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異域同天（二）
關燈
小
中
大
第54章 異域同天（二）
“好無聊好無聊, 受不了了！我到底還要這樣泡多久啊？”
孔嘉頭頂著一袋裝滿了不知什麽藥材的小包，整個身體泡在一缸黑漆漆深不見底的藥湯裏，僅僅露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此刻頭上呼呼冒著白色的霧氣, 正中氣十足地質問眼前人。
眼前人神態頗為疲倦, 向來挺拔的身體因久未得到充足的休息，而顯得有些萎靡。真叫人難以置信, 這是不久前還膽敢和顯正摧邪仙尊叫板的申閬。
申閬聞言，矮身往藥缸下看了一眼火勢，又往裏邊添了根柴，寬慰道：“快了, 快了。”
孔嘉根本不信他：“哪裏快了, 你從八九天前就說快了, 我卻到現在還泡在這個裏邊！哼, 你們魔修其實根本就是想把我鹵著吃了吧！”
僅計算她清醒的時辰，便已經這樣泡了小半月, 更不必說她昏迷的時日。如果不是申閬一直在陪她聊天解悶，解開了誤會，她還以為自己果真被不知名食人族抓走了，正在文火細燉，煲成老湯。
把人放在一口大缸中, 加滿藥湯, 缸下火焰永遠燃燒，不疾不徐地熬煮著。這副場景, 任誰來不會懷疑自己將成為他人盤中餐？
可申閬偏不許她離開。據說這一套藥浴乃魔界不傳之秘，有洗骨伐髓、加速身體恢覆之效, 但前提是須得泡足療程，才能起效。
只是要說這療程多久, 孔嘉縮在水面下，咕嘟咕嘟嘆了口氣——實在是綿綿無盡期！
事情還得從半月前說起。
半月前，她甫一睜眼，整個人便已經置身在此藥湯之中。隔著一只巨大的水缸，身下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保持水溫。而申閬閉著眼趴在缸緣，與她靠得極近，近到幾乎能看清眼下兩彎深青色的黑眼圈。
孔嘉醒來時迷迷瞪瞪，還以為自己馬上要被人吃掉了，嚇得猛地從水中起身。卻赫然發現泡在藥湯下的身體□□，衣服不知去向，只好立馬又縮身泡回藥湯裏。
還好，這缸藥湯的顏色足夠渾濁漆黑，看不見半點水面之下的輪廓。
否則她必要對著申閬兩只眼睛邦邦來上幾拳。
而適才她起身和蹲回的動作太大，濺起一陣水花，盡數落在申閬頭上，把他驚醒了。
他睜開眼後，第一反應便是看向孔嘉，發現她正疑惑地打量著自己，十分驚喜道：“你醒啦！”
孔嘉仍處於迷茫之中：“呃，我們是被什麽吃人的妖魔抓起來了嗎？”
說完，她便註意到，申閬的衣服還好端端地穿在身上，並沒有和她一道在水缸裏燉著。
也就是說，他並非食材。
孔嘉看向他的眼神頓而變得提防起來，莫非這家夥和食人魔是一夥？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先前申閬死活要將她勸出太虛的行為在此刻有了答案。
她就知道，魔修哪會是什麽好人呢？
申閬被她不信任的目光刺得心頭一疼，卻不知該從何開始解釋現狀。
畢竟，某種程度上，正是他的過失，才導致了孔嘉如今不得不泡在藥湯之中。
但眼下回到了自己的地盤，顧忌比起之前少了許多，這些事情都可以從長計議。他們的時間還有很長，他可以慢慢地向孔嘉解釋。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是申閬。”
孔嘉：？
莫名其妙，她當然知道他是申閬。
“但這裏的人一般叫我殿下，如果有旁人這麽說起，你應當要知道他們說的人是我。”
孔嘉被藥湯的水蒸氣熏得頭昏腦脹，一時想不明白他特地這麽正兒八經介紹自己的意義何在，只能敷衍地應答：“哦哦。”
申閬一看她的反應便知，孔嘉根本不明白這個稱呼背後的含義，他不得不對她說得更明白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鄭而重之地告訴她：“這裏是魔界，我是魔界少主。”
孔嘉神情懨懨，繼續敷衍：“哦，就這事兒啊，我知道了。”
得知申閬是魔界少主，孔嘉也依舊沒有太過意外。她早有猜測申閬在魔界中地位一定不低，如今看來，原來不僅僅只是不低這麽簡單。
——但這又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難道被魔界少主吃掉，和被普通魔修吃掉，她的體驗感會有所不同嗎？
經歷了漫長的昏睡醒來，孔嘉的生理與心理均尚未完全康覆，看誰都有點兒疑神疑鬼。
申閬專註地看向孔嘉，觀察她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的反應。
其實他很有些期待，孔嘉在獲知自己的身份後，究竟會流出怎樣的表情來，是驚喜，還是恐懼？
他從小就被魔界眾人高高架起，要麽畏他懼他，要麽憐他愛他，總是沒有人像孔嘉這樣。從第一次見起，他的註意力便被這個靈動鮮活的少女所吸引，鬼使神差般在她鬢角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可卻從未派上過用場。
他想知道，如果她知道自己是魔界少主，又會以什麽態度來對待他呢？
不過，是哪種態度都無妨。因為早在她昏睡的日子裏，他已經將各類可能發生的場景反覆排演了數十遍，力爭不管是什麽反應，他都能接得自然又坦蕩。
可孔嘉說：就這？
“你該不會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吧？”
孔嘉仔細端詳他的神色，竟然隱隱約約讀出來失望的意思，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雖則根據大多數仙修對魔界的認知，魔主這般身份的人，該坐鎮一方，輕易不擅離。即便有要事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宮殿，也該如他們的仙尊一般，浩浩蕩蕩帶著大隊人馬。總之不該像申閬這般，獨自出入，親身犯險。
可孔嘉在夢境中見過魔主，他當時正是嫌自己的屬下拖後腿，索性親身來到虞黎皇宮跑業務攪混水，絲毫沒有要假他人之手的打算。
何況仙界的傳聞裏，是怎麽形容魔界的，孔嘉記得很清楚。
——少主弱將，茍延殘喘。
一個不再強大的勢力，他們的一把手親自出來跑腿打工，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這樣嗎？”申閬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好吧，他還真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呢。
那麽意思是孔嘉對他的態度並不會產生變化，他想通了這一點，又重新變得雀躍起來。不論如何，孔嘉終於醒來了，這對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申閬的註意力重新回到病號及其身下的水缸上，他這才發現自己滿身的藥水，從頭開始被澆得透濕。
他很快意識到，孔嘉剛剛有離開這鍋藥水的念頭。這可不行！她的療程還未結束，尚且需要在藥湯中休養。
申閬情急之下，伸出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孔嘉往水裏按得更深一點。
可指下觸感滑膩，讓他恍然間想起來眼前人現下是個什麽狀態。
申閬像被針紮似的縮回手，一朵紅雲迅速從耳後燎到兩頰，他不自然地錯開眼，有些訕訕然地說道：“抱、抱歉。”
先前孔嘉傷痕累累地被他抱進來，是由他自己殿內的侍女為她處理的，後來輾轉又被送到葩奇長老的宮中療傷。等他再見到她時，便是現今這副泡在藥湯裏的模樣了。
身體沈在漆黑的藥湯中，僅留一顆腦袋在外頭，頭頂著一包比她腦袋還大的藥材，像個埋在土中，剛剛冒頭的小蘑菇，十分可愛。
原本因孔嘉傷勢而始終放不下心來的申閬，見到她這副恬靜安謐的模樣，也不免露出點兒溫柔笑意。
因男女有別，他未能參與前期救治孔嘉的事宜，便主動請纓要在這兒守著藥湯，隨時添柴加火。
經他反覆懇求，才終於點頭同意收下孔嘉的葩奇長老，本打算只安排兩個侍女看著這鍋藥湯。聞言擡眉向他投來驚詫的一瞥，似是在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勤勞肯幹了？
申閬也學她擡眉，義正詞嚴地瞪回去，意思是我就樂意做好人好事，你少管。
“好吧。”兒大不中留，看著他長大的葩奇長老長長籲出一口氣，同意了申閬的自告奮勇，並細細叮囑他，這藥湯需得每半個時辰添一根淩霄松木，每三個時辰加兩塊玄霜炭，一日將盡時，還得以靈力催動裁雲破風寶扇，對著炭火扇上七七四十九個小周天。
如此持續，一直到孔嘉醒來之前，均不可松懈。
待到孔嘉醒後，再通知她，她自有新一套章程。
而孔嘉從泡入藥缸到醒來，已過去了足足一月有餘。申閬眼睜睜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漸漸變得紅潤，烏青的嘴唇也逐漸恢覆飽滿血色，縱然身體累到筋疲力盡，也甘之如飴。
眼下孔嘉醒來，自有人向葩奇長老通報此事，申閬也不急著離開，怕她不習慣藥殿裏的環境，趴在藥缸旁同孔嘉聊天。
但她用那種眼神看向自己是怎麽一回事？！
申閬覺得十分委屈。
雖然在歸藏山頂上，目睹孔嘉跌下懸崖之時，他一開始確實不甚著急，是後來看到時淵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他才最終決定跟著跳崖的。
但那是因為他知道，懸崖的一側便是魔界，而魔界的一應地圖與地勢都刻在了他腦海裏。懸崖之下，乃是一片被稱作曳尾塗的地界，其上布滿了軟雲泥。
顧名思義，此處土地柔軟，足踏其上，如踩雲端，尋常人掉下去，基本毫發無傷。
可眼見時淵跳了，他同樣擔心孔嘉會被時淵脅迫著帶回太虛宗，是以急匆匆趕上，試圖從時淵手中救下她。
可他跳下去之後，見到的畫面卻和他設想中完全不同。
只見孔嘉其時已然失去意識，而時淵追上之後，足踏虛空，如履平地般，雙手將孔嘉輕輕環住，摟在懷中。
像接住一根輕盈的羽毛那樣，動作小心翼翼，輕柔且緩慢，如同摟著什麽稀世珍寶。
不，從時淵的眼神來看，這不僅是件稀世珍寶，更像是他失而覆得的寶藏。
持續下墜追趕二人的申閬有些迷茫了，誰能告訴他，眼前的情形到底是不是他跳崖時磕壞了腦袋，才出現了幻覺。
時淵不是很討厭他口中的這個凡女來著嗎？
申閬潛伏太虛宗時，也聽說了不少八卦，尤其是關乎時淵與鄢知意的部分，他聽得半信半疑。
至於和孔嘉有關系的一部分，他只選擇性地相信自己認為是正確的消息。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孔嘉想盡了辦法也要和他一起逃離太虛宗，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一定是時淵將她逼到這個地步。
其實從孔嘉的視角來看，申閬的推測極其接近正確答案。
申閬反覆猶豫，究竟要不要在半空中從時淵手中救回孔嘉，他唯恐本已安全了的孔嘉又因他這番操作，重新陷入危險之中。
然而，還沒等他想出個確定的結果，變故陡生。
在離地面尚有百丈遠的高度時，時淵被一道無形的光幕隔絕在外，而孔嘉的身體則穿過這道光幕，直直往下墜去。
完了。
他想起來了。
因為歸藏之巔時有高空墜落之修士或妖獸，且由於崖下是軟雲泥，落下去並無性命之憂。久而久之，這裏成了一群喜愛挑戰極限的修士與妖獸最愛游玩的景點。
魔界在各處均有主動或被動布下的禁制，唯獨此處除外。
當年魔主妄圖帶領部下攀登歸藏斷崖，繼而悄無聲息地侵入人界，終究未果。
因此，他們當然毫不懷疑此處是天然的壁壘，不必費心費力，便可隔絕魔界與其他二界。
可誰能想到，就在百年後，進化出了這麽一群吃飽了撐著的人呢？
倘使孔嘉在此，她就會告訴申閬，追求刺激是人的本能，這種活動在地球上，常常被稱作蹦極。
總之，因為時不時總有人或獸從此處墜落，當事人倒是沒事，路過被砸的魔修可就遭殃了。跳崖這一極限運動，嚴重影響了魔界的邊境治安。
在經過長老殿商討，並提請申閬這個魔界少主審核通過後，他們把懸崖之下的軟雲泥，挖了。
如果申閬沒有記錯的話，這正是他本次離開魔界之前，批準同意長老殿關於魔界第二十個五年計劃中的第一條。
但當時挖空軟雲泥、填實曳尾塗不過是個草案，誰能想到長老殿的效率竟如此之高了？
至於那道阻隔時淵的光幕，則是當年他的父親，如今在十方瞑離海蹲大牢的魔主。在大敗一場後，被時淵逼回老巢，日日擔憂他找上門來時，苦心孤詣，閉門造車研究出來的，專門針對時淵的禁制。
但這道禁制從未起過效果。蓋因時淵有一百種辦法令他離開魔界，然後在外邊最終將他生擒。
因此，大家都忘記了，還有這麽個禁制的存在。
以上，一層疊一層的原因，終於導致孔嘉掉下懸崖後，摔得遍體鱗傷。
所幸時淵在百丈高的地方才被攔住，所幸他也跟著跳了下來，及時用護體罡氣護住了她。
否則，不堪設想。
申閬將這些前情挑揀著告訴了孔嘉，她聽了之後，眼中的敵意終於消散。
原來魔族不是要拿她燉湯吃，而是真心想要救她，孔嘉松了口氣。
申閬也松了口氣，他真受不了被孔嘉用那樣的目光盯著，左胸口處會因此一揪一揪的生疼。
孔嘉從他的介紹裏，大致了解了自己是摔下了懸崖——這一點她倒是還記得，但記憶卻僅停留在被氣流砸中導致昏迷前了。
因此，她根本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麽。
只模模糊糊記得一點。
“我墜崖時，似乎有人跳下來摟住了我，是你嗎？”
申閬嘴唇微動，卻怎麽也說不出否認的話來，躑躅半晌後，他輕聲道：“對，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好無聊好無聊, 受不了了！我到底還要這樣泡多久啊？”
孔嘉頭頂著一袋裝滿了不知什麽藥材的小包，整個身體泡在一缸黑漆漆深不見底的藥湯裏，僅僅露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此刻頭上呼呼冒著白色的霧氣, 正中氣十足地質問眼前人。
眼前人神態頗為疲倦, 向來挺拔的身體因久未得到充足的休息，而顯得有些萎靡。真叫人難以置信, 這是不久前還膽敢和顯正摧邪仙尊叫板的申閬。
申閬聞言，矮身往藥缸下看了一眼火勢，又往裏邊添了根柴，寬慰道：“快了, 快了。”
孔嘉根本不信他：“哪裏快了, 你從八九天前就說快了, 我卻到現在還泡在這個裏邊！哼, 你們魔修其實根本就是想把我鹵著吃了吧！”
僅計算她清醒的時辰，便已經這樣泡了小半月, 更不必說她昏迷的時日。如果不是申閬一直在陪她聊天解悶，解開了誤會，她還以為自己果真被不知名食人族抓走了，正在文火細燉，煲成老湯。
把人放在一口大缸中, 加滿藥湯, 缸下火焰永遠燃燒，不疾不徐地熬煮著。這副場景, 任誰來不會懷疑自己將成為他人盤中餐？
可申閬偏不許她離開。據說這一套藥浴乃魔界不傳之秘，有洗骨伐髓、加速身體恢覆之效, 但前提是須得泡足療程，才能起效。
只是要說這療程多久, 孔嘉縮在水面下，咕嘟咕嘟嘆了口氣——實在是綿綿無盡期！
事情還得從半月前說起。
半月前，她甫一睜眼，整個人便已經置身在此藥湯之中。隔著一只巨大的水缸，身下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保持水溫。而申閬閉著眼趴在缸緣，與她靠得極近，近到幾乎能看清眼下兩彎深青色的黑眼圈。
孔嘉醒來時迷迷瞪瞪，還以為自己馬上要被人吃掉了，嚇得猛地從水中起身。卻赫然發現泡在藥湯下的身體□□，衣服不知去向，只好立馬又縮身泡回藥湯裏。
還好，這缸藥湯的顏色足夠渾濁漆黑，看不見半點水面之下的輪廓。
否則她必要對著申閬兩只眼睛邦邦來上幾拳。
而適才她起身和蹲回的動作太大，濺起一陣水花，盡數落在申閬頭上，把他驚醒了。
他睜開眼後，第一反應便是看向孔嘉，發現她正疑惑地打量著自己，十分驚喜道：“你醒啦！”
孔嘉仍處於迷茫之中：“呃，我們是被什麽吃人的妖魔抓起來了嗎？”
說完，她便註意到，申閬的衣服還好端端地穿在身上，並沒有和她一道在水缸裏燉著。
也就是說，他並非食材。
孔嘉看向他的眼神頓而變得提防起來，莫非這家夥和食人魔是一夥？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先前申閬死活要將她勸出太虛的行為在此刻有了答案。
她就知道，魔修哪會是什麽好人呢？
申閬被她不信任的目光刺得心頭一疼，卻不知該從何開始解釋現狀。
畢竟，某種程度上，正是他的過失，才導致了孔嘉如今不得不泡在藥湯之中。
但眼下回到了自己的地盤，顧忌比起之前少了許多，這些事情都可以從長計議。他們的時間還有很長，他可以慢慢地向孔嘉解釋。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是申閬。”
孔嘉：？
莫名其妙，她當然知道他是申閬。
“但這裏的人一般叫我殿下，如果有旁人這麽說起，你應當要知道他們說的人是我。”
孔嘉被藥湯的水蒸氣熏得頭昏腦脹，一時想不明白他特地這麽正兒八經介紹自己的意義何在，只能敷衍地應答：“哦哦。”
申閬一看她的反應便知，孔嘉根本不明白這個稱呼背後的含義，他不得不對她說得更明白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鄭而重之地告訴她：“這裏是魔界，我是魔界少主。”
孔嘉神情懨懨，繼續敷衍：“哦，就這事兒啊，我知道了。”
得知申閬是魔界少主，孔嘉也依舊沒有太過意外。她早有猜測申閬在魔界中地位一定不低，如今看來，原來不僅僅只是不低這麽簡單。
——但這又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難道被魔界少主吃掉，和被普通魔修吃掉，她的體驗感會有所不同嗎？
經歷了漫長的昏睡醒來，孔嘉的生理與心理均尚未完全康覆，看誰都有點兒疑神疑鬼。
申閬專註地看向孔嘉，觀察她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的反應。
其實他很有些期待，孔嘉在獲知自己的身份後，究竟會流出怎樣的表情來，是驚喜，還是恐懼？
他從小就被魔界眾人高高架起，要麽畏他懼他，要麽憐他愛他，總是沒有人像孔嘉這樣。從第一次見起，他的註意力便被這個靈動鮮活的少女所吸引，鬼使神差般在她鬢角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可卻從未派上過用場。
他想知道，如果她知道自己是魔界少主，又會以什麽態度來對待他呢？
不過，是哪種態度都無妨。因為早在她昏睡的日子裏，他已經將各類可能發生的場景反覆排演了數十遍，力爭不管是什麽反應，他都能接得自然又坦蕩。
可孔嘉說：就這？
“你該不會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吧？”
孔嘉仔細端詳他的神色，竟然隱隱約約讀出來失望的意思，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雖則根據大多數仙修對魔界的認知，魔主這般身份的人，該坐鎮一方，輕易不擅離。即便有要事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宮殿，也該如他們的仙尊一般，浩浩蕩蕩帶著大隊人馬。總之不該像申閬這般，獨自出入，親身犯險。
可孔嘉在夢境中見過魔主，他當時正是嫌自己的屬下拖後腿，索性親身來到虞黎皇宮跑業務攪混水，絲毫沒有要假他人之手的打算。
何況仙界的傳聞裏，是怎麽形容魔界的，孔嘉記得很清楚。
——少主弱將，茍延殘喘。
一個不再強大的勢力，他們的一把手親自出來跑腿打工，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這樣嗎？”申閬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好吧，他還真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呢。
那麽意思是孔嘉對他的態度並不會產生變化，他想通了這一點，又重新變得雀躍起來。不論如何，孔嘉終於醒來了，這對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申閬的註意力重新回到病號及其身下的水缸上，他這才發現自己滿身的藥水，從頭開始被澆得透濕。
他很快意識到，孔嘉剛剛有離開這鍋藥水的念頭。這可不行！她的療程還未結束，尚且需要在藥湯中休養。
申閬情急之下，伸出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孔嘉往水裏按得更深一點。
可指下觸感滑膩，讓他恍然間想起來眼前人現下是個什麽狀態。
申閬像被針紮似的縮回手，一朵紅雲迅速從耳後燎到兩頰，他不自然地錯開眼，有些訕訕然地說道：“抱、抱歉。”
先前孔嘉傷痕累累地被他抱進來，是由他自己殿內的侍女為她處理的，後來輾轉又被送到葩奇長老的宮中療傷。等他再見到她時，便是現今這副泡在藥湯裏的模樣了。
身體沈在漆黑的藥湯中，僅留一顆腦袋在外頭，頭頂著一包比她腦袋還大的藥材，像個埋在土中，剛剛冒頭的小蘑菇，十分可愛。
原本因孔嘉傷勢而始終放不下心來的申閬，見到她這副恬靜安謐的模樣，也不免露出點兒溫柔笑意。
因男女有別，他未能參與前期救治孔嘉的事宜，便主動請纓要在這兒守著藥湯，隨時添柴加火。
經他反覆懇求，才終於點頭同意收下孔嘉的葩奇長老，本打算只安排兩個侍女看著這鍋藥湯。聞言擡眉向他投來驚詫的一瞥，似是在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勤勞肯幹了？
申閬也學她擡眉，義正詞嚴地瞪回去，意思是我就樂意做好人好事，你少管。
“好吧。”兒大不中留，看著他長大的葩奇長老長長籲出一口氣，同意了申閬的自告奮勇，並細細叮囑他，這藥湯需得每半個時辰添一根淩霄松木，每三個時辰加兩塊玄霜炭，一日將盡時，還得以靈力催動裁雲破風寶扇，對著炭火扇上七七四十九個小周天。
如此持續，一直到孔嘉醒來之前，均不可松懈。
待到孔嘉醒後，再通知她，她自有新一套章程。
而孔嘉從泡入藥缸到醒來，已過去了足足一月有餘。申閬眼睜睜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漸漸變得紅潤，烏青的嘴唇也逐漸恢覆飽滿血色，縱然身體累到筋疲力盡，也甘之如飴。
眼下孔嘉醒來，自有人向葩奇長老通報此事，申閬也不急著離開，怕她不習慣藥殿裏的環境，趴在藥缸旁同孔嘉聊天。
但她用那種眼神看向自己是怎麽一回事？！
申閬覺得十分委屈。
雖然在歸藏山頂上，目睹孔嘉跌下懸崖之時，他一開始確實不甚著急，是後來看到時淵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他才最終決定跟著跳崖的。
但那是因為他知道，懸崖的一側便是魔界，而魔界的一應地圖與地勢都刻在了他腦海裏。懸崖之下，乃是一片被稱作曳尾塗的地界，其上布滿了軟雲泥。
顧名思義，此處土地柔軟，足踏其上，如踩雲端，尋常人掉下去，基本毫發無傷。
可眼見時淵跳了，他同樣擔心孔嘉會被時淵脅迫著帶回太虛宗，是以急匆匆趕上，試圖從時淵手中救下她。
可他跳下去之後，見到的畫面卻和他設想中完全不同。
只見孔嘉其時已然失去意識，而時淵追上之後，足踏虛空，如履平地般，雙手將孔嘉輕輕環住，摟在懷中。
像接住一根輕盈的羽毛那樣，動作小心翼翼，輕柔且緩慢，如同摟著什麽稀世珍寶。
不，從時淵的眼神來看，這不僅是件稀世珍寶，更像是他失而覆得的寶藏。
持續下墜追趕二人的申閬有些迷茫了，誰能告訴他，眼前的情形到底是不是他跳崖時磕壞了腦袋，才出現了幻覺。
時淵不是很討厭他口中的這個凡女來著嗎？
申閬潛伏太虛宗時，也聽說了不少八卦，尤其是關乎時淵與鄢知意的部分，他聽得半信半疑。
至於和孔嘉有關系的一部分，他只選擇性地相信自己認為是正確的消息。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孔嘉想盡了辦法也要和他一起逃離太虛宗，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一定是時淵將她逼到這個地步。
其實從孔嘉的視角來看，申閬的推測極其接近正確答案。
申閬反覆猶豫，究竟要不要在半空中從時淵手中救回孔嘉，他唯恐本已安全了的孔嘉又因他這番操作，重新陷入危險之中。
然而，還沒等他想出個確定的結果，變故陡生。
在離地面尚有百丈遠的高度時，時淵被一道無形的光幕隔絕在外，而孔嘉的身體則穿過這道光幕，直直往下墜去。
完了。
他想起來了。
因為歸藏之巔時有高空墜落之修士或妖獸，且由於崖下是軟雲泥，落下去並無性命之憂。久而久之，這裏成了一群喜愛挑戰極限的修士與妖獸最愛游玩的景點。
魔界在各處均有主動或被動布下的禁制，唯獨此處除外。
當年魔主妄圖帶領部下攀登歸藏斷崖，繼而悄無聲息地侵入人界，終究未果。
因此，他們當然毫不懷疑此處是天然的壁壘，不必費心費力，便可隔絕魔界與其他二界。
可誰能想到，就在百年後，進化出了這麽一群吃飽了撐著的人呢？
倘使孔嘉在此，她就會告訴申閬，追求刺激是人的本能，這種活動在地球上，常常被稱作蹦極。
總之，因為時不時總有人或獸從此處墜落，當事人倒是沒事，路過被砸的魔修可就遭殃了。跳崖這一極限運動，嚴重影響了魔界的邊境治安。
在經過長老殿商討，並提請申閬這個魔界少主審核通過後，他們把懸崖之下的軟雲泥，挖了。
如果申閬沒有記錯的話，這正是他本次離開魔界之前，批準同意長老殿關於魔界第二十個五年計劃中的第一條。
但當時挖空軟雲泥、填實曳尾塗不過是個草案，誰能想到長老殿的效率竟如此之高了？
至於那道阻隔時淵的光幕，則是當年他的父親，如今在十方瞑離海蹲大牢的魔主。在大敗一場後，被時淵逼回老巢，日日擔憂他找上門來時，苦心孤詣，閉門造車研究出來的，專門針對時淵的禁制。
但這道禁制從未起過效果。蓋因時淵有一百種辦法令他離開魔界，然後在外邊最終將他生擒。
因此，大家都忘記了，還有這麽個禁制的存在。
以上，一層疊一層的原因，終於導致孔嘉掉下懸崖後，摔得遍體鱗傷。
所幸時淵在百丈高的地方才被攔住，所幸他也跟著跳了下來，及時用護體罡氣護住了她。
否則，不堪設想。
申閬將這些前情挑揀著告訴了孔嘉，她聽了之後，眼中的敵意終於消散。
原來魔族不是要拿她燉湯吃，而是真心想要救她，孔嘉松了口氣。
申閬也松了口氣，他真受不了被孔嘉用那樣的目光盯著，左胸口處會因此一揪一揪的生疼。
孔嘉從他的介紹裏，大致了解了自己是摔下了懸崖——這一點她倒是還記得，但記憶卻僅停留在被氣流砸中導致昏迷前了。
因此，她根本不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麽。
只模模糊糊記得一點。
“我墜崖時，似乎有人跳下來摟住了我，是你嗎？”
申閬嘴唇微動，卻怎麽也說不出否認的話來，躑躅半晌後，他輕聲道：“對，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