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軒之故

關燈
第九十一章 軒之故

“李聞——”洛錦書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血沫濺在臉上燙得好似要灼透她的肌膚。

利刃斬斷他的手臂,血染白衣,他卻好似感覺不到疼,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咬牙推開嚴時。

嚴時都怔楞住了,一時間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卻見李聞一把拉過洛錦書,如水的眸子對上那雙怔楞的眼睛, 神情鎮定語速飛快。

“只要身上有鄔笙的蠱蟲, 搖動銅鈴,說出指令,就能操控死士大軍和她的黑蛇!誰的蠱蟲好, 死士大軍就聽誰的話, 現在鄔笙失去了意識, 你身上的蠱蟲是她最好的蠱蟲......”

李聞的下顎線條緊繃,抓著洛錦書胳膊的那只手因為疼痛忍不住顫抖, 他的眸子流轉,一遍遍描摹著她的輪廓,嘴唇張了張, 夾雜著不舍:“拿好銅鈴, 快走——”

他步子退後決絕地轉身,心臟生疼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李聞眸子微暗, 掩蓋住眼底的洶湧,撲向嚴t時。

洛錦書眸中震驚, 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找回理智, 死死攥著銅鈴往外沖。秦清被黑蛇纏住,胳膊被咬得發麻,齜牙咧嘴不得脫身。

她高舉銅鈴迅速搖動,鈴聲清脆蕩在漆黑空曠的山洞裏,一圈圈向外擴散,撞到幽黑冰冷的墻壁,一聲聲傳到外面死士大軍的耳朵裏。

“殺!!!”洛錦書拼盡全力在雨中大喊,大雨模糊了她的視線,身上的袍子被澆了個透徹,緊緊貼著她的身體,她擡手擦了下臉頰,不知蹭下去的是淚水還是雨水。

死士大軍擠進窄小的山洞,沈重的腳步踏在水窪裏,雨水四濺。洛錦書從屍臭腐肉間穿梭,生理的惡心湧上喉口,她的睫毛濕漉漉的,從縫隙間看見那抹白漸漸染紅,寒光在眼前一閃而過。

洛錦書的眼睛死死盯著罅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嚴時和秦清被這突如其來的死士大軍沖散,利爪貫穿他們的腹肉。

嚴時心道不好,連忙收起劍往相反方向逃,秦清咬牙踉蹌跟上,嚴時覺得鄔笙心智不成熟,還太過看重洛錦書,疑心鄔笙已經被洛錦書哄騙,便拉上秦清想著在把洛錦書帶走前解決她。

不成想異變突生,他們打不過死士大軍,只得落荒而逃。

鄔笙像是睡著了一般,躺在地上,死士大軍似有感應,圍著鄔笙不再移動。

洛錦書的腿一軟無力跪在地上,伸手扒住粗糙的地面一點點往前爬,她的眼淚一顆顆劃落,她抓住一抹殷紅的布片,顫抖著將目光投過去。

李聞躺在血泊裏奄奄一息,一身白袍沾染泥濘,半邊身子殘破,刺眼的紅。

她捂著嘴無聲嗚咽,跪在他的左手邊,眼淚顆顆掉落洇進地面,李聞腦子昏昏沈沈,在聽到她指縫間流露出的細弱嗚咽後有一瞬清明。

李聞想張口說些什麽,開口卻只能發出宛若游絲的氣聲,他費力地從懷中掏出已經上好油的木簪。

那時本想讓曉月代他轉交,可他想著,送簪時還能多見錦書一面,便一直帶在身上,可不等他找到理由,如今卻連拿簪子的力氣都險些沒有。

紋理細膩的木簪上沾著點點血紅,宛若枝上紅梅朵朵綻放,顏色昳麗,小心翼翼地放在洛錦書手心,那顆顆淚珠滴落在他的指尖,他卻再沒有力氣為她擦幹。

他腦中走馬觀花閃過很多念頭,卻什麽也說不出口,視線漸漸模糊,五感退化,最後連她的溫度都感知不到,無力地垂下手。

洛錦書癡癡地捏著那支木簪,恍若回神般抱著李聞冰冷的屍體慟哭,她將人揉進懷裏汲取著消失殆盡的體溫,彎下脊梁發出困獸般的嘶啞哭號,不知昏天暗地。

*

嚴時的懷疑並不冤枉,早在昨日晚間鄔笙的面具掉下來時,洛錦書就已經存了策反她的心思。

那時鄔笙表情像是快要哭了,可眼睛瞪了半天,卻一滴淚也沒有掉下來。

她的重瞳並不能很準確的表達情緒,可洛錦書確確實實感覺到了她的委屈,手下不敢松開,洛錦書只能用身體壓制住她,騰出另一只手去撿回面具扣在她臉上。

“戲我陪你演夠了,我要疫病的解藥。”洛錦書的眼神猶如冰川,指尖用力,壓住了鄔笙的命脈。

“你,當我的藥奴,我就給你。”鄔笙的聲音帶著被弄疼的哭腔,不甘示弱地說道。

“做夢,我不會讓你養出蠱蟲去害人!”洛錦書神情冷漠,咬牙拒絕道,鄔笙伸手摸索想要去拿銅鈴,卻被洛錦書發現,眼疾手快地解下扔到一邊。

鄔笙眼中著急,手緊緊扒住洛錦書的手腕,卻發現洛錦書的力氣好似有千斤重,怎麽也撼不動半分,她這才急急說道:“我沒有故意害人!疼疼疼......”

“沒有故意害人?”洛錦書被氣笑了,“那獵毒閣抓來給你做藥奴的人、死士大軍殺死的人、還有那些被疫病害死的百姓,都是白死的是嗎?!”手下漸漸用力,鄔笙登時喘不過氣來。

“塞狄說的,只要我幫他,他就給我源源不斷的藥奴,我只是,執行口令......”鄔笙艱難地掙紮道。

“那你為什麽要養蠱蟲!”洛錦書咬牙憤怒地質問道。

“巫女的職責,就是養蠱,我只是想做,最厲害的巫女......”鄔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對人的死亡一直很淡薄。

她沒什麽情感,天生就麻木得像只木偶,唯一心系的事情就是養蠱,鄔笙甚至不知道養蠱是為了什麽,只是單純地想養出古籍上已經標註成傳說的玉蠱。

她要做這天底下第一的巫女,僅此而已。

但她犯下的錯並不能就此消解,洛錦書理智回歸,微微松了松指尖讓鄔笙喘口氣,她平靜下來緩緩開口。

“我要疫病的解藥,要死士大軍退出泰安...我要你聽我號令,等事成,我願意做你的藥奴,助你養玉蠱,如何?”洛錦書低聲哄騙,一雙清眸看向鄔笙,朱唇輕啟猶如惡魔低語。

“好!”鄔笙滿眼都是對蠱蟲的狂熱,滿口答應。

洛錦書放開鄔笙,緩緩起身,她相信鄔笙不會失信,那半頁紙上寫的那兩個字“活人”,就是她的籌碼,這也同樣解釋了為什麽鄔笙一開始會小心翼翼地哄她,護著她的性命。

“來吧,坐下說話,我有事問你。”洛錦書緩言道。

鄔笙揉了揉脖頸,好像不是很在意洛錦書方才的威脅,乖巧地盤腿坐在榻上,等著洛錦書發問。

“秦清和嚴時為什麽那麽怕你?”洛錦書終於可以解開疑惑,暗暗期待著鄔笙的答案。

鄔笙獻寶似地拿出腕上的黑珠手串道:“蠱蟲啊,這手串上的十二只蠱蟲是除了你心臟裏那只外,最好的一批,能力各不相同。”

“秦清和嚴時心臟裏種著我的嗜血蠱子蟲,種此蠱之人,圓月之時痛不欲生,需母蟲蟲血一滴化水服用,才能暫且緩解。”鄔笙將手串拿起來,透著光看。

“我還有情蠱,長命蠱......只可惜,現在就剩三只蠱蟲了。”鄔笙蹙眉道。

“你還有沒有能控制人的蠱蟲?”洛錦書突然發問。

“有。”鄔笙撥動手串,指著一顆透著暗綠色光芒的黑珠說道,“最後一只,可控活人。”

洛錦書捏著那顆黑珠,心思微動,她開口卻沒再細問,換了話題。

她把鄔笙知道的獵毒閣後續行動問了個清楚,叮囑鄔笙要偽裝成對她冷漠的樣子,想著跟大部隊一起走,直搗西戎在泰安的據地。

若不是嚴時敏銳,半路就想動手殺了洛錦書,她也不至於這麽狼狽,更不至於......折了李聞的命。

現在想來,應該是當時讓鄔笙把黑蛇帶走,還問了隊伍的目的地,才露了破綻。

山洞外大雨傾盆,等鄔笙悠悠轉醒,身旁除了死士大軍,已經沒有了洛錦書的身影。

她焦急地起身尋找,走出山洞,被雨水澆得瑟縮,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過泥濘,最後在山林間找到了洛錦書。

她雙目空洞,跪在一個土堆旁邊,拿手細細整理沙粒間的雜草,淩亂的發間規整地插著一支清雅木簪,雨水清洗著她凈白的臉蛋,整個人美得驚心動魄,又單薄脆弱。

“藥奴......”鄔笙試探地踏出一步,即便她並不能理解多少眼前人的情緒,卻還是感知到一絲不對。

洛錦書沒有搭話,只是停下了雙手,背對著她不作聲。

耳畔嘩嘩聲不絕,連空氣都被沖刷得清新,可洛錦書心口發悶,看著自己骯臟的雙手出神。

她不信李聞會為了活下去而傷人,倏然開口詢問。

“李聞到底為什麽會來找你,要做你的藥奴。”

鄔笙沒有什麽情緒波動的聲音傳到洛錦書耳朵裏,卻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壓得洛錦書喘不過氣。

“他去年六月初六來的,要我的回光蠱,燃燒生命,求兩年與常人無異的生活。”

六月初六,洛錦書訂婚宴。

她聽聞了他那日醉酒離席,不知被誰聽去的詞,在文人間傳開,洛錦書並不記得全部,只對一句頗有印象。

——春去秋來頓,花靨待人,再遇我稱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