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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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完了
自打帶走岑珠, 岑瑜便沒有停歇過趕路的步伐，她們一路出了辛守村，直往北去。
路途顛簸, 岑珠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他怔怔地坐在車內, 腦海中一片空白。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 他現在還反應不過來, 甚至覺得自己還在家，在忐忑又緊張的期待中，等待著簫瀾的驚喜和回歸。
可現如今，他明明是處在這狹小的, 不知將要通往哪兒的馬車啊。
岑珠眼眸微熱，有一種酸澀的感覺迅速湧上了他的鼻尖。
他還沒有來得及和簫瀾說一句話便走了，那麽突然的, 沒有半分預兆。先前在平鹽城裏見過大姐, 後來卻沒有消息, 他只當從此與她再無法相見, 心中也做好了那樣的準備，決定永遠跟在簫瀾身邊。
誰知命運弄人, 當他下定決心, 事情的發展卻反其道而行之了。
他清楚地知道大姐的意思, 她寧願跟他在那兒拉扯半天, 也不願等簫瀾, 分明就是不願他和簫瀾在一起，只是他還保留著一絲希冀, 想要再拖點時間，等她回來, 卻沒能成功。
他好想，好想現在就回到簫瀾身邊……可大姐說，娘受了重傷，危在旦夕，這是真的麽？
一邊是至親，一邊是摯愛，岑珠從未有過這樣激烈的內心掙紮，叫他頭暈，手腳都跟著發虛。
岑瑜坐在馬車另一邊，靜靜觀察著這個將近一年沒有見過面的弟弟。
不得不承認，簫瀾把他養得很好。
身形纖細卻不瘦弱，臉頰白裏透紅，朱唇皓齒，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分明經歷了這麽多波折，卻還是天真活潑，不谙世事的單純模樣，與她想象中的吃苦完全不同。
岑家出事後，母父親被關押在京師的重牢之中，她也不得自由，已完全顧不上遠在湘城的弟弟，等想起來，請三皇女派人回湘城去，卻得知人早已不知所蹤，而簫瀾也不見了蹤影。
得知二人同時消失的消息，岑瑜反而放心了下來，簫瀾看似性情冷漠，可不會見死不救，岑珠跟著她走，至少還有一條活路。
因此在帶岑珠離開這一點上，岑瑜無法指責簫瀾，甚至要感謝。倘若岑珠被大皇女的人擒住，結果可能就是死路一條，畢竟就岑珠的身份而言，算是一個有點份量卻並無作用的角色，能夠威脅到岑家，卻又不會破壞局勢，用來殺雞儆猴，最合適不過。
可她最沒想到的是，僅僅一年時間，她就把自家弟弟迷得七葷八素，幾乎要把岑家忘得個一幹二凈。
若不是前陣子她受了三皇女的命令，假扮犯人，回到湘城取密件，途中恰巧撞見岑珠，還不知她把人藏在了這偏僻的小山村裏。
眼下岑家情況已經稍微安穩，再加上岑母重傷，也是時候把岑珠接走。
至於簫瀾，向來獨來獨往，桀驁不馴，若等她回來，不說帶走岑珠，只怕她還得折下幾人在那裏，因此還是不要招惹的好，以免生出變數。
方才離開之前，岑珠在她屋子裏放了這麽多錢，幾乎是她此次出行所有的盤纏，當做她照顧岑珠一年的報酬，足矣。
若她乖乖收下，不來糾纏，那從此自然是天高任鳥飛，可若是她糾纏不放……岑瑜眸色微冷，那便休怪她手下無情。
*
“簫瀾，你要走？！”
老村長家內，金叔和金嬸驚詫地看著簫瀾。
簫瀾“嗯”了一聲，“只是有事出去幾日，叔嬸不必擔心。”
“只不過還要拜托你們，這幾日若有空幫我看看家。”
聞言，金嬸連忙應下，“不礙事不礙事。”
“只是，”她忍不住問，“這麽著急，到底有什麽要緊的事，小岑也去嗎？”
“……”簫瀾神色平靜，“我與他一同去。”
見她不說去做什麽，二人也不好再追問，只道，“你們放心去吧，不必操心家裏。”
金叔笑了笑，“就是貓和狗，我都給你們餵得胖胖的。”
拜別金叔，簫瀾回了家。
她什麽也沒拿，只將淩亂的屋子環視一圈，最後在水缸邊，將那把寶石彎刀磨得雪亮。
是真自願走，還是假自願走，都待她去尋人再說。
而既然是去找人，那便避不了一場沖突。
刀面翻轉，映出她冷白的半張臉，黑眸深深，薄唇淡紅，擡睫間，似鷹振翅。
……
五日後，岑瑜的隊伍已經離開了湘城，這期間，她一直警惕著簫瀾是否會尋來，在沒有發現蹤跡以後稍微放下了心。
看來她還算識相，沒有再來糾纏，可憐自家傻弟弟，還在傻乎乎地等人，卻不知人家可能早就拿著錢去逍遙了。
話是這麽說，她卻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將要入夜之時，她命手下尋了一個小客棧，暫時宿上一夜。岑珠的房間就安排在她隔壁，周圍還有手下在守衛，要是簫瀾真敢來，那她就叫她有來無回。
安排好這些事情，岑瑜端著一碗陽春面來到了岑珠的房間。他這兩日都魂不守舍，飯也不吃多少，人都憔悴了不少，她看在眼裏，又是心疼，又是恨鐵不成鋼。
門敲了幾聲沒有回應，岑瑜徑直推門進去，果不其然，岑珠又在發呆。
他坐在床邊，目光楞楞地盯著手中的簪子，失了神一般，許久都不曾動一下眼睫。
岑瑜心微沈，“阿弟。”
靜坐的人沒有反應。
岑瑜提高了聲音，“阿弟！”
岑珠眼睫顫了兩下，緩緩扭過頭，“大姐。”
岑瑜緩和了神色，“我叫店家煮了碗面，快來吃些吧。”
“……”岑珠搖搖頭，又垂下了視線，“我不餓。”
岑瑜提步走來，強硬地把面碗塞進他手中，沈聲道，“你這樣像什麽話。”
“我們這是回家，不是下地獄。”她覺得難以理解，“離開簫瀾就這麽讓你難過？”
她可從來沒見過自家弟弟這個模樣，從前她就覺得自家弟弟過於依賴簫瀾，一年過去，依賴更甚，可竟到了這種離不開人的地步。
當然她也知道，這一年裏岑珠與簫瀾不可能清清白白什麽也沒發生，不過既然如今要走，那就幹脆些，忘了過去，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難不成他當真想一輩子都窩在那個小山村，過那種窘迫的生活？
她了解自家弟弟，嬌氣任性，是絕吃不了苦的，與其在日後後悔，還不如現在就離開，就算痛苦些，也避免了往後的麻煩。
這般想的岑瑜卻不知，眼前人早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改變了。
岑珠盯著手中的面碗，淡黃色的湯面，飄著淡淡的油光，面上放了幾根嫩綠的青菜，還臥了一個漂亮的煎蛋。
從前簫瀾給他煮面時，也總會放一個煎蛋給他。他不喜歡吃蛋黃，每回吃完了蛋白，就要把蛋黃給她，還要把簫瀾那份蛋白也吃了。於是後來簫瀾煎蛋，總要把蛋液攪散了再煎，還強迫他一定要吃光。
岑珠看著，手也不自覺動了起來，他拿著筷子，一口一口咬掉周圍的蛋白，緩慢地咀嚼，等待簫瀾那一句淡淡的警告，“全吃光。”
可他都要吃完了還沒等來這句話。
岑瑜只當他聽進了自己的話，看著他一口一口將蛋白吃了，又咬向蛋黃，心中欣慰，隨口道，“你不是向來不喜歡吃蛋黃？”
誰知，此話一出，岑珠就楞住了，他低眸看著筷子上的蛋黃，鼻尖迅速湧上一陣酸澀，嗓音低澀，“可是不吃簫瀾會生氣啊。”
“……”岑瑜啞口無言，她略微斟酌了一下，說道，“不怕，如今她不在，你想不想吃都行。”
她低估了簫瀾對岑珠的重要性。
話才落，岑珠眼圈便紅了。
岑瑜t自知失言，只好離開。
她深谙各種陰謀詭計，卻於女男情愛上沒有什麽經驗，曾經的幾個小侍在面對她時也向來溫柔小意，因此並不能理解岑珠的苦澀與煩惱，甚至還覺得匪夷所思。
岑珠依舊是沒什麽胃口，把煎蛋吃完以後便放下了碗，站在支開的窗邊，觀星望月。
白日陽光明媚，夜月也很是清透瑩白，月光遍灑大地，如水一般流動。
簫瀾跟他看的是同一個月亮呢。
月色皎潔，簫瀾即使在夜裏也能看得很清晰，她身著一襲輕便的玄衣，身形隱沒在夜色中看不清，步伐輕盈，如貓一般，幾個翻越，進入了這小客棧的後院。
院內的墻邊，有一棵枝幹粗壯的細葉榕樹，她隱在樹幹後，目光靜靜地在客棧上搜尋。
這客棧裏尚有三間房亮著燈，岑珠在哪一間？
在房間裏待得太悶，心裏念著簫瀾又睡不著，岑珠打開房門，打算下樓去。他的門外正守著兩個女人，見門打開，將手一攔，硬邦邦地，“女郎有令，公子請回！”
岑珠腳步一頓，“我出門起夜你們也要攔著？”
左邊女人道，“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公子不要為難我們，請回吧。”
岑珠神色微冷。
他與簫瀾待得久了，耳濡目染，冷起臉時也多了幾分簫瀾的影子，“我大姐是叫你們看著我，可並非連起夜也不給。”
“你們若不放，我就去告訴大姐，看你們還敢不敢攔我。”
兩個女人不為所動，岑珠心情本就郁悶，如今更是氣上心頭，手中簪子徑直對準了自己的脖頸，“你放不放！”
見狀，兩個女人面色一變，總算放行。
岑珠才不管她們會不會去跟岑瑜告狀，他收了簪子，緩緩下樓。
一只手忽而掩住他的唇，又一只手攬住了他的腰，岑珠心中一驚，還未喊出聲來，便聽見身後熟悉的淺淡嗓音。
“是我。”
“……”岑珠渾身一僵。
他出現錯覺了？否則怎麽聽到了簫瀾的聲音呢？
身後的懷抱是那麽熟悉，無論是力度還是氣息，都是他朝思暮想的，他眼眶剎那間便紅了，回身抱住她的腰，“簫瀾！”
簫瀾“嗯”了一聲。
岑珠手臂收緊，忍不住埋首在她頸間，斷斷續續地訴說自己心中的焦灼和不安，“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好久好久。一直想你，可是你一直不來。”
嗓音像是緩緩汲水的棉花，越發沈重，他擡眸望她，哀傷又酸澀，“我還以為……以為你不會來找我了。”
簡單的幾句話傳達出大量信息——他並非自願走的。
宛如雲開見月明，簫瀾秀眉微松，可現在不是多說的時候，她的目光沈靜，“先別急著哭，跟我走。”
懷中的少年一僵。
簫瀾心頭微沈，低頭看他，“你不願走？”
像是被戳破了心思，岑珠猛地擡起頭來，著急地辯解，“不是！”
“我只是怕……”目光越過簫瀾的肩頭，忽而落在了後頭一個正靜靜站立著的人影上，在搖晃的紅燈籠下，光影模糊，一支尖利的箭頭閃著寒芒，不偏不倚地對準了他們的方位。
岑珠瞳孔一縮，寒毛直豎，一句話斷在喉中，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姐何時下來的？
岑瑜拉滿了弓，眼眸微瞇，分明岑珠在岑珠身邊，她卻閑適得如同巡視領地的豹子。
方才手下來稟報岑珠非要出門，她放不下心，特來看看，不料卻看到了這出好戲。
這麽短的時間，簫瀾便找到了他們，還是這麽有能耐，只可惜，今夜她註定要失望了，無論自家傻弟弟跟不跟她走，今夜她都只能是死路一條。
察覺到岑珠的沈默，簫瀾眸微沈，“岑珠。”
“不論你看到什麽，說出你的答案。”
岑珠頭腦一片慌亂，“不、不行。”
大姐就在她身後，周圍又有這麽多人，怎麽走得了呢，簫瀾武功是厲害，又怎麽可能打得過這麽多人。
岑珠恍惚間，眼裏只剩下那尖利的箭尖，寒光森森，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空氣，穿透身前這具軀殼。
黑夜涼涼，簫瀾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她一顆心漸漸沈下去，“你當真不走？”
岑珠咬著唇搖頭，他憋著淚，希望簫瀾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能點頭，他若是點頭，這支箭一定會毫不留情地飛射而來，大姐本就不願簫瀾找來，一定不會手下留情的，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簫瀾陷入危險。
可他似乎完全沒聽到簫瀾的話，或者說，聽到了卻並未如何在意，也不知簫瀾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簫瀾垂下眼眸，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這個已經慌亂得六神無主的小公子上。
他對她的愛似乎從來都不是很堅定，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要走，覺得委屈，家人出事，她的安危……這些都很重要，所以幾乎每一樁都能讓他動搖。
可往後或許還有更重要的事，他每一次都要選擇離開嗎？
簫瀾要的只是他最純粹的答案。
他不明白什麽叫永遠，不明白承諾的份量，也令人懷疑，當初他是不是真的想留在她身邊。
小公子淚光閃閃，顯然是擔心她到了極點，簫瀾卻忍不住輕哂了一聲。
呵聲逸散在晚風裏，輕飄飄的，如同花落了。
腰間的手臂松開。
岑珠怔怔地，擡著淚眼看她。
朦朧的水光之間，簫瀾神色淡淡，“就這樣吧。”
她似乎早就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眸子變得淩厲，在旋身之間，有什麽東西自她手中飛射而出，徑直飛向岑瑜。
岑瑜眸子一凜，才松手放箭，那指尖緊繃著的弦忽而斷裂，弓身猛張，她的手臂也被狠狠震了一道，掌心被飛射而出的箭尾劃破。周圍的手下紛紛圍困上來，寒刀振振，簫瀾赤手空拳，卻絲毫不懼，迅速近到她身邊，一個肘擊重重落在她肩頸，劇痛之間，她倒下身，圍困也被破出一個缺口。
見簫瀾要走，幾個手下持刀劈去，只削下半片衣角，再擡眼，人竟已經消失在了夜幕中。
“女郎，可要追？”
“追什麽追！”岑瑜單膝跪在地上，臉色紅白交加，又是疼又是怒，“你就不怕她半夜再來？！”
她一扭頭，看見已經完全傻住了的岑珠，心頭一緊，“阿弟！可有受傷？”
方才那箭矢飛出，偏離了方向，她不知有沒有傷到岑珠。
岑珠怔怔地朝她看去，又緩緩搖頭，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岑瑜將他看一遍，見他安然無恙卻神情恍惚，忍不住生出一絲怒氣，“她棄你於不顧，你還有什麽好牽掛的。”
岑珠沒有回答。
他什麽聽不見，耳邊嗡鳴，卻似乎響起了簫瀾說過的話，無比清晰地——“倘若你再走，我便再也不要你了。”
他方才，是不是不應該搖頭？
手下上前來，稟報道，“女郎，這是方才那人射出的東西。”
在她手心，靜靜躺著一把雪亮而精致的寶石彎刀。
岑瑜眉頭一皺，“這……”
岑珠目光怔怔地落到這寶石彎刀上，如同被割傷了一般，忽而發起抖來，淚不停地從眼角湧出。
完了，一切都完了。
——
去的時候仔細追蹤，花了五日才尋到人，回家時無牽無掛，只花了三日。
到家時正值黃昏，落日彤彤，天邊一大片雲彩都被染成灼灼緋色，赤紅與橘黃交織流動，光彩陸離。山腳下的油菜花田如金浪翻湧，不遠處溪水潺潺，漁舟橫渡，鷺鷥振翅，一副如畫景致。
簫瀾還未進家門，便聽到了院中激烈的狗吠聲，她推開門，果不其然看見被栓在院子一角興奮大叫的狗。
簫瀾把鏈子解開，它頓時撲跳上來，毛絨絨的腦袋瘋狂蹭著她的腿，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又委屈又可憐。
簫瀾從前覺得它很像岑珠，如今卻沒這般想法了。
她才走了幾日，狗卻好像瘦了許多，竟看出些愁眉苦臉的表情來。簫瀾摸了它許久，它才勉強安定下來，只是還巴巴地黏在腳邊，亦步亦趨。
簫瀾放開它，進到堂屋裏去，屋子被金叔打掃得很幹凈，簫瀾將周圍環視一圈，又緩緩提步走向屋門。
推開門板，不出意外又被晃了一眼。
那些黃金赤裸裸擺在桌面，金燦燦的，煞是動人。可簫瀾一眼看去，只覺得可笑。
一年的時間，給了這麽多報酬，還真是大方，她是不是該謝謝他們二位？
金叔沒有進這間屋子，簫瀾走時什麽模樣，如今還是什麽模樣，淩亂得很，櫃子裏的抽屜被抽出後沒有放回，一支毛筆被胡亂丟在地上，頂端的t毛綻成了花。
在櫃面上，還放著一個錦盒，紅木雕花，紅綢封帶，甚是精致華貴，正是她帶回來給岑珠的“驚喜”。
不料他也給了她一個驚喜。
簫瀾暫時不想碰這屋子裏的任何東西，腳步一擡，再次出了門。才不過這麽一會，天色幾乎完全暗下來了，她走進廚房，生火做飯。
貓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見了她，黏在腳邊撒嬌，躺下身子露出柔軟的肚皮，喵喵直叫。
一切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簫瀾做了一個人的晚飯，又吃了一個人的晚飯，天色徹底暗下來，她點了燈，再次提步回屋。
這屋子有太多岑珠的東西，衣裳、鞋子、首飾、胭脂……填得滿滿當當，簫瀾一件一件地收起，封存，直到一樣也看不見。
整個屋子驟然空了許多，燭影搖晃，把櫃面上的錦盒照得發亮，簫瀾看了半晌，拿起盒子，轉身出門。
既然是要斷了，那就斷個幹幹凈凈。
夏夜沈沈，晚風微涼，蟲鳴蛙聲不絕於耳，草深處螢火點點。夜幕之上，明月高懸，銀光遍撒大地。
一簇火苗自沈夜生起，赤紅色的，照亮一小方天地。簫瀾垂著眼，目光靜靜地看著喜服上跳躍的火苗。精致昳麗的臉龐一邊浸潤在火光中，一邊隱在陰影裏，神色叫人看不清。
火焰越燒越旺，聚成了一大簇，在空中劈裂燃燒，白煙湧動，熱烈明艷，引得無數小蟲飛撲而來，燒得翅羽啪啪響，又化成灰燼。
焰火之下，紅綢一點點被侵蝕，金線熠熠，明珠生輝，又漸漸地被吞沒，錦光如同夕陽落山般暗沈下來，火光也逐漸黯淡，幽幽的一簇，像褪色的紅綢，失去了熱度。
當最後一縷火光熄滅，簫瀾轉身離開，那些暗紅色的灰燼也在夜風吹拂下四處飛散。
她從此，就當從未見過這個人。
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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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帶走岑珠, 岑瑜便沒有停歇過趕路的步伐，她們一路出了辛守村，直往北去。
路途顛簸, 岑珠卻像是感覺不到一般，他怔怔地坐在車內, 腦海中一片空白。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 他現在還反應不過來, 甚至覺得自己還在家，在忐忑又緊張的期待中，等待著簫瀾的驚喜和回歸。
可現如今，他明明是處在這狹小的, 不知將要通往哪兒的馬車啊。
岑珠眼眸微熱，有一種酸澀的感覺迅速湧上了他的鼻尖。
他還沒有來得及和簫瀾說一句話便走了，那麽突然的, 沒有半分預兆。先前在平鹽城裏見過大姐, 後來卻沒有消息, 他只當從此與她再無法相見, 心中也做好了那樣的準備，決定永遠跟在簫瀾身邊。
誰知命運弄人, 當他下定決心, 事情的發展卻反其道而行之了。
他清楚地知道大姐的意思, 她寧願跟他在那兒拉扯半天, 也不願等簫瀾, 分明就是不願他和簫瀾在一起，只是他還保留著一絲希冀, 想要再拖點時間，等她回來, 卻沒能成功。
他好想，好想現在就回到簫瀾身邊……可大姐說，娘受了重傷，危在旦夕，這是真的麽？
一邊是至親，一邊是摯愛，岑珠從未有過這樣激烈的內心掙紮，叫他頭暈，手腳都跟著發虛。
岑瑜坐在馬車另一邊，靜靜觀察著這個將近一年沒有見過面的弟弟。
不得不承認，簫瀾把他養得很好。
身形纖細卻不瘦弱，臉頰白裏透紅，朱唇皓齒，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分明經歷了這麽多波折，卻還是天真活潑，不谙世事的單純模樣，與她想象中的吃苦完全不同。
岑家出事後，母父親被關押在京師的重牢之中，她也不得自由，已完全顧不上遠在湘城的弟弟，等想起來，請三皇女派人回湘城去，卻得知人早已不知所蹤，而簫瀾也不見了蹤影。
得知二人同時消失的消息，岑瑜反而放心了下來，簫瀾看似性情冷漠，可不會見死不救，岑珠跟著她走，至少還有一條活路。
因此在帶岑珠離開這一點上，岑瑜無法指責簫瀾，甚至要感謝。倘若岑珠被大皇女的人擒住，結果可能就是死路一條，畢竟就岑珠的身份而言，算是一個有點份量卻並無作用的角色，能夠威脅到岑家，卻又不會破壞局勢，用來殺雞儆猴，最合適不過。
可她最沒想到的是，僅僅一年時間，她就把自家弟弟迷得七葷八素，幾乎要把岑家忘得個一幹二凈。
若不是前陣子她受了三皇女的命令，假扮犯人，回到湘城取密件，途中恰巧撞見岑珠，還不知她把人藏在了這偏僻的小山村裏。
眼下岑家情況已經稍微安穩，再加上岑母重傷，也是時候把岑珠接走。
至於簫瀾，向來獨來獨往，桀驁不馴，若等她回來，不說帶走岑珠，只怕她還得折下幾人在那裏，因此還是不要招惹的好，以免生出變數。
方才離開之前，岑珠在她屋子裏放了這麽多錢，幾乎是她此次出行所有的盤纏，當做她照顧岑珠一年的報酬，足矣。
若她乖乖收下，不來糾纏，那從此自然是天高任鳥飛，可若是她糾纏不放……岑瑜眸色微冷，那便休怪她手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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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瀾，你要走？！”
老村長家內，金叔和金嬸驚詫地看著簫瀾。
簫瀾“嗯”了一聲，“只是有事出去幾日，叔嬸不必擔心。”
“只不過還要拜托你們，這幾日若有空幫我看看家。”
聞言，金嬸連忙應下，“不礙事不礙事。”
“只是，”她忍不住問，“這麽著急，到底有什麽要緊的事，小岑也去嗎？”
“……”簫瀾神色平靜，“我與他一同去。”
見她不說去做什麽，二人也不好再追問，只道，“你們放心去吧，不必操心家裏。”
金叔笑了笑，“就是貓和狗，我都給你們餵得胖胖的。”
拜別金叔，簫瀾回了家。
她什麽也沒拿，只將淩亂的屋子環視一圈，最後在水缸邊，將那把寶石彎刀磨得雪亮。
是真自願走，還是假自願走，都待她去尋人再說。
而既然是去找人，那便避不了一場沖突。
刀面翻轉，映出她冷白的半張臉，黑眸深深，薄唇淡紅，擡睫間，似鷹振翅。
……
五日後，岑瑜的隊伍已經離開了湘城，這期間，她一直警惕著簫瀾是否會尋來，在沒有發現蹤跡以後稍微放下了心。
看來她還算識相，沒有再來糾纏，可憐自家傻弟弟，還在傻乎乎地等人，卻不知人家可能早就拿著錢去逍遙了。
話是這麽說，她卻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將要入夜之時，她命手下尋了一個小客棧，暫時宿上一夜。岑珠的房間就安排在她隔壁，周圍還有手下在守衛，要是簫瀾真敢來，那她就叫她有來無回。
安排好這些事情，岑瑜端著一碗陽春面來到了岑珠的房間。他這兩日都魂不守舍，飯也不吃多少，人都憔悴了不少，她看在眼裏，又是心疼，又是恨鐵不成鋼。
門敲了幾聲沒有回應，岑瑜徑直推門進去，果不其然，岑珠又在發呆。
他坐在床邊，目光楞楞地盯著手中的簪子，失了神一般，許久都不曾動一下眼睫。
岑瑜心微沈，“阿弟。”
靜坐的人沒有反應。
岑瑜提高了聲音，“阿弟！”
岑珠眼睫顫了兩下，緩緩扭過頭，“大姐。”
岑瑜緩和了神色，“我叫店家煮了碗面，快來吃些吧。”
“……”岑珠搖搖頭，又垂下了視線，“我不餓。”
岑瑜提步走來，強硬地把面碗塞進他手中，沈聲道，“你這樣像什麽話。”
“我們這是回家，不是下地獄。”她覺得難以理解，“離開簫瀾就這麽讓你難過？”
她可從來沒見過自家弟弟這個模樣，從前她就覺得自家弟弟過於依賴簫瀾，一年過去，依賴更甚，可竟到了這種離不開人的地步。
當然她也知道，這一年裏岑珠與簫瀾不可能清清白白什麽也沒發生，不過既然如今要走，那就幹脆些，忘了過去，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難不成他當真想一輩子都窩在那個小山村，過那種窘迫的生活？
她了解自家弟弟，嬌氣任性，是絕吃不了苦的，與其在日後後悔，還不如現在就離開，就算痛苦些，也避免了往後的麻煩。
這般想的岑瑜卻不知，眼前人早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改變了。
岑珠盯著手中的面碗，淡黃色的湯面，飄著淡淡的油光，面上放了幾根嫩綠的青菜，還臥了一個漂亮的煎蛋。
從前簫瀾給他煮面時，也總會放一個煎蛋給他。他不喜歡吃蛋黃，每回吃完了蛋白，就要把蛋黃給她，還要把簫瀾那份蛋白也吃了。於是後來簫瀾煎蛋，總要把蛋液攪散了再煎，還強迫他一定要吃光。
岑珠看著，手也不自覺動了起來，他拿著筷子，一口一口咬掉周圍的蛋白，緩慢地咀嚼，等待簫瀾那一句淡淡的警告，“全吃光。”
可他都要吃完了還沒等來這句話。
岑瑜只當他聽進了自己的話，看著他一口一口將蛋白吃了，又咬向蛋黃，心中欣慰，隨口道，“你不是向來不喜歡吃蛋黃？”
誰知，此話一出，岑珠就楞住了，他低眸看著筷子上的蛋黃，鼻尖迅速湧上一陣酸澀，嗓音低澀，“可是不吃簫瀾會生氣啊。”
“……”岑瑜啞口無言，她略微斟酌了一下，說道，“不怕，如今她不在，你想不想吃都行。”
她低估了簫瀾對岑珠的重要性。
話才落，岑珠眼圈便紅了。
岑瑜t自知失言，只好離開。
她深谙各種陰謀詭計，卻於女男情愛上沒有什麽經驗，曾經的幾個小侍在面對她時也向來溫柔小意，因此並不能理解岑珠的苦澀與煩惱，甚至還覺得匪夷所思。
岑珠依舊是沒什麽胃口，把煎蛋吃完以後便放下了碗，站在支開的窗邊，觀星望月。
白日陽光明媚，夜月也很是清透瑩白，月光遍灑大地，如水一般流動。
簫瀾跟他看的是同一個月亮呢。
月色皎潔，簫瀾即使在夜裏也能看得很清晰，她身著一襲輕便的玄衣，身形隱沒在夜色中看不清，步伐輕盈，如貓一般，幾個翻越，進入了這小客棧的後院。
院內的墻邊，有一棵枝幹粗壯的細葉榕樹，她隱在樹幹後，目光靜靜地在客棧上搜尋。
這客棧裏尚有三間房亮著燈，岑珠在哪一間？
在房間裏待得太悶，心裏念著簫瀾又睡不著，岑珠打開房門，打算下樓去。他的門外正守著兩個女人，見門打開，將手一攔，硬邦邦地，“女郎有令，公子請回！”
岑珠腳步一頓，“我出門起夜你們也要攔著？”
左邊女人道，“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公子不要為難我們，請回吧。”
岑珠神色微冷。
他與簫瀾待得久了，耳濡目染，冷起臉時也多了幾分簫瀾的影子，“我大姐是叫你們看著我，可並非連起夜也不給。”
“你們若不放，我就去告訴大姐，看你們還敢不敢攔我。”
兩個女人不為所動，岑珠心情本就郁悶，如今更是氣上心頭，手中簪子徑直對準了自己的脖頸，“你放不放！”
見狀，兩個女人面色一變，總算放行。
岑珠才不管她們會不會去跟岑瑜告狀，他收了簪子，緩緩下樓。
一只手忽而掩住他的唇，又一只手攬住了他的腰，岑珠心中一驚，還未喊出聲來，便聽見身後熟悉的淺淡嗓音。
“是我。”
“……”岑珠渾身一僵。
他出現錯覺了？否則怎麽聽到了簫瀾的聲音呢？
身後的懷抱是那麽熟悉，無論是力度還是氣息，都是他朝思暮想的，他眼眶剎那間便紅了，回身抱住她的腰，“簫瀾！”
簫瀾“嗯”了一聲。
岑珠手臂收緊，忍不住埋首在她頸間，斷斷續續地訴說自己心中的焦灼和不安，“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好久好久。一直想你，可是你一直不來。”
嗓音像是緩緩汲水的棉花，越發沈重，他擡眸望她，哀傷又酸澀，“我還以為……以為你不會來找我了。”
簡單的幾句話傳達出大量信息——他並非自願走的。
宛如雲開見月明，簫瀾秀眉微松，可現在不是多說的時候，她的目光沈靜，“先別急著哭，跟我走。”
懷中的少年一僵。
簫瀾心頭微沈，低頭看他，“你不願走？”
像是被戳破了心思，岑珠猛地擡起頭來，著急地辯解，“不是！”
“我只是怕……”目光越過簫瀾的肩頭，忽而落在了後頭一個正靜靜站立著的人影上，在搖晃的紅燈籠下，光影模糊，一支尖利的箭頭閃著寒芒，不偏不倚地對準了他們的方位。
岑珠瞳孔一縮，寒毛直豎，一句話斷在喉中，再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姐何時下來的？
岑瑜拉滿了弓，眼眸微瞇，分明岑珠在岑珠身邊，她卻閑適得如同巡視領地的豹子。
方才手下來稟報岑珠非要出門，她放不下心，特來看看，不料卻看到了這出好戲。
這麽短的時間，簫瀾便找到了他們，還是這麽有能耐，只可惜，今夜她註定要失望了，無論自家傻弟弟跟不跟她走，今夜她都只能是死路一條。
察覺到岑珠的沈默，簫瀾眸微沈，“岑珠。”
“不論你看到什麽，說出你的答案。”
岑珠頭腦一片慌亂，“不、不行。”
大姐就在她身後，周圍又有這麽多人，怎麽走得了呢，簫瀾武功是厲害，又怎麽可能打得過這麽多人。
岑珠恍惚間，眼裏只剩下那尖利的箭尖，寒光森森，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空氣，穿透身前這具軀殼。
黑夜涼涼，簫瀾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她一顆心漸漸沈下去，“你當真不走？”
岑珠咬著唇搖頭，他憋著淚，希望簫瀾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能點頭，他若是點頭，這支箭一定會毫不留情地飛射而來，大姐本就不願簫瀾找來，一定不會手下留情的，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簫瀾陷入危險。
可他似乎完全沒聽到簫瀾的話，或者說，聽到了卻並未如何在意，也不知簫瀾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簫瀾垂下眼眸，目光定定地落在眼前這個已經慌亂得六神無主的小公子上。
他對她的愛似乎從來都不是很堅定，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要走，覺得委屈，家人出事，她的安危……這些都很重要，所以幾乎每一樁都能讓他動搖。
可往後或許還有更重要的事，他每一次都要選擇離開嗎？
簫瀾要的只是他最純粹的答案。
他不明白什麽叫永遠，不明白承諾的份量，也令人懷疑，當初他是不是真的想留在她身邊。
小公子淚光閃閃，顯然是擔心她到了極點，簫瀾卻忍不住輕哂了一聲。
呵聲逸散在晚風裏，輕飄飄的，如同花落了。
腰間的手臂松開。
岑珠怔怔地，擡著淚眼看她。
朦朧的水光之間，簫瀾神色淡淡，“就這樣吧。”
她似乎早就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眸子變得淩厲，在旋身之間，有什麽東西自她手中飛射而出，徑直飛向岑瑜。
岑瑜眸子一凜，才松手放箭，那指尖緊繃著的弦忽而斷裂，弓身猛張，她的手臂也被狠狠震了一道，掌心被飛射而出的箭尾劃破。周圍的手下紛紛圍困上來，寒刀振振，簫瀾赤手空拳，卻絲毫不懼，迅速近到她身邊，一個肘擊重重落在她肩頸，劇痛之間，她倒下身，圍困也被破出一個缺口。
見簫瀾要走，幾個手下持刀劈去，只削下半片衣角，再擡眼，人竟已經消失在了夜幕中。
“女郎，可要追？”
“追什麽追！”岑瑜單膝跪在地上，臉色紅白交加，又是疼又是怒，“你就不怕她半夜再來？！”
她一扭頭，看見已經完全傻住了的岑珠，心頭一緊，“阿弟！可有受傷？”
方才那箭矢飛出，偏離了方向，她不知有沒有傷到岑珠。
岑珠怔怔地朝她看去，又緩緩搖頭，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岑瑜將他看一遍，見他安然無恙卻神情恍惚，忍不住生出一絲怒氣，“她棄你於不顧，你還有什麽好牽掛的。”
岑珠沒有回答。
他什麽聽不見，耳邊嗡鳴，卻似乎響起了簫瀾說過的話，無比清晰地——“倘若你再走，我便再也不要你了。”
他方才，是不是不應該搖頭？
手下上前來，稟報道，“女郎，這是方才那人射出的東西。”
在她手心，靜靜躺著一把雪亮而精致的寶石彎刀。
岑瑜眉頭一皺，“這……”
岑珠目光怔怔地落到這寶石彎刀上，如同被割傷了一般，忽而發起抖來，淚不停地從眼角湧出。
完了，一切都完了。
——
去的時候仔細追蹤，花了五日才尋到人，回家時無牽無掛，只花了三日。
到家時正值黃昏，落日彤彤，天邊一大片雲彩都被染成灼灼緋色，赤紅與橘黃交織流動，光彩陸離。山腳下的油菜花田如金浪翻湧，不遠處溪水潺潺，漁舟橫渡，鷺鷥振翅，一副如畫景致。
簫瀾還未進家門，便聽到了院中激烈的狗吠聲，她推開門，果不其然看見被栓在院子一角興奮大叫的狗。
簫瀾把鏈子解開，它頓時撲跳上來，毛絨絨的腦袋瘋狂蹭著她的腿，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又委屈又可憐。
簫瀾從前覺得它很像岑珠，如今卻沒這般想法了。
她才走了幾日，狗卻好像瘦了許多，竟看出些愁眉苦臉的表情來。簫瀾摸了它許久，它才勉強安定下來，只是還巴巴地黏在腳邊，亦步亦趨。
簫瀾放開它，進到堂屋裏去，屋子被金叔打掃得很幹凈，簫瀾將周圍環視一圈，又緩緩提步走向屋門。
推開門板，不出意外又被晃了一眼。
那些黃金赤裸裸擺在桌面，金燦燦的，煞是動人。可簫瀾一眼看去，只覺得可笑。
一年的時間，給了這麽多報酬，還真是大方，她是不是該謝謝他們二位？
金叔沒有進這間屋子，簫瀾走時什麽模樣，如今還是什麽模樣，淩亂得很，櫃子裏的抽屜被抽出後沒有放回，一支毛筆被胡亂丟在地上，頂端的t毛綻成了花。
在櫃面上，還放著一個錦盒，紅木雕花，紅綢封帶，甚是精致華貴，正是她帶回來給岑珠的“驚喜”。
不料他也給了她一個驚喜。
簫瀾暫時不想碰這屋子裏的任何東西，腳步一擡，再次出了門。才不過這麽一會，天色幾乎完全暗下來了，她走進廚房，生火做飯。
貓不知什麽時候回來的，見了她，黏在腳邊撒嬌，躺下身子露出柔軟的肚皮，喵喵直叫。
一切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簫瀾做了一個人的晚飯，又吃了一個人的晚飯，天色徹底暗下來，她點了燈，再次提步回屋。
這屋子有太多岑珠的東西，衣裳、鞋子、首飾、胭脂……填得滿滿當當，簫瀾一件一件地收起，封存，直到一樣也看不見。
整個屋子驟然空了許多，燭影搖晃，把櫃面上的錦盒照得發亮，簫瀾看了半晌，拿起盒子，轉身出門。
既然是要斷了，那就斷個幹幹凈凈。
夏夜沈沈，晚風微涼，蟲鳴蛙聲不絕於耳，草深處螢火點點。夜幕之上，明月高懸，銀光遍撒大地。
一簇火苗自沈夜生起，赤紅色的，照亮一小方天地。簫瀾垂著眼，目光靜靜地看著喜服上跳躍的火苗。精致昳麗的臉龐一邊浸潤在火光中，一邊隱在陰影裏，神色叫人看不清。
火焰越燒越旺，聚成了一大簇，在空中劈裂燃燒，白煙湧動，熱烈明艷，引得無數小蟲飛撲而來，燒得翅羽啪啪響，又化成灰燼。
焰火之下，紅綢一點點被侵蝕，金線熠熠，明珠生輝，又漸漸地被吞沒，錦光如同夕陽落山般暗沈下來，火光也逐漸黯淡，幽幽的一簇，像褪色的紅綢，失去了熱度。
當最後一縷火光熄滅，簫瀾轉身離開，那些暗紅色的灰燼也在夜風吹拂下四處飛散。
她從此，就當從未見過這個人。
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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