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無緣盡

關燈
第一百零四章 無緣盡

“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本知她是良善之人,卻還是執意推她走上了這條路......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月色綽約, 卻掩不住血色刺人,君澤站在帝元珩身邊聽著這話,也不知如何回答,索性低頭閉口不談。好在,帝元珩也沒奢望他給出個答案。

他步步為營走到今天, 從不後悔, 唯獨牽連洛錦書這件事,他自知理虧,悔不當初。

城下血流成河, 遍地斷臂殘肢, 血液在月光下格外有光澤, 耳畔慘叫聲連綿不絕,火光沖天, 顯得整個場景陰森可怖。

“走吧。”帝元珩轉身輕言,他阻止不了洛錦書,索性由著她, 萬千罵名, 萬千錯處,由他來背。

這本就該是他去承擔的。

泰安元年五月中,酷暑蒸人, 墨帝密旨驅雲靈將軍屠盡尤昌城,殘忍暴虐, 犯下殺孽。各州各國發聲討伐,視為不恥, 言官上諫,典籍記載此事,將墨帝形容為閻羅轉世,無心妖孽。

但這一手,陰差陽錯震懾住了北狄,禮部尚書和洛鴻雲順勢拿到了與霍深密談的資格,秉燭夜談,於泰安元年五月末,與北狄簽訂盟約。

合盾之盟擴至三國,五國爭雄的平衡終被打破,雲靈將軍領命出征,與西戎軍激戰三月,連奪十一城。

正是八月桂花香,五國爭雄陷入疲倦期,共同商定停戰三月協議,但五國之間相互提防,布防不撤,軍隊換崗歇息。

洛錦書允武玥渺等一幹雲靈軍先行回京休息,自己鎮守在西戎燕鳴山,不肯回京。

帝元珩聽著劉仲回稟的消息,疲憊地按了按眉心,“入秋漸涼,朕叫尚衣局制了兩件厚衣,你換崗回去時,記得幫朕捎給她。”

“是。”劉仲應聲。

*

四月殿試時,袁旵如期高中,如今文人墨客皆奉其文章為珍,大肆追捧誇讚,甚至於筆桿之上特刻一些個吉祥話,言“狀元執筆,崇文附體”,武玥渺回京之時,袁旵剛封為吏部尚書,走馬上任。

玥渺站在人群裏看他。

袁旵騎著高頭大馬,一身緋色羅袍內襯白花羅中單,金絲冠冕,腰束革帶,前後一排排人候著,好不風光。

武玥渺盯著袁旵喜上眉梢的模樣,勾了勾唇,放下帷帽遮住了一張恣意奪目的臉。

袁旵似有所感,往人群中瞥去,只見一人逆著人流,輕飄飄的帷帽遮不住群青袍角,袁旵眸子一縮,不由得喊了聲玥渺。

那人身子一僵,卻未回頭,加快腳步往城門方向走。

袁旵頓時心慌,他勒住馬試圖掉頭,宮裏人連忙攔著。

“袁大人,快走吧,要誤了時辰了。”

袁旵遲疑著,死死地拉著韁繩,那一抹群青漸漸縮小幾近淡去。袁旵心裏空落落的,他有種預感,如果這時候不追出去,這輩子,怕是都會遺憾。

袁旵忽然調轉馬頭,毅然決然往城門方向趕,圍觀的人連忙退開,給這位袁大人讓了路。

“袁大人,袁大人!”宮人的聲音被袁旵拋在腦後,漸漸聽不清了,袁旵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追出好遠,終於趕在出關口追上了武玥渺。

武玥渺一張俊臉掩在帷帽裏,袁旵卻隔很遠憑著身形認出了她。

“玥渺!你去哪兒?”袁旵神色焦急,喘著粗氣大聲喊道。

武玥渺回頭,風過吹起帷帽,露出了她的臉。

她深呼吸一口氣,朗聲道。

“你舍不了你的功名,我忘不了我的江湖,不如就到此為止。”她的聲音淡淡的,帶著無盡的悲傷和決絕,袍子恣意飄蕩在空中,很是乍眼,“......從此山高路遠,各自珍重。”

袁旵片刻失神,張了張口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麽。他半生刻苦,就為了今日出人頭地,從此與過往作別,讓家人不再辛勞求生。

而武玥渺半生自由不羈,決不會甘心困在京城這籠子大的天地,她愛袁旵,但她更愛自己。

武玥渺笑了笑,像昳麗的飛燕草,象征著風與自由。

她把帷帽放下,一身輕松地背過身去,將過關口。

“武玥渺——”

“可我想娶你——”

武玥渺擺了擺手,頭也不回:t“袁公子還是日後尋個高門小姐......”

“武玥渺!我只娶你!!!”

“就著這天地拜一拜,你敢是不敢?!”

武玥渺登時楞住,她驀然回首,卻見那人褪了錦繡外袍和金絲冠冕,還是一身樸素踉蹌著跑向她。

武玥渺驚訝於袁旵失了風度,頭一次在她面前拋卻綱常,大著膽子,張口本想如往日調笑,一看他卻驀然落了淚珠。

“有何不敢?”武玥渺聲音發脆,似是在哭,又是在笑。

兩人對著天地拜上一拜,天涯路,今別離。天下有情人未必成眷屬,武袁,無緣。

從此山高路遠,各自珍重,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武玥渺向洛錦書遞了辭呈,她提前退出這場戰爭。洛錦書對她很是感激,這兇險沙場本就不應牽扯到她,只不過是顧於二人情分,武玥渺才舍命陪她在戰場上度過了一日又一日。

可武玥渺有些累了。

她回京拜別了袁旵,親眼見證了那個當初一口燒雞都要同她分食的人,如今加官進祿,一身緋色羅袍踏進皇宮。

她還是想去外面看看。

武玥渺曾對袁旵說過,她要走遍這裏的每一寸土地,總有一天,會走到他的家鄉。她現在,要去履行這個承諾,一人一馬一帷帽,伴著一路風。

*

袁旵的到來,成為帝元珩制衡朝堂最關鍵的一步棋,停戰三月,帝元珩在堂上大刀闊斧,革職查辦三十餘名佞臣,徹底將皇權緊緊握在手中。

東夷主將鬼門關中走了一遭,現下堪堪醒來,卻並未急著將兵權從穆弘手中拿回。反而上書女皇,願暫作穆弘麾下軍師,為穆弘領兵出謀劃策。

女皇準允,還派人馬不停蹄地送來輜重補給,泰安與東夷通力合作,一片向好。反倒是北狄不甚安分,一直不肯出力。

這時,洛鴻雲竟上奏言說,想求娶北狄長公主。

洛鴻雲拿出一早準備好的休書,證明自己與沈嵐早無瓜葛。甚至寫下萬字述情書,字字暧昧,訴盡對長公主的愛慕之情。

北狄長公主相貌平平,因生性驕縱一直苦於婚嫁,對洛鴻雲的熱烈追捧深感受用,竟真動了心思,願與洛鴻雲喜結連理。

洛錦書聽到這個消息時,除了荒唐,她找不到旁的詞匯形容。

沈嵐腹中還有一子!

生產在即,洛鴻雲一紙休書是說棄就棄,洛錦書不相信這是洛鴻雲能幹出來的事。心裏擔憂著沈嵐,她只得提前回家,一路策馬揚鞭趕回桃源城。

庭院桂花香,沈嵐身著暗紫色壓紋軟羅裙,遮不住滾圓的肚子,她站在庭院裏愜意賞花,旁邊侍女為她揉著酸痛的後腰。

“娘。”洛錦書一腳踩碎地上的樹枝,放緩了步子,輕聲叫道。

沈嵐聞聲回頭,眸子逐漸從疑惑變得驚喜,沖洛錦書招了招手:“錦書!來,快來。”

洛錦書連忙小跑過去,手被沈嵐牽起,乖巧地站在那任由沈嵐瞧看。

沈嵐仔仔細細地瞧著她的眉眼,眸中霎時蓄滿淚水,哽咽著為她攏發,“好孩子,怎麽瘦了這麽多......真是苦了你了。”

洛錦書報喜不報憂,垂下眼睫溫吞地回答:“娘心裏憂的,女兒沒瘦,也不苦,倒是娘......”洛錦書欲言又止。

沈嵐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釋然地笑了笑,“娘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她摩挲著洛錦書布滿疤痕的手,緩緩開口,“你爹爹有他的信仰,有他的身不由己和他必須要做的事,娘不怪他。”

沈嵐溫柔地笑笑,牽著洛錦書的手蓋在了自己小腹上:“你摸摸他,也不知是個弟弟還是妹妹,等生產了,定要你第一個瞧見。”

洛錦書識趣地沒再提,眼眶發酸地看著孕肚,手順從地停在那,感受腹中的陌生觸碰她的掌心。

她頓了頓,輕聲道:“娘,那我等他出生再走,這幾日,就好好陪著您。”

“那敢情好啊,娘可想你。”沈嵐喜上眉梢,她雖不是洛錦書的生母,但卻是真的把洛錦書當血親看待,洛錦書亦是如此。

洛錦書不知道洛鴻雲是怎麽想的,三十年發妻竟抵不過一個北狄長公主。她斂眸沈默,心裏下定決心,不管是什麽理由,她絕不會原諒洛鴻雲。

而洛鴻雲此時卻跪在霍深的慶元殿外,等著霍深松口,北狄長公主霍晴心疼地看著他,不顧身份地在殿外喊叫。

“皇兄!皇兄!你出來見我——”

“霍晴!”霍深被吵得頭疼,不情不願地叫人開了門,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自家妹妹。

“皇兄,外面起風了,這麽冷,你就讓他這樣跪在殿外,染了風寒怎麽辦?”霍晴咬唇,開口為洛鴻雲求情。

“荒唐!”霍深狠瞪了霍晴一眼,無奈壓低聲音教訓,“你這還沒嫁出去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皇兄平時是苛你了還是虧你了,還上趕著給人家求情?!”

“那洛鴻雲與發妻伉儷情深一打聽都知道,甚至還撫養了泰安當朝雲靈將軍,怎麽就能一眼看上你呢?你也不用你的豬腦子想一想!”霍深咬牙罵道。

“皇兄!”霍晴被罵得不高興,撇嘴耍脾氣,“本公主就是喜歡他,他那發妻未必有本公主好,他怎麽就不能對本公主一見鐘情?皇兄難道沒見過他寫的書,字字溫柔、言語雅致,如何不能證明他的情誼?!”

霍晴一臉小女人的嬌羞模樣,讓霍深看了更為頭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