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要回家
關燈
小
中
大
他不要回家
簫瀾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將會不得安寧, 哪知自從那兩個女人來過以後，便再沒見過任何動靜。
按照岑父與岑瑜的性格，應當不會善罷甘休才是, 不達目的便停手向來不是他們的風格。
當然，她並非喜歡自找麻煩的人, 岑家不來招惹她, 她也懶得理會, 每日做罷零散的閑農事，或是上山走走，又或是待在院中習武看書，雖有些無聊, 卻也樂得自在。
元樹的婚期到了，她被邀去喝喜酒，不大的小院裏鬧哄哄滿是人, 來來往往朝著新娘說些恭喜話, 紅燈籠高掛在檐角, 大紅喜字張貼, 一派喜慶熱鬧。
都是尋常貧窮人家，成親沒有那麽多講究, 元樹穿了件漂亮的新衣, 發上戴了一支釵子, 又簪了幾朵盛放的花, 算是喜服和首飾, 卻足夠鮮妍靚麗。
周圍一些叔子笑道，“別看丘娘子話少, 卻給元樹買了這麽漂亮一支釵子呢。”
轉眼又打趣起元寶了，“元寶也老大不小了, 打算什麽時候娶夫郎？”
“想要什麽樣的新郎子？”
元寶臉羞得通紅，扭頭看了看簫瀾，結巴道，“……我、我才不成親，我要像、像簫姐姐一、一樣。”
幾人頓時笑開，“你不成親？那可不行。”
“簫娘子可不像你，人家早就娶夫……”話說到這兒，被身旁人拐了一肘子，這才想起來自己在說些什麽，卡了一卡，慌忙扭過話頭，“你不成親，你們元家可就絕後了。”
說完，暗暗用眼神覷向簫瀾，觀察她的反應。
簫瀾面色如常，仿佛事不關己。
反倒是元寶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簫、簫姐姐才沒有娶、娶夫郎，她、她都沒成親，不、不算！”
“而、而且，簫小岑都走、走了！”
眾人萬不敢在簫瀾面前說出的話就這麽被元寶無所顧忌地說了出來，周圍聽到的人頓時一陣凝滯，尷尬不已，連元寶的話也不回應了。
這頭的簫瀾聽著，卻有些好笑。
該說不說，在某種程度上，元寶確實說對了，她與岑珠確實並未真正成過親，於禮法而言不算是妻夫。
妻夫……
簫瀾垂眸看著墻面張貼的大紅喜字上，腦海中忽而響起那兩個女人的話——“請你去喝他們家的喜酒。”
什麽喜酒，誰的喜酒？
金嬸坐在她身旁，一邊同她說著什麽，一邊提著酒壺把她身前的碗滿上，簫瀾目光落在碗中微波晃蕩的酒液上，浮絮沈沈，先濁後清，酒香縈繞。
金嬸笑呵呵的，“來，簫瀾，跟嬸喝一杯。”
喜酒在這。
簫瀾看了良久，端起酒碗。
“劈裏啪啦——”
鞭炮聲忽而炸響，鑼鼓喧天，喜郎拖著長長的嗓子高唱喜詞，“珠簾繡幕藹祥煙，合巹嘉盟締百年……彩軿牛女歡雲漢，華屋神仙艷洞天……”
碗中的酒液忽而波動，在簫瀾衣擺上撒了一灘，濕淋淋的，酒漬緩緩擴大，金嬸連忙拿出帕子，“呀！快擦擦。”
簫瀾放下碗，目光垂落在這團酒漬上，“……不用。”
這喜酒，不喝也罷。
*
“爹，阿弟病還未好，你怎能這麽刺激他！”
岑家大廳內，岑瑜與岑父相對而立，難掩怒色，她才回家，身上連衣服也未換，風塵仆仆。
“何為刺激？”岑父蹙起眉，臉色微沈，“早就該斷了他的念想。”
岑瑜做出一道深呼吸，又緩緩吐氣，“阿弟性子向來倔，他不會信的。”
哪知，岑父冷哼一聲，“事到如今，他信或不信都已無所謂。”
聞言，岑瑜微頓，“爹爹這是何意？”
她難掩驚愕，“簫瀾當真死了？”
“十之八九。”
岑瑜似乎不敢置信，“爹爹派人去的？”
岑父“嗯”了t一聲，還不等再多說，下人忽而匆匆趕來，神情慌張，“老爺，女郎，不好了不好了！”
二人同時扭頭朝下人看去，“什麽事快說”
“公子不見了！”
“什麽！”岑父猛地從座椅上起身，“不是叫你們看好嗎？”
下人快哭出來，“奴一直在看，只是方才去給公子端藥了，誰知，就這麽一會，公子就不見了！”
岑瑜沈著臉，也顧不得休息了，“馬上派人去找！”
“內內外外都給我找清楚了，若是公子出了什麽差錯，唯你們是問！”
下人連忙應聲，“是！”
岑珠不知整個岑家已經為尋他鬧翻天了。
趁著無人看管，他從房中逃出，又奮力翻過院墻，總算離開了岑家。
可出來了又能去哪兒呢？他根本不知道方向。
岑家位置偏僻，行人零星，見他孤零零一個男子立於墻下，不由得多看幾眼。
這般未出閣的小男子，看著身份不普通，怎會一個人在這兒？
岑珠並不理會他們的眼神，或者說全然沒註意到，他攥著翻墻時被磨破的手心，目光惶惶從路人臉上掃過，又快速移開。
混沌的頭腦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找簫瀾，沒錯，找簫瀾。
雖很久沒見，可他記得很清楚。
簫瀾生得最是好看，身姿秀挺，眉如墨畫，鼻若懸膽，鳳眼深邃有神，薄唇顏色淡淡。雖常常冷著個臉，可極度惹眼，就算身處於人群中，也能讓人一眼註意到她。
簫瀾應該很好找才對。
可這個不是簫瀾。
那個也不是簫瀾。
簫瀾究竟在哪兒？
怎麽辦，岑珠咬住唇，有些著急。
她是不是故意藏起來了！
肯定是的，他記得她說過，要跟他玩捉迷藏。
現在肯定是躲著他不出來。
沒關系，他會找到她的。
岑珠朝著行人多的地方走去。
正是午後，因此日頭還算暖和，街道上人來人往，各種貨物小吃琳瑯滿目，呦呵聲此起彼伏。
一到人多的地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便更多了，帶著奇怪和疑惑。不怪他們，實在是岑珠看著確實有些不同尋常，不說長相如何，便是腦後那披散著的一頭烏發便足夠惹眼。
尋常男子，哪怕是貧苦人家的男子，都不會這般模樣出門，他看著像個養尊處優的閨閣公子，怎會這般亂糟糟地就出來了？
盯著他看的人著實有些多，就算岑珠一心找簫瀾，也不免多了些恐懼，咬著唇，勉強忍住逃避的沖動，繼續尋人。
“小公子，怎麽了？”
一個身穿青衣，身形瘦削的女子站在了他身前，不懷好意地笑問。
岑珠目光在她臉上滑過一圈，多了些失望，提步繞過人繼續向前，哪知那女子又纏了上來，“公子可是遇到什麽難事？”
“不要怕，盡管說，我會幫你。”
她攔住了岑珠的路，岑珠神情變得焦急，再度繞開她，哪知這人就像是得了趣一般，嘻笑著頻頻攔住。
岑珠攥緊拳頭，“讓開！”
女子收住笑，“公子別生氣呀，我見公子形容狼狽，想公子是遇上困難了，這才攔住公子的。”
她單手朝著岑珠的肩膀伸去，“我帶公子回家好不好啊？”
陌生的人，陌生的場景，卻似乎從哪裏透著一絲熟悉，岑珠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
與此同時，這只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在將要按住岑珠肩膀之時，忽而從一旁閃來一道閃電般的身影，將這女人一腳踹開，倒在地上，高聲慘叫。
來人身形高挑，背後背著一把劍，冷哼一聲，“我趙芷平生最恨欺淩弱小之事。”
她扭頭看向岑珠，“公子你沒事吧？”
岑珠緩緩搖了搖頭，嗓音恍惚，“……簫瀾。”
那被踹倒的女人緩緩起身，齜牙咧嘴地盯著二人，張芷亮了亮身後的劍，“想活命就滾！”
“皇城腳下還敢做這種事，待會我便上報官府，看你還敢不敢再調戲郎君！”
聞言，女人臉色微變，扭頭一瘸一拐地離開。
見她離開，張芷看向岑珠，滿臉正氣，“公子你不用怕，她已經走了。”
“你家在哪兒？我可以送公子回去。”怕岑珠誤會，她又連忙解釋，“我跟剛才那人不同，我這人就好管閑事，是真心的。”
哪知，岑珠聽到“回家”二字，便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不，我不回家。”
“我……我要找人。”
這公子似乎不像正常人，趙芷急忙應道，“找誰？”
岑珠強忍淚意，“我要找一個人。”
他比劃了一下身高，“她叫簫瀾，長得很好看……眉毛很好看……眼睛很好看……鼻子很好看……嘴巴很好看……”
這般場景，這般話語，似乎格外熟悉，趙芷一陣詭異的沈默，“……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岑珠搖搖頭，“我不知道。”
他緊緊攥著手心，只一個勁地重覆，“簫瀾，找簫瀾。”
張芷試探道，“她是你妻主？”
岑珠點點頭。
張芷氣憤，“身為妻主，卻拋下自己的夫郎任人欺負，實在太不負責了！”
岑珠高聲，“你胡說！”
“她可好了！”
“……”張芷又是一陣沈默，良久，艱難問道，“公子，我們真的沒見過嗎？”
她激動起來，“就在平鹽城！你還記得嗎！”
“你當時也在找你妻主！”
平鹽城……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忽而觸傷了岑珠的頭腦，他覺得一陣頭疼，“平鹽城……”
“平鹽城。”
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下來，“對，平鹽城。”
“我要去平鹽城找她。”
話落，連張芷也不顧了，著急地擡腳離開。
他記得，平鹽城離這裏可遠了，要走好久好久才能到，他要趕快走，不能讓簫瀾等急了。
張芷連忙攔住他，“唉唉唉，公子，你這樣是走不回去的！”
岑珠楞住，又慌亂起來，“那怎麽辦？”
張芷沈思道，“距離這麽遠，且將要入冬了，更別說你一個男子……”
一輛馬車緩緩駛過他們身旁，帷簾隨風掀起一角，車內的人眼尖地瞅見了岑珠，一驚，“殿下，奴似乎瞧見了岑公子。”
車廂內，姜為雅坐在軟墊上，目光微擡，“岑公子？”
侍者點頭道，“就在外頭，似乎正跟個女子說話。”
他有些猶豫，“……岑公子瞧著像是遇到了什麽事。”
聞言，姜為雅示意停下馬車，目光向簾外探去，果不其然瞧見了岑珠的身影。
確實如侍者說的一般，且散著頭發，臉色蒼白，還帶著病容。
阿瑜向來愛護她弟弟，怎麽會任由他這般跑出來？想也知是出了什麽意外。
姜為雅本要帶人出城辦事，帶著他略有些麻煩，可岑珠好歹是得力幹將的親弟弟，碰見這個場景，姜為雅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她略一擡眼，“把人帶過來。”
侍者應聲，“是。”
於是還未想出如何回到平鹽城方法的二人很快被侍者打斷了。
“岑公子安，殿下命我帶公子過去。”
趙芷神色警惕，“你是誰？”
侍者笑著，話語卻犀利，“女郎又是誰？為何在此處與我們岑公子說話。”
趙芷頓時看向岑珠，“你認識他？”
岑珠點點頭。
姜為雅的侍者，他見過許多次，自然認識。
見狀，趙芷稍微放下了心，問侍者，“他說他要找妻主，你可知她妻主在哪兒？”
妻主？
岑公子哪來的妻主。
侍者壓下震驚，微微一笑，“自然知道。”
他看向岑珠，“公子，請隨我來。”
岑珠睜大眼睛，“你當真能帶我去找她？”
侍者心中更是怪異，微笑道，“請吧。”
岑珠不疑有他，跟著他的腳步離開，趙芷站在原地，盯著二人看了半晌。這二人看上去確實像是認識的，應當不會有什麽問題。
這頭，岑珠跟著侍者上了姜為雅的馬車，侍者朝姜為雅行禮道，“殿下，人帶來了。只是……”
他頓了一頓，“似乎出了些問題。”
還不等他解釋出了什麽問題，岑珠便在他身後著急道，“我們什麽時候去找簫瀾。”
簫瀾？
姜為雅眉微挑。
這個名字她倒是頭一回從岑珠口中聽到，聽著像是個女子。她眸子微瞇，緩聲問道，“岑公子要找誰。”
岑珠抿唇，認真道，“簫瀾。”
“簫瀾的簫，簫瀾的瀾。”
“呵。”姜為雅忍不住笑了一聲，眼尾上揚，溫聲道，“岑公子為何要找她。”
她也看出來了，岑珠目前的狀態不大正常，前幾天聽說他病了，莫不是病得太厲害，腦子糊塗了？也怪不得會披頭散發地站在大街上，想必岑家此刻t已經急瘋了。
至於他口中的簫瀾……姜為雅心思微轉。
岑珠有些不滿，“你們不是說會帶我去找簫瀾麽？快出發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平鹽城離這兒好遠呢。”
姜為雅唇一彎，通過岑珠這兩句話，她已經猜出了簫瀾為何許人，命馬夫如常啟程，“岑公子口中的簫瀾，說的可是先前救下岑公子的那位家仆？”
見馬車終於走動，岑珠神色稍緩，聽見姜為雅的話，他點點頭，唇微微揚起來，“是我的救命恩人。”
姜為雅笑意更深，“岑公子為何要找她。”
岑珠像是對這個問題很奇怪，“我想她呀。”
“很想很想很想。”
“哦？”事情似乎變得有趣起來，姜為雅眸色微深，慢條斯理地飲下一口茶，“可本宮怎麽記得你姐姐說過……”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岑珠，緩聲道，“她已經死了呢。”
“……”岑珠臉色驟然慘白，他睜大眼睛，“你胡說！”
盡管否認，可這句話卻如同打開了什麽開關般，岑珠的腦袋忽而泛起尖銳的脹痛，耳邊響起一道道熟悉的憐愛嗓音，“……阿珠，你就忘了簫瀾吧。”
“她已經不在了。”
“死了。”
死了……怎麽可能？
腦袋的脹痛越發劇烈，如被一把錘子猛烈敲擊，岑珠呼吸急促，記憶似乎全被打碎，如狂風暴雨般在腦海肆虐，一個畫面猛然砸在眼前——簫瀾衣擺上沾著大片鮮紅的血跡，膚色冷白，烏黑的眉緊蹙，緩緩擡眸看他，輕描淡寫，“我要死了。”
岑珠忍不住後退一步，渾身都發起抖來，“不、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他還沒回去找她呢，怎麽可能？
姜為雅不料他反應竟這般大，眉微蹙，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馬車行駛忽而一滯，他們被著突如其來的沖擊撞得身子往前道，緊接著外頭便傳來了激烈的馬鳴和刀槍碰撞聲。
侍從臉色一變，“殿下，有刺客！”
姜為雅神色微沈。
不僅是有刺客，來的人還不少。身穿黑衣，頭戴黑色布巾，手上還拿著統一的大刀，與馬車外的侍衛死戰，試圖往馬車逼近。
毫無疑問，目標就是沖著她來的。
對方人多，且訓練有素，場面一時陷入了僵持，只聽見刀刃相擊聲和血肉撕裂聲，刺鼻的腥臭頓時彌漫開來。
岑珠似乎是嚇傻了，又像是早在方才就瘋了，眼神空洞，卻不停地在呢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什麽。
這個時候，姜為雅也顧不上岑珠，她神色冷肅，右手持著一把玄色長劍，眸微瞇，傾耳聽外頭的動靜。
刀劍聲越發逼近，忽而一聲高喊在耳邊炸響，“有箭！”
話才落，“簌”的一聲，一支冷箭猛然穿過車簾，險險擦過姜為雅的身子，直釘入車壁，因著這巨大的沖擊，箭尾不停震顫。
侍從一驚，“殿下！”
姜為雅再保持不了平靜，猛然起身，發出一聲冷笑。
她這大姐，還真是迫不及待要取她性命。
還不等她再反應，越來越多的箭矢飛射而來，車外的侍衛團團圍住馬車，形成一個肉墻，一邊同敵人打鬥，一邊抵擋箭矢。
形勢危急，姜為雅沈著臉，高喝，“人還沒來嗎？！”
車外的侍衛分神道，“已派人回府稟報！”
只是，時間卻不等他們，來人似乎真下定決心要取她性命，下了個大手筆，攻勢越發猛烈。此時他們正位於城外的小道上，陽光烈烈，周圍草盛木蔭，行人稀少，就算是有人，見著這個場面，也嚇得不敢靠近了。
觀察來人的裝扮，統一服制，肩上還縫著緋色鳳羽，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殺手組織“夙”。
能如此大搖大擺地擺明身份，看來他們根本不是“夙”的人，只不過是想借著官府要除掉這組織的名頭，栽贓陷害罷了。
一輪箭矢飛過，車外不少侍衛已經倒了下去，這馬車也被紮得千瘡百孔，岑珠縮在角落，巨大的哀傷與惶恐和絕望交織，心頭一塊沈甸甸的巨石將他壓得呼吸不過來，只眼睫不停地顫抖。
那麽多箭，那麽多人，他是要死了嗎？
死？
……也好，這樣就可以下去找簫瀾了。
爹爹也再也不會逼他了。
姜為雅手背被劃過一道血痕，眼見這馬車再無法避身，不得不出了馬車，又被一眾侍衛團團圍繞在中心。
見她出來，飛射的箭矢逐漸停下，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激烈的打鬥。
混亂之中，姜為雅也不得持著劍抵擋幾番，身上多了幾道傷痕，不停流著血，反觀岑珠，由於無人註意，情況反倒要好上許多，只受了些輕傷。
在場血肉撕裂聲、刀劍相擊聲不絕於耳，地面被血染紅，濃重的血腥味在空中彌漫，飄進岑珠鼻腔裏，他覺得一陣惡心，手腳都跟著發虛。
很奇怪，分明是生死關頭，可一想到能夠去找簫瀾，他竟不覺得害怕了。
自遠方傳來激烈的馬蹄聲，遙目看去，一群騎著馬的侍衛奔騰而來，黑壓壓的一群，氣勢迫人。
一個侍衛高喊道，“殿下，岑將軍帶人來了！”
聞言，岑珠猛然擡頭看去，果不其然見到隊伍前方的大姐，黑發高束，一身軟甲，槍出如龍，把最外圍的士兵一槍穿胸而過，鮮血噴濺，隨後看向姜為雅，高聲道，“殿下！”
目光瞥見姜為雅身邊的岑珠，又是一驚，“阿弟！”
岑珠忍不住後退一步。
援兵抵達，局勢瞬間轉變，姜為雅明顯松了口氣，卻沒註意到，一名倒在二人身旁的敵人血紅手心悄悄握緊了手中的短刀。
姜為雅急喘著氣，咣當一聲丟下手中的長劍，瞥一眼前方同剩餘敵人打鬥的岑瑜，看向一旁狼狽不堪的岑珠，“岑公子沒事吧。”
岑珠沒說話，姜為雅蹙眉，捂住右手臂流血的傷口，“本宮待會便派人送岑公子回家。”
她本是安慰之語，不料岑珠聽了以後，猛然睜大眸子，純黑的眼瞳滿是恐懼，攥著染血腥臭的掌心，身子不停顫抖。
回家？
腦海中忽而出現岑父陰沈責怪的眼神。
他被壓垮了。
“去死吧！”
地面的敵人忽而暴起，手中的短刀直直朝姜為雅刺來，她的動作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姜為雅瞳孔猛縮，卻全然來不及躲避。
正當那短劍將要刺來之時，一道身影卻忽而出現，刀尖沒入血肉，她卻完好無損。
岑瑜目眥欲裂，“阿弟！”
周圍侍衛迅速反應過來，一刀劈砍在敵人握著刀的手臂上，斷肢掉落，濺了岑珠滿身血。
岑瑜慌忙趕來，一只手扶著岑珠半邊身子，一只手捂住他左肩下方的傷口，吼道，“阿弟！”
太過突然和劇烈的疼痛引得手腳痙攣，岑珠卻似乎並未感覺到，他的頭腦被麻痹得一片空蒙，唯獨一個念頭很深刻。
他不要回家。
他要找簫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簫瀾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將會不得安寧, 哪知自從那兩個女人來過以後，便再沒見過任何動靜。
按照岑父與岑瑜的性格，應當不會善罷甘休才是, 不達目的便停手向來不是他們的風格。
當然，她並非喜歡自找麻煩的人, 岑家不來招惹她, 她也懶得理會, 每日做罷零散的閑農事，或是上山走走，又或是待在院中習武看書，雖有些無聊, 卻也樂得自在。
元樹的婚期到了，她被邀去喝喜酒，不大的小院裏鬧哄哄滿是人, 來來往往朝著新娘說些恭喜話, 紅燈籠高掛在檐角, 大紅喜字張貼, 一派喜慶熱鬧。
都是尋常貧窮人家，成親沒有那麽多講究, 元樹穿了件漂亮的新衣, 發上戴了一支釵子, 又簪了幾朵盛放的花, 算是喜服和首飾, 卻足夠鮮妍靚麗。
周圍一些叔子笑道，“別看丘娘子話少, 卻給元樹買了這麽漂亮一支釵子呢。”
轉眼又打趣起元寶了，“元寶也老大不小了, 打算什麽時候娶夫郎？”
“想要什麽樣的新郎子？”
元寶臉羞得通紅，扭頭看了看簫瀾，結巴道，“……我、我才不成親，我要像、像簫姐姐一、一樣。”
幾人頓時笑開，“你不成親？那可不行。”
“簫娘子可不像你，人家早就娶夫……”話說到這兒，被身旁人拐了一肘子，這才想起來自己在說些什麽，卡了一卡，慌忙扭過話頭，“你不成親，你們元家可就絕後了。”
說完，暗暗用眼神覷向簫瀾，觀察她的反應。
簫瀾面色如常，仿佛事不關己。
反倒是元寶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簫、簫姐姐才沒有娶、娶夫郎，她、她都沒成親，不、不算！”
“而、而且，簫小岑都走、走了！”
眾人萬不敢在簫瀾面前說出的話就這麽被元寶無所顧忌地說了出來，周圍聽到的人頓時一陣凝滯，尷尬不已，連元寶的話也不回應了。
這頭的簫瀾聽著，卻有些好笑。
該說不說，在某種程度上，元寶確實說對了，她與岑珠確實並未真正成過親，於禮法而言不算是妻夫。
妻夫……
簫瀾垂眸看著墻面張貼的大紅喜字上，腦海中忽而響起那兩個女人的話——“請你去喝他們家的喜酒。”
什麽喜酒，誰的喜酒？
金嬸坐在她身旁，一邊同她說著什麽，一邊提著酒壺把她身前的碗滿上，簫瀾目光落在碗中微波晃蕩的酒液上，浮絮沈沈，先濁後清，酒香縈繞。
金嬸笑呵呵的，“來，簫瀾，跟嬸喝一杯。”
喜酒在這。
簫瀾看了良久，端起酒碗。
“劈裏啪啦——”
鞭炮聲忽而炸響，鑼鼓喧天，喜郎拖著長長的嗓子高唱喜詞，“珠簾繡幕藹祥煙，合巹嘉盟締百年……彩軿牛女歡雲漢，華屋神仙艷洞天……”
碗中的酒液忽而波動，在簫瀾衣擺上撒了一灘，濕淋淋的，酒漬緩緩擴大，金嬸連忙拿出帕子，“呀！快擦擦。”
簫瀾放下碗，目光垂落在這團酒漬上，“……不用。”
這喜酒，不喝也罷。
*
“爹，阿弟病還未好，你怎能這麽刺激他！”
岑家大廳內，岑瑜與岑父相對而立，難掩怒色，她才回家，身上連衣服也未換，風塵仆仆。
“何為刺激？”岑父蹙起眉，臉色微沈，“早就該斷了他的念想。”
岑瑜做出一道深呼吸，又緩緩吐氣，“阿弟性子向來倔，他不會信的。”
哪知，岑父冷哼一聲，“事到如今，他信或不信都已無所謂。”
聞言，岑瑜微頓，“爹爹這是何意？”
她難掩驚愕，“簫瀾當真死了？”
“十之八九。”
岑瑜似乎不敢置信，“爹爹派人去的？”
岑父“嗯”了t一聲，還不等再多說，下人忽而匆匆趕來，神情慌張，“老爺，女郎，不好了不好了！”
二人同時扭頭朝下人看去，“什麽事快說”
“公子不見了！”
“什麽！”岑父猛地從座椅上起身，“不是叫你們看好嗎？”
下人快哭出來，“奴一直在看，只是方才去給公子端藥了，誰知，就這麽一會，公子就不見了！”
岑瑜沈著臉，也顧不得休息了，“馬上派人去找！”
“內內外外都給我找清楚了，若是公子出了什麽差錯，唯你們是問！”
下人連忙應聲，“是！”
岑珠不知整個岑家已經為尋他鬧翻天了。
趁著無人看管，他從房中逃出，又奮力翻過院墻，總算離開了岑家。
可出來了又能去哪兒呢？他根本不知道方向。
岑家位置偏僻，行人零星，見他孤零零一個男子立於墻下，不由得多看幾眼。
這般未出閣的小男子，看著身份不普通，怎會一個人在這兒？
岑珠並不理會他們的眼神，或者說全然沒註意到，他攥著翻墻時被磨破的手心，目光惶惶從路人臉上掃過，又快速移開。
混沌的頭腦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找簫瀾，沒錯，找簫瀾。
雖很久沒見，可他記得很清楚。
簫瀾生得最是好看，身姿秀挺，眉如墨畫，鼻若懸膽，鳳眼深邃有神，薄唇顏色淡淡。雖常常冷著個臉，可極度惹眼，就算身處於人群中，也能讓人一眼註意到她。
簫瀾應該很好找才對。
可這個不是簫瀾。
那個也不是簫瀾。
簫瀾究竟在哪兒？
怎麽辦，岑珠咬住唇，有些著急。
她是不是故意藏起來了！
肯定是的，他記得她說過，要跟他玩捉迷藏。
現在肯定是躲著他不出來。
沒關系，他會找到她的。
岑珠朝著行人多的地方走去。
正是午後，因此日頭還算暖和，街道上人來人往，各種貨物小吃琳瑯滿目，呦呵聲此起彼伏。
一到人多的地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便更多了，帶著奇怪和疑惑。不怪他們，實在是岑珠看著確實有些不同尋常，不說長相如何，便是腦後那披散著的一頭烏發便足夠惹眼。
尋常男子，哪怕是貧苦人家的男子，都不會這般模樣出門，他看著像個養尊處優的閨閣公子，怎會這般亂糟糟地就出來了？
盯著他看的人著實有些多，就算岑珠一心找簫瀾，也不免多了些恐懼，咬著唇，勉強忍住逃避的沖動，繼續尋人。
“小公子，怎麽了？”
一個身穿青衣，身形瘦削的女子站在了他身前，不懷好意地笑問。
岑珠目光在她臉上滑過一圈，多了些失望，提步繞過人繼續向前，哪知那女子又纏了上來，“公子可是遇到什麽難事？”
“不要怕，盡管說，我會幫你。”
她攔住了岑珠的路，岑珠神情變得焦急，再度繞開她，哪知這人就像是得了趣一般，嘻笑著頻頻攔住。
岑珠攥緊拳頭，“讓開！”
女子收住笑，“公子別生氣呀，我見公子形容狼狽，想公子是遇上困難了，這才攔住公子的。”
她單手朝著岑珠的肩膀伸去，“我帶公子回家好不好啊？”
陌生的人，陌生的場景，卻似乎從哪裏透著一絲熟悉，岑珠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
與此同時，這只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在將要按住岑珠肩膀之時，忽而從一旁閃來一道閃電般的身影，將這女人一腳踹開，倒在地上，高聲慘叫。
來人身形高挑，背後背著一把劍，冷哼一聲，“我趙芷平生最恨欺淩弱小之事。”
她扭頭看向岑珠，“公子你沒事吧？”
岑珠緩緩搖了搖頭，嗓音恍惚，“……簫瀾。”
那被踹倒的女人緩緩起身，齜牙咧嘴地盯著二人，張芷亮了亮身後的劍，“想活命就滾！”
“皇城腳下還敢做這種事，待會我便上報官府，看你還敢不敢再調戲郎君！”
聞言，女人臉色微變，扭頭一瘸一拐地離開。
見她離開，張芷看向岑珠，滿臉正氣，“公子你不用怕，她已經走了。”
“你家在哪兒？我可以送公子回去。”怕岑珠誤會，她又連忙解釋，“我跟剛才那人不同，我這人就好管閑事，是真心的。”
哪知，岑珠聽到“回家”二字，便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不，我不回家。”
“我……我要找人。”
這公子似乎不像正常人，趙芷急忙應道，“找誰？”
岑珠強忍淚意，“我要找一個人。”
他比劃了一下身高，“她叫簫瀾，長得很好看……眉毛很好看……眼睛很好看……鼻子很好看……嘴巴很好看……”
這般場景，這般話語，似乎格外熟悉，趙芷一陣詭異的沈默，“……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岑珠搖搖頭，“我不知道。”
他緊緊攥著手心，只一個勁地重覆，“簫瀾，找簫瀾。”
張芷試探道，“她是你妻主？”
岑珠點點頭。
張芷氣憤，“身為妻主，卻拋下自己的夫郎任人欺負，實在太不負責了！”
岑珠高聲，“你胡說！”
“她可好了！”
“……”張芷又是一陣沈默，良久，艱難問道，“公子，我們真的沒見過嗎？”
她激動起來，“就在平鹽城！你還記得嗎！”
“你當時也在找你妻主！”
平鹽城……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忽而觸傷了岑珠的頭腦，他覺得一陣頭疼，“平鹽城……”
“平鹽城。”
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下來，“對，平鹽城。”
“我要去平鹽城找她。”
話落，連張芷也不顧了，著急地擡腳離開。
他記得，平鹽城離這裏可遠了，要走好久好久才能到，他要趕快走，不能讓簫瀾等急了。
張芷連忙攔住他，“唉唉唉，公子，你這樣是走不回去的！”
岑珠楞住，又慌亂起來，“那怎麽辦？”
張芷沈思道，“距離這麽遠，且將要入冬了，更別說你一個男子……”
一輛馬車緩緩駛過他們身旁，帷簾隨風掀起一角，車內的人眼尖地瞅見了岑珠，一驚，“殿下，奴似乎瞧見了岑公子。”
車廂內，姜為雅坐在軟墊上，目光微擡，“岑公子？”
侍者點頭道，“就在外頭，似乎正跟個女子說話。”
他有些猶豫，“……岑公子瞧著像是遇到了什麽事。”
聞言，姜為雅示意停下馬車，目光向簾外探去，果不其然瞧見了岑珠的身影。
確實如侍者說的一般，且散著頭發，臉色蒼白，還帶著病容。
阿瑜向來愛護她弟弟，怎麽會任由他這般跑出來？想也知是出了什麽意外。
姜為雅本要帶人出城辦事，帶著他略有些麻煩，可岑珠好歹是得力幹將的親弟弟，碰見這個場景，姜為雅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她略一擡眼，“把人帶過來。”
侍者應聲，“是。”
於是還未想出如何回到平鹽城方法的二人很快被侍者打斷了。
“岑公子安，殿下命我帶公子過去。”
趙芷神色警惕，“你是誰？”
侍者笑著，話語卻犀利，“女郎又是誰？為何在此處與我們岑公子說話。”
趙芷頓時看向岑珠，“你認識他？”
岑珠點點頭。
姜為雅的侍者，他見過許多次，自然認識。
見狀，趙芷稍微放下了心，問侍者，“他說他要找妻主，你可知她妻主在哪兒？”
妻主？
岑公子哪來的妻主。
侍者壓下震驚，微微一笑，“自然知道。”
他看向岑珠，“公子，請隨我來。”
岑珠睜大眼睛，“你當真能帶我去找她？”
侍者心中更是怪異，微笑道，“請吧。”
岑珠不疑有他，跟著他的腳步離開，趙芷站在原地，盯著二人看了半晌。這二人看上去確實像是認識的，應當不會有什麽問題。
這頭，岑珠跟著侍者上了姜為雅的馬車，侍者朝姜為雅行禮道，“殿下，人帶來了。只是……”
他頓了一頓，“似乎出了些問題。”
還不等他解釋出了什麽問題，岑珠便在他身後著急道，“我們什麽時候去找簫瀾。”
簫瀾？
姜為雅眉微挑。
這個名字她倒是頭一回從岑珠口中聽到，聽著像是個女子。她眸子微瞇，緩聲問道，“岑公子要找誰。”
岑珠抿唇，認真道，“簫瀾。”
“簫瀾的簫，簫瀾的瀾。”
“呵。”姜為雅忍不住笑了一聲，眼尾上揚，溫聲道，“岑公子為何要找她。”
她也看出來了，岑珠目前的狀態不大正常，前幾天聽說他病了，莫不是病得太厲害，腦子糊塗了？也怪不得會披頭散發地站在大街上，想必岑家此刻t已經急瘋了。
至於他口中的簫瀾……姜為雅心思微轉。
岑珠有些不滿，“你們不是說會帶我去找簫瀾麽？快出發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平鹽城離這兒好遠呢。”
姜為雅唇一彎，通過岑珠這兩句話，她已經猜出了簫瀾為何許人，命馬夫如常啟程，“岑公子口中的簫瀾，說的可是先前救下岑公子的那位家仆？”
見馬車終於走動，岑珠神色稍緩，聽見姜為雅的話，他點點頭，唇微微揚起來，“是我的救命恩人。”
姜為雅笑意更深，“岑公子為何要找她。”
岑珠像是對這個問題很奇怪，“我想她呀。”
“很想很想很想。”
“哦？”事情似乎變得有趣起來，姜為雅眸色微深，慢條斯理地飲下一口茶，“可本宮怎麽記得你姐姐說過……”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岑珠，緩聲道，“她已經死了呢。”
“……”岑珠臉色驟然慘白，他睜大眼睛，“你胡說！”
盡管否認，可這句話卻如同打開了什麽開關般，岑珠的腦袋忽而泛起尖銳的脹痛，耳邊響起一道道熟悉的憐愛嗓音，“……阿珠，你就忘了簫瀾吧。”
“她已經不在了。”
“死了。”
死了……怎麽可能？
腦袋的脹痛越發劇烈，如被一把錘子猛烈敲擊，岑珠呼吸急促，記憶似乎全被打碎，如狂風暴雨般在腦海肆虐，一個畫面猛然砸在眼前——簫瀾衣擺上沾著大片鮮紅的血跡，膚色冷白，烏黑的眉緊蹙，緩緩擡眸看他，輕描淡寫，“我要死了。”
岑珠忍不住後退一步，渾身都發起抖來，“不、不對……”
不該是這樣的。
他還沒回去找她呢，怎麽可能？
姜為雅不料他反應竟這般大，眉微蹙，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馬車行駛忽而一滯，他們被著突如其來的沖擊撞得身子往前道，緊接著外頭便傳來了激烈的馬鳴和刀槍碰撞聲。
侍從臉色一變，“殿下，有刺客！”
姜為雅神色微沈。
不僅是有刺客，來的人還不少。身穿黑衣，頭戴黑色布巾，手上還拿著統一的大刀，與馬車外的侍衛死戰，試圖往馬車逼近。
毫無疑問，目標就是沖著她來的。
對方人多，且訓練有素，場面一時陷入了僵持，只聽見刀刃相擊聲和血肉撕裂聲，刺鼻的腥臭頓時彌漫開來。
岑珠似乎是嚇傻了，又像是早在方才就瘋了，眼神空洞，卻不停地在呢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什麽。
這個時候，姜為雅也顧不上岑珠，她神色冷肅，右手持著一把玄色長劍，眸微瞇，傾耳聽外頭的動靜。
刀劍聲越發逼近，忽而一聲高喊在耳邊炸響，“有箭！”
話才落，“簌”的一聲，一支冷箭猛然穿過車簾，險險擦過姜為雅的身子，直釘入車壁，因著這巨大的沖擊，箭尾不停震顫。
侍從一驚，“殿下！”
姜為雅再保持不了平靜，猛然起身，發出一聲冷笑。
她這大姐，還真是迫不及待要取她性命。
還不等她再反應，越來越多的箭矢飛射而來，車外的侍衛團團圍住馬車，形成一個肉墻，一邊同敵人打鬥，一邊抵擋箭矢。
形勢危急，姜為雅沈著臉，高喝，“人還沒來嗎？！”
車外的侍衛分神道，“已派人回府稟報！”
只是，時間卻不等他們，來人似乎真下定決心要取她性命，下了個大手筆，攻勢越發猛烈。此時他們正位於城外的小道上，陽光烈烈，周圍草盛木蔭，行人稀少，就算是有人，見著這個場面，也嚇得不敢靠近了。
觀察來人的裝扮，統一服制，肩上還縫著緋色鳳羽，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殺手組織“夙”。
能如此大搖大擺地擺明身份，看來他們根本不是“夙”的人，只不過是想借著官府要除掉這組織的名頭，栽贓陷害罷了。
一輪箭矢飛過，車外不少侍衛已經倒了下去，這馬車也被紮得千瘡百孔，岑珠縮在角落，巨大的哀傷與惶恐和絕望交織，心頭一塊沈甸甸的巨石將他壓得呼吸不過來，只眼睫不停地顫抖。
那麽多箭，那麽多人，他是要死了嗎？
死？
……也好，這樣就可以下去找簫瀾了。
爹爹也再也不會逼他了。
姜為雅手背被劃過一道血痕，眼見這馬車再無法避身，不得不出了馬車，又被一眾侍衛團團圍繞在中心。
見她出來，飛射的箭矢逐漸停下，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激烈的打鬥。
混亂之中，姜為雅也不得持著劍抵擋幾番，身上多了幾道傷痕，不停流著血，反觀岑珠，由於無人註意，情況反倒要好上許多，只受了些輕傷。
在場血肉撕裂聲、刀劍相擊聲不絕於耳，地面被血染紅，濃重的血腥味在空中彌漫，飄進岑珠鼻腔裏，他覺得一陣惡心，手腳都跟著發虛。
很奇怪，分明是生死關頭，可一想到能夠去找簫瀾，他竟不覺得害怕了。
自遠方傳來激烈的馬蹄聲，遙目看去，一群騎著馬的侍衛奔騰而來，黑壓壓的一群，氣勢迫人。
一個侍衛高喊道，“殿下，岑將軍帶人來了！”
聞言，岑珠猛然擡頭看去，果不其然見到隊伍前方的大姐，黑發高束，一身軟甲，槍出如龍，把最外圍的士兵一槍穿胸而過，鮮血噴濺，隨後看向姜為雅，高聲道，“殿下！”
目光瞥見姜為雅身邊的岑珠，又是一驚，“阿弟！”
岑珠忍不住後退一步。
援兵抵達，局勢瞬間轉變，姜為雅明顯松了口氣，卻沒註意到，一名倒在二人身旁的敵人血紅手心悄悄握緊了手中的短刀。
姜為雅急喘著氣，咣當一聲丟下手中的長劍，瞥一眼前方同剩餘敵人打鬥的岑瑜，看向一旁狼狽不堪的岑珠，“岑公子沒事吧。”
岑珠沒說話，姜為雅蹙眉，捂住右手臂流血的傷口，“本宮待會便派人送岑公子回家。”
她本是安慰之語，不料岑珠聽了以後，猛然睜大眸子，純黑的眼瞳滿是恐懼，攥著染血腥臭的掌心，身子不停顫抖。
回家？
腦海中忽而出現岑父陰沈責怪的眼神。
他被壓垮了。
“去死吧！”
地面的敵人忽而暴起，手中的短刀直直朝姜為雅刺來，她的動作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姜為雅瞳孔猛縮，卻全然來不及躲避。
正當那短劍將要刺來之時，一道身影卻忽而出現，刀尖沒入血肉，她卻完好無損。
岑瑜目眥欲裂，“阿弟！”
周圍侍衛迅速反應過來，一刀劈砍在敵人握著刀的手臂上，斷肢掉落，濺了岑珠滿身血。
岑瑜慌忙趕來，一只手扶著岑珠半邊身子，一只手捂住他左肩下方的傷口，吼道，“阿弟！”
太過突然和劇烈的疼痛引得手腳痙攣，岑珠卻似乎並未感覺到，他的頭腦被麻痹得一片空蒙，唯獨一個念頭很深刻。
他不要回家。
他要找簫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