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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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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離開

春末夏初, 日光燦爛,空氣中已多了幾分灼熱,在平鹽城最為華貴的售衣閣仙衣坊內, 侍者正靜候在門內,等待客人的光臨。

朱紅大門精雕細琢, 琉璃瓦熠熠生輝, 兩盆山茶花開得正艷, 在光影折疊之下,門外忽而出現一個人影,雋秀挺拔,豐神色澤, 正是個翩翩女郎。

侍者眼前一亮,迎上前道,“簫女郎安, 我們已經恭候您多時了。”

簫瀾跟著侍者往二樓去, 一路走進盡頭那隔間, 隔間存放著許多錦盒, 皆是定制的衣物,侍者掀開珠簾, 道, “女郎來得巧, 喜服我們繡郎前天才縫制完。”

他取出一個錦盒, 送到簫瀾跟前, “喜冠也是前日才送來的呢。”

簫瀾接過錦盒,目光落在盒上繁覆精致的花紋上, “有勞了。”

侍者察覺到她輕松的氣息,微微一笑, 又道,“還請女郎查看一番,若有不足之處,盡管與我們說。”

簫瀾打開錦盒,入目是一片燦爛奪目的金紅。

岑珠穿衣偏好鮮艷華麗,這喜服也按照他的喜好而制,寬袍大袖,整體為飽滿燦爛的金紅色,其上花紋繁覆,金線鉤花,鸞鳳振翅盤旋,袖口、領口等處繡有雲紋,裙擺則是精致對稱的連理枝,其上還綴有珍珠寶石,活潑鮮亮而不顯沈重。

簫瀾將這喜服抖動幾下,這金紅便如水波一般流動,不難想象在日光之下會更為燦爛奪目。

這身喜服,便是她送給岑珠的驚喜。

他還驚愕那木匣子裏怎麽沒錢,殊不知那些錢,早已化作了這喜服的一針一線,只等那成親之日,穿在他身上。

從他說要成親那時起,簫瀾便有了想法,趁著獨自進城的時間到這仙衣坊來,托他們尋繡郎為她縫制,歷時三月有餘,總算在前日完成。

花了許多錢財精力,好在成果甚佳,岑珠應當會喜歡。

侍者呆呆望著這畫面,心道也不知是哪個郎君,何其有幸,能俘獲這玉面女郎的歡心,穿上這重金打造的華麗喜服,嫁與她。

把這喜服仔細看一遍,確定完美無缺之後,簫瀾便收入了錦盒,接著又查看起她托仙衣坊為她打制的喜冠,與喜服配套,同樣是精致華貴的,甚是惹眼。

岑珠想要盛大又熱烈的婚禮,這兩樣東西,他應當會很滿意。

倘若她回到家,把這些東西給他看,他定然是興奮而又不敢置信的,一定會傻傻地楞住,好半晌都反應不過來,最後還一定會語無倫次,一而再再而三地問她,“真的麽真的麽”,天真又可愛。

簫瀾唇角微勾,把東西收拾好,又買了岑珠喜愛的幾樣零嘴,啟程回家。

岑珠應該等得很著急。

*

如她所料,岑珠確實等得很著急,只是場景卻與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自打見到岑瑜,岑珠的大腦便空白了一半,還未來得及驚喜,便聽到岑瑜的話,“阿弟,快!跟我走!”

在門外,除了岑瑜,還有七八個女人,皆身著軟甲,腰間佩刀,靜靜等候。

岑珠一楞,推開岑瑜的懷抱,“去哪兒?”

岑瑜的容貌與他有五分相似,一雙眼卻比他淩厲深沈許多,聞言眉頭緊蹙,“跟我離開,我們去京師。”

岑珠忍不住後退幾步,見到親人的欣喜被慌亂取代,“不、不行。”

岑瑜按住他的肩膀,“為何不行?”

“你難道不想娘和爹爹嗎!”

岑珠咬唇,“想,當然想!”

“可……”他有些說不出話,“簫瀾還沒有回來。”

岑瑜緊張的神色驟然放松,“等她做什麽,你只管跟我走。”

她冷哼一聲,“若非她搗亂,我們也不會這麽久都找不到你。”

岑珠掙開她的手,腳步控制不住地後退,“不、不可以。”

眼下這種情況,似乎完全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岑珠思緒如同一團亂麻,不知所措,“我要跟簫瀾在一塊。”

岑瑜眸子微冷,喝道,“阿弟!”

“你可知我們找了你多久!”

岑珠咽了咽口水,勉強壓住嗓音裏的顫抖,“我知道!”

“可簫瀾還沒有回來!”

他忍不住咬著唇,話語帶上了哀求,“大姐。”

“簫瀾她出去了,我們等簫瀾回來好不好?”

“就等一會會好了,她很快就回來了!”

岑瑜便是趁著簫瀾不在才來的,又怎麽可能等她回來,聞言沈下眉眼,道,“阿弟,聽話。”

“這次來找你,我是冒險前來的,若是不走,只怕後面來不及了。”

在她的想象中,在她找到岑珠之後,他應當會立刻乖乖跟她離開,誰知實際上竟是死t活不願,簫瀾到底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

被步步緊逼著,岑珠眼眶微熱,帶著哭腔,“那你為何要來呢!”

他好不容易下了那麽大的決心,決定要真正地忘記岑家,斬斷過去,誰知她卻來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了。

聞言,岑瑜一怔,語氣拔高了一些,“阿弟,你說什麽?”

岑珠眼裏忍不住冒起淚花,“大姐,我不想走。”

“我要等簫瀾回來。”

岑瑜神色覆雜,“阿弟,你當真不願走?”

“你可知——”她頓了一頓,“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麽?”

岑珠含淚搖頭。

岑瑜眉眼微凝,沈聲道,“……母親身受重傷,危在旦夕,心中最牽掛的人就是你。”

“吩咐我一定要帶你回去。”

有如一道滾滾天雷劈下,岑珠睜大眼睛,“……什麽?”

岑瑜看著他,“就算這樣,你也還是不願意跟我走嗎?”

岑珠的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那般疼愛他的娘親,如今竟然性命堪憂,危在旦夕?

正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渾身冰涼,那種想要與親人相聚的念想在一瞬間達到頂峰,幾乎完全占據了他的頭腦。

他恍惚著,下意識向前走了幾步。

見他走來,岑瑜神色稍微松動,“不必收拾了,我們即刻啟程。”

怔怔地,岑珠對上她的眸子,卻如同被冰了一道,腳步猛然一頓,“不行。”

他含著著急的哭腔,“大姐,我們再等等!”

“等等簫瀾。”

“我求求你了大姐。”

他眼裏忍不住流下淚,卑微地乞求,“就一會,很快她就回來了。”

狗還在大叫,那麽吵鬧的,平日岑珠都會逗一逗,如今卻顧不上。那麽多聲響,那麽多個人,把岑珠耳朵堵得滿滿的,在一瞬間甚至產生了嗡鳴聲。可他想聽到的聲音卻不在其中,想要見到的人也不在其中。

簫瀾怎麽還不回來,他不想要驚喜了,他只想她快點回來,怎麽辦啊,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岑瑜不料,都到這份上了岑珠還不願跟她離開,神色徹底冷下,“阿弟。”

“母親對你有養育之恩,如今危急關頭,你卻連回去看她一眼都不願嗎?”

岑珠哽咽道,“沒,我沒有。”

“我只是,只是想等等簫瀾……”

岑瑜卻不聽他的話,她心裏有些怒氣,她那般乖巧聽話的弟弟,跟了簫瀾一段時間,竟成了這種不孝的白眼狼。

她所說的並非虛假,父親也吩咐她一定要帶岑珠回去,是以無論岑珠如何反抗,她都要把人帶走了。

“你若是不走,簫瀾和這村子人的性命,我可不能保證了。”

岑珠瞪大淚眸,唇微顫,“大、大姐……”

岑瑜眉目沈靜,“你當真不走?”

岑珠頭腦一片空白,他的大姐……向來溫柔可親的大姐,如今竟用簫瀾,甚至整個村子的性命來威脅他離開。

岑珠怔怔地,心中似乎有什麽崩塌了,他聽見自己虛幻的嗓音,“好。”

淚水大顆大顆從眼眶裏砸下,“我走。”

眼前的視線被淚水籠罩,一片朦朧,他覺得手腳冰涼,不聽使喚,腳步沈重得半步都挪不開。

岑瑜擒住他的手腕,他忽然驚醒,“等等!”

他恍惚而固執的,“錢!”

“我要錢!”

岑瑜緊皺眉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岑珠顫聲道,“把錢給我。”

“把所有錢都給我。”

他帶不走任何東西,可總得給簫瀾留下什麽。她還在給他準備驚喜,一定是很貴重很貴重、花了很多很多錢的東西。

可怎麽辦?他等不到了。

他發誓過絕不再走,如今卻不得不走。可他明明還在等她,等她的驚喜,等她娶他。

簫瀾一定很生氣。

他再次違背約定,她在他身上花了這麽多東西,花了愛,花了錢,如今卻什麽也沒有了。

他哭著,“我還欠她很多錢!”

岑瑜朝身後一位女將使眼色,那女將動作迅速地離開,很快便取回一個木匣子,岑珠接過木匣子,看也不看,腳步淩亂地跑到屋內,把裏頭的金銀都倒在桌面。

只聽得丁零當啷一陣響聲,銀錢敲擊桌面,白花花金燦燦地鋪了大半桌。可岑珠搖著頭,忍不住喃喃,“不夠不夠……一點都不夠。”

他又跑了出去,面對著岑瑜,眼圈猩紅,“不夠!”

岑瑜眉眼一沈,她不願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再次朝手下使了個眼色,很快,一個木匣子又被端了過來。

岑珠搶過,再次倒在桌上,幾枚銅錢叮鈴落地,在地板上悠悠打轉。不大的桌面幾乎鋪滿了銀錢,岑珠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無力地撲在桌面,神情恍惚,喃喃道,“不夠……還是不夠……”

他像是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又哭又笑,“怎麽辦……怎麽辦啊。”

目光怔怔地落在櫃面上,他像是被紮了一針,忽而驚醒,慌忙爬去。

紙筆在哪兒?

他不能就這麽離開,他要給簫瀾留信。

櫃子裏的物品被翻得淩亂,他手抖得握不住東西,好不容易翻出支墨筆,他慌亂地寫字,卻因沒沾墨水,什麽也沒寫出來。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如同最後的倒計時,“噠——噠——”

岑珠怎麽都寫不出字,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

岑瑜緩步走來,語氣柔和,拉著他手臂的力道卻強硬得不容反抗,“走吧,跟大姐離開。”

岑珠手腳無力,幾乎是被拖著走的,朦朧淚水前,他看見桌面上那把與自己越來越遠的寶石彎刀,看見被鎖在院子角落裏瘋狂大叫的狗狗,看見被嚇得炸了毛弓著背的貓咪。

木色大門合上,“砰”地一聲,一切都消失了。

他麻木地登上馬車,一步步,都像是踩在鋼釘上,那麽疼。

耳邊忽而傳來一道清脆的童聲。

“簫小岑!你要去哪裏?!”

岑珠怔然扭頭望去,看見不遠處路邊下的一具小身影,是金福,她許是想來找簫瀾,正站在一顆開了花的梨樹下,睜著疑惑的眸子看他。

許是看到了他身邊這一群陌生人,她神色有些警惕和奇怪,忍不住向他走了幾步。

餘光之中,岑珠瞥見候在一邊的女人按住了腰側的刀,他忍不住尖聲,“不要過來!”

金福的腳步頓在了原地,躊躇著,“……簫小岑,師傅呢?”

“你要去哪兒。”

岑珠勉強保持冷靜,“我有事要出去,簫瀾……”

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她很快就回來。”

言罷,他扭頭看向身後瞇著眸的岑瑜,“大姐,我們快走吧。”

岑瑜深深看了金福一眼,“好。”

二人一同上了車,岑珠的手腳卻控制不住地打顫,他死死盯著車簾,目光像是要把這片布料鉆出一個洞來。

“駕”地一聲,長鞭揚起,馬蹄踢動,車輪也緩緩滾動了起來。

千思萬想的人沒有出現。

岑珠目光空洞,耳邊只剩下金福尖銳的嗓音,“簫小岑!”

*

簫瀾還未到家便感覺到不對勁了,地面上有許多雜亂的腳印和蹄印,還有兩道明顯的車轍印,顯然是有人來過。

她心中不妙,目光掃視周圍靜默景色,加快了步伐,卻在看見院門前窩著的小身影時頓住了。

金福蹲坐在門檻上,神色焦躁不安,許是聽見了動靜,她猛地擡起頭來,等一看見簫瀾,頓時起身,“師傅!”

她高叫一聲,焦急道,“方才有一群陌生人過來,把蕭小岑帶走了!”

簫瀾心頭微沈,“誰來?”

金福小臉憂慮,“我不知道。”

“我回來,想找師傅,可是在那兒——”他搖搖一指路邊那棵梨花樹,話語多了幾分猶豫,“……看見了簫小岑和好幾個陌生女人往外走。”

“我叫了簫小岑,問他要去哪兒。可是簫小岑不回答我,還叫我不要過來。”

“他說,他說……”金福似乎在回憶,“他說他有事要出去,師傅你很快回來。”

“師傅……”她忐忑不安地看著簫瀾,“簫小岑要去哪兒?”

簫瀾眉頭微沈,並未回答她的話,問道,“你可看清來人長什麽樣,又是何時來,何時走的?”

金福誠實道,“不知道何時來,可大概一個時辰前才走的。”

“有好多人,七八個人來,最前面那個人很高很瘦,可金福沒看清什麽樣子。”

“……”簫瀾微頓,“好,我知道了。”

“你回家去吧,不要亂跑。”

“不要把這事告訴別人。”

金福諾諾點頭,又猶豫道,“師傅……你會把t蕭小岑找回來嗎?”

簫瀾“嗯”了一聲,“回去吧。”

金福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簫瀾也推開院門進屋去。看見她,狗在院子角落裏急得不停打轉哼叫,簫瀾卻沒空理會它,她只是一步步進了屋。

屋門大開,越過轉角,隔著半扇房門,在腳步走動之間,眸子忽而被閃了一道,她提步往裏走去,映入眼簾的,竟是滿桌金銀,在明亮的屋子裏凝聚著微光,堆砌著,如星一般閃耀。

“……”簫瀾腳步頓在原地。

這些錢很顯然不是她的,也不是岑珠的。那是誰的,又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倘若原本只是猜測的話,那麽這滿桌金銀便使簫瀾徹底肯定了內心的猜測——來人是岑瑜。

岑瑜來了,岑珠卻不見了,唯獨留下這滿桌金銀,什麽意思?

簫瀾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是“還債”。

她的氣息驟然冷下,目光沈沈地盯著那堆銀錢。

岑珠留下了這些錢……他是自願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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