在那兒。”
岑珠睜大眼睛，“那在哪兒？”
回答他的是簫瀾越走越遠的身影，以及一句淺淡的，“你回去吧。”
岑珠著急地朝她追逐而去，卻怎麽也追不上，周圍的天色越發明亮，他像是走在太陽升起的軌道上，明媚光線將他的眼眸刺得生疼，他看著簫瀾一步步被光吞沒，昏暗開始崩塌，周遭也被刺目亮光寸寸入侵。
夢醒時分，眸子睜開，乍然接觸到光線的瞳孔一縮，眼瞼下意識閉上，在適應以後又緩緩睜開。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架。
簫瀾呢？
岑珠扭頭四望，動作牽扯到胸口上方的傷，一陣生疼，他卻絲毫t不顧，一心搜尋著夢中的身影，在落空以後，眸子的光亮也隨之黯淡了下去。
只是夢，簫瀾從沒來過。
他又回到了家。
岑珠緩緩閉上眼眸。
他開始感覺到身體的疼痛了。
全身都有傷，左肩下方的傷最為疼痛，似乎所有的血肉筋骨都被徒手撕裂，心跳聲從破口之處傳出，一聲一聲，如敗落的擂鼓聲，比平日更為虛緩。
一陣腳步聲自屋外緩緩而來，極為熟悉的，岑珠霎那間寒毛直豎，睜開眼，直直對上了岑父通紅的眼眸。
“阿珠！”岑父驚叫一聲，五官都皺在一起，“你可算醒了。”
他忍不住快步走到岑珠身旁，擡手輕觸岑珠蒼白的臉頰，淚光閃閃，“醒了，醒了就好。”
岑珠眼睫微顫，緩緩扭過頭去。
岑父疼惜地撫摸他的額頭，嗓音帶著顫抖，“爹的錯。”
“爹爹騙你的，簫瀾沒事。”
他著實被嚇壞了。
那日，在發覺岑珠不見後，他便派人將家裏上上下下翻了個遍，誰知，還沒等他找到岑珠的身影，外頭便傳來消息，說是三皇女遇險，讓岑瑜速速領兵救人。
這無異於雪上加霜，岑瑜不得不暫停尋找岑珠，帶人出城。岑父在家，一面派人繼續找岑珠，一面焦急地等待著三殿下的消息。
結果，三殿下沒什麽大礙，自己兒子卻滿身是血地被送回來了。
三皇女進宮，請來太醫醫治岑珠，岑珠滿身是傷，最深的刀口便在心臟上方，只差一點便會奪去他的性命。
好不容易止了血救活過來，岑珠卻又高燒不退，意識模糊，嘴裏只念叨著簫瀾二字，也壓根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深知這個事情與自己脫不開關系，岑父心中後悔萬分。
他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騙岑珠簫瀾已經死了。
他當岑珠年少，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是嘴上說說，過不得那種粗茶淡飯的苦日子，過段日子便會淡忘，誰知不僅沒好，還差點逼得他丟了性命。
先前他派去解決簫瀾的那兩個人回來，告訴他任務失敗，他頭一次覺得慶幸，沒為難那二人，也沒再派人去，只盼著岑珠趕緊醒來。
好在人終究是醒了。
聽見岑父的話，岑珠猛地回頭看他，眸子睜得極大，“沒死？”
嗓音嘶啞得聽不清，岑父卻明白他的意思，“沒死，爹爹騙你的。”
“她好好的，什麽事也沒有。”
岑珠身形僵硬，許久眼睫才動了動，莫大的慶幸將他淹沒，他幾乎不知該如何反應，唇角向上揚，眉眼卻往下壓著，又是哭又是笑，鼻尖湧上一股酸澀，眼圈瞬間便紅了。
還在，原來還在啊。
岑父見他反應如此激烈，心裏一陣酸楚，“是爹爹的錯，爹不該騙你。”
“傷你之人已經被關押住，你大姐和三殿下正在徹查此事，絕對會為你報仇的。”
“這幾日你先好好養傷，不要擔心你大姐。”
說著，手掌撫摸他順滑的發頂，含淚感慨道，“怎麽這麽傻呢。”
他已經從岑瑜口中知曉事情的始末，岑珠是自己撞上的，替三殿下擋了一刀。他聽完，只覺得心情覆雜，他雖是想要利用岑珠來幫岑瑜沒錯，卻不曾想過會真正傷害到岑珠。
岑珠眨眨眼，勉強忍下眸底翻湧的水汽。他緩緩轉過眸子，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岑父，聲音喑啞，“……這不是爹爹想要的嗎？”
他輕笑了一聲，緩緩閉上眼，“三殿下現在很信任岑家吧。”
“爹，你應該高興才對。”
岑父一僵，“阿珠說的這是什麽話？”
“怎麽能這麽想爹爹呢，你不知爹爹看見你的時候有多心疼。”
岑珠沒吭聲，等岑父絮絮叨叨說完一通話，二人陷入良久的沈默，岑珠唇微啟，輕聲道，“爹。”
嗓音像是飄在風裏。
“我要找簫瀾。”
岑父沒說話，只起了身，“爹再讓大夫過來給你瞧瞧，好好休息。”
沒有得到答覆，岑珠卻並未傷心，他並非在祈求父親的答應，相反，他是在告訴他，他會去找簫瀾。
如果說岑家給了他一切，他該為岑家付出，那麽現在這半條命也該夠了。
他不會再聽父親的話了。
——
冬季降臨，飄搖風雨化作薄薄的雪，淺淺地鋪在山頂上，清冷的天氣似乎對簫瀾沒什麽影響，她依舊穿著一身玄衣，清淩淩的，像是一樹覆了雪的寒松，輕松地拎著一只斧頭砍柴。
金嬸來到蕭家，見她衣裳單薄的模樣，自己先打了哆嗦，“怎麽就穿這麽點？”
簫瀾道，“不冷。”
金嬸環顧一圈，猶豫道，“簫瀾啊，嬸有些話想跟你說。”
金嬸這麽吞吞吐吐的樣子還真是少見，簫瀾停下動作，擡眸看來，“金嬸說吧。”
金嬸原地跺了跺腳，糾結半晌，終究還是說道，“嬸看你一個人住著，怪冷清的。”
“要不找個人熱鬧熱鬧？”
“嬸有個侄子，叫喜兒，年紀……”
“……”簫瀾一頓，繼續開始砍柴。
她將木頭穩穩地立在樹樁上，用斧子砍下，清脆的一聲裂響後，木塊一分為二，“不必。”
“我沒這些想法。”
金嬸站得遠遠的看她劈柴，聞言立刻止住了嘴，“嬸也就是說說，你別往心裏去啊。”
簫瀾唇微揚，“金嬸不用在意，我還沒這麽小氣。”
“不在意就好不在意就好。”
“那你先劈柴，嬸子就不打擾你了。有什麽事記得找嬸子啊。”
“記得先別告訴你金叔。”
簫瀾沒說話，只看著她身後微微地笑，金嬸心中不妙，回頭一看，果然看見了正叉著腰盯著她的金叔，頓時一僵，“你怎麽也來了。”
金叔冷哼一聲，“這是簫瀾家，就你來得，我不能來？”
他把籃子中的菜放在簫瀾院裏，對簫瀾道，“這是我剛從地裏收的菜，你記得吃，別忘了啊。”
簫瀾點點頭。
金叔看也不看金嬸一眼，扭頭回了家，金嬸瞧瞧簫瀾，又瞧瞧金叔的背影，連忙跟上，二人一離開簫瀾的視線，金叔便立刻掐住了金嬸的手臂，“你發的什麽瘋，給簫瀾介紹夫郎來了。”
“人家要真想成家，用得著你介紹嗎。”
金嬸理虧，“我這也是沒辦法。”
“喜兒他爹偏要我問問，我拗不過……”
金叔冷聲道，“一大把年紀了還想著當媒人。”
“喜兒和簫瀾壓根不合適。”
被他說的，金嬸忍不住道，“合不合適總得看看再說。”
“難不成你真想看簫瀾孤零零一輩子啊。”
“小岑到現在還沒有消息，說不定不回來了。”
金叔聞言，沈默半晌，許久道，“這才一年，總之你少摻和就是了。”
這頭，簫瀾全然沒有把金嬸方才的話放在心上，她把柴火劈完，收拾整齊後，悠哉悠哉餵貓去。
哪知一回屋，卻發覺側屋門鎖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撿起一看，赫然是幾道明顯的齒痕。
簫瀾看向窩在門邊的狗，狗嚶嚶哼了兩聲，心虛地低下腦袋。
咬開門鎖其實倒也不算什麽事，麻煩的是那幾只貓全都跑了進去，正在裏頭四處探尋撒歡。
簫瀾已經許久沒來過這間屋子，裏頭的東西依舊很整齊，只是落了薄薄一層灰，簫瀾將屋子環顧一圈，不可避免地又瞧見些熟悉的物品。
這些東西放在這兒沒什麽用，清理出去倒好些。簫瀾盯著臺面上的一個木匣子，才要伸手去拿，幾只貓便沿著她的衣擺直攀向上，喵喵直叫喚。
與此同時，外頭傳來幾道吵吵嚷嚷的嗓音，“簫娘子，你在哪啊，我來給你送菜了！”
“李明之，不許再來煩我師傅！”
“我偏要來！”
“你不許來！”
“……”簫瀾停下手頭動作，將這幾只貓捏著後脖頸拎到門外，又重新把門鎖上。
金福金安和李明之依舊在吵嚷，“簫娘子，你在家嗎？”
“師傅不要理他！”
簫瀾出了門，看著院裏吵嚷的二人，烏眉微蹙，“什麽事。”
李明之眼前一亮，“簫娘子，多虧你前幾天幫忙，我娘腳傷好多了，她叫我給你送些菜來。”
簫瀾幹脆利落道，“不用，我有。”
前幾天上山時，恰好碰見李明之母親，她在山溝裏不慎摔了一跤，扭傷了腳，簫瀾順道送她回去，這才有了今日李明之家送菜這一事。
聽見簫瀾的拒絕，金福頓時看向李明之，“看吧，我都說了師傅有，才不需要你送過來！”
李明之瞪她一眼，心不甘情不願，“不行，簫娘子你可一定要收下，不然回去我娘可不饒我。”
他做出祈求狀，“你就當幫幫我，求你了簫娘子。”
簫瀾依舊是拒絕，“不用。”t
這人前陣子才消停下，她可不想因為這籃子菜再繼續來鬧騰。
哪知話才落，李明之放下菜就跑了，臨了還高聲道，“簫娘子你別客氣！等過幾日你吃完了我再給你送過來。”
“……”金福咬牙，看看簫瀾，又看看李明之的背影，上前一把提起菜籃子，“師傅你別擔心，我這就送回去給他！”
簫瀾：“……”
她心累地擺擺手，“罷了。”
再送回去，也只會惹得李明之再次送過來，還不如省了這一次麻煩。
金福提著菜籃子傻楞在原地。
師傅以前從來的都是拒絕的，為什麽這次卻收下了呢，該不會……？
簫瀾再次進屋去，金福表情空白地轉向自家妹妹，“妹妹，師傅不會喜歡上李明之了吧。”
金安慢吞吞咬著手裏的糖糕，又緩緩搖頭，“不會。”
金福燃起希望，“為什麽？”
金安掰著指頭數數，“一、二、三……”
“再過三個月就會開春，師傅上次就是這個時候把簫小岑找回來的。”
金福瞬間沮喪，“可是這次不一樣了啊。”
——
得知岑珠傷勢好轉的消息，姜為雅抽空前來看望他。
她帶了一眾侍從，又送來許多珍貴藥材，樣子很是關心，“岑公子這幾日感覺如何？”
岑珠臉色還是白得很，身影消瘦，披著厚重的長襖，潔白的絨毛將他的小臉襯得只有巴掌大，像是一只深山裏的雪狐貍，聞言微垂首，“多謝殿下關心，已經好多了。”
“那便好。”姜為雅微微一笑，“那日還得多謝岑公子舍命相救。”
“等本宮揪出幕後使者，決不輕饒。”
岑珠依舊沒什麽情緒，“多謝殿下。”
盡管一直悶在家養傷，可這些日子他也能聽到朝堂上的風雲，如今正是三殿下與大殿下競爭最為激烈的時候，且三殿下似乎要更勝一籌，不少人來岑家拜訪，還有些不認識的小公子前來看望他，擺明了是來攀關系。
見他情緒淡淡，姜為雅神色溫和，“岑公子的恩情，本宮不會忘記的。”
“明日本宮再差太醫來看看岑公子，等岑公子的傷好了，本宮定然好好報答岑公子，絕不負岑公子。”
聞言，岑珠一頓，眼眸微擡。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還有什麽聽不明白的？
姜為雅的潛臺詞很明顯，意思是等他傷好，便納他入府，可這怎麽可能會是岑珠想要的。
“不必。”岑珠話語平靜，直白道，“但求殿下為我們岑家洗清冤屈。”
姜為雅眸微深，笑道，“這是自然。”
“本宮早有此意，阿瑜也多次同本宮提起。”
岑珠唇微抿，“恕草民貪心，還望殿下重用我大姐。”
姜為雅笑意更深，“阿瑜能力出眾，不用岑公子說，本宮自然倚重。”
“岑公子可再提些要求，本宮不會介意。”
“……”岑珠緩緩擡眸看她，“承蒙殿下厚愛，只是草民另有所念，只盼傷好之後能夠得償所願，不願再等。”
姜為雅眸微瞇，天生上揚的唇角依舊微微勾著笑，“原來如此。”
“倒是本宮自作多情了。”
“非也。”岑珠俯身道，“殿下乃人中之鳳，草民怎敢高攀。”
姜為雅輕輕轉動指節上的白玉扳指，緩聲道，“岑公子可想好了？”
岑珠纖長眼睫微垂，“嗯。”
並非是想好了，而是從來都沒變過，只是今天終於能夠說出口。只要過了三皇女這一關，什麽都不成問題，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姜為雅似乎輕笑了一聲，許久道，“本宮當真是好奇。”
“那簫瀾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讓岑公子如此念念不忘。”
她貴為皇女，從來都只有男子撲上來討好的份，還不曾出現過這種被拒絕的情況。雖然早就看出岑珠不喜歡她，所做所言都是岑父在逼迫，可沒想到原來竟是為了另一個女子。
這麽一比，她倒有些輸了。自己身邊雖有無數男子，可大多是為權勢而來，沒有哪一個如岑珠一般深情純粹。
聽見簫瀾的名字，岑珠唇角微動，“武藝高強，才智無雙。”
聞言，姜為雅忍不住搖了搖頭。
可惜，人已經死了，這般癡情還有何用呢。
話到這裏，兩人的意思都已經很清楚了，姜為雅起身，“本宮還有要事要忙，就不打擾岑公子休息了，改日再來拜訪。”
“恭送殿下。”
姜為雅一離開，岑父便進了屋子，“阿珠感覺如何？”
“方才殿下同阿珠說了什麽。”
岑珠神色平靜，“殿下說她會倚重大姐。”
岑父繼續追問，“那你呢，殿下可說了什麽。”
岑珠擡眼看向岑父，“殿下祝我得償所願。”
聞言，岑父神色一喜，“那就好那就好，也不枉你……”
話語漸漸停滯，他意識到了什麽，表情微凝，看向岑珠，“阿珠，你同殿下說了什麽？”
岑珠話語沒有任何波瀾，“我說我要去找簫瀾。”
“什麽？”岑父高聲。
岑珠重覆，“我要去找簫瀾。”
“……”岑父臉色瞬間便沈了下去，勉強抑制住怒火，勸道，“阿珠，聽爹爹的話。”
“你何必回去跟著簫瀾受苦。”他壓低了嗓音，“三皇女將來必能稱帝，若你進了三皇女府，日後可就是一國之後。”
“我們岑家不說光覆，還能比從前更好。”
他安撫岑珠的情緒，嗓音柔和，“你不必擔心虧欠簫瀾，若你嫁入三皇女府，爹爹保證讓她一世無憂，如何？”
岑珠擡頭看向岑父，面容相似的兩張臉，鬢角染了些風霜，略帶疲意的眼眸幽深黑沈，此刻盛滿了柔光。
多麽熟悉的眼眸，幼時總盛著笑看他，無論他怎麽胡鬧也不生氣，可後來……也是這樣的眼神，將他的痛苦收入眼底，卻全都無視，一遍又一遍地逼迫他討好姜為雅。
他早該明白的，在他回來之前，所有一切都已經不覆從前，不管是岑家，還是爹爹。
岑珠眼眸微動，“爹，我已經決定好了，你不用再說。”
這是他用半條命換來的自由。
岑父陷入沈默，表情漸漸消失，眼眸一瞬間幽深得叫人害怕，轉眼卻又溫聲一笑，“罷了，爹爹不問了。”
“這些事，還是等阿珠先養好傷再說吧。”
岑珠心中湧起不妙。可岑父卻沒再說什麽，只命人好好照顧他，隨後便離開了屋子。
很快，岑珠就知道了岑父的意思，雖說他一直在屋中養傷，鮮少出門，可明顯能感覺到，守在他屋子外的人變多了，但凡他有些異動，粟潤便連忙跟來，“公子，可要奴做些什麽？”
令人心煩的監視。
岑珠不得不按耐住焦急的心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養好傷，只有養好傷，才有力氣去找簫瀾。
他等著，等到大雪落了一輪又一輪，等到紅艷梅花開了又敗，又等到胸口的傷長出新的血肉，心情也越發焦躁。
爹爹把他監視得越發嚴密，他幾乎不得出門，就算把屋子東西全砸了，鬧得天翻地覆，迎來的也只是下人冷靜地再換過一遍。
他在冰冷刺骨的寂靜沈夜裏，被傷口愈合滋生的癢和痛折磨得無法入睡，只能靠腦海裏的幻想麻痹自己。
如果他真的回去，簫瀾會怎麽樣？
從來不敢想的問題在腦海浮現，回答卻是一片空白，他勉強壓下心中的慌亂，一遍又一遍地想像——簫瀾肯定會很高興的。
沒錯，會高興的。
就算生氣，只要他哄一哄，絕不會有事的。
他會很聽話，只聽她的話。
屋外的雪積到膝蓋，岑珠身子盡管好了大半，卻依舊被關在屋中，日夜都睡不著，一口飯也吃不下。
岑瑜過來看他，送來一份香氣撲鼻的飯菜，“阿弟，大姐叫廚房做了你喜歡的菜，快來嘗嘗。”
岑珠抱膝坐在榻上，垂著頭沒有反應，岑瑜走到他身前，這才看清岑珠空洞無神的眼眸。
本因帶來好消息而興奮的一顆心緩緩沈了下去，岑瑜微頓，繼續喚道，“阿弟。”
“大姐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三殿下上報陛下，我們岑家的罪名徹底洗清了，詔書明日便下來，娘在九泉之下，能安心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陛下得知他救了三皇女，意欲賜婚。
岑瑜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口。
聞言，岑珠終於有了點反應，緩緩擡起頭來，呢喃道，“好，真好。”
話是如此，可漆黑眼眸卻依舊空洞洞的沒有焦點。岑瑜心跌得更深，沈默良久，道，“阿弟，快來吃些東西，晚t些大姐帶你去玩可好？”
她以為岑珠會很高興，不料當他的目光落在托盤上那一盅醉花雞時，竟像是凝滯住了一般呆呆看了許久，緊接著，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大姐，你放我走吧。”
他極力忍著淚，顫抖的嗓音像是被大雪覆蓋下的枯枝，稍稍一碰便要斷裂，“我不想吃，我吃不下。”
“我不喜歡這裏，我不喜歡爹爹。”
“我想走。”嗓音帶著濃濃的哭腔，沙啞得不像話，“家裏好了，放我走吧。”
岑瑜沈默良久，緩緩擦去他滿面的淚痕，胸口沈沈，“大姐似乎不該帶你回來。”
本是想將他帶回來，護他安全無憂，不料卻讓他過得這般痛苦。
岑珠咬著唇搖頭，淚水把眼睫全都浸濕，像是淋了一場雨，狼狽不堪。他那麽痛苦，哭得幾乎要呼吸不過來，揪著心口的衣領，張著唇喘息，濕透的眼眸透出沈重的痛苦。
“我答應了簫瀾的。”
“我說我會一直跟她在一起，可是我失言了，她一定很生氣。”
“再、再不回去，她不要我了怎麽辦？”
他似乎全然崩潰了，哽咽著，每一句話都像是含著石子往下吞，“你知不知道，她說，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我記得很清楚的，很清楚的，”他搖搖頭，語無倫次，“可是我還沒有等到，我們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說，說‘就這樣吧’，可、可是我不想這樣……不想這樣……”
“怎麽辦啊。”一直以來積攢的恐懼爆發，他如同幼時一般向岑瑜大聲哭訴，“大姐怎麽辦啊。”
“我想她，真的好想她。”
“大姐幫幫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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