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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化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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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化冰川

“左昀, 你吃不吃枇杷?”她身後是一株高大的枇杷樹,灰棕色的樹幹,葉身如革, 簇簇花朵純白嬌小。

“我還沒見過枇杷樹。”帝昀有些答非所問,手搭上輪子自己往前轉了轉。

段亦柔站在樹下伸出纖細的手,踮起腳尖去摘下就近的一朵枇杷花,嬌嫩的花瓣輕輕搖曳,樹枝搖動, 成簇的樹葉晃出聲音。

“枇杷花其實也能吃, 曬成花幹作藥,疏風止咳、通鼻竅。”她把小花放在帝昀的掌心,花香很淡很淡。

“等五月, 我摘枇杷給你吃。”段亦柔溫柔地笑笑, 微風吹起她的頭發好像帶來了濃烈的花香。

帝昀捏著柔軟的花莖, 薄唇嚅囁小聲道:“好香。”

“什麽?”段亦柔拿羅裙兜著,摘了滿滿一懷枇杷花, 純白的花瓣星零飄落,錯愕一閃而過,笑容綻放, “說花香嗎?”

她拿起一朵湊近聞了聞, 疑惑地蹙眉:“枇杷花沒有什麽味道啊?”

“許是我聞錯了。”帝昀斂眸掩下眸中情緒,把花藏進手心攥住。

段亦柔輕輕歪頭,並沒多想, 摘好枇杷花洗凈曬幹,桃源城風景宜人的話不作假, 偶有的小雨靜靜打在窗子上,滴答滴答也十分閑適。

雨停後她把枇杷花拿出來曬太陽, 人躺在一個很大的藤椅上輕輕搖著,閉上眼睛也靜靜沐浴著陽光。

疼痛的腿漸漸活動開,帝昀邁著緩慢踉蹌的步子走到門口頓停。

煙青色是他穿過最淺淡的顏色,他腰上沒有玉帶,沒有墜禁步,一頭墨發沒有侍女幫忙梳得一絲不茍,連蛟龍銀冠都沒有,只由一根同色系帶系著。

但帝昀覺得好舒服,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閑適,他蹣跚著往前邁步子,踩出細碎的聲響。

段亦柔愜意地躺在藤椅上,整個人曬得暖洋洋,像一只小貓攤開肚皮,鵝黃的羅裙像枇杷花花蕊般柔軟。

她好像睡著了,呼吸平穩,無害地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頸。

帝昀的手按在她的命脈,只要緩緩用力,就能輕而易舉地殺死她。

他寬厚的身形遮擋住陽光,後背被太陽照得灼熱,帝昀眼底泛出一種掙紮和嗜血,眸子寒涼漸漸有了溫度。

不是說枇杷花沒有多少香氣嗎?怎麽......這麽濃烈。

帝昀見過宮中瓷碗裏稱好的枇杷膏、枇杷果,卻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枇杷樹,和那般柔軟幹凈的枇杷花。

淺淡的花香直往鼻子裏鉆,掌下那人微微蹙眉,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他指尖一瞬瑟縮,偏離了命脈。

“唔。”段亦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絲毫沒有註意到帝昀瞬間收回的手,“左昀,你擋到陽光了。”

帝昀立馬撤步讓開,眼中寒涼逸散:“抱歉。”

“你能走動了?!”她看清後驚喜地說話,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嗯。”帝昀斂眸一應,狀似無意地詢問,“你剛才...哭了,是做噩夢了嗎?”

“沒有。”她的眉梢帶著悲傷,縮在藤椅裏抱著腿,微微歪頭,把下巴放在膝蓋上,語氣思念,“我只是,想起了母親的枇杷糖。”

她往邊上縮了縮,給帝昀讓出了一個位置,兩個人擠在一張藤椅上,原本寬闊的空間一瞬間變得狹窄。

衣料間相互摩擦,肩膀緊貼著肩膀,他聽見段亦柔發悶的語氣,提起那個悲傷的故事。

去年獵毒閣的人偽裝成逃難女子,在救濟站裏拿活人煉香,暴露後大肆殺掠......

帝昀知道這個故事的主角,為首的是冷月的妹妹冷香。

“如果沒有獵毒閣,我現在就不會是孤兒了。”段亦柔將自己抱得很緊,輕柔的聲音帶著哭腔,悶悶地小聲呢喃,“我想念母親的枇杷糖。”

“那為什麽,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救我?”帝昀眸子幽黑,猶如冰凍千年杳無人煙的深潭。

“什麽?”段亦柔錯愕地擡頭看他,哭過的眸子濕漉漉的。

“我不也是來路不明的逃難人嗎?”帝昀不知道在質問什麽,一時間忘了偽裝,陰郁的神情不加掩飾,一雙黑眸固執地看向段亦柔,“為什麽救我?”

“救人,也需要理由嗎?”

她的聲音輕飄飄,輕而易舉地攻潰了他的布防。

“左昀,這世間並非所有事情都是功利驅使,也並非所有人,被辜負一次就心灰意冷。”

“阿爹阿娘故去不假,我痛恨獵毒閣也不假,但萬一呢?”段亦柔擡手輕輕揩去眼角的晶瑩,“萬一來的人真的是逃難而來,萬一,我能多救一條命呢?”

她的眸子發亮,剔透清澈得宛若溪水:“我多些防備便是,但我不能因為被騙過一次,就覺得所有人都是壞人。”

“難道你是壞人嗎?左昀。”段亦柔微微一笑,彎唇反問道。

“我......”帝昀的眼神閃爍著一種心虛,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答話。

帝昀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他不敢想,如果段亦柔知道了自己的過往,她會怎麽看自己。

他的掌心開始冒汗,從未有過的狼狽感席卷全身,他說過一萬句謊言,裝作良善模樣從未露怯,此刻卻不敢開口,害怕被段亦柔看穿他的偽裝。

明明,兩個字就好,帝昀強迫自己偏過頭看向她,看著她懵懂單純的眸,艱難地張了張口。

不是,說出這兩個字就好,他一瞬恍神看見清眸中的倒影,最拙劣的演技,最虛偽的假笑,煙青的顏色好像在逐漸加深,漸漸變成了泥潭的汙濁。

他怎麽配騙她?

他像個敗者落荒而逃,到最後,也沒敢把那兩個字說出口。

“左昀!”段亦柔不知所措地看向他的背影,疑惑地站在原地。

他連名字都是假的。

帝昀關上門背靠墻壁,失力般緩緩坐下,冰涼的地面令他清醒回神。

他是個壞人。

知道自己並非皇室血脈的時候,他只覺得是左曉綺自私;在卿貞寺質問卿子衣的時候,他也只覺得是卿子衣無能。

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至於殺人,都只是他走向成功必不可少的手段。

他甚至覺得他們該死,所有阻擋他的,算計他的,不順他意的都該死!

憑什麽他生來就低人一等,憑什麽他要謹言慎行、裝模做樣,才能在虛偽的皇宮中茍延殘喘!

他在卿貞寺聲聲嘶吼,指著他親生父親的鼻子破口大罵。

“只有讓你生不如死,才配得上我這二十餘年的煎熬痛苦。”

“我要你瞪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的好兒子是如何踩著那些螻蟻一步步登上皇位,讓這惠昌的江山,從此易主!”

“你們是廢物,可我不是!”

帝昀窮其一生都在證明自己,到頭來一無所有。

他並非生來涼薄,只是他以為人人都該這般涼薄,他不曾為血腥暴力低頭,第一次殺人的時候,甚至都不覺得害怕。

可他不能無視那顆赤誠的心,宛如一束強烈的光照進地牢,讓所有黑暗骯臟都無處遁形。

“左昀?你還好嗎?”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來人小心翼翼,輕聲詢問。

“阿柔,我是壞人。”

門外傳來良久的沈默,帝昀眸光黯淡,嘴角染上一抹自嘲。

他往後縮了縮,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失魂落魄地垂下頭,胸口越來越悶,透不過氣,四肢百骸冰冷,連腿上傷口裂開,殷出鮮血都未在意。

吱嘎——

段亦柔輕輕推開門,外面刺眼的陽光照進來,照亮了他垂下的指尖。

“那你現在呢?人不會一直是壞人。”

幹凈的繡著小花的繡花鞋停在他眼前,纖細的手指帶著溫t暖的陽光,輕輕覆在他的頭上,一點點讓他冰冷的四肢回溫。

帝昀眼前漸漸模糊,變成一團溫暖的鵝黃色,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回答。

“我在贖罪。”

*

塞狄在悉山建了據地,秦清和嚴時便趕在洛錦書之前趕過去。聽完二人陳述,塞狄卻並不意外,慵懶地倚在榻上。

“你是說,鄔笙反叛了?”塞狄反握著匕首,刀尖朝下,有節奏地在桌子上敲著。

“卑職不敢作假。”嚴時將頭垂得很低,咬牙道。

“許是被洛錦書哄騙了,鄔閣主她心智尚幼......”秦清還在幫她說話,言未盡便被嚴時打斷。

“秦清,你看清楚點,誰才是主子。”嚴時忍不住提醒,他想到身上隱隱作痛的傷口,不免得面上猙獰,顯得那道長疤更加可憎。

秦清眼裏薄冷,他與嚴時同級,哪掛得住臉讓人教訓。

嚴時不讓他說,他倒偏生了反骨,卻不在面上直接挑開,拿一旁的牧哈爾做刀。

“我難道不清楚?不過是比你多長個心眼,別忘了當時哈爾的義子去領隊,也是你的主意。”秦清不看牧哈爾,話像是隨意提起,卻直戳牧哈爾的心。

不出所料,牧哈爾的目光如利劍般橫在嚴時的脖頸上,嚴時卻還沒意識到,梗著脖子辯駁。

“那是意外,哈森的死跟我有什麽幹系?!”嚴時極力撇清關系。

卻不成想這更加惹惱牧哈爾,他本打算看戲,此時卻開口幫秦清說話。

“四閣主別又誤判,二閣主身份尊崇......”

“夠了!”塞狄思忖片刻突然開口,他看得清,嚴時這都被兩人針對上了,自己還沒有知覺,足以見得是個謹慎卻不細致的。

他開口打斷牧哈爾,坐直身子沈思,秦清的眼神明顯帶著不甘心,卻還是低眉順眼聽著王的話。

在這幾個閣主裏,塞狄最信任的便是秦清,他並不覺得秦清會害他。

塞狄往後一躺,愜意地開口道:“反沒反,試試就知道了。”他將刀尖對著掌心,劃入了鞘,“讓冷月離了京城往赫城走著,帶著疫病往桃源城染。”

“就看看,這疫病能不能被洛錦書治好。”他心冷如刀,拿泰安百姓的命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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