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異域同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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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異域同天（三）
“再泡個把月, 你因墜崖摔斷的筋骨便可徹底愈合，甚至比之前還要更為強韌，此所謂不破不立。”
葩奇長老姍姍來遲, 紅艷艷的指甲擡起孔嘉的下巴, 檢驗了她的恢覆效果後，滿意點頭, 心中對於自己的仁心仁術又高看了幾分。
“哼，這可是本宮獨門炮制的‘勞燕分飛舊情人泡過後也會重新牽手’藥湯。泡了這湯，連舊情人分開的雙手都能再次牢牢結合，何況你這等小傷？若不是看在你是殿下帶回來的人份上, 本宮才舍不得拿出來給外人用呢。”
她劈裏啪啦大說一通後, 又睇一眼身側勞形苦神的申閬, 添上一句：“好在有殿下在此, 他這些天衣不解帶地照看著這簇火，照看得很好。小姑娘, 你最好想一想，該怎麽報答我們殿下呢？”
她語速極快，聲調輕盈，一長串話如同珠子般從葩奇長老秾麗的紅唇中滾落，還沒等孔嘉反應過來, 申閬先搶白道：“不必她報答！這是我應該做的, 若不是我，她也不必受這個苦頭。”
葩奇長老聽罷, 無奈地嘆了口氣，朝申閬方向悄悄翻了個白眼, 又撇撇嘴，吩咐他去外間取來更換的藥材。
申閬擔心孔嘉身體, 遲遲不願意離開，葩奇長老鳳目一豎：“叫你去就去，莫非連人家姑娘換藥你也要在旁邊看著？”
這帽子扣下來，須臾就會被認作是登徒子，申閬自然不想讓孔嘉誤會自己，忙一溜煙跑了。
然而他早已忘記，在二人初見那日，這頂帽子便被孔嘉牢牢扣在了他頭頂。
等他身影消失在門後，葩奇長老才嗤聲笑道：“大笨小子，有本宮的‘勞燕分飛舊情人泡過後也會重新牽手’藥湯就盡夠了，哪裏還用得上旁的什麽藥？”
孔嘉這一回終於聽清了這藥湯的全名，足夠費口水，也足夠直白。
但她不免陷入思考之中，倘使一對分了手的舊情侶，像她現今這樣，脫光了衣服，兩兩在藥湯中一起泡上數日。那麽他們覆合的原因，恐怕不只是藥劑起效這單一緣故。
葩奇長老沾沾自喜地說罷，忽地又湊近了盯住孔嘉，“告訴我，你和殿下究竟是什麽關系？”
二人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她臉上的毛孔，孔嘉艷羨地發現，盡管她對申閬的態度肖似長輩，向來狂狷不羈的申閬在她面前，也難得有幾分恭敬，但這位外表艷麗的長老皮膚緊致得像二八少女，比她這熬夜成癮的大學生看起來精神多了。不看相處模式僅僅看外貌，幾乎以為是申閬的同齡人。
被她以如此口氣質詢，孔嘉其實十分能理解，就像中學生的家長，時時刻刻都要擔心，孩子帶回家的同學究竟是學習搭子，還是一起翻墻上黑網吧的好夥伴。
她想了想，審慎地選出了一個她覺得最貼切的答案，“呃，抱大腿的關系？他是那根粗壯的大腿。”
葩奇長老眉頭一皺。
看來不妥，哪個家長喜歡只在自己孩子身上撈好處的同學，孔嘉又改口：“那就是導游和游客的關系，他帶我游覽歸元大陸，我……我給他提供旅途上情緒價值。”
“是嗎？”長老將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偶然瞟一眼孔嘉，把她看得冷汗涔涔，仿佛回到了高中時期因上課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到辦公室罰站的日子。
度日如年。
還好申閬及時趕了回來，他氣喘籲籲，說在外間並沒有看到什麽藥材，是不是被人放錯了地方。
葩奇長老嗯了聲算是模糊應下，轉頭便不再提藥材的事情。本來就只是搪塞之辭，也就申閬這個傻孩子會相信。
唉，在家中被自己這個壞女人騙騙也就罷了，出門在外被別的壞女人騙可如何是好？
葩奇長老憂心忡忡的目光又挪回申閬身上，“對了，險些忘了件大事。殿下，是時候通知您，長老殿已擬定少夫人擢選章程，先前看您正忙，我將此事推了回去。您現今總算得了空，不如擇日去殿上批準一下。”
申閬聽了卻面色一變，目光快速地在孔嘉身上梭一眼，見她毫無反應，大概還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松了口氣，依舊咬著牙據理力爭：“我不要什麽少夫人，不同意不同意！這個章程我是不可能同意的，你直接去給我轉告那群老不死的，我是不會批準通過的。”
身為“老不死”其中一員的葩奇長老微微一笑，道：“這可由不得你。當年你父親也是如此反對的來著，可你看，今日還不是有了你？”
孔嘉這下聽明白了，原來是他們要張羅著給申閬選秀，找個老婆。
果然，不管是地球還是歸元，上了年紀的人都會不約而同地出現一個共同愛好：催促年輕人相親。
只是這措辭……擢選？孔嘉暗暗腹誹，倒是看不出來，申閬素日在外老是不靠譜的樣子，在魔界之中，竟然算得上一個土皇帝。
但古往今來靠譜的皇帝從來是少數。靠譜之於皇帝，如同下雨之於禦劍飛行，是個不可兼得的事情。皇帝多數時候不需要靠譜，只需要老老實實坐在那個位置，完成他的象征意義。
這麽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卻是不知申閬這個“土皇帝”，究竟有幾分實權？
反正催的不是她，孔嘉自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她縮在藥缸裏，水面之上，朦朧霧氣氤氳，看不見彼此的神色，申閬只聽得她笑著對自己說：
“幹嘛急著拒絕，你試試嘛，說不定就能碰上你的真命天女呢？人生，不對，魔生路上也好同你搭個伴，今後你再出魔界，就不必一個人在外頭孤零零地游蕩了，多好！”
孔嘉賣隊友賣得毫不遲疑。
好吧，盡管她振振有詞、冠冕堂皇，但真實原因是，孔嘉對魔界的習俗實在是太好奇了。何況給少主選秀，想來當是百年不遇的大事件，她怎能錯過這開眼界的好時機呢？
至於申閬，在其位則謀其政，他不能享受了魔界少主身份帶來的便利，卻什麽義務也不願意履行。只能請他自己多多克服啦！
可申閬聽了她這話，卻仿佛遭受了莫大的背叛一般，猛地轉過身來，怒氣騰騰地看著孔嘉，悲憤得像被她騙走了十萬顆上品靈石：“你是當真這麽想的？還是在氣我？”
他此刻心裏寧願孔嘉突兀變臉，說沒錯我就是氣你的，我千裏迢迢和你跑到魔界，你卻要去選少夫人，真是氣煞我也！
可孔嘉的反應顯然不會如他意願，她楞了一楞，道：“自然是真的，我氣你做什麽？”
“你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麽嗎？”申閬猶不死心地追問。
孔嘉更困惑了：“我還要明白什麽？不就是給你選個老婆嗎？莫非這其中有什麽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既然這麽說了，孔嘉不由得展開了想象，難道說這魔界的少夫人別有他意，並非指少主的妻子？
比如說是張羅著給他找個小媽，那麽申閬反應如此強烈，也就可以理解了。
“你……算了。”申閬抓狂地撓了一下頭發，將原本因煽風點火數日而不曾解散的發髻撓得更亂了，心中苦悶，舌下苦澀，卻不知該與何人分說。“反正，我就是不會同意的。我現在這樣挺好的，不需要勞什子少夫人來礙事。”
“這樣嗎？”葩奇長老的灼灼紅唇緩慢地勾起一個狡詐的弧度，“那殿下今後可不要後悔哦。”
“我當然不會後悔，永遠不會！”
申閬說得如此信誓旦旦，也沒了可周轉的餘地。葩奇長老將塗抹著艷色蔻丹的長指輕輕捂在唇上，慢條斯理地打了個哈欠，“那麽，我們還是來說說，這缸藥浴接下來該如何照看吧。”
以上，是發生在半個月前，孔嘉初初轉醒那日的事情。
按葩奇長老所說，孔嘉接下來還要在這缸黑魆魆的藥水裏繼續泡上十天半個月，直到身體徹底好轉為止。只是申閬卻不必像先前那麽費心了，只消每日按三餐的時辰加一次玄霜炭足矣。
即便如此，每當看見原本神采飛揚、一身利落黑袍身形挺拔的申閬，在為了她鉆竈火扇風時，孔嘉心頭還是生出了一些異樣的感覺。
“餵。”她告訴申閬，“你不必為我這麽辛苦的。”
雖則她已經從申閬處聽說，她摔得筋脈寸斷的慘狀與他是有脫不開的關系，但眼下他已將魔界最好的藥材和醫生送上，孔嘉同樣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恢覆了八/九成，因此對他並沒有太多埋怨的情緒。
偶爾聽葩奇長老宮裏的侍女說，宮主她雖為魔修，卻尤擅長醫藥，曾經仙魔二界關系還不那麽劍拔弩張的時候，經常會有外界來的仙修至此，向她求藥。
葩奇二字自非她的真名，是因她的草藥園子裏，有奇花異草、百卉千葩，株株既可活人又可殺人，故得此名。
哪怕如今二界明面上的往來已經斷絕，但時不時仍有偽裝的仙修從歸藏崖上一躍而下，偷偷求葩奇長老救他。
可葩奇長老身份擺在那兒，也不是誰都願意救的。她的規則是，非疑難雜癥不治、非垂垂瀕死不治、非年輕力壯不治。
前兩條還好理解，她作為本領高強的世外高人，醫術精湛，不肯浪費在簡單的風寒上也正常，但最後一點卻很讓孔嘉困惑了一會兒。
侍立的魔修少女笑意盈盈告訴她：“你傻呀，要是那些馬上要羽化的修士前來求治，就算治好了也沒幾天活頭了，豈不是浪費宮主的妙手仁心？”
不過如今在這三條之上，又添了一條特別針對仙修的條例：非惡貫滿盈不治。
這也很好理解，若是醫治好了那些正氣凜然、一心向道的仙修，他前腳剛出魔界，後腳就以“邪魔外道，論理當誅”的大旗來討伐你，這不是資敵嗎？
總之，葩奇長老是個妙人。
孔嘉被申閬送來時，雖已算得上垂垂瀕死，卻因修為粗淺，其實是不夠格勞駕葩奇長老為她出馬的。如今能得到長老的特殊照料，自然是沾了申閬的光。
對此，孔嘉十分領情。
何況，她墜崖的罪魁禍首，又不獨申閬一人，時淵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時淵。
思及這個名字，孔嘉這才有些如夢方醒地揉揉太陽穴，不經意間，她似乎已經將時淵遺忘許久了。
卻不知當日歸藏之巔後，他幹什麽去了？
註意，這可絕不是因為關心時淵，而是時淵在她墜崖之前，還口口聲聲地說孔嘉是他的弟子，大有非要將她帶回太虛宗不可的意思。
孔嘉只關心他如今死了這條心沒有。
她將自己的思考告訴了申閬。
申閬聽了，神色僵硬了一瞬，旋即恢覆他一貫的作態，有點兒咬牙切齒地說：“你關心他做什麽？現在在你面前辛辛苦苦照料的人不是我嗎？那個懦夫、敗將，當然是被我大揍一頓，灰溜溜跑回他的太虛宗去了。”
“是嗎？”孔嘉杏目微微瞇起，狐疑地打量著申閬的臉色，試圖從中分辨有幾分可信。
此話必然有假，她只想知道其中摻了幾句的真。
她墜崖時摔到的是身子不是腦子，若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墜崖之前，申閬在戰鬥中分明還落在下風，繼續打下去，必敗無疑。
申閬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起來，實在沒法頭鐵繼續嘴硬，畢竟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戰勝仙界第一的顯正摧邪仙尊，只好老老實實說道：“好吧，沒有。是你墜崖之後，我跟著跳下來，魔界有層特特針對他的禁制，令之無法通過，我們二人便息戰了。”
這段話句句屬實，沒有一個字作假，但因為關鍵信息的隱瞞，使得呈現效果與真實截然不同。
他並沒有騙她，申閬如是寬慰自己。
“你是說，時淵沒有再追上來嗎？”
申閬遲疑地點點頭：“對，沒有再。”
是說沒有再次，但沒說初次。他這應該也不算撒謊。
孔嘉臉色一白：“那完蛋了。”
他必然已經知道自己是無盡燈認下的主人，眼下目的未能達成，豈能善罷甘休。過一陣子勢必是要尋來魔界，逼著她與無盡燈解除關聯的。
且不說她根本不知道這關聯如何解決，即便知道了，到嘴裏的寶貝，又焉有吐出去之理？
拜托，那可是三寶之一的無盡燈啊！
她目前所求，唯有變得強大，而只有手中所握的籌碼越多，才能更無所畏懼。
所以當務之急，是趁身體好全了之後，再次離開魔界躲起來，等時淵真正追過來那日，她早已逃之夭夭，在大陸上不知哪個角落逍遙了。
孔嘉自覺這個規劃十分合理。
但她忽然有些頭疼，是生理上的疼，像是腦海中有什麽東西漸漸膨脹著想要蹦出頭顱來。
見她捂住腦袋，神情痛苦，申閬連忙丟下手中的裁雲破風寶扇，撲到藥缸邊緣：“你怎麽了？還好嗎？”
孔嘉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一瞬的感覺，只好道：“頭好疼，可能是要長腦子了。”
這種狀況出現在方才她心念一動，想到無盡燈時。識海中原本幾乎失去了存在感的光斑便一躍一躍，恰似無盡燈的火焰。
緊接著，那種在腦海中某種存在想要化作實物的感覺便愈發強烈。
孔嘉剛剛蘇醒，精神力與體力均無法承受，眼見要暈厥過去，千鈞一發之際，一盞真實的無盡燈便憑空浮現在了她的面前，痛楚也隨之消失。
孔嘉：？？？
申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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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泡個把月, 你因墜崖摔斷的筋骨便可徹底愈合，甚至比之前還要更為強韌，此所謂不破不立。”
葩奇長老姍姍來遲, 紅艷艷的指甲擡起孔嘉的下巴, 檢驗了她的恢覆效果後，滿意點頭, 心中對於自己的仁心仁術又高看了幾分。
“哼，這可是本宮獨門炮制的‘勞燕分飛舊情人泡過後也會重新牽手’藥湯。泡了這湯，連舊情人分開的雙手都能再次牢牢結合，何況你這等小傷？若不是看在你是殿下帶回來的人份上, 本宮才舍不得拿出來給外人用呢。”
她劈裏啪啦大說一通後, 又睇一眼身側勞形苦神的申閬, 添上一句：“好在有殿下在此, 他這些天衣不解帶地照看著這簇火，照看得很好。小姑娘, 你最好想一想，該怎麽報答我們殿下呢？”
她語速極快，聲調輕盈，一長串話如同珠子般從葩奇長老秾麗的紅唇中滾落，還沒等孔嘉反應過來, 申閬先搶白道：“不必她報答！這是我應該做的, 若不是我，她也不必受這個苦頭。”
葩奇長老聽罷, 無奈地嘆了口氣，朝申閬方向悄悄翻了個白眼, 又撇撇嘴，吩咐他去外間取來更換的藥材。
申閬擔心孔嘉身體, 遲遲不願意離開，葩奇長老鳳目一豎：“叫你去就去，莫非連人家姑娘換藥你也要在旁邊看著？”
這帽子扣下來，須臾就會被認作是登徒子，申閬自然不想讓孔嘉誤會自己，忙一溜煙跑了。
然而他早已忘記，在二人初見那日，這頂帽子便被孔嘉牢牢扣在了他頭頂。
等他身影消失在門後，葩奇長老才嗤聲笑道：“大笨小子，有本宮的‘勞燕分飛舊情人泡過後也會重新牽手’藥湯就盡夠了，哪裏還用得上旁的什麽藥？”
孔嘉這一回終於聽清了這藥湯的全名，足夠費口水，也足夠直白。
但她不免陷入思考之中，倘使一對分了手的舊情侶，像她現今這樣，脫光了衣服，兩兩在藥湯中一起泡上數日。那麽他們覆合的原因，恐怕不只是藥劑起效這單一緣故。
葩奇長老沾沾自喜地說罷，忽地又湊近了盯住孔嘉，“告訴我，你和殿下究竟是什麽關系？”
二人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她臉上的毛孔，孔嘉艷羨地發現，盡管她對申閬的態度肖似長輩，向來狂狷不羈的申閬在她面前，也難得有幾分恭敬，但這位外表艷麗的長老皮膚緊致得像二八少女，比她這熬夜成癮的大學生看起來精神多了。不看相處模式僅僅看外貌，幾乎以為是申閬的同齡人。
被她以如此口氣質詢，孔嘉其實十分能理解，就像中學生的家長，時時刻刻都要擔心，孩子帶回家的同學究竟是學習搭子，還是一起翻墻上黑網吧的好夥伴。
她想了想，審慎地選出了一個她覺得最貼切的答案，“呃，抱大腿的關系？他是那根粗壯的大腿。”
葩奇長老眉頭一皺。
看來不妥，哪個家長喜歡只在自己孩子身上撈好處的同學，孔嘉又改口：“那就是導游和游客的關系，他帶我游覽歸元大陸，我……我給他提供旅途上情緒價值。”
“是嗎？”長老將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偶然瞟一眼孔嘉，把她看得冷汗涔涔，仿佛回到了高中時期因上課偷吃零食，被班主任抓到辦公室罰站的日子。
度日如年。
還好申閬及時趕了回來，他氣喘籲籲，說在外間並沒有看到什麽藥材，是不是被人放錯了地方。
葩奇長老嗯了聲算是模糊應下，轉頭便不再提藥材的事情。本來就只是搪塞之辭，也就申閬這個傻孩子會相信。
唉，在家中被自己這個壞女人騙騙也就罷了，出門在外被別的壞女人騙可如何是好？
葩奇長老憂心忡忡的目光又挪回申閬身上，“對了，險些忘了件大事。殿下，是時候通知您，長老殿已擬定少夫人擢選章程，先前看您正忙，我將此事推了回去。您現今總算得了空，不如擇日去殿上批準一下。”
申閬聽了卻面色一變，目光快速地在孔嘉身上梭一眼，見她毫無反應，大概還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松了口氣，依舊咬著牙據理力爭：“我不要什麽少夫人，不同意不同意！這個章程我是不可能同意的，你直接去給我轉告那群老不死的，我是不會批準通過的。”
身為“老不死”其中一員的葩奇長老微微一笑，道：“這可由不得你。當年你父親也是如此反對的來著，可你看，今日還不是有了你？”
孔嘉這下聽明白了，原來是他們要張羅著給申閬選秀，找個老婆。
果然，不管是地球還是歸元，上了年紀的人都會不約而同地出現一個共同愛好：催促年輕人相親。
只是這措辭……擢選？孔嘉暗暗腹誹，倒是看不出來，申閬素日在外老是不靠譜的樣子，在魔界之中，竟然算得上一個土皇帝。
但古往今來靠譜的皇帝從來是少數。靠譜之於皇帝，如同下雨之於禦劍飛行，是個不可兼得的事情。皇帝多數時候不需要靠譜，只需要老老實實坐在那個位置，完成他的象征意義。
這麽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卻是不知申閬這個“土皇帝”，究竟有幾分實權？
反正催的不是她，孔嘉自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她縮在藥缸裏，水面之上，朦朧霧氣氤氳，看不見彼此的神色，申閬只聽得她笑著對自己說：
“幹嘛急著拒絕，你試試嘛，說不定就能碰上你的真命天女呢？人生，不對，魔生路上也好同你搭個伴，今後你再出魔界，就不必一個人在外頭孤零零地游蕩了，多好！”
孔嘉賣隊友賣得毫不遲疑。
好吧，盡管她振振有詞、冠冕堂皇，但真實原因是，孔嘉對魔界的習俗實在是太好奇了。何況給少主選秀，想來當是百年不遇的大事件，她怎能錯過這開眼界的好時機呢？
至於申閬，在其位則謀其政，他不能享受了魔界少主身份帶來的便利，卻什麽義務也不願意履行。只能請他自己多多克服啦！
可申閬聽了她這話，卻仿佛遭受了莫大的背叛一般，猛地轉過身來，怒氣騰騰地看著孔嘉，悲憤得像被她騙走了十萬顆上品靈石：“你是當真這麽想的？還是在氣我？”
他此刻心裏寧願孔嘉突兀變臉，說沒錯我就是氣你的，我千裏迢迢和你跑到魔界，你卻要去選少夫人，真是氣煞我也！
可孔嘉的反應顯然不會如他意願，她楞了一楞，道：“自然是真的，我氣你做什麽？”
“你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麽嗎？”申閬猶不死心地追問。
孔嘉更困惑了：“我還要明白什麽？不就是給你選個老婆嗎？莫非這其中有什麽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他既然這麽說了，孔嘉不由得展開了想象，難道說這魔界的少夫人別有他意，並非指少主的妻子？
比如說是張羅著給他找個小媽，那麽申閬反應如此強烈，也就可以理解了。
“你……算了。”申閬抓狂地撓了一下頭發，將原本因煽風點火數日而不曾解散的發髻撓得更亂了，心中苦悶，舌下苦澀，卻不知該與何人分說。“反正，我就是不會同意的。我現在這樣挺好的，不需要勞什子少夫人來礙事。”
“這樣嗎？”葩奇長老的灼灼紅唇緩慢地勾起一個狡詐的弧度，“那殿下今後可不要後悔哦。”
“我當然不會後悔，永遠不會！”
申閬說得如此信誓旦旦，也沒了可周轉的餘地。葩奇長老將塗抹著艷色蔻丹的長指輕輕捂在唇上，慢條斯理地打了個哈欠，“那麽，我們還是來說說，這缸藥浴接下來該如何照看吧。”
以上，是發生在半個月前，孔嘉初初轉醒那日的事情。
按葩奇長老所說，孔嘉接下來還要在這缸黑魆魆的藥水裏繼續泡上十天半個月，直到身體徹底好轉為止。只是申閬卻不必像先前那麽費心了，只消每日按三餐的時辰加一次玄霜炭足矣。
即便如此，每當看見原本神采飛揚、一身利落黑袍身形挺拔的申閬，在為了她鉆竈火扇風時，孔嘉心頭還是生出了一些異樣的感覺。
“餵。”她告訴申閬，“你不必為我這麽辛苦的。”
雖則她已經從申閬處聽說，她摔得筋脈寸斷的慘狀與他是有脫不開的關系，但眼下他已將魔界最好的藥材和醫生送上，孔嘉同樣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恢覆了八/九成，因此對他並沒有太多埋怨的情緒。
偶爾聽葩奇長老宮裏的侍女說，宮主她雖為魔修，卻尤擅長醫藥，曾經仙魔二界關系還不那麽劍拔弩張的時候，經常會有外界來的仙修至此，向她求藥。
葩奇二字自非她的真名，是因她的草藥園子裏，有奇花異草、百卉千葩，株株既可活人又可殺人，故得此名。
哪怕如今二界明面上的往來已經斷絕，但時不時仍有偽裝的仙修從歸藏崖上一躍而下，偷偷求葩奇長老救他。
可葩奇長老身份擺在那兒，也不是誰都願意救的。她的規則是，非疑難雜癥不治、非垂垂瀕死不治、非年輕力壯不治。
前兩條還好理解，她作為本領高強的世外高人，醫術精湛，不肯浪費在簡單的風寒上也正常，但最後一點卻很讓孔嘉困惑了一會兒。
侍立的魔修少女笑意盈盈告訴她：“你傻呀，要是那些馬上要羽化的修士前來求治，就算治好了也沒幾天活頭了，豈不是浪費宮主的妙手仁心？”
不過如今在這三條之上，又添了一條特別針對仙修的條例：非惡貫滿盈不治。
這也很好理解，若是醫治好了那些正氣凜然、一心向道的仙修，他前腳剛出魔界，後腳就以“邪魔外道，論理當誅”的大旗來討伐你，這不是資敵嗎？
總之，葩奇長老是個妙人。
孔嘉被申閬送來時，雖已算得上垂垂瀕死，卻因修為粗淺，其實是不夠格勞駕葩奇長老為她出馬的。如今能得到長老的特殊照料，自然是沾了申閬的光。
對此，孔嘉十分領情。
何況，她墜崖的罪魁禍首，又不獨申閬一人，時淵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時淵。
思及這個名字，孔嘉這才有些如夢方醒地揉揉太陽穴，不經意間，她似乎已經將時淵遺忘許久了。
卻不知當日歸藏之巔後，他幹什麽去了？
註意，這可絕不是因為關心時淵，而是時淵在她墜崖之前，還口口聲聲地說孔嘉是他的弟子，大有非要將她帶回太虛宗不可的意思。
孔嘉只關心他如今死了這條心沒有。
她將自己的思考告訴了申閬。
申閬聽了，神色僵硬了一瞬，旋即恢覆他一貫的作態，有點兒咬牙切齒地說：“你關心他做什麽？現在在你面前辛辛苦苦照料的人不是我嗎？那個懦夫、敗將，當然是被我大揍一頓，灰溜溜跑回他的太虛宗去了。”
“是嗎？”孔嘉杏目微微瞇起，狐疑地打量著申閬的臉色，試圖從中分辨有幾分可信。
此話必然有假，她只想知道其中摻了幾句的真。
她墜崖時摔到的是身子不是腦子，若記憶沒有出錯的話，墜崖之前，申閬在戰鬥中分明還落在下風，繼續打下去，必敗無疑。
申閬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起來，實在沒法頭鐵繼續嘴硬，畢竟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戰勝仙界第一的顯正摧邪仙尊，只好老老實實說道：“好吧，沒有。是你墜崖之後，我跟著跳下來，魔界有層特特針對他的禁制，令之無法通過，我們二人便息戰了。”
這段話句句屬實，沒有一個字作假，但因為關鍵信息的隱瞞，使得呈現效果與真實截然不同。
他並沒有騙她，申閬如是寬慰自己。
“你是說，時淵沒有再追上來嗎？”
申閬遲疑地點點頭：“對，沒有再。”
是說沒有再次，但沒說初次。他這應該也不算撒謊。
孔嘉臉色一白：“那完蛋了。”
他必然已經知道自己是無盡燈認下的主人，眼下目的未能達成，豈能善罷甘休。過一陣子勢必是要尋來魔界，逼著她與無盡燈解除關聯的。
且不說她根本不知道這關聯如何解決，即便知道了，到嘴裏的寶貝，又焉有吐出去之理？
拜托，那可是三寶之一的無盡燈啊！
她目前所求，唯有變得強大，而只有手中所握的籌碼越多，才能更無所畏懼。
所以當務之急，是趁身體好全了之後，再次離開魔界躲起來，等時淵真正追過來那日，她早已逃之夭夭，在大陸上不知哪個角落逍遙了。
孔嘉自覺這個規劃十分合理。
但她忽然有些頭疼，是生理上的疼，像是腦海中有什麽東西漸漸膨脹著想要蹦出頭顱來。
見她捂住腦袋，神情痛苦，申閬連忙丟下手中的裁雲破風寶扇，撲到藥缸邊緣：“你怎麽了？還好嗎？”
孔嘉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一瞬的感覺，只好道：“頭好疼，可能是要長腦子了。”
這種狀況出現在方才她心念一動，想到無盡燈時。識海中原本幾乎失去了存在感的光斑便一躍一躍，恰似無盡燈的火焰。
緊接著，那種在腦海中某種存在想要化作實物的感覺便愈發強烈。
孔嘉剛剛蘇醒，精神力與體力均無法承受，眼見要暈厥過去，千鈞一發之際，一盞真實的無盡燈便憑空浮現在了她的面前，痛楚也隨之消失。
孔嘉：？？？
申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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