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段亦柔

關燈
第九十二章 段亦柔

洛錦書再次踏上征程, 她戴上偽裝的鎖鏈,步子沈穩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鄔笙看了看不作聲的洛錦書, 心中第一次升騰起異樣的感覺,好像t......有些疼。

她甩了甩頭,把銅鈴撿回來別在腰間,靜靜跟在旁邊。

雨過天晴,偶然的大雨沖刷了近夏的暑氣, 可即便如此, 劉仲卻還是感覺身上燥熱,火舌燎過一般,惹得他鬢邊冒汗, 伸手當扇子焦急地扇著。

他來回踱步, 忍不住在馬道上探頭張望, 輜重車已經送至前線,只留下他一人在江州等待。

突然, 空曠的馬道上出現了幾道身影,隨著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多, 劉仲這才看清, 當即喊道:“將軍——將軍——”

洛錦書擡頭對上劉仲的眼,沈寂的眸終於泛起了波瀾。

*

雪開化,小橋流水嘩啦啦, 蜿蜒在草房外面,一個小姑娘蹲在河邊洗了洗手, 指節蔥白纖細,掌心有層薄繭。

她一身鵝黃羅裙, 縛好袖子露出一節白皙的小臂,長發挽成簡單利落的樣式,微微擡眼,目光柔軟。

她拿帕子細細擦了擦手,起身端起旁邊的木盆往草屋走。

榻上躺著一個眉眼冷峭的男人,鼻梁高挺,緊緊蹙著眉。

他的腿上細心包紮著紗布,只著裏衣,蓋著薄被。

她將窗戶推開支好,一束束溫暖陽光灑進來,靜靜照在男人臉上。

帝昀被這刺眼陽光照得不耐煩,幽幽睜開眼,看到了窗邊沐浴陽光的小姑娘。

她靜靜閉著眼睛,微微勾起嘴角,金黃色的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是溫暖的,照得她鵝黃色的羅裙像鍍了層金光,空氣中帶著泥土的味道。

許是聽到了帝昀醒來衣料摩挲的聲音,小姑娘回頭眨眨眼,沖帝昀微微一笑,笑容如綻放的春花,溫柔愜意。

“你醒了?”她聲音輕柔而清澈,拿著帕子小步走過來。

帝昀心裏被撓了一下似的,看著她的目光忘了審視。

聲音倒還挺好聽,帝昀想著,扶著床慢慢坐起來。

“這是......哪兒?”帝昀聲音沙啞,用自己慣用的溫潤模樣,目光和善。

“這裏是桃源城。”小姑娘端了碗水過去,這地方雖簡陋,卻被小姑娘收拾得幹幹凈凈,“你順著河過來的。”

等帝昀開始喝水,小姑娘開口解釋:“村口的阿伯給你撿回來,見你就穿了裏衣,還受了傷,怕你在河裏泡久了傷口潰爛,便就近給你放到這了。”

“這是你家?”帝昀喝完水嗓子好多了,下意識開口問道。

“嗯。”小姑娘音調輕揚,口吻習以為常,“這處閑置好久了,自我爹娘故去,這處就一直空著,我尋常住在奶奶那,都是阿伯來照顧你,我不時來看看。”

“多謝你們了。”帝昀俊逸中透著文雅,言語誠懇,斂著眸中狠厲溫聲道謝,他擡眼好似真誠,“不知可否問問姑娘芳名?”

他逃走路上龍袍惹眼,只得先脫了扔掉,無意跌落河中,不成想上天覺得他命不該絕,竟將人送到了桃源城。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帝昀心中暗暗發笑,他不信帝元珩和洛錦書會想到來查桃源城,想到這,他不自覺放松了身體,輕輕靠在榻邊。

“我叫段亦柔。”她語調輕微,唇角永遠帶著笑意,比剛才的陽光還要刺眼,刺得帝昀有些心煩。

他面上卻還帶著笑意,微微沈吟:“很好聽的名字。”他聲音低啞,捧著瓷碗笑笑,好像有些局促:“我叫......左昀。”

“左昀?哪個昀字?”她雙眼炯炯有神,好像看誰都溫柔。

“一個日字加個勻。”帝昀伸手在空中比劃,細長幹凈的手指不知沾過多少人的血,他慣會騙人,此時眼波流轉,聲音溫和,“昀,日光也。”

“好好聽的名字,你爹娘待你好好,給你取了這麽溫暖的字。”段亦柔隨口一言,卻觸了帝昀逆鱗,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卻並沒有失態,綻開一個燦爛的笑看向她。

好像,他本身就這樣好脾氣。

“阿柔啊,人醒了嗎?”一個硬朗老伯聲音洪亮,拿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額上的汗,扛著一袋大米進來。

“阿伯!”段亦柔見狀連忙掀起簾子,起身去幫忙,拖著米袋底部讓阿伯能輕松些,邊走邊說,“剛醒沒多久。”

“阿伯你不用搬這麽多,又吃不完。”她幫著阿伯把米袋放到桌子上,趕緊搬來凳子讓阿伯歇著。

阿伯樂呵呵坐下喝了口茶解渴,沖人擺了擺手無所謂地說道:“害,這不省的你一趟趟去搬了麽。”

他隨意坐著看向榻上的帝昀,見帝昀禮貌地作揖,滿意地點了點頭調笑:“好啊好啊,醒了就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人都醒了,肯定不能像前幾日那樣餵點米粥就成。”

段亦柔起身又去給阿伯倒了杯茶,無奈地搖頭叫人:“阿伯。”

“現在戰事緊張,阿伯你不是說要去籌戰備糧嗎?怎又騰出來了一袋?”她將茶杯端放好在阿伯的手邊,帝昀聞言狀似無意,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還打不到桃源城呢。”談起這個,阿伯明顯來了興趣,一拍大腿十分自豪,“論現在滿泰安哪兒最安全,哪兒最富庶,桃源城敢說第一,沒人感稱第二。”

“戰備糧歸戰備糧,給你騰出來一袋的富餘還是有的。”阿伯講得口幹舌燥,咕咚咕咚又喝下一杯茶,一擦嘴又繼續道,“少城主在外浴血奮戰,我們也得出一份力不是。”

言至於此,阿伯一頓,蹙了蹙眉輕嘆一聲:“就是不知道我們籌的這些糧夠不夠,朝廷收不收。”

“就桃源城在籌糧嗎?”帝昀不由得出言發問。

“不止。”阿伯晃了晃手指,出言甚至還有些得意,“現在各城各州都在自發籌糧籌款,還有諸多能工巧匠奔赴京城,就為了幫上一幫。”

“為什麽?”帝昀不由得蹙眉問道,下意識起身卻牽動傷口,嘶的一聲找回理智又坐正。

阿伯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幫朝廷?”帝昀不明白,他以為朝廷和百姓就是非黑即白的存在,如果朝廷不壓制住百姓,百姓就會造反起義,總歸不會是像現在這樣和諧。

“這哪是幫朝廷,你難道不知道墨帝皇子時的戲言?京中風流客,無用三皇子,幫他作甚?”阿伯嗤之以鼻道,“我們那是為了幫少城主,不對,現在得叫雲靈將軍。”

“雲靈將軍賑災除疫事事親力親為,攻退東夷,轉戰西戎。”阿伯表情嚴肅,言語間理所應當的樣子。

“她自幼長在桃源,城裏百姓看著她長大,都當親孩子一般。十五出京,從教習到提轄、都尉,再到如今的雲靈將軍,這才不到一年。如今她與西戎打仗,家裏人,總歸是要出一份力的。”

帝昀聞言有些訝異,他知道洛錦書的民望高,但不知道能高至如此。

他驀然想起了南陌塵在牢獄裏指責他的那句話。

“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也缺不得。你遇的是戰亂的時機,占的是憂患的土地,得的是各異的人心。我敢斷言,永昌,活不過明年春天。”

帝昀當時只以為南陌塵在恐嚇他、嘲諷他,現在想想,所言無一錯,他的永昌,確實沒活過今年春日。

可他不甘心,好像他認了,就是真的輸了。

帝昀掩下眸中情緒,心裏打著算盤,面上人畜無害地開口道:“雲靈將軍人至純良,我也想為雲靈將軍盡一份力。阿伯送糧著急嗎?待我能下地行走,我也想隨阿伯去送糧。”

阿伯沒有意識到不對,反而驚喜:“那敢情好啊,就等上你幾日,這幾日我還忙著記錄糧食數目,阿柔,只能辛苦你照顧他幾日了。”阿伯開口叮囑。

見段亦柔欣然點頭,阿伯又轉頭安撫帝昀:“你好生待著便是,桃源城就沒有見死不救的規矩,凡是到我桃源的傷者,必要救活了養好了再送走。”

帝昀眉宇間露出淡淡的欣喜,淺笑著說了聲好,他慣會裝這樣的人,騙得旁人團團轉。

“那成,我就不在這多坐了。”阿伯拍拍身上的灰起身,一拍腦袋好像想起什麽,“哎呀,瞧我這記性,前些日子給他制的袍子好了,阿婆叫我給你捎來,我給忘了。”

“沒事兒。”段亦柔溫溫柔柔地笑笑,聲音清脆柔和t,“我一會兒去取便是,又不遠。”

“好好好。”阿伯這才點點頭往外走,段亦柔陪著人走到門口,目送了一段距離才回屋。

她掀開簾子,移到櫃子旁邊從裏頭取出錢袋,妥帖放好後偏頭叮囑:“我去給你取袍子,你不要亂跑。”

語氣像哄小孩子,帝昀心裏想著,自心底升騰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面上和顏悅色地道了聲好。

段亦柔的話不是托詞,確實不遠,帝昀剛剛靠著榻邊捋清了思路,段亦柔便推著輪椅走了進來,煙青色的袍子整齊地疊好擺在輪椅上。

“給你找了個代步工具,左昀,你也去外面曬曬太陽吧。”

她把輪椅推到他面前,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聲音輕飄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