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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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剖心意
洛錦書百無聊賴, 又在屋裏推開了窗，絲絲涼風吹過來繞起她的發絲，突然聽到背後傳來咚咚兩聲, 她攏著鬢角發絲回眸，只見帝元珩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手保持著敲門的動作，與她對視。
時間仿佛被拉長，連周遭空氣都被靜止, 洛錦書不自覺地屏息, 卻見帝元珩深邃的墨眸倏然蒙上霧氣，眨眼瞬間沾濕睫毛，一顆滾燙的淚珠順著他的臉頰劃落, 他低聲開口叫她, 像是怕驚擾這靜謐般深情, 連“錦書”二字都顯得分外繾綣。
洛錦書欣喜地跑過來環上他的脖頸，又松開捧著他的臉微微一笑, 輕聲哄著他：“堂堂惠昌三皇子，怎麽還哭鼻子呢？”
“我本不想這麽丟人的。”帝元珩眼眶泛紅，淚珠一顆一顆接連砸下, 哭濕了洛錦書的掌心, 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捧上她的臉，指腹輕輕擦過她臉上細小結痂的擦傷, “可我見你受委屈，我心疼。”
面前的人明明在哭, 洛錦書卻看得淺笑盈盈，眼底仿佛攢了璀璨耀眼的星子, 明眸澄凈得如溫潤的泉，像在逗小孩子一般捂住他的眼睛：“那就不看。”
帝元珩怔楞片刻，像是終於忍不住了般，忽地斂顎笑了，抱住洛錦書，輕輕低頭吻了吻她的皓腕，那人瞬間害羞收回了手，雙眸重獲光明，他驀然將人打橫抱起，洛錦書一聲驚呼，慌亂地環住他的脖頸。
“你，你幹嘛！”
“帶你回去。”他睫毛還帶著濕意，劍眉英挺，薄唇輕抿，“這七層高塔，十裏長階，我絕不叫你再多走一步。”
“錦書，我先前同你說過，若你心中有人，我亦可解除婚約，還你自由身。”帝元珩眼眸認真地看向她，略帶沙啞的聲音在顫抖，聽得洛錦書心中一沈。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倏然為她撥開陰霾。
“可若你心中無人，姑且看看我。”
他虔誠地低下頭，與洛錦書輕碰鼻尖，眼神閃爍之間，眸底瀲灩將隱蔽的愛意流轉：“我花了八年時間，機關算盡，步步為營走到今天，我不信什麽人，也不曾愛過什麽人。唯這一點真情，盡數抵給你。”額頭輕抵，深情如許。
“若做開國臣，半壁江山許你名；若為結發妻，再添一顆帝王心。”
洛錦書微微勾起嘴角，小臂微微用力主動將人拉近，蜻蜓點水般吻在他的臉側，貼近耳根，帶著少女青澀和一陣癢意。
帝元珩頓時亂了陣腳，耳根爆紅，不等他反應，卻見洛錦書的朱唇離開，淺笑著丟下四個字。
“不許騙我。”
“不騙。”帝元珩亮了亮眸子，將洛錦書抱得更穩，微微低頭讓洛錦書解下他的鬥篷給自己披上，墨色的鬥篷蓋住她赤紅的袍子，只露出一張巴掌小臉。
韓奉天在塔下沒好氣地看著兩人下來，又頗為嫌棄地沖洛錦書擺了擺手：“去去去，趕緊回去，在這兒還麻煩我！”
洛錦書淺淺一笑，趴在帝元珩肩頭沖韓奉天擺手，韓奉天罵罵咧咧地說著她是小白眼狼，雙眼掃過去，卻滿是惆悵。
帝元珩踩在雪上，留下細碎的聲響，墨色融進雪色，沈悶得毫無生氣，倏然一角紅衣悠閑地闖入畫面，像蒼白景色的一抹點彩，使整幅墨卷變得鮮活。
沒人說話，從後面看去，只能瞧見帝元珩微低的側臉，和洛錦書如花的笑靨，韓奉天一聲輕嘆，背著手又踱步回了塔。
“又剩我一個老頭子嘍。”韓奉天慢著步子悠閑地走，輕松的語氣聽出了落寞的含義。
七層高塔，塔下是郎情妾意，塔上是孤形只影。有人從長階雪地裏也能品出甜來，有人溫室壁暖，卻品不出半點歡欣。
帝元珩走過她拜過的路，踩在每個見證她虔誠許願的腳印上，好像她上一秒剛剛離開，他下一秒便將腳印覆蓋。
“辛夷，我們去哪兒？”洛錦書被帝元珩輕柔地抱進馬車，她坐穩攏住鬥篷問道。
“白羽國。”帝元珩替洛錦書攏好鬢角碎發，溫聲說道，“我想帶你，見見我母親。”不等洛錦書回答，帝元珩揉了揉她的腦袋，勾起唇角語氣輕快：“我去駕車。”
“鬥篷給你！”洛錦書作勢要解，卻被帝元珩制止，語調輕松，“不必，我又不冷。”他將馬車內暖爐點起，反將鬥篷給她系好。
車馬很慢，生怕顛簸到車裏的人。洛錦書又心癢，偷偷掀起簾子的一角看雪，帝元珩瞥見了，卻只是笑笑沒說話，騰出空來升了爐子的溫度。簾子縫隙吹進的冷風還來不及碰上洛錦書，便化成了絲絲水霧，涼卻不冷。
行了半日，帝元珩忽然將馬車停下：“錦書，你的朋友。”
“小姐！”熟悉的聲音雀躍響起，洛錦書滿眼欣喜地掀開簾子，被曉月撲了個滿懷。
乜礽帶著一個陌生面孔站在不遠處，帝元珩擡眼遞了個眼神，乜礽便識趣帶人過來，拱手一禮：“閣主，副閣主。”得了準許才開始介紹：“這是洛一，在裴姨手下跑貨的頭，對各地要道都熟，白羽國也跑過。讓他駕車，您上車歇著。”
“洛城主和城主夫人已經回了桃源城，洛城主便讓曉月來找副閣主，說路上能有個照應。”乜礽開口解釋。
曉月拉著洛錦書的手，蹙眉擔憂道：“小姐，這下有我看著你，你可不能再受傷了。”
“好好好，好曉月，你怎麽越來越嘮叨了。”洛錦書打趣曉月，本想拉著曉月上馬車。曉月卻識趣，眼睛一轉忙道：“小姐，我想陪著洛一駕車，一直悶在桃源城裏，都沒機會賞景。”
洛一也急忙給帝元珩讓了路：“車外坐不了這麽多人，閣主，您歇著去吧。”
帝元珩被推到了簾子旁邊，局促地站樁，卻見洛錦書微微紅著臉，沖他伸出手，聲音輕柔：“辛夷，你傷還未好，就別駕車了。”
“好。”帝元珩薄唇輕抿，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
馬車徐徐行走，乜礽目送一行人離開。
曉月解開腰袋，拿出塊糖遞給洛一，眉眼彎彎笑道：“洛一是吧，吶，請你吃糖。”
“謝謝。”洛一沒拒絕，盯著糖看了一會兒，挑眉笑道，“你叫曉月？”
“嗯哼。”曉月扔了塊糖在嘴裏，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腮幫子微微鼓起，活像只午後休憩的橘貓。
兩人雖是一同跟乜礽來的，卻未交流過幾句，但好在兩人年紀相仿，又健談，沒聊幾句，便熟絡起來。
曉月是個吃貨，人也慷慨，腰袋裏裝了好些吃的，全都拿出來分享，洛一駕著t車，也不客氣，悠哉游哉地吃著曉月遞過來的東西。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便給曉月講了好些趣聞，逗得曉月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有時聲音太大了，還招得洛錦書探頭出來聽。
帝元珩不甘示弱，揚了揚下巴說他也知道好多，又把洛錦書拉進車裏，不一會兒，便聽她笑個不停。
洛一無奈地攤了攤手，曉月捧腹大笑，直拍洛一肩膀，惹得洛一心情也開朗起來。
曉月偷偷摸摸湊過來，笑成瞇瞇眼感嘆道：“分明就是吃醋了，你再引著小姐出來聽，殿下就該給你踢下車了哈哈。”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盈盈繞著洛一，曉月清朗的聲音還帶著笑意，洛一心中一動，竟忘了附和。
曉月也不在意，說完便離了段距離，笑累了靠在邊上沈沈睡去。
天色漸暗，月光猶如一層乳白色的薄紗，鋪在雪白的絨毯上，雪粒被映得閃閃發亮，馬車軲轆轆行著，壓碎晶瑩的雪花留下一路長長的車轍。
洛一把糖扔進嘴裏，慢下車速。
馬車裏，洛錦書和帝元珩倚在一起平穩了呼吸，爐子靜靜燒著，時不時濺出幾粒火星，是少有的閑適。
洛一把外袍解下披在了曉月身上，擡頭看著月色，尋了處安全的地方停下。
“唔，天黑了？”曉月半夢半醒地揉了揉眼睛。
“睡吧，今晚我守夜。”洛一沖她笑笑。
“嗯嗯。”曉月放心地擺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起來，嘟嘟囔囔地說話，“辛苦你了......”
“沒事。”洛一往後一靠回話，低頭卻見曉月毫無防備地進入夢鄉，不禁啞然失笑，“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一行人走了七日，這才到白羽國。
四人被引進皇宮，安排好住所，從頭到腳好好洗漱了一番，還換上了白羽國的行頭，這才得以見白淺黛。
白羽國不大，但能人異士多，靠著各種精妙的兵器和秘術，一舉躋身六國之位。
白淺黛不僅是白羽國的長公主，更是白羽國聖女，極受愛戴。連帶著帝元珩也受人尊敬，被人客客氣氣地請到宮裏。
洛錦書換了身交領絨邊的紅襖裙，配著五顏六色的珠墜，添了抹異域風情。帝元珩一身藏藍色墨邊襖袍配著，項上是狼牙與寶石串成的鏈子，往日束著的墨發半披下來，左邊還編了一段麻花小辮，兩人並排站著，宛如一對璧人。
“珩兒，宮中園子裏的梅花好像開了，你去幫母親折一支回來罷。”白淺黛立在窗邊，神色淡漠，一襲素白的絨裙叫她穿出了貴氣和單薄。她伸手把碎發攏到耳後，三千青絲了無飾，隨意披散著，偏偏，美得宛若天仙。
“好。”帝元珩捏了捏洛錦書的手以示安慰，便披上大氅冒著風雪出門去了。洛錦書陪在白淺黛身邊，不著聲色地偷偷打量，能將白衣穿得這麽美的，洛錦書只見過兩個。
一個是溫柔淡雅的湘伊，穿出了雪蓮般的高潔無暇；二便上清冷高貴的白淺黛，穿出了謫仙般的與世無爭。
“你來。”白淺黛收回目光落到洛錦書身上，朱唇微啟，沖她招了招手。
洛錦書連忙幾步走過去，有些局促，卻還是禮貌地放柔聲音：“伯母......”
“不用怕我。”白淺黛沖她勾了勾唇角，但很淺，淺到洛錦書站得這麽近都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洛錦書迎上那眸子，不自覺地淺淺微笑，眼珠清澈黑亮，宛如春花。她突然想起帝姝姁，難怪說九公主一雙琥珀眸承了母親，果真是一模一樣。
只是，帝姝姁眼中攢的是星辰，白淺黛眼中卻存著霜雪，無悲無喜，毫無生氣。
白淺黛冰冷的指尖輕拂過洛錦書的臉，睫毛輕顫，輕聲道：“怪道珩兒喜歡你，你這一笑，都驅走了我這周身寒氣。”
“伯母莫要站在窗邊了，寒風刺骨，往裏走走吧。”洛錦書上前扶著白淺黛，唇角情不自禁地彎起，伯母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冷漠。
“好。”白淺黛收回手，由著洛錦書扶著走進裏屋。
她微揚起精巧的下巴，到小案上取了一個盒子，打開一看，是一對上好的玉鐲，冰透無暇。
白淺黛拿出一只，另一只手牽過洛錦書給她戴了上去，冰透的玉鐲襯得她肌膚猶如白瓷，煞是好看。
“這本就是為小九和珩兒未來娘子備的，你好生戴著。”白淺黛露出個清清淡淡的淺笑，這次，洛錦書看清了。
“多謝伯母。”洛錦書眼睫閃動著，甜甜一笑。
白淺黛拉著洛錦書的手坐到案邊，裙擺曳地，她卻坐得筆直，淡漠的眼神泛起波瀾。
“珩兒總喜歡藏著心事，誰也不說，你說他不擇手段也好，處心積慮也罷，他只是想護著他愛的人和物，僅此而已。”白淺黛說話很慢，明明是清冷緩和的嗓音，洛錦書卻聽出了惆悵。
“若是他有一天，為了保護你，而傷害了你在意的人，請你給他一次機會，他不是個壞孩子。”白淺黛是作為一個母親對洛錦書說出這些話的，她握住了洛錦書的手，少有的失態，“珩兒以後，就拜托你了......”
洛錦書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就是莫名地心慌。洛錦書應了一聲，做了好些保證，試圖安撫白淺黛，這時門外傳來聲響，帝元珩輕輕叩門道：“母親，錦書，我回來了。”
“去迎下他罷。”白淺黛低眉拉了下洛錦書，溫聲道。
她看著那明艷艷的姑娘走向她的孩子，而她的孩子手持梅枝，也帶著笑意看向他的姑娘，他抖落梅枝上的細雪，摘下一朵最好看的梅花簪在姑娘的發間，低聲細語，羞紅了姑娘的臉。
“真好。”白淺黛收回目光，攏著袖子喃喃自語，琥珀眸撇向別處，看不出悲喜。
“母親，這放哪兒？”帝元珩走過來問道。
白淺黛恍若驚醒，回了神半晌才道：“放窗邊吧，那有個白玉瓶。”
帝元珩把瓶子找出來，梅枝上零星的碎雪襯得梅花更加孤傲。
“這窗子建得不好，只能看見風雪，太過冷清。兒臣記得小時立在窗邊，冬日裏望去盡是似火紅梅。母親畏寒，想看這些添生氣的東西還須旁人去折，可這花放在瓶裏沒幾日就敗了......更是鬧心。”帝元珩嘴裏念叨著，放好了梅枝過來，又笑道，“兒臣方才去折花，遇到了賀銘賀國師。賀國師說他日日來為母親折梅，瓶中的紅梅常艷，著實用心。”
帝元珩記得，母親未嫁去惠昌前，就是與這賀銘定下的婚約。
可白淺黛眼中並無欣喜，坐在那看著梅花，半晌才回話。
“窗子的位置沒變，你小時見到的似火紅梅，是帝莫麟一株株搬了滿院。”白淺黛平靜地說著，好像話中的故事與她無關。
帝元珩自知提了晦氣，又蹙眉改口道：“梅花乃孤傲之物，堆一院子反倒俗氣。”話雖如此，可帝元珩再瞥那枝紅梅，卻仍不是滋味。
俗氣...嗎？白淺黛看那枝艷色梅花孤零零地立在窗邊，思緒萬千。
確實俗氣，但這寒冷冬日，有人願意為你搬一夜紅梅，等你清早起來看雪寂寥，擡眼卻是一院子的紅梅怒放，好像......也沒那麽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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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錦書百無聊賴, 又在屋裏推開了窗，絲絲涼風吹過來繞起她的發絲，突然聽到背後傳來咚咚兩聲, 她攏著鬢角發絲回眸，只見帝元珩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手保持著敲門的動作，與她對視。
時間仿佛被拉長，連周遭空氣都被靜止, 洛錦書不自覺地屏息, 卻見帝元珩深邃的墨眸倏然蒙上霧氣，眨眼瞬間沾濕睫毛，一顆滾燙的淚珠順著他的臉頰劃落, 他低聲開口叫她, 像是怕驚擾這靜謐般深情, 連“錦書”二字都顯得分外繾綣。
洛錦書欣喜地跑過來環上他的脖頸，又松開捧著他的臉微微一笑, 輕聲哄著他：“堂堂惠昌三皇子，怎麽還哭鼻子呢？”
“我本不想這麽丟人的。”帝元珩眼眶泛紅，淚珠一顆一顆接連砸下, 哭濕了洛錦書的掌心, 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捧上她的臉，指腹輕輕擦過她臉上細小結痂的擦傷, “可我見你受委屈，我心疼。”
面前的人明明在哭, 洛錦書卻看得淺笑盈盈，眼底仿佛攢了璀璨耀眼的星子, 明眸澄凈得如溫潤的泉，像在逗小孩子一般捂住他的眼睛：“那就不看。”
帝元珩怔楞片刻，像是終於忍不住了般，忽地斂顎笑了，抱住洛錦書，輕輕低頭吻了吻她的皓腕，那人瞬間害羞收回了手，雙眸重獲光明，他驀然將人打橫抱起，洛錦書一聲驚呼，慌亂地環住他的脖頸。
“你，你幹嘛！”
“帶你回去。”他睫毛還帶著濕意，劍眉英挺，薄唇輕抿，“這七層高塔，十裏長階，我絕不叫你再多走一步。”
“錦書，我先前同你說過，若你心中有人，我亦可解除婚約，還你自由身。”帝元珩眼眸認真地看向她，略帶沙啞的聲音在顫抖，聽得洛錦書心中一沈。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倏然為她撥開陰霾。
“可若你心中無人，姑且看看我。”
他虔誠地低下頭，與洛錦書輕碰鼻尖，眼神閃爍之間，眸底瀲灩將隱蔽的愛意流轉：“我花了八年時間，機關算盡，步步為營走到今天，我不信什麽人，也不曾愛過什麽人。唯這一點真情，盡數抵給你。”額頭輕抵，深情如許。
“若做開國臣，半壁江山許你名；若為結發妻，再添一顆帝王心。”
洛錦書微微勾起嘴角，小臂微微用力主動將人拉近，蜻蜓點水般吻在他的臉側，貼近耳根，帶著少女青澀和一陣癢意。
帝元珩頓時亂了陣腳，耳根爆紅，不等他反應，卻見洛錦書的朱唇離開，淺笑著丟下四個字。
“不許騙我。”
“不騙。”帝元珩亮了亮眸子，將洛錦書抱得更穩，微微低頭讓洛錦書解下他的鬥篷給自己披上，墨色的鬥篷蓋住她赤紅的袍子，只露出一張巴掌小臉。
韓奉天在塔下沒好氣地看著兩人下來，又頗為嫌棄地沖洛錦書擺了擺手：“去去去，趕緊回去，在這兒還麻煩我！”
洛錦書淺淺一笑，趴在帝元珩肩頭沖韓奉天擺手，韓奉天罵罵咧咧地說著她是小白眼狼，雙眼掃過去，卻滿是惆悵。
帝元珩踩在雪上，留下細碎的聲響，墨色融進雪色，沈悶得毫無生氣，倏然一角紅衣悠閑地闖入畫面，像蒼白景色的一抹點彩，使整幅墨卷變得鮮活。
沒人說話，從後面看去，只能瞧見帝元珩微低的側臉，和洛錦書如花的笑靨，韓奉天一聲輕嘆，背著手又踱步回了塔。
“又剩我一個老頭子嘍。”韓奉天慢著步子悠閑地走，輕松的語氣聽出了落寞的含義。
七層高塔，塔下是郎情妾意，塔上是孤形只影。有人從長階雪地裏也能品出甜來，有人溫室壁暖，卻品不出半點歡欣。
帝元珩走過她拜過的路，踩在每個見證她虔誠許願的腳印上，好像她上一秒剛剛離開，他下一秒便將腳印覆蓋。
“辛夷，我們去哪兒？”洛錦書被帝元珩輕柔地抱進馬車，她坐穩攏住鬥篷問道。
“白羽國。”帝元珩替洛錦書攏好鬢角碎發，溫聲說道，“我想帶你，見見我母親。”不等洛錦書回答，帝元珩揉了揉她的腦袋，勾起唇角語氣輕快：“我去駕車。”
“鬥篷給你！”洛錦書作勢要解，卻被帝元珩制止，語調輕松，“不必，我又不冷。”他將馬車內暖爐點起，反將鬥篷給她系好。
車馬很慢，生怕顛簸到車裏的人。洛錦書又心癢，偷偷掀起簾子的一角看雪，帝元珩瞥見了，卻只是笑笑沒說話，騰出空來升了爐子的溫度。簾子縫隙吹進的冷風還來不及碰上洛錦書，便化成了絲絲水霧，涼卻不冷。
行了半日，帝元珩忽然將馬車停下：“錦書，你的朋友。”
“小姐！”熟悉的聲音雀躍響起，洛錦書滿眼欣喜地掀開簾子，被曉月撲了個滿懷。
乜礽帶著一個陌生面孔站在不遠處，帝元珩擡眼遞了個眼神，乜礽便識趣帶人過來，拱手一禮：“閣主，副閣主。”得了準許才開始介紹：“這是洛一，在裴姨手下跑貨的頭，對各地要道都熟，白羽國也跑過。讓他駕車，您上車歇著。”
“洛城主和城主夫人已經回了桃源城，洛城主便讓曉月來找副閣主，說路上能有個照應。”乜礽開口解釋。
曉月拉著洛錦書的手，蹙眉擔憂道：“小姐，這下有我看著你，你可不能再受傷了。”
“好好好，好曉月，你怎麽越來越嘮叨了。”洛錦書打趣曉月，本想拉著曉月上馬車。曉月卻識趣，眼睛一轉忙道：“小姐，我想陪著洛一駕車，一直悶在桃源城裏，都沒機會賞景。”
洛一也急忙給帝元珩讓了路：“車外坐不了這麽多人，閣主，您歇著去吧。”
帝元珩被推到了簾子旁邊，局促地站樁，卻見洛錦書微微紅著臉，沖他伸出手，聲音輕柔：“辛夷，你傷還未好，就別駕車了。”
“好。”帝元珩薄唇輕抿，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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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徐徐行走，乜礽目送一行人離開。
曉月解開腰袋，拿出塊糖遞給洛一，眉眼彎彎笑道：“洛一是吧，吶，請你吃糖。”
“謝謝。”洛一沒拒絕，盯著糖看了一會兒，挑眉笑道，“你叫曉月？”
“嗯哼。”曉月扔了塊糖在嘴裏，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腮幫子微微鼓起，活像只午後休憩的橘貓。
兩人雖是一同跟乜礽來的，卻未交流過幾句，但好在兩人年紀相仿，又健談，沒聊幾句，便熟絡起來。
曉月是個吃貨，人也慷慨，腰袋裏裝了好些吃的，全都拿出來分享，洛一駕著t車，也不客氣，悠哉游哉地吃著曉月遞過來的東西。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便給曉月講了好些趣聞，逗得曉月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有時聲音太大了，還招得洛錦書探頭出來聽。
帝元珩不甘示弱，揚了揚下巴說他也知道好多，又把洛錦書拉進車裏，不一會兒，便聽她笑個不停。
洛一無奈地攤了攤手，曉月捧腹大笑，直拍洛一肩膀，惹得洛一心情也開朗起來。
曉月偷偷摸摸湊過來，笑成瞇瞇眼感嘆道：“分明就是吃醋了，你再引著小姐出來聽，殿下就該給你踢下車了哈哈。”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盈盈繞著洛一，曉月清朗的聲音還帶著笑意，洛一心中一動，竟忘了附和。
曉月也不在意，說完便離了段距離，笑累了靠在邊上沈沈睡去。
天色漸暗，月光猶如一層乳白色的薄紗，鋪在雪白的絨毯上，雪粒被映得閃閃發亮，馬車軲轆轆行著，壓碎晶瑩的雪花留下一路長長的車轍。
洛一把糖扔進嘴裏，慢下車速。
馬車裏，洛錦書和帝元珩倚在一起平穩了呼吸，爐子靜靜燒著，時不時濺出幾粒火星，是少有的閑適。
洛一把外袍解下披在了曉月身上，擡頭看著月色，尋了處安全的地方停下。
“唔，天黑了？”曉月半夢半醒地揉了揉眼睛。
“睡吧，今晚我守夜。”洛一沖她笑笑。
“嗯嗯。”曉月放心地擺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起來，嘟嘟囔囔地說話，“辛苦你了......”
“沒事。”洛一往後一靠回話，低頭卻見曉月毫無防備地進入夢鄉，不禁啞然失笑，“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一行人走了七日，這才到白羽國。
四人被引進皇宮，安排好住所，從頭到腳好好洗漱了一番，還換上了白羽國的行頭，這才得以見白淺黛。
白羽國不大，但能人異士多，靠著各種精妙的兵器和秘術，一舉躋身六國之位。
白淺黛不僅是白羽國的長公主，更是白羽國聖女，極受愛戴。連帶著帝元珩也受人尊敬，被人客客氣氣地請到宮裏。
洛錦書換了身交領絨邊的紅襖裙，配著五顏六色的珠墜，添了抹異域風情。帝元珩一身藏藍色墨邊襖袍配著，項上是狼牙與寶石串成的鏈子，往日束著的墨發半披下來，左邊還編了一段麻花小辮，兩人並排站著，宛如一對璧人。
“珩兒，宮中園子裏的梅花好像開了，你去幫母親折一支回來罷。”白淺黛立在窗邊，神色淡漠，一襲素白的絨裙叫她穿出了貴氣和單薄。她伸手把碎發攏到耳後，三千青絲了無飾，隨意披散著，偏偏，美得宛若天仙。
“好。”帝元珩捏了捏洛錦書的手以示安慰，便披上大氅冒著風雪出門去了。洛錦書陪在白淺黛身邊，不著聲色地偷偷打量，能將白衣穿得這麽美的，洛錦書只見過兩個。
一個是溫柔淡雅的湘伊，穿出了雪蓮般的高潔無暇；二便上清冷高貴的白淺黛，穿出了謫仙般的與世無爭。
“你來。”白淺黛收回目光落到洛錦書身上，朱唇微啟，沖她招了招手。
洛錦書連忙幾步走過去，有些局促，卻還是禮貌地放柔聲音：“伯母......”
“不用怕我。”白淺黛沖她勾了勾唇角，但很淺，淺到洛錦書站得這麽近都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洛錦書迎上那眸子，不自覺地淺淺微笑，眼珠清澈黑亮，宛如春花。她突然想起帝姝姁，難怪說九公主一雙琥珀眸承了母親，果真是一模一樣。
只是，帝姝姁眼中攢的是星辰，白淺黛眼中卻存著霜雪，無悲無喜，毫無生氣。
白淺黛冰冷的指尖輕拂過洛錦書的臉，睫毛輕顫，輕聲道：“怪道珩兒喜歡你，你這一笑，都驅走了我這周身寒氣。”
“伯母莫要站在窗邊了，寒風刺骨，往裏走走吧。”洛錦書上前扶著白淺黛，唇角情不自禁地彎起，伯母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冷漠。
“好。”白淺黛收回手，由著洛錦書扶著走進裏屋。
她微揚起精巧的下巴，到小案上取了一個盒子，打開一看，是一對上好的玉鐲，冰透無暇。
白淺黛拿出一只，另一只手牽過洛錦書給她戴了上去，冰透的玉鐲襯得她肌膚猶如白瓷，煞是好看。
“這本就是為小九和珩兒未來娘子備的，你好生戴著。”白淺黛露出個清清淡淡的淺笑，這次，洛錦書看清了。
“多謝伯母。”洛錦書眼睫閃動著，甜甜一笑。
白淺黛拉著洛錦書的手坐到案邊，裙擺曳地，她卻坐得筆直，淡漠的眼神泛起波瀾。
“珩兒總喜歡藏著心事，誰也不說，你說他不擇手段也好，處心積慮也罷，他只是想護著他愛的人和物，僅此而已。”白淺黛說話很慢，明明是清冷緩和的嗓音，洛錦書卻聽出了惆悵。
“若是他有一天，為了保護你，而傷害了你在意的人，請你給他一次機會，他不是個壞孩子。”白淺黛是作為一個母親對洛錦書說出這些話的，她握住了洛錦書的手，少有的失態，“珩兒以後，就拜托你了......”
洛錦書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就是莫名地心慌。洛錦書應了一聲，做了好些保證，試圖安撫白淺黛，這時門外傳來聲響，帝元珩輕輕叩門道：“母親，錦書，我回來了。”
“去迎下他罷。”白淺黛低眉拉了下洛錦書，溫聲道。
她看著那明艷艷的姑娘走向她的孩子，而她的孩子手持梅枝，也帶著笑意看向他的姑娘，他抖落梅枝上的細雪，摘下一朵最好看的梅花簪在姑娘的發間，低聲細語，羞紅了姑娘的臉。
“真好。”白淺黛收回目光，攏著袖子喃喃自語，琥珀眸撇向別處，看不出悲喜。
“母親，這放哪兒？”帝元珩走過來問道。
白淺黛恍若驚醒，回了神半晌才道：“放窗邊吧，那有個白玉瓶。”
帝元珩把瓶子找出來，梅枝上零星的碎雪襯得梅花更加孤傲。
“這窗子建得不好，只能看見風雪，太過冷清。兒臣記得小時立在窗邊，冬日裏望去盡是似火紅梅。母親畏寒，想看這些添生氣的東西還須旁人去折，可這花放在瓶裏沒幾日就敗了......更是鬧心。”帝元珩嘴裏念叨著，放好了梅枝過來，又笑道，“兒臣方才去折花，遇到了賀銘賀國師。賀國師說他日日來為母親折梅，瓶中的紅梅常艷，著實用心。”
帝元珩記得，母親未嫁去惠昌前，就是與這賀銘定下的婚約。
可白淺黛眼中並無欣喜，坐在那看著梅花，半晌才回話。
“窗子的位置沒變，你小時見到的似火紅梅，是帝莫麟一株株搬了滿院。”白淺黛平靜地說著，好像話中的故事與她無關。
帝元珩自知提了晦氣，又蹙眉改口道：“梅花乃孤傲之物，堆一院子反倒俗氣。”話雖如此，可帝元珩再瞥那枝紅梅，卻仍不是滋味。
俗氣...嗎？白淺黛看那枝艷色梅花孤零零地立在窗邊，思緒萬千。
確實俗氣，但這寒冷冬日，有人願意為你搬一夜紅梅，等你清早起來看雪寂寥，擡眼卻是一院子的紅梅怒放，好像......也沒那麽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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