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梅花碎

關燈
第八十章 梅花碎

“我累了, 今日便到這。”白淺黛捏著一方帕子,疲憊地扶了扶額頭說道。

“好,那母親您好好休息。”帝元珩蹙眉看向母親, 知道母親是再趕人,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這才拉著洛錦書離去。

“伯母再見!”洛錦書忙道。

出了門,帝元珩撐起傘為洛錦書遮落雪,正巧碰見端著紅木木盒走來的蘇婉玉。

“閣主, 副閣主。”蘇婉玉低眉一禮。

帝元珩微微頷首, 開口問道:“那是什麽?”

“是明日娘娘要用的頭面,賀國師祭天祈福,娘娘是聖女, 要登壇賜仙露。”蘇婉玉如實回答, 手中紅木木盒落了一層細雪, 卻遮不住盒子的精美。

“母親畏寒,他又不是不知道......”帝元珩頓時後悔剛才幫賀銘說話。

“娘娘已然同意。”蘇婉玉如是說。

帝元珩張了張嘴, 楞了一下,母親都同意了,他能說什麽?最後只能無奈囑咐:“......那你幫母親備件厚衣吧。”

“是。”蘇婉玉一諾。

洛錦書禮貌沖她一笑, 挽著帝元珩從蘇婉玉身邊行過, 她抱著盒子擡眸,洛錦書被掩在大氅中看不清容顏,這匆匆一瞥, 只瞧見了她鬢邊紅梅開得正艷。t

蘇婉玉不再耽誤,擡手掃去盒子上的雪, 徐步入了寢宮。

“公主。”蘇婉玉溫聲叫她,擡眸看去, 白淺黛又立在窗邊,此時窗子大開,風雪吹進來亂了她的墨發。

“公主殿下!”蘇婉玉急忙上前想要關上窗子,卻被白淺黛擡手制止。

她從白玉瓶中取出梅枝,素手摘下簇簇梅花,捏散了,揉碎了,發狠地揚進風雪裏。

風雪吹痛了她的眼,一顆晶瑩的淚珠劃下又被很快吹幹,她手下只剩一枝光禿禿的樹枝,蔥白的指尖泛著紅,不知是凍的,還是花汁染的。

白淺黛擡手,想把樹枝插回白玉瓶裏,絨袍率先碰倒,白玉瓶掉在地上,頓時四分五裂,白淺黛怔怔看著,無力地垂下了手。

“公主,我來收罷。”蘇婉玉抓住了白淺黛拿著樹枝的那只手,擔憂地緩聲說道。

“麻煩你了。”白淺黛松開手,失魂落魄地後退了幾步。

蘇婉玉收起碎片,輕蹙著眉:“可惜了這麽好的白玉瓶......公主殿下,明日我再去取個瓶子回來罷,您好放花。”

白淺黛攏了攏袖子,雙目無神,緩緩開口:“不必了,總歸是要敗的。”

蘇婉玉一頓,又自若地收著白玉瓶,轉過身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換上一副笑顏,她向前走了幾步,打開盒子:“明日要用的頭面,我給您拿來了。”一整套白玉雕花的頭面,淡雅聖潔,很符合白淺黛的氣質。

白淺黛只瞥了一眼,便移開眸子,朱唇輕啟:“用那套點翠的吧。”

“公主先前不是說那個太過華麗了嗎?”蘇婉玉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套點翠,是帝莫麟找了近百名匠人合制,世間絕無僅有。

“就用那套。”白淺黛平靜地說話,卻不容置喙。

蘇婉玉心事重重地合上了木盒。

“好。”

*

一擡華麗的步輦行向祭壇,賀銘一身暗紫色國師袍,靜靜等待白淺黛的到來。

行至半路,白淺黛眉頭微蹙,擡手叫停隊伍。

“公主,怎麽了?”蘇婉玉擡頭問道。

“我忘了個東西,你回寢宮幫我取來可好?”白淺黛低了低頭,溫聲說道,“在我榻上,一個四方的木盒,你取來,交給洛錦書。”

“好。”蘇婉玉低眉應聲,“那公主您先走。”

白淺黛淡淡地嗯了一聲,緩緩直回身子,青黛眉,琥珀眼,華貴的墨綠色滿繡錦衣,配著頭上的點翠,是不染人間煙火的高貴。

見蘇婉玉的身形縮成螞蟻大小,白淺黛這才收回目光,一節藕臂搭在步輦上,擡了擡下巴,眼底古井無波,淡淡開口吩咐:“去城樓。”

宮女侍衛一眾人,無一人敢不聽。

祭天就快到了時辰,賀銘有些焦急地問著帝元珩:“你母親呢?”

“你問我?”帝元珩略帶怒氣地看向賀銘,“不來便不來,倘我母親因祭天受了寒,你十條命都擔不起。”

賀銘聞言氣憤,剛想開口反駁,只聽人群中大喊。

“聖女在城樓!”

一石驚起千層浪,眾人擁著圍去。

今日無雪,卻刮著大風。

天地銀裝素裹,融在一起,雪霽天晴,潔白松軟的雲層散去,唯白淺黛這一點濃墨重彩,乍眼極了。

白淺黛回頭,一雙琥珀眸泛著悲涼,穿過人山人海,對上了帝元珩焦急的眼睛。她步步後退,微仰起精致的下巴,沖帝元珩比了個口型。

她踩上城樓最高的磚,美得是那樣驚心動魄,大風吹散了她的裙擺,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形。鬢上流蘇隨風蕩著,發絲微微翻動,那絕美的點翠流光溢彩,映出了她的蒼白。

白淺黛張開雙臂,玉足輕點,臉頰的晶瑩格外明顯。她把自己扔進風裏,就像昨日風雪中的殘梅,落了下去。

帝元珩根本看不清那口型在比什麽,發瘋般撥開人群大喊著:“母親!母親——”

她倒在血泊裏,了無生氣,世人再不能見她的悲喜。

難得出了一回暖陽,照化了瓦楞上的殘雪,順著層層疊疊的瓦片流下,凝結成晶瑩透亮的冰掛。

帝元珩跪在她面前,看著白淺黛宛若一具易碎的瓷器,那點翠釵環掉了一地,在暖陽下熠熠生輝。

人群散開,洛錦書神色焦急地捧著一個四方的木盒跑來,到了近前驟然頓步,看著失魂落魄的帝元珩心中驟然一痛。

她緩步走過去,把盒子遞給帝元珩,裏面放著一方玉璽,還有一盞浸血琉璃。

“蘇婉玉說,玉璽是麟帝留給你的遺物,琉璃盞......是塞狄半月前送來的,裏面,是小九的眼睛。”洛錦書說話都顫,安慰似地握住了他的手,“伯母她強撐著等你,就是想見你平安,她好放心,你別做傻事。”

帝元珩反握住洛錦書的手,想要把她捏進骨子裏,望向她的眼睛支離破碎,聲音像是梗在喉嚨裏,酸澀又難聽。

“錦書,就剩我了。”

洛錦書輕輕將他攬在懷裏,緩聲安慰:“你還有我。”

“聖女仙逝了——”

她就像話本中描寫的仙女,下凡歷劫,摒棄了愛恨嗔癡,在人間歷滿紅塵,最後揮揮手拂袖離去,只留下一段驚鴻事,任世人談論唏噓......

蘇婉玉隱在人群中紅著眼,那年麟帝娶妻,滿街聘禮,家破人亡的蘇婉玉只能躲在人群裏眼巴巴望著,試圖偷一兩件值錢的東西。

一個宮女走來抓住她企圖犯罪的手,給了她一只珠墜。

“我家娘娘心善,賞你的,回頭當了,你這輩子都衣食無憂......”

蘇婉玉擡眼,只看見那人極美的側臉,一截白皙而纖細的脖頸,長長的睫毛半掩住琥珀般的眸子,高貴,清冷,像從畫中拓印而來,只一眼,便讓蘇婉玉記了一輩子。

“這是哪位娘娘?”蘇婉玉怔怔問著。

小宮女甚是驕傲:“那可是白羽國的長公主,新入宮的淺眠娘娘......”

淺眠...蘇婉玉癡癡念著。

那年滿身華貴,一如今天,卻終是鳥歸舊林,魚回故淵。

人群退散,聖女祭天。

白淺黛躺進水晶棺,身上的每個線條都好像是精心勾勒,朱唇淺淡,像只是睡著了一般。蘇婉玉辭去九閣主的職位,願為白淺黛守陵,一身孝服猶如飄雪蒼白,唯一的色彩,便是掛在耳垂上的半只珠墜。

帝元珩辦完白淺黛的葬禮,便拉著洛錦書準備離開。

“我們去哪兒?”洛錦書揚著小臉溫聲問道。

“去永昌,拿回我的皇位。”帝元珩為她撐傘,眼神淩厲含霜似劍。

*

禍不單行。

蕭駟同鄔笙聯手,帶兵闖桃源,城內空無百姓,洛鴻雲與沈嵐十指相扣,毫無懼色地站在城門口迎著敵人的軍隊。

“夫人,你怕嗎?”洛鴻雲側頭問沈嵐。

沈嵐緊緊扣住他的手:“不怕。”

“可惜了,還未等到錦書及笄、嫁人。”洛鴻雲失神感嘆,右手抽出佩劍,眼神一凝,“夫人,站在我身後。”

“好。”沈嵐扶著小腹向後退去,溫柔地看向洛鴻雲的背影。

“上!”蕭駟將劍舉起,一聲令下,“抓活的!”

鄔笙坐在一個高大的死士肩上,搖起銅鈴,背後大軍沖去,氣勢恢宏。

八百裏遠的洛錦書心臟陡然一慌。

“怎麽了?”帝元珩緊張地問道。

“快回去,趕緊回去。”洛錦書抓住帝元珩的手,神色焦急,“我總感覺要出事......”她按住胸口,蹙眉說道。

“別慌,我們已經行得很快了。”帝元珩開口安慰著。

這次,洛錦書沒搭話,看了眼馬車外的雪,又開始下了。

這註定,是一個悲愴的冬日。

*

“暴君!暴君!暴君!”眾多百姓圍在京城門口激憤地喊道。

“呵,愚民。”帝昀冷哼一聲,回頭看向衣著華貴卻戴著枷鎖的南陌塵。

“這人我給你抓來了,接下來該怎麽辦?”帝昀沈著臉問道。

南陌塵氣定神閑地喝著茶,右手邊放著一卷書。

“七日後棄市斬首,洛錦書不會不來。”南陌塵斂眸道。

“罪名呢?你知不知道洛鴻雲名聲在外,光是將他抓來,京城外就有人喊朕暴君。沒個正當理由就殺他,那些愚民還不得闖進宮來弒君!”帝昀陰沈著臉,一把扯過南陌塵的衣領,拎起來狠狠地說道。

“皇上急什麽?暴君就暴君,亂世不暴怎成君?”南陌塵冷冷地說著。

帝昀一挑眉,又松開了手問道:“那南少卿有何高見?”

“皇上覺得,‘通敵賣國’這個罪名怎麽樣?”南t陌塵坐直身子,撫平衣領的折痕,平靜地說道,“皇上不是同西戎王正合作著嗎?做一兩件偽證應該不是難事。”

“可這與帝元珩又有何關聯?”帝昀輕蹙著眉問道。

“為保洛錦書平安,帝元珩一定會來。他手上還有兵力,不是在京郊,就是在暗道。帝元珩不會離洛錦書太遠,只是,他雖受了傷,腦子卻靈光,皇上若想拿他,手上最精銳的一支隊伍,便不必藏了。”南陌塵輕聲說道。

“只要阻斷他們之間的聯系,到時不就區區千人,有必要讓朕把底牌都亮出來嗎?”帝昀很不服氣。

“皇上以為,他們兩人很好對付嗎?”南陌塵輕嘲道,“帝元珩自小便有神童之稱,他扮豬吃虎八年整,其城府遠不是皇上您掙掙善名所能比的,皇上竟還覺得他好對付?”

“更何況還有洛錦書,我雖不喜她,卻不得不承認,洛鴻雲將她教的很好。她的心性是帝元珩親自磨的,謀略是我弟弟和昱副將親自教的......皇上可別忘了,她可是以禦林軍三成不到的兵力就救走了帝元珩,全身而退。”南陌塵把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面上嘲諷之意不掩飾。

帝昀猛地一拳打上去,南陌塵也不躲,嘴角頓時沾了血。

帝昀勾起南陌塵的下巴,輕蔑地說道:“南少卿說得有理,可朕就是不愛聽。這一拳是叫南少卿看清現在的形勢,誰是堂上主,誰又是階下囚,南少卿自己好好想想。”

“不勞皇上提醒。”南陌塵勾了勾嘴角,“既然皇上心中有數,臣便也不必再為皇上出謀劃策......”

帝昀瞇了瞇眼,沈下聲音:“南少卿,朕最討厭被威脅!”

南陌塵不甘示弱地揚了揚下巴:“巧了,臣也是。”

帝昀的臉色愈發陰沈,轉而又揚著笑拉起南陌塵,沈重的鐵鏈撞出清脆的金屬音:“南少卿何必如此?快起來說話。”

南陌塵不著痕跡地躲開了帝昀的手站起身來,平靜地擦凈嘴角的血:“皇上不必惺惺作態,臣想要洛錦書死,皇上想要帝元珩死,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別忘了南王爺和南王妃......”帝昀又沈下臉道。

“皇上。”南陌塵直接打斷道,“臣那日是著了急,又不是愚笨。且不說殺了我爹娘您會不會犯眾怒,我父親好歹是護國臣,那戰場上明槍暗箭都沒殺掉他,皇上哪兒來的自信,可以將南王爺玩弄於股掌之中?”南陌塵出語諷道。

“南少卿還真是不怕死。朕不明白,激怒朕對南少卿有什麽好處?就為了南王府的傲骨?”帝昀是真的被激怒了,他陰惻惻地看著南陌塵。

“皇上想什麽便是什麽吧,除了利益,皇上沒什麽能動搖我。”南陌塵神情自若。

“別把話說得太滿。”帝昀忽然拔出佩劍插入南陌塵的琵琶骨,傷上加傷,南陌塵臉色一白。

帝昀看著南陌塵倒在地上,依舊不掩眉眼間對帝昀的輕蔑,帝昀手下一轉,攪開南陌塵的血肉。

“啊——”南陌塵疼得打滾。

帝昀抽出佩劍,鮮血滴落在南陌塵的袍子上,帝昀慢條斯理地用南陌塵的袍子擦凈劍上的血。

“帝昀!沒用的,殺了我,你就沒有贏他的勝算了。”南陌塵扯開嘴角,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當然,這是忽略他蒼白的臉色和鮮血淋淋的傷口的情況下。

“南少卿,朕知道你不怕死,也不會死。”帝昀輕佻地用劍尖劃開南陌塵的綬帶,一路向下,冰冷的劍尖劃過他的熾熱,“死亡不會動搖你,但恥辱會。南少卿,你再多說一句惹朕不快的話,朕現在就叫人給你執行宮刑,然後把你扒/光了扔進禁軍裏。朕手上可有不少西戎王送來的好東西,保準讓南少卿乖乖敞/開/腿知道知道軍妓是什麽滋味。”

“到時候,南王爺在南王府都能聽見南少卿的浪/叫。朕的名聲已然如此,無所謂再擔些罵名。可南少卿不一樣,南王府一世英名,你說世人會如何看你?嗯?”帝昀邪邪一笑,扔下配劍。

南陌塵眼中蓄著震驚和憤怒,卻真的不敢再輕舉妄動。

那是個瘋子,什麽事做不出來?

“南少卿先歇一會兒,兩個時辰後把這局部署都給朕寫了,朕不想再浪費時間。南少卿說得對——各取所需,不必惺惺作態。”帝昀冷眼掃了一下南陌塵,拂袖離去,到了殿口一喊,“蕭泉,叫太醫滾過來,別讓南陌塵死了!”

“是,皇上。”蕭泉立即上前,瞥了一眼殿裏又道,“皇上,那一會兒還送南少卿去偏殿嗎?”

“去偏殿?滾回他的天牢!”帝昀冷聲道,“筆墨紙硯,他要什麽給他什麽,寫完後讓蕭駟親自去取,不要經旁人的手,聽見沒有?”

“是。”蕭泉連忙一應,行了一禮,急忙去辦事。

帝昀冷冷地掃了眼宮殿,皇宮外嘈雜的聲音遠遠傳來,帝昀的眼神更加陰郁。

“國賊?暴君?哼,明明朕才是天之驕子!不過是逼了次宮,死的明明是個昏君,愚民!”帝昀身著龍袍,面目猙獰地看向宮門的方向,“朕護河施粥就是良善,起兵逼宮便是狠毒,呵,善名?善名有何用?朕遲早把這些雜碎清理了!”

周圍宮人大氣都不敢喘,元禛帝喜怒無常,殘暴無情的說法當真不是傳言。

帝昀一擡頭,天上陰郁地積著黑雲。

*

“誰?”天牢中,獄頭嗑著瓜子擡了擡眼。

“哎呦,哥,吃瓜子呢。”一侍衛笑盈盈地提著食盒走來,“我禁軍的,吶,腰牌。”

那獄頭看了看,點點頭,把腰牌又塞回侍衛手裏:“這是給哪個送飯?謔,六層。”

侍衛微微低頭,一臉菜色:“還能有誰,早上剛送進來那位唄。”

獄頭一挑眉:“南王府大公子?”

“正是,除了他,您還見過哪位住單獨的牢房,讓太醫來治傷,還吩咐禦膳房給準備吃食的?”侍衛把食盒往前拎了拎,又道,“也不全是吃食,底下還放著筆墨紙硯,聽說晚些還得叫蕭大人走一趟。”

獄頭例行檢查了一番,規規矩矩地又給擺好:“嘖嘖嘖,都進了天牢了還這麽大排場。行,進去吧,別耽誤太長時間。”言罷,扔了個鑰匙過來。

“哎,您接著休息。”侍衛拿好食盒,接住鑰匙往裏走,南陌塵聽到聲音,擡了擡眼。

“南少卿,您的午膳。”侍衛解開牢門,拎著食盒低頭進來。

“公子,委屈您了。”侍衛擡起頭,壓低聲音湊進來,只見是虓的臉。

南陌塵低聲說話:“無事,我要的東西都帶了嗎?”

“帶了。”虓一點頭,把食盒夾層中的宣紙拿了出來,那是天地閣特制的傳信紙。

“都怪屬下無能,若屬下能力強些,便能混進偏殿,就不必讓公子去特意激怒帝昀回到天牢了。您還因此受了傷...公子,下次屬下帶些傷藥過來吧。”虓有些自責。

“不必,太醫日日來檢查我的傷口,我沒法子解釋傷藥的來源,反倒暴露。”南陌塵研著墨,面色凝重,“你能混進天牢,已然很厲害了......把筆遞給我。”

“哦,好。”虓急忙把筆遞過去,然後把食盒裏的飯菜一一放好。

“你把這幾張字條,按天地閣原傳信方式傳給帝元珩。”南陌塵一邊寫一邊說道。

“公子,閣主...三皇子他改了暗號,這信他接不到。如此一來,信一定會被截走。”虓輕蹙著眉道。

“就是要讓人截到。”南陌塵寫下落款,輕輕吹幹遞給虓。

【辛夷,已與元禛取得聯絡,待你歸京。——三閣主】

【辛夷,局已布好,獵毒閣必亡。——三閣主】

【臣在京城,恭迎新帝。——三閣主】

“這......”虓不明其意。

“現在,只有獵毒閣會去截天地閣的信了。”南陌塵把剩下的紙壓到普通的宣紙下面,“元禛帝要斬洛鴻雲和沈嵐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你說塞狄會怎麽想?我讓帝昀把他二人暫關到麟宣殿,再找人扮成他們二人的模樣關進天牢。虓,你傳完信,這幾日緊盯著禁軍、禦林軍和天牢的動向,有任何疑處,及時稟給我。”

“是。”虓暗自心驚,不免開口,“公子,屬下愚鈍,咱們這是要幫哪邊啊?”言盡,小心地將字條收好。

“哪邊都不幫。”南陌塵神情自若,坐直t了身子,“這局棋,誰損失最小誰贏。不到最後,連我也不知誰是贏家。”

“對了,桃源城城民找到了嗎?”南陌塵忽然想起。

“沒,屬下懷疑是入了天地閣了。”虓回答道。

“時辰到了,趕快出來!”外面獄頭在喊。

“哎!”虓揚聲一應,又低頭道,“公子,那屬下先撤了。”

“去吧,不用再找城民了,這是洛鴻雲留給洛錦書的牌,小心應對便是。”南陌塵又執起筆,頭也不擡地說道。

“是。”虓點點頭,拎起食盒,牢房再次上鎖。

傷口隱隱作痛,南陌塵蹙著眉,在腦海中一遍遍補充細節,紙上留下一行行雋逸的字,不知不覺夜已深,牢房前又站著一人。

“南少卿,皇上命臣來取東西。”蕭駟面無表情地說道。

南陌塵手一頓,紙上洇開一大塊墨跡。他放下筆,將洇墨的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到一邊,然後把幾張寫滿的按順序放好,遞了出去。

蕭駟低頭,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彎腰接過,卻拽不動。怕扯壞了紙,蕭駟不敢再用力,瞇起眼看向南陌塵:“南少卿這是何意?”

“沒什麽意思。”南陌塵送開手,無所謂地沖蕭駟笑笑,“蕭大人今日可有空?若我沒記錯日子,快是臘八了吧。我如今怕是不能回家過節,還偏這嘴刁,好吃東街盛隆樓的臘八粥,勞煩蕭大人向皇上提一嘴。”

“這部署我還沒寫完,皇上若是想要全部,待我吃了臘八粥再說罷。”

蕭駟覆雜地看了南陌塵一眼,那人身處幽暗,一身白囚服讓他穿出了貴氣,嘴裏明晃晃的威脅令人不爽。

“嗯。”蕭駟沒說什麽,應了一聲轉頭就走。

牢房再次回歸安靜,南陌塵閉上眸子收起笑容,半晌,又睜開了眼。他甩了甩發酸的手腕,點起紅燭。橘黃的光映出了幾分暖意,他又寫了起來。

非居城。

“南陌塵帶走了三十人,都是心腹。”乜礽把一卷花名冊遞給了帝元珩。

洛錦書立在窗邊,看向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人。

“辛夷,桃源城城兵一萬,能用。”洛錦書走了過來,擡眸看向帝元珩。

帝元珩把花名冊遞給洛錦書,接話道:“清心派可調出九千人,天地閣裏再湊湊,也有兩萬多。”

“不知帝昀手上有多少人,保守估計,也得有七萬。”洛錦書一邊看著花名冊,一邊說道,忽地一頓,“虓原先是情報組的?”

“是,天地閣創立之初,我手上還沒有那麽多人,南陌塵便帶來虓,負責過一段時間情報組。後來我覺得君澤更合適,才將他換了。”帝元珩為洛錦書解釋道。

洛錦書面色凝重:“他帶走的這三十人可不得了,裏面有十多個堂主,還有好幾個明面上的身份是朝臣。虓原是情報組的,聯絡、監視不在話下,南陌塵現在雖身在牢獄。可若想掌控全局,怕也是易如反掌。”

“他替我管過閣內事宜,能與堂主們熟識也是正常。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信他。他叛我,我認栽。”帝元珩面無表情,隱在袖中的手卻攥了攥。

“斬首棄市絕對是誘餌,他在逼你過去,帝昀以他為謀士,卻不一定會盡信他,我們還有機會。”帝元珩又道。

洛錦書點了點頭,坐到了帝元珩對面:“就算是誘餌,我也不能不去,他料定了我不會拿我爹娘的命做賭註。”

“我們從京郊走,繞到靜雅軒,再分出一隊人馬隨我入京劫人。”洛錦書指著車輿圖說道。

帝元珩和乜礽的神色變了變,洛錦書這些日子養傷,還不知道靜雅軒的消息,以為當時成功轉移。

乜礽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被帝元珩一個眼神制止。

“當時逼宮戰,靜雅軒便暴露了,再走此路恐有埋伏。”帝元珩只字不提湘伊的死訊,大局當前,犧牲在所難免。可他知道洛錦書滿心赤誠,生來良善她接受不了所愛之人一個接著一個地離她而去。

泰安城只是死了她四個相識不久的隊長,她便像換了個人一般,果敢堅毅,不再意氣用事。帝元珩突然想起來洛鴻雲說的殺意,心中不免擔憂。

“有理。”洛錦書思忖片刻,點點頭換了路線。

“裴姨還有幾個產業在京中還未撤去,我們可以偽裝成貨商混入京城,讓裴姨在京中接應我們。要想辦法和燕歸取得聯絡,我要知道我爹娘的消息。”洛錦書收回目光,擡眼迎上帝元珩的眸子,又道,“我還得先進城一趟,你們先到京郊,等我消息。”

“你什麽計劃?”帝元珩不由得問她。

“還未確定,我要親自走一遭才能定下,等確定了再告訴你。”洛錦書不做拿不定的決定,牽一發則動全身,她向來小心。

“好,南陌塵太了解我,恐會推測我的行動,這次京中便由你全權部署,天地閣全力配合。”帝元珩把閣主令牌解下,放在桌上向前一推,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還不等乜礽震驚,令牌又被推了回來,洛錦書沖他挑眉:“你不信我?”

帝元珩微怔,回神勾了勾唇道:“沒有,只是想著你方便些。”

洛錦書指指腰側:“你給過我辛夷劍了。”

也對,帝元珩這才收回令牌,又不放心地說道:“那你小心行事,實在不行,你拿紅珠開主閣。”

“好。”不等帝元珩說完,洛錦書便應聲,她倒不是真要用人,只是怕不應,平白叫帝元珩擔心。

洛錦書帶著曉月行至京城,離城門不遠,洛錦書就近攀上一顆雪松。玄青弓拉了個滿懷,咻得一聲,城墻上一只紅色的小旗被射中倒下,城門口的士兵立即警戒起來。

“官爺,這李府怎麽走啊?”曉月笑盈盈地湊上前問路,懷中還抱著幾卷書。

那幾名士兵見無事出現,回過頭一看曉月挽著丫鬟髻抱書問路,便更加警惕,端起長槍問話:“你是何人?你去李府做什麽?”

曉月一臉被嚇到的樣子,連退幾步,說話都結巴:“官、官爺,您這是幹嘛?民女不過是問了個路......”曉月一邊說,一邊護著懷中的書。

這一舉動引起士兵懷疑,頓時圍上來了兩三個,趁此機會,喬裝過的洛錦書躲在人流中混了進去,一個黑影在墻上一閃而過。

洛錦書加快步子拐進一個小巷,身後黑影漸漸逼近,突然,一支以羽箭擦著洛錦書的發絲飛過,洛錦書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箭尾,回頭挑眉。

那黑影一笑,沖洛錦書吹了個口哨:“不行啊,慢了,最近偷懶了吧。”

洛錦書單手把羽箭折斷,無奈地說道:“玥渺,別鬧。”

武玥渺吐了吐舌頭,湊到洛錦書身邊,頗有強盜風範地搭上了洛錦書的肩膀,咬牙切齒地說道:“我鬧?你都快一個月沒有消息了,我都以為你被人拐賣了呢!你還知道回來?”

洛錦書眨眨眼,心虛地笑:“錯了錯了。”

武玥渺的臟話千言萬語梗在喉嚨裏,最後沒好氣地白了洛錦書一眼,氣呼呼地把一方旗子拍在洛錦書懷裏:“你就治我吧,下次不等你了!”

洛錦書笑笑,拉著武玥渺的手:“好玥渺,你在京中可有什麽消息?”

雖未明何事,武玥渺卻也知道她問的什麽,面上表情一下子消減下去,語氣裏透著擔心:“打明日開始,元禛帝便要將伯父伯母關在囚車裏游街示眾。現在流言四起,官府貼出的證據言之鑿鑿,誓要將通敵賣國的罪名安到伯父頭上。”

“你知道的,今年戰亂頻發,百姓本就苦不堪言。現在通敵賣國就是百姓的逆鱗,誰沾誰死。就是伯父名聲在外,也難保不會受到影響。”武玥渺面露難色,又擡頭道,“錦書,要不明日我們去劫車吧......”

“說什麽胡話呢?帝昀既然敢游街,那便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們去劫車,怕是還未走近便被亂箭射死了。”洛錦書的眸子變得深邃,“我們先去一趟盛隆樓,總不能一直這麽被動。”

*

李府。

曉月手中抱著的是幾本雜談手錄,皆是珍貴的孤本,城門士兵檢查不出什麽名堂,又恐得罪了李府,便將曉月放進城去。

曉月聽從洛錦書的安排,此時抱著書卷站在李府門口,輕輕叩門,靜靜等待著。

吱嘎t——

紅鸞蹙著眉推開門,打量的目光讓曉月很不舒服。

“你是誰?李府今日不會客,你走吧。”紅鸞言罷,就“嘭”得一聲關上了門,曉月甚至還沒來得急開口說話,便碰了一鼻子灰。

曉月哪受過這委屈?跟著自家小姐出門,到哪裏不是被人客客氣氣對待的。好在曉月懂分寸,知道不能誤了事,便又耐著性子敲了一遍門。

紅鸞又打開門,眉眼頗有不耐,這次曉月先發制人,率先開口:“我家小姐是洛錦書,小姐讓我來......”

嘭!紅鸞這次把門關得更快了。

曉月風中淩亂。

沒過一會兒,只聽見門裏面聲音雜亂。

“公子,公子!您病還未好,不能吹風!”

“你又把人關在外面了是不是?我的話你全當了耳旁風!”

“不是,公子,她找您準沒好事,公子......”

“不用你管!”

門被突然打開,李聞身形單薄,只披了個湖藍外披便出來了,滿眼欣喜若狂在看見曉月的那一刻,如被一盆冷水澆滅。

“李公子,我家小姐派我來找您議事。”曉月行了一禮,從懷中拿出一支木簪交由李聞,以證明自己的身份。

李聞出神地用手指摩挲著木簪的鏤刻,臉上漾出一絲暖意,李聞擡起頭禮貌地沖曉月笑笑,道:“姑娘請進。”

紅鸞恨恨地擰著帕子,眼神淬毒了一般盯著曉月進府,曉月開門見山,緩緩開口:“我家小姐,想請您幫個忙。”

“什麽事?”李聞捏著木簪愛不釋手,擡頭淺笑著問道。

“李公子能不能在盛隆樓辦一個清談會,時間就定在臘八節前......”曉月緩緩將計劃說出,忐忑地偷偷觀察李聞神色,旁邊紅鸞越聽越心驚。

“不行!”紅鸞伸手攔在李聞身前,截在他開口前打斷曉月,目光狠厲得像是把曉月當敵人一般。

李聞伸手推開紅鸞,目光堅定,答應得幹脆:“好!”

“公子!”紅鸞氣急敗壞。

“你再管我,我真的要給你逐出去了。”李聞起身將紅鸞推得更遠,他從書格裏拿出早就備好的簪油,重新坐下,一點點為木簪刷上,紅鸞氣得跺腳咬牙,卻看得曉月一頭霧水。

等他刷完,擡起照著燭光仔細地看,簪子雅致,木紋清晰帶著油亮,李聞像了卻了一樁心事一般,悵然放下木簪,半晌才開口。

“等簪子的油幹了,姑娘你幫我重新帶給錦書,好不好?”李聞垂眼片刻,又倏然擡眼看向曉月,“能幫上錦書,便已是我千恩萬謝。”

*

“郭兄,好久不見。”殷立德沖郭文博拱了拱手。

“是成之啊,近來可好?”郭文博也禮貌回禮。

殷立德長嘆一聲,小聲道:“不好不好,上次排冬仗家父被元禛帝扣留,到現在生死未蔔,說什麽‘留卿公談’,誰不知道是排冬仗出了事,皇上怕走漏風聲,不肯放人。”

郭文博一邊走,一邊也壓聲回話:“可不是,我父親到現在也是連個信都沒有,軒之他家不也一樣?怎麽現在還有心思辦清談會?”

“誰知道呢?可李軒之的面子,哪個文人敢不給?”這邊說著,殷立德忙徐步往盛隆樓裏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