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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長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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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長階雪

一支支利箭從耳畔呼嘯而過, 飛濺的血沾著寒光,洛錦書一張玄青弓用得出神入化,一股肅殺之氣從她眼眸中散出來, 雪地被眾人踩得斑駁血腥。她嘴角淡揚,擡擡手叫閣兵沖散禦林軍的層層圍剿,她並非要殺盡他們,救人,只需要擊退敵軍便可。

帝元珩的傷耽誤不得, 洛錦書速戰速決, 神情平靜,卻從周身流露出一種睥睨眾生的冷冽。眼見禦林軍討不到半點好處,洛錦書沖閣兵比了個暗號, 拉著帝元珩上了馬。

祐醫師?不行, 太遠了, 洛錦書思考片刻,便駕馬狂奔起來。天地閣兵見洛錦書全身而退, 不再戀戰,也善後掩護退走,趕往祿山。

洛錦書與他們的方向截然相反, 最近的......是卿貞寺。

她心裏也沒底, 但眼下,只有卿子衣能救帝元珩了。

“開門!開門!”洛錦書一手扶著帝元珩,一手著急地敲著寺門, 這是她頭一回這麽失禮,但眼下顧不了這麽多。

“佛門重地, 不得無禮......哎!別往裏闖!”一小沙彌開了寺門。

“我找卿貞藥聖!”洛錦書語速飛快,快步帶著人往裏走。

小沙彌看見洛錦書身邊血浸一般的人, 便知耽誤不得,引著洛錦書到了卿子衣寢居門前。

“師傅,有傷患!”小沙彌叩門忙道。

卿子衣緩緩推開門,清明的眸子掃過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求藥聖救他一命!”洛錦書話語簡潔而誠懇,眼神裏卻掩蓋不住的慌亂,卿子衣讓開身子,示意她帶人進去。

洛錦書連忙道謝,小心地將帝元珩放在床上,而後焦急地看向卿子衣,只見後者行至床前,簡單檢查一番,給人塞了顆丹藥便再無動作。

洛錦書等了一會兒,見卿子衣一動不動猶如雕塑,便忍不住問道:“藥聖......這就好了?”

“是他害的曉曉吧。”卿子衣終於開口,眸底泛t起波瀾。

洛錦書這才想起,眼前這人,是左曉綺的情夫。

“瑾貴妃殘害人命,讓她進冷宮,頂多就算辛夷推波助瀾......”洛錦書不免解釋,猛然反應過來什麽,失態地說道,“難道,您不想救?醫心佛者卿子衣,眼下只有您能救他!瑾貴妃現在就在天地閣,您若想要她,我可以給您!現在人命關天......”

“救人可以,但我有我的規矩。”卿子衣雙手合十,打斷洛錦書緩緩說道。

“藥聖請講。”洛錦書不敢造次,緊緊握著帝元珩的手,眸子緊盯卿子衣講話。

“十裏長階一步一叩首,七層高塔三擊長命鐘。”卿子衣神情淡漠,不像悲天憫人的佛者,像下一刻就要宣判死訊的閻王。

“師傅,這麽些年,就沒人完成,您這不是......”小沙彌不忍看到那麽驚艷的一個姑娘香消玉殞,便忍不住說道。

卿子衣沒搭話,很多年之前,左曉綺也面臨過類似的選擇,只是她沒想救他,甚至都沒想嘗試。但卿貞長老,也就是卿子衣的師傅韓奉天,還是救了他,並將自己的衣缽也一起傳了下來。

卿子衣很愛左曉綺,但經那一事後他再也沒動過想去找她的想法,他是很喜歡她,但他不能讓她一次又一次地踐踏他的愛。

可他還是不甘心,他不相信這世間的感情會涼薄至此。

“好。”洛錦書拱手一禮,眼中帶著堅毅,“我信您,定會醫好他。”

卿子衣驚詫一瞬,瞳孔地震,嘴角壓成涼薄的直線目送洛錦書決絕的背影離開,小沙彌著急地叫著師傅,卿子衣閉上眼,緩言道:“不濁,拿藥箱來罷。”

小沙彌楞了一下,驚喜地說道:“是,師傅!”

卿貞寺外,一條長階直通遠山,一眼望不到邊。

洛錦書撩袍跪地,一步一叩,額頭緊貼著並攏的指尖,近乎虔誠。冷風如刀片刮蹭她的臉頰,寒意刺骨,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地鋪滿石階。她身上也帶著傷,一路深深淺淺的血跡染紅了皚皚白雪,破壞了絨毯的平整。

大雪染白了她的烏發,寒氣凍僵了她的指尖。洛錦書一身銀甲,被雪映得耀眼,寒風掠過樹梢枝頭,穿過樹隙發出陣陣嘶吼,如野獸迅疾捕獵般侵略而至,掀飛她浸血的紅袍。

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她只知道那個花了八年時間步步為營,只為得到皇位的人,在兵敗的前一刻決定,要把生的機會讓給她。

多走一點,他就多一份希望;多拜一步,他就多一份生機。

她雪白的指尖被凍得通紅,睫毛冰成霜色,眨眼間帶著涼意,她看著雪花紛亂飄在風中,回旋穿插,然後決絕地俯下身去,她的五臟六腑似是在緩慢地僵死,唯她眸中一點火光明滅,撐著最後的信念。

帝元珩,我就這一顆真心,給了你,萬不要許旁的人......

不濁一盆盆血水往外端,擔憂地看向遠山塔,又往屋裏看了看。

“害,哪個能活都難說。”不濁長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錦書,快走......錦書!”帝元珩緊閉雙眼,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他發著高燒,嘴裏念念有詞。

卿子衣一身袈裟盡染血,沈默地聽著帝元珩的話。

一天一夜,卿子衣終是停了手,筋疲力盡地把手上的東西放進水盆裏,不濁正淌著口水窩在椅子上休憩。

鐺——

遠山塔的第一聲鐘響。

卿子衣虎軀一震,不可置信地跑到門口,充血的眸子緊盯著遠山塔的方向。

鐺——

第二聲鐘響。

洛錦書的視線已經不甚清楚,她雙腿打顫,膝蓋已血肉模糊。

她累得雙眼布滿血絲,拖著疲憊的身體一點一點在地上爬,雙腿猶如灌鉛一般,沈重得移不動步子。洛錦書指節凍得顫抖,費力地抓住鐘杵,面前的長命鐘已經被模糊成虛影,根本看不清鐘體上的經文。

困意湧上頭腦,彌漫至整個胸腔,洛錦書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她拼盡全力拉離鐘杵,鐺——

最後一聲鐘響自遠山塔向外一圈圈蕩開,聲音渾厚深沈,尾音久久不散。洛錦書一個踉蹌摔在地上,骨骼關節嘎吱嘎吱直響,渾身像棉花一樣松散,輕飄飄落到地上。

“辛夷......”洛錦書費力地向卿貞寺的方向伸出手揮向虛無,如釋重負般勾了勾唇角,隨後緩緩閉上眼睛失去意識。

“唉,又是一個癡情種。”一個須發皤然的老僧緩步行來,“小丫頭,倒在老夫面前,算你幸運嘍。”

大雪漸稀,洋洋灑灑飄了兩日,帝元珩已經脫離危險,只是還未醒來。

不濁每日都站在寺門口觀望著,站了一炷香便回去看顧帝元珩。不濁啃著果子,拉了個小板凳坐在帝元珩床前,一手托著腮,無趣地自言自語。

“餵,你什麽時候能醒啊?漂亮姐姐好幾日都沒下來了,不會是為了你累死了吧!”不濁惡狠狠地拿果梗戳著帝元珩的臉,似是在餵洛錦書“報仇”。

“不濁,不得無禮。”不濁被走進來的卿子衣抓了個正著,嚇得手一抖,回頭心虛地看向卿子衣,嘿嘿一笑,“師傅,您怎麽來了?”

“取本醫書,你莫要再鬧。”卿子衣手持佛珠,神情淡漠,“今日的經可背熟了?我晚時會考你。”

不濁立即哭喪個臉,癟嘴央求:“啊~師傅,明日再考行不行啊?”

“今日事,今日畢。”卿子衣只是瞥了一眼不濁,不濁便認命般乖乖地去取經書。

“唔。”帝元珩皺眉,輕嗯一聲。

卿子衣擡了擡眼,醒了?

世界漸漸從黑暗迎來光明,帝元珩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神,向四周看去,卿子衣好心地遞來一杯水,帝元珩微微點頭道謝,卻始終防備地看向卿子衣。

他喉嚨幹疼,出來的聲音也啞得嚇人,腦子卻轉得飛快,一下便想到之前程淵說的“規矩”,猛地擡起頭來:“錦書呢?!”

“她在上面待了三日,還未下來。”卿子衣如實回答。

帝元珩腦中一空,回神時竟紅了眼,掙紮著起身想要去找洛錦書,腿上傷口被牽扯得劇痛,四肢猶如木偶,僵硬得半分都動彈不得。

“我要去找錦書!”帝元珩洩憤般怒捶床榻,絕望地感受著自己的無能,他竟然,他竟然連去找錦書的力氣都沒有。

“勿動,施主傷勢嚴重,應好生休養,再做打算。至於那位女施主,大可放心,這遠山塔內住的是貧僧的師傅,她不會有性命之憂。”卿子衣這般說道。

帝元珩聞言,臉色這才好些,心裏陣陣得疼,唇角苦澀:“是我無用,連錦書都護不住,還需她這般救我。”他滿心自責,心情平覆之後才想起天地閣的事。

在不濁的幫(跑)助(腿)下,帝元珩終於聯系到乜礽,乜礽冒著風雪急忙趕來,將此局細節盡數回稟。

“錦書安排得不錯。”帝元珩霜寒的墨眸驟然融化,他打心底升騰出一抹自豪,開口肯定。

舊年海棠種,今日正花開,他聽著乜礽的匯報眼底一片溫柔,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便交給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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