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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滿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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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滿匣信

泰安元年, 前朝暴君帝昀當街被捕,查抄其家產共四百六十九箱,賜毒酒, 以息民憤。紙上陳罪,控告吏部尚書左明貪田賄賂,官官相護,欺壓百姓,現革職查辦, 秋後聽審。

“哎, 聽說了嗎?左家要倒臺了。”小販手腳利索地給客人包好餅子,謹慎地碎著嘴子。

客人也是個好信兒的,不免開口:“這倒是聽說了, 可不是秋後聽審嗎?怕不是要保左家。”

“哪能啊, 不是關地牢裏狠狠審著的嗎?聽說打得人都要不行了, 糊裏糊塗地報出一串名字。這些日子皇上大刀闊斧的,拎著名單挨個查, 現下是清是濁,都謹慎著呢。”小販擺了擺手反駁道。

“嗬。”客人倒吸一口涼氣,斂著袍子蹲下, “那剛張榜說科考照舊的事情, 怕不是皇上要......”

“咦!可不敢說!”小販慌裏慌張,連忙打斷。

客人此時也意識到自己多嘴,不敢再揣摩聖意, 拎著餅子急忙離開。

袁旵聽進心裏,斂眸遞給小販幾個銅板。

粗布青衫, 一看就是個讀書人,小販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喲, 大爺,您拿著吃就行。”他推開銅板沒有要,利落地裝了兩個餡厚實的餅子遞過去。

現在書生就是城裏的香餑餑,指不定哪一下就考中,飛黃騰達了,袁旵受寵若驚,卻還是堅持把銅板付給小販,這才敢拿著餅子走。

他邊啃著餅子邊思考,回了李武的書院,在自己的小屋裏拿出磨損程度已經很深的抄錄本,翻來翻去看了又看。

他的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放下書,沈靜地看著面前嶄新的狼毫筆。

武玥渺還是給他了,隨軍出征的前夕,隨手扔在他的桌子上,等到傍晚袁旵從書院忙完回來才看見。

沒有留名,但看著那支筆上刻著的山水日月,袁旵便篤定地猜出武玥渺。

他不甚舍得用,擺在桌前日日看著,手上拿的這支用了許久,筆尖分出細叉,卻並不妨礙他寫出端端正正的楷書。

袁旵鋪開草紙,懸臂執筆,一筆一劃地寫了信。

開篇是“致玥渺”,落款是“袁崇文”。

他好像得了一種病,名為相思。

這病癥如潮水將他吞沒,讓他難以自抑,掙紮無果。明明相處沒有多久,蹲坐門檻分食、同乘一馬迎風......檐上醉酒賞月,一幀幀畫面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執筆寫,將思念匯聚在筆尖。

【玥渺,吾甚思念。】

不同於他這個人的靦腆內斂,他的文字犀利直白,將自己的內心剖解,一瓣一瓣擺得清清楚楚。

【城南花已開t,今年無宴,不允人去賞,吾便搬了一盆月季養在窗邊,只可惜技術甚疏,現已雕零。】

【墨帝允科考照舊,吾甚喜,想前線應是安然,你可無恙?望吾今年遂願,在朝中,也可幫你一二。】

筆墨用盡,袁旵的心跳漸漸平穩,擱筆坐正,良久,收好信放進匣子。

他一封都未寄出去過。

因為,他並不知道目的地。

匣子裏日積月累,已經有了厚厚一疊,他每思念一次,便每寫下一封,從檐下小雨到窗外鳥鳴,他從未如此多言,從未如此心亂。

武玥渺是無根的風,看不見,抓不住,想去哪裏就去哪裏,袁旵不是她的誰,不必報信留言。

袁旵自然有自知之明,所以從未問過,除了檐上醉酒賞月那次失態打擾,他從未僭越。

他的愛意就像這一匣子從未寄出去過的信件,落不下去的一匣子空言。

*

冷月聽令,人剛到桃源城城門口,卻一瞬怔住。

她擡眸只敢瞥上一眼,匆匆忙忙壓低帽檐,掩面,妄圖渾水摸魚進去。

一把劍橫在她面前,熟悉的聲音響起。

“且慢,如今泰安各城都查得嚴,得先在外面驗驗您,沒事兒了才能放您進。”聲音的主人說話客氣,擡手往旁邊的郎中方向作了個請的手勢。

冷月點點頭,按著自己的嗓子乖巧地福了福身。

“哦,抱歉。”冷香以為這人是啞巴,又禮貌地道了聲歉,不動聲色地盯著這人離開,一臉疑惑心道:她將自己裹得這麽嚴實,不熱嗎?

冷月身上雖帶著疫源,卻自有法子蒙混過關。

不出所料,檢查無誤。

冷月拉好帷帽,這次冷香自然不會攔,兩人擦肩而過,帷帽的輕紗拂過冷香的劍柄。

冷香沒有感覺,轉頭耐心去跟另一個過路人解釋,冷月下意識回頭看她,熱情忙碌的背影隔著一層輕紗,朦朧模糊。

直到冷月瞥過眼,眼前再也沒有妹妹的影子。

*

藥方珍重,洛錦書卻並沒有去送,她把東西交給了劉仲。一是想借此向劉仲展現些對他的信任,從軍營留他到現在,一直沒給他一個正經職位。洛錦書嘴上說著看中他筋骨清奇,要教他武藝,卻只是教了一些基礎的練體把式。

倒是一直叫他做後勤,四處傳消息跑腿,劉仲心裏定有怨懟,只不過是不敢表露。讓他一個人拿著藥方去赫城,也是讓劉仲在南、西營立立威風。

二便是,洛錦書著實抽不開身。

夏日的熱風漸漸逼近,吹得洛錦書的臉頰生疼。

疫病雖有解法,卻仍不受控。但好在洛錦書已經傳信給了洛鴻雲,其中也留有解藥藥方,想著一東一西夾擊,也能延緩一些。

只是解藥藥方方一出,塞狄便必定懷疑鄔笙,索性洛錦書也不裝了,帶著鄔笙的死士大軍壓境。

“藥奴......”帳子被掀起一角,鄔笙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揚起一個明顯的笑意,她面上還是帶著半邊面具,身上暗紫色的袍子卻換了。

她青澀地捏著裙擺,一步一步踮著腳向洛錦書走過來。

“好不好看呀?”鄔笙有些羞澀,垂眸眼神飄忽到別處。

洛錦書的目光掃過去,那是一套交領純白色的素裙,做工粗糙,但有很明顯的“泰安風格”。

“你去騷擾百姓了?!”洛錦書一瞬緊張,抓住她的手腕質問。

鄔笙一下子怔楞,反應過來後癟嘴委屈,大聲回答:“你不讓我去,我怎麽可能會去!這是我自己做的裙子!!!”

言罷,她用力甩開洛錦書的手,跑了出去,洛錦書這時也意識到自己錯怪她,站起身緊走幾步掀開簾子。

“鄔笙——”話音未落,低頭看見一小團哭泣的鄔笙。

她的雙肩忍不住顫抖,抱住雙膝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明明生氣,卻不忍走遠。

洛錦書的情緒很覆雜,就那樣站在她身旁,不知道該不該哄她。

眼前的這個人,養蠱殺人,殘害泰安百姓,就是將她千刀萬剮都不為過,可她偏偏猶如孩童。

她甚至意識不到自己在害人。

細弱的抽泣聲從她的指縫間流出,洛錦書閉上眼,下意識回避,可耳畔的聲音卻愈發清晰。

她想起疫區百姓的抽泣,也是這樣,細弱的、委屈的,孩童恐慌的聲音叫得沒力氣,死死拽住她防疫服的手枯槁瘦弱。

她沒資格代替他們原諒兇手。

洛錦書睜開眼,將手緩緩地放在鄔笙的頭上揉了揉,敷衍地穩住她的情緒。

“抱歉,錯怪你了。”洛錦書語調輕微,“裙子很好看。”她還用得上鄔笙,便留了個好臉給她,手觸之即離。

鄔笙卻楞楞地擡起頭,頂著淩亂的頭發忍住眼淚,一直盯著洛錦書離開的背影。

她......摸我頭了?

鄔笙眨眨眼。

還誇我衣服好看!!!

鄔笙像無事發生,迅速跳起來跟個小尾巴似地圍著洛錦書轉。

軍帳裏擺滿了鄔笙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明明只有她們兩個人,卻顯得格外擁擠。

鄔笙搬來小凳子坐在洛錦書旁邊,悄悄觀察她的表情,卻見洛錦書視若無睹,點燭提筆,伏案寫字。

橘黃色的燭光映在她的臉上,碎發遮下細碎的陰影,鄔笙看得入神,伸手試探捋出一縷發束,見洛錦書毫無反應,這才大膽起來。

鄔笙動作輕柔,仔細地將發束編成麻花辮,她像裝飾人偶一樣裝飾洛錦書。

她將洛錦書視為寶貴的藥奴,事事依順,而洛錦書將她視為棋子,句句引誘。

是獵物,還是獵人?

洛錦書以身入局太久,久到現在都有些分不清了。

鄔笙是必須死的,她將目光瞥向燭光下認真編辮子的小姑娘,眸底覆雜,獵毒閣煉毒的技藝、疫病的源頭、甚至是她心臟裏那只蠱蟲,一切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賜。

所以,洛錦書要送鄔笙,以及鄔笙的死士大軍對戰西戎主力軍。

洛錦書收回目光,看著燭光映照在紙上,愈發清晰的“殺”字。火焰明明滅滅,一時刺痛了她的眼。

泰安四月初夏,墨帝宣布科考照舊的消息傳到了洛錦書的耳朵裏,洛錦書不用猜,都知道帝元珩的心思。

空殼似的泰安國庫撐不住長期的戰亂、疫病,又因著麟帝昏庸、元禛帝殘暴,百姓現在對泰安皇帝的信任岌岌可危,收稅一類根本行不通。

先前帝元珩留左家,洛錦書還抗議過,如今卻不得不感嘆其心思縝密。宰了左家,一連串再拔掉那些毒牙,且不說在俸祿支出上省下了一筆,私庫充公,一時間國庫也能寬裕寬裕。

左明真的賣出了這麽多人嗎?並不見得。

可他只要說出了一個人,後面的名字便不由他所控了。

這也是帝元珩所說的——

他在京城,做她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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