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見左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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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見左昀
綠芽破開泥土的壁壘, 竭力向上生長，馬道兩旁郁郁蔥蔥。軍醫們雙眼布滿血絲，白天夜裏連軸轉, 現在疲憊得已經要走不動路。
可病死的人不見少，他們昨日才去幫忙看腿的老爺爺，今天就染了重疫。
原本空蕩蕩的寺廟裏跪滿了祈願的百姓，老奶奶雙手合十，跪在最前面。
她微微下陷的眼窩裏, 閃爍著虔誠的眸, 她握著老爺爺留下的玉佛，躬著腰拜香火。
她像幹癟的麥穗，無力地彎折, 感覺風一吹就能倒。老奶奶平日最不信的就是神佛, 可此刻她再沒了別的法子, 跪在那裏良久。
寺廟裏的禱告太過嘈雜喧囂，老奶奶怕佛祖聽不到, 一遍遍念著老伴的名字，幾近幹涸的眼角再次流出濕潤的淚，順著皺紋消逝。
如果, 這世界上真的有神佛。
風穿堂而過, 吹來了燥熱的暖意，駿馬疾馳在春天裏，劉仲卻一刻也不敢耽擱, 遠遠地顫抖著舉起一紙陳舊藥方。
剛脫下防疫服的梁棟錯愕片刻，登時驚喜地踉蹌著從房中跑出來。
“是——是解藥——藥方——”劉仲歇斯底裏地大喊, 聲音無限擴大，傳到了梁棟的耳朵裏。
是解藥, 洛錦書以身犯險，從鄔笙那換來的解藥。
這世上，或許真的有神佛。
劉仲的聲音很大，大到迅速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老奶奶渾濁的眸子漸漸模糊，哽咽地捂住臉躬下腰，佛祖接受了最後的跪拜。
她登時撐起自己跪僵的腿，搖晃著身軀站起來，以從未有過的決絕將玉佛高高擡起，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地上，玉塊四分五裂碎了一地，香火燃盡。
聽到禱告、承受香火的不是真佛，救人的才是。
*
“皇上，劉仲已經回赫城了。”孫德祿低眉順眼，雙手呈上奏折，恭恭敬敬。
“嗯。”帝元珩把燕歸派回了宋於言身邊，沒了“蕭泉”，這大太監的職位還是落在了孫德祿身上。
孫德祿不是傻子，知道帝元珩既能坐上這龍椅，便不是似旁人所說，全仰仗雲靈將軍的調/教。
伴君四朝，時至今日，他鬢邊染白，皺紋橫生，搭著拂塵的手卻穩，為帝元珩將涼茶換下，恭敬地退到一邊。
“錦書呢？”帝元珩的手突然一頓，開口問道。
“雲靈將軍不曾傳過消息，只是叫劉仲拿著藥方回去。”孫德祿垂首道。
面前援助雲靈將軍的奏折堆疊如山，獨桃源城奏上的那一本被帝元珩看了兩遍才提筆批了款。
來送糧草的是位阿伯，隨行一位踉蹌青年，於京門口被侍衛認出，當街押住。左昀......帝昀，帝元珩並未抽出空去見他，也並不在乎他為何回京自首，可這幾日他攢了個心思。
孫德祿換好的茶漸漸涼透，他俯首剛要換下，帝元珩便端起一飲而盡。
冰涼的瓷壁貼在指腹，帝元珩垂眸思量，終還是起身決定去見見。
牢獄潮濕陰冷，空氣中彌漫著糜爛的腐氣，帝昀安靜地縮在角落，發絲遮擋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裏，曾經關押過名噪一時的南陌塵，那時，帝昀身著龍袍，在柵欄外面。
帝昀沒有傳國玉璽，登殿弒君奪權，一身明黃龍袍穿得名不正言不順，如今換進牢獄裏面，素衣囚服，狼狽不堪。
“帝昀，好久不見。”帝元珩聲音微啞，斟酌許久，才道出這一句話。
帝昀緩緩擡頭，失焦的眼眸重新聚神，驀然發出一聲嗤笑。
他倒是沒在笑帝元珩，不過是時過境遷，在笑自己。
帝昀聳了聳肩，拖動腳腕扣死的鐵鏈，悠閑地坐正說話：“初春大好風景，狗侍衛當街押我時你不來見我，如今站在這良久就憋出這麽一句，你到底想來問什麽？”
帝昀不會認為帝元珩是心血來潮想來看熱鬧，一語挑破這虛假的平靜。
帝元珩周身散發著一種漠然，只是輕掃他一眼，聲音沒有波瀾：“朕七歲那年，左曉綺位至貴人，借朕生辰宴送了一塊金鎖，鎖內□□，使朕年至十二身弱常咳，不得習武。”
“秋獵時夥同司馬陳家，將朕擄走，藏於水車，運至城外。以鎖鏈囚籠困朕，針刺鞭笞訓朕，那年，朕與鼠宿，你青袍玉冠於城外施粥，朕還喝過一碗。”他聲音平淡，好像話語中的故事與他毫不相幹。
“倒不是為了感謝你。”帝元珩盯了他片刻，淡然地抿唇，“因為那日朕看見了你腰上佩的牌子，寫了一個‘蔣’字。”
“後來人伢子將朕輾轉送至一城，遮瞳時朕逃開瞥了牌匾，赫然也是一個‘蔣’字。”
赫城城主正巧姓蔣，那時錢同貪墨一案才沈寂不久，帝元珩不免猜測，左明與這二位私謀。也正是因為這個猜測，帝元珩才有了與洛鴻雲有談話的資本。
帝昀對這些內容沒什麽太深的印象，此時眼中略帶迷茫，不明白帝元珩沒頭沒尾的提這一嘴做什麽。
“當年橫跨兩城一州的販鹽大案，只有洛城主查明，可他並未上報，反倒是替幾人隱瞞下來，致使此案成了積案。朕也是後來才知道，朕歪打正著，猜對了一些事。”帝元珩緩緩開口，為帝昀解惑。
他漆如點墨的眸子冷冷地將帝昀的身形框進去，透過帝昀，想起了那年囚籠的陰冷。
“江州衛司馬，不是洛城主殺的。”帝元珩看他一眼。
“......是左明。”
為什麽這麽急著殺人滅口？
帝昀漸漸想通其中關竅，淡定的神情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左明那時在幹什麽？
自請帶帝昀去江州施粥......說的好聽叫教導，可當時帝昀哪碰見過他的身影？原來，原來是去殺衛司馬......帝昀不過是他的幌子。
“殺衛司馬不是小事，那席上那麽多人，他如何能全身而退？”帝昀對上了他的眼睛。
“因為獵毒閣啊。”帝元珩嘴角抿起一抹嘲諷，“你以為左家是因為你和獵毒閣合作，所以才和獵毒閣來往的嗎？”
“不，連你，不過也是左家的一枚棋子。”
“獵毒閣其實就是t塞狄安插到各國的毒蟻，左明為了他所謂的‘榮華富貴’，通敵叛國，甚至不惜騙你。你以為他真的要扶你上位嗎？你不過，也是他和塞狄的計劃之一。”
為了和左明抗衡，不讓惠昌真的從皇權上就瓦解，洛鴻雲才會那麽不遺餘力地扶持帝元珩，從將帝元珩送回皇宮那一刻，他就已經開始籌劃了。
“洛城主不拆穿，不過是不想打草驚蛇。”帝元珩像是想起什麽，話鋒一轉，“哦對，你是不是還不知道獵毒閣閣主是塞狄。”
這對帝昀是莫大的侮辱。
帝昀一瞬暴起抓住冰涼的柵欄，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盯著帝元珩的眼睛，想要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他盯了良久，突然又洩了氣，失控地自嘲彎下脊梁。
他一個將死之人，還在乎什麽利不利用。
帝昀算計了一輩子，他知道左家涼薄，對左家也沒什麽感情，他只是不能接受，從來都只有他把別人當棋子的份，到頭來，自己也是局的一部分。
他既與獵毒閣合作，又湊過去與塞狄談條件。他以為自己最是高明，能將二者玩弄於股掌之中，不成想自己才是那個傻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愚者。
“你來見我......就是為了羞辱我？”帝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頹廢地松開手。
“當然不是。”倏然鼠竄，他墨眸冰冷，“我要重興科考，換了他。”
左家在京城紮根，靠的不過是左明一人，但沒有個正當理由，拿下他不容易。
帝昀理解了帝元珩的意思，卻不甚理解他的舉措。
“這個節骨眼你若想換他，為什麽一定要科考？你到底，想讓誰換下他？”
“袁旵。”帝元珩淡淡的提了個名字。
“誰？”帝昀眉頭緊鎖，腦海裏根本沒有有關這個人的信息。
“非居城時錦書向朕偶然提過一次，朕見過他的文章。”帝元珩低頭理了理袖子，像是已經猜到了他的反應，“你不認識他很正常，他家就是一個離京城十萬八千裏，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他毫無背景，荒於結交，除了作得一手好學問，沒什麽優點。”
“甚至朕要用他，都不能說從哪個官職給他提上來，只能讓他科考、高中。”
可他太適合了，苦讀多年足以見他自律克制，即便與李聞、洛錦書結交，也不妄圖走捷徑，可見其性子沈穩、安分守己。而他從小村莊裏走過來，遠比京城裏這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文人客更懂得人間疾苦。
帝元珩相信自己的判斷，讓袁旵來做這個吏部尚書，再好不過。
“你早就計劃了是不是！”帝昀從未如此看清過一個人，他望向帝元珩的眸子摻雜著恐懼。
“從你回京的那一刻，你就已經謀劃好了。”帝昀百骸俱冷，驚懼地細數樁樁件件，“扮豬吃虎、養精蓄銳，等著我逼宮謀反，擔著罵名，你就能名正言順地奪皇權！”
“洛錦書也是......她也是你的棋子是不是？！剛開始，我以為她是軟肋，可現在想想，她才是你最利的刀......她是桃源城的少城主，是南王爺流落在外的女兒，南陌離親手教的都尉，現在，更是雲靈軍的統領。”
“南陌離死了，陌靈軍的軍權便交給了她。南陌塵死了，南王爺也會不遺餘力地保她。甚至桃源城百姓，對她的情結不亞於對親人......她守城、殺敵、除疫、救百姓，她的民望不知道要有多好。”
“而你，多年累積的罵名為什麽一瞬轉好——我現在才想明白啊！”帝昀的腦子一瞬清明，“我早該想明白的，從流言說你因癡情洛錦書而改邪歸正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的。”
“——她才是你的底牌，你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的殺子。”
帝昀緩緩閉上眼睛，長久的沈默讓他漸漸冷靜下來，輸給帝元珩，他認了。
“你兒時被稱神童，我不服。後來見你成了‘京中風流客，無用三皇子’，我還暗自嗤笑過你。”
“洛錦書入局之前，我從未將你視為對手。”
“我以為秋獵那次，已經毀了你。”
“可現在，我才明晰，不是我不將你視為對手，早在我暗自嗤笑你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成為你對手的機會。”
帝昀癲狂笑著說了很多，再次睜開眼時，眸底一片寧靜：“你到底，想要從我這知道什麽？”
帝元珩緩緩蹲下身子，看向他語速緩慢：“朕要左明的罪證，秋後問斬，朕留你一具全屍。”
他並不是非要帝昀的消息不可，天地閣的情報組足夠強大，扳倒左明不是難事。只是，他想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知道一些天地閣查不出的事情。
“留我一條命吧。”帝昀眸光微暗，苦澀的笑意不達眼底。
此話一出，帝元珩都有些意外，他以為帝昀回來自首，便已經對這條命沒什麽指望。
“我自廢雙腿，絕不再威脅你，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他感覺胸口一陣陣地鈍痛，無邊的黑暗將他吞噬。
他跪立在地，第一次認輸懇求。
“我就想要一隅能養老的地，有人可替我年年送書信......我答應了一個人，要贖罪，可我不想以命抵。”
“好。”他削薄輕抿的唇微啟，冷冷地扔出這一個字，聽帝昀緩言陳述，細數罪惡。
春風呼嘯而過，吹得柳條抽芽瘋長，窸窸窣窣飄蕩，明黃色的長袍掃過地面，一片柳葉飄到了他的肩膀，指腹輕掃，便將其掃落在地。
帝昀說的很對，一切都是他從十五年前就和洛鴻雲達成共識，計劃好的。只是，並不是事事都如他所料。
洛錦書是他放在棋局上的殺子，也是他最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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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空蕩蕩的寺廟裏跪滿了祈願的百姓，老奶奶雙手合十，跪在最前面。
她微微下陷的眼窩裏, 閃爍著虔誠的眸, 她握著老爺爺留下的玉佛，躬著腰拜香火。
她像幹癟的麥穗，無力地彎折, 感覺風一吹就能倒。老奶奶平日最不信的就是神佛, 可此刻她再沒了別的法子, 跪在那裏良久。
寺廟裏的禱告太過嘈雜喧囂，老奶奶怕佛祖聽不到, 一遍遍念著老伴的名字，幾近幹涸的眼角再次流出濕潤的淚，順著皺紋消逝。
如果, 這世界上真的有神佛。
風穿堂而過, 吹來了燥熱的暖意，駿馬疾馳在春天裏，劉仲卻一刻也不敢耽擱, 遠遠地顫抖著舉起一紙陳舊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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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解藥——藥方——”劉仲歇斯底裏地大喊, 聲音無限擴大，傳到了梁棟的耳朵裏。
是解藥, 洛錦書以身犯險，從鄔笙那換來的解藥。
這世上，或許真的有神佛。
劉仲的聲音很大，大到迅速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老奶奶渾濁的眸子漸漸模糊，哽咽地捂住臉躬下腰，佛祖接受了最後的跪拜。
她登時撐起自己跪僵的腿，搖晃著身軀站起來，以從未有過的決絕將玉佛高高擡起，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地上，玉塊四分五裂碎了一地，香火燃盡。
聽到禱告、承受香火的不是真佛，救人的才是。
*
“皇上，劉仲已經回赫城了。”孫德祿低眉順眼，雙手呈上奏折，恭恭敬敬。
“嗯。”帝元珩把燕歸派回了宋於言身邊，沒了“蕭泉”，這大太監的職位還是落在了孫德祿身上。
孫德祿不是傻子，知道帝元珩既能坐上這龍椅，便不是似旁人所說，全仰仗雲靈將軍的調/教。
伴君四朝，時至今日，他鬢邊染白，皺紋橫生，搭著拂塵的手卻穩，為帝元珩將涼茶換下，恭敬地退到一邊。
“錦書呢？”帝元珩的手突然一頓，開口問道。
“雲靈將軍不曾傳過消息，只是叫劉仲拿著藥方回去。”孫德祿垂首道。
面前援助雲靈將軍的奏折堆疊如山，獨桃源城奏上的那一本被帝元珩看了兩遍才提筆批了款。
來送糧草的是位阿伯，隨行一位踉蹌青年，於京門口被侍衛認出，當街押住。左昀......帝昀，帝元珩並未抽出空去見他，也並不在乎他為何回京自首，可這幾日他攢了個心思。
孫德祿換好的茶漸漸涼透，他俯首剛要換下，帝元珩便端起一飲而盡。
冰涼的瓷壁貼在指腹，帝元珩垂眸思量，終還是起身決定去見見。
牢獄潮濕陰冷，空氣中彌漫著糜爛的腐氣，帝昀安靜地縮在角落，發絲遮擋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裏，曾經關押過名噪一時的南陌塵，那時，帝昀身著龍袍，在柵欄外面。
帝昀沒有傳國玉璽，登殿弒君奪權，一身明黃龍袍穿得名不正言不順，如今換進牢獄裏面，素衣囚服，狼狽不堪。
“帝昀，好久不見。”帝元珩聲音微啞，斟酌許久，才道出這一句話。
帝昀緩緩擡頭，失焦的眼眸重新聚神，驀然發出一聲嗤笑。
他倒是沒在笑帝元珩，不過是時過境遷，在笑自己。
帝昀聳了聳肩，拖動腳腕扣死的鐵鏈，悠閑地坐正說話：“初春大好風景，狗侍衛當街押我時你不來見我，如今站在這良久就憋出這麽一句，你到底想來問什麽？”
帝昀不會認為帝元珩是心血來潮想來看熱鬧，一語挑破這虛假的平靜。
帝元珩周身散發著一種漠然，只是輕掃他一眼，聲音沒有波瀾：“朕七歲那年，左曉綺位至貴人，借朕生辰宴送了一塊金鎖，鎖內□□，使朕年至十二身弱常咳，不得習武。”
“秋獵時夥同司馬陳家，將朕擄走，藏於水車，運至城外。以鎖鏈囚籠困朕，針刺鞭笞訓朕，那年，朕與鼠宿，你青袍玉冠於城外施粥，朕還喝過一碗。”他聲音平淡，好像話語中的故事與他毫不相幹。
“倒不是為了感謝你。”帝元珩盯了他片刻，淡然地抿唇，“因為那日朕看見了你腰上佩的牌子，寫了一個‘蔣’字。”
“後來人伢子將朕輾轉送至一城，遮瞳時朕逃開瞥了牌匾，赫然也是一個‘蔣’字。”
赫城城主正巧姓蔣，那時錢同貪墨一案才沈寂不久，帝元珩不免猜測，左明與這二位私謀。也正是因為這個猜測，帝元珩才有了與洛鴻雲有談話的資本。
帝昀對這些內容沒什麽太深的印象，此時眼中略帶迷茫，不明白帝元珩沒頭沒尾的提這一嘴做什麽。
“當年橫跨兩城一州的販鹽大案，只有洛城主查明，可他並未上報，反倒是替幾人隱瞞下來，致使此案成了積案。朕也是後來才知道，朕歪打正著，猜對了一些事。”帝元珩緩緩開口，為帝昀解惑。
他漆如點墨的眸子冷冷地將帝昀的身形框進去，透過帝昀，想起了那年囚籠的陰冷。
“江州衛司馬，不是洛城主殺的。”帝元珩看他一眼。
“......是左明。”
為什麽這麽急著殺人滅口？
帝昀漸漸想通其中關竅，淡定的神情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左明那時在幹什麽？
自請帶帝昀去江州施粥......說的好聽叫教導，可當時帝昀哪碰見過他的身影？原來，原來是去殺衛司馬......帝昀不過是他的幌子。
“殺衛司馬不是小事，那席上那麽多人，他如何能全身而退？”帝昀對上了他的眼睛。
“因為獵毒閣啊。”帝元珩嘴角抿起一抹嘲諷，“你以為左家是因為你和獵毒閣合作，所以才和獵毒閣來往的嗎？”
“不，連你，不過也是左家的一枚棋子。”
“獵毒閣其實就是t塞狄安插到各國的毒蟻，左明為了他所謂的‘榮華富貴’，通敵叛國，甚至不惜騙你。你以為他真的要扶你上位嗎？你不過，也是他和塞狄的計劃之一。”
為了和左明抗衡，不讓惠昌真的從皇權上就瓦解，洛鴻雲才會那麽不遺餘力地扶持帝元珩，從將帝元珩送回皇宮那一刻，他就已經開始籌劃了。
“洛城主不拆穿，不過是不想打草驚蛇。”帝元珩像是想起什麽，話鋒一轉，“哦對，你是不是還不知道獵毒閣閣主是塞狄。”
這對帝昀是莫大的侮辱。
帝昀一瞬暴起抓住冰涼的柵欄，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盯著帝元珩的眼睛，想要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他盯了良久，突然又洩了氣，失控地自嘲彎下脊梁。
他一個將死之人，還在乎什麽利不利用。
帝昀算計了一輩子，他知道左家涼薄，對左家也沒什麽感情，他只是不能接受，從來都只有他把別人當棋子的份，到頭來，自己也是局的一部分。
他既與獵毒閣合作，又湊過去與塞狄談條件。他以為自己最是高明，能將二者玩弄於股掌之中，不成想自己才是那個傻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愚者。
“你來見我......就是為了羞辱我？”帝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頹廢地松開手。
“當然不是。”倏然鼠竄，他墨眸冰冷，“我要重興科考，換了他。”
左家在京城紮根，靠的不過是左明一人，但沒有個正當理由，拿下他不容易。
帝昀理解了帝元珩的意思，卻不甚理解他的舉措。
“這個節骨眼你若想換他，為什麽一定要科考？你到底，想讓誰換下他？”
“袁旵。”帝元珩淡淡的提了個名字。
“誰？”帝昀眉頭緊鎖，腦海裏根本沒有有關這個人的信息。
“非居城時錦書向朕偶然提過一次，朕見過他的文章。”帝元珩低頭理了理袖子，像是已經猜到了他的反應，“你不認識他很正常，他家就是一個離京城十萬八千裏，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他毫無背景，荒於結交，除了作得一手好學問，沒什麽優點。”
“甚至朕要用他，都不能說從哪個官職給他提上來，只能讓他科考、高中。”
可他太適合了，苦讀多年足以見他自律克制，即便與李聞、洛錦書結交，也不妄圖走捷徑，可見其性子沈穩、安分守己。而他從小村莊裏走過來，遠比京城裏這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文人客更懂得人間疾苦。
帝元珩相信自己的判斷，讓袁旵來做這個吏部尚書，再好不過。
“你早就計劃了是不是！”帝昀從未如此看清過一個人，他望向帝元珩的眸子摻雜著恐懼。
“從你回京的那一刻，你就已經謀劃好了。”帝昀百骸俱冷，驚懼地細數樁樁件件，“扮豬吃虎、養精蓄銳，等著我逼宮謀反，擔著罵名，你就能名正言順地奪皇權！”
“洛錦書也是......她也是你的棋子是不是？！剛開始，我以為她是軟肋，可現在想想，她才是你最利的刀......她是桃源城的少城主，是南王爺流落在外的女兒，南陌離親手教的都尉，現在，更是雲靈軍的統領。”
“南陌離死了，陌靈軍的軍權便交給了她。南陌塵死了，南王爺也會不遺餘力地保她。甚至桃源城百姓，對她的情結不亞於對親人......她守城、殺敵、除疫、救百姓，她的民望不知道要有多好。”
“而你，多年累積的罵名為什麽一瞬轉好——我現在才想明白啊！”帝昀的腦子一瞬清明，“我早該想明白的，從流言說你因癡情洛錦書而改邪歸正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的。”
“——她才是你的底牌，你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的殺子。”
帝昀緩緩閉上眼睛，長久的沈默讓他漸漸冷靜下來，輸給帝元珩，他認了。
“你兒時被稱神童，我不服。後來見你成了‘京中風流客，無用三皇子’，我還暗自嗤笑過你。”
“洛錦書入局之前，我從未將你視為對手。”
“我以為秋獵那次，已經毀了你。”
“可現在，我才明晰，不是我不將你視為對手，早在我暗自嗤笑你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成為你對手的機會。”
帝昀癲狂笑著說了很多，再次睜開眼時，眸底一片寧靜：“你到底，想要從我這知道什麽？”
帝元珩緩緩蹲下身子，看向他語速緩慢：“朕要左明的罪證，秋後問斬，朕留你一具全屍。”
他並不是非要帝昀的消息不可，天地閣的情報組足夠強大，扳倒左明不是難事。只是，他想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知道一些天地閣查不出的事情。
“留我一條命吧。”帝昀眸光微暗，苦澀的笑意不達眼底。
此話一出，帝元珩都有些意外，他以為帝昀回來自首，便已經對這條命沒什麽指望。
“我自廢雙腿，絕不再威脅你，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他感覺胸口一陣陣地鈍痛，無邊的黑暗將他吞噬。
他跪立在地，第一次認輸懇求。
“我就想要一隅能養老的地，有人可替我年年送書信......我答應了一個人，要贖罪，可我不想以命抵。”
“好。”他削薄輕抿的唇微啟，冷冷地扔出這一個字，聽帝昀緩言陳述，細數罪惡。
春風呼嘯而過，吹得柳條抽芽瘋長，窸窸窣窣飄蕩，明黃色的長袍掃過地面，一片柳葉飄到了他的肩膀，指腹輕掃，便將其掃落在地。
帝昀說的很對，一切都是他從十五年前就和洛鴻雲達成共識，計劃好的。只是，並不是事事都如他所料。
洛錦書是他放在棋局上的殺子，也是他最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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