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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桃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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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桃木簪

天下共主又如何,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已經被她的野心毀了。

穆雪知道,這淚一掉,這場談判的主動權便徹底掌握在了洛錦書手裏, 但她管不了這麽多了,穆雪擡手向上拭淚,解了披風一跪。

“女皇這是作何?”洛錦書眸子平淡。

那天他三拜明堂,今日這一跪,穆雪還他傲氣。

“條件任卿言, 但求將軍回。”穆雪扯了扯嘴角, 蒼白一笑。

“女皇快快請起,如此大禮,我可受不起。”話是這樣說, 洛錦書卻動都不動, 微微擡眼掃向穆雪, 慢條斯理地攏了攏手。

穆雪咬唇,從懷中拿出一方印:“東夷玉璽我給不了你, 這方是我的私印,一印換一人,洛都尉意下如何?”她不像求, 像是篤定了洛錦書會同意。

事實也正是如此, 洛錦書見了私印才起身,撿起披風披到穆雪身上,緩緩將人扶起:“早在女皇進帳時, 千騎將軍的屍首便已啟程送往東夷。”

穆雪愕然:“若我對他無情,你此舉便毫無意義。”

“怎麽會呢?一個肯扔下滿朝文武, 只身前來,只為求得將軍屍首的任, 怎會無情?”洛錦書挑眉,晃了晃手中的私印,“看來,我拿到了一個不錯的籌碼。”

“洛都尉好心計。”穆雪唇角苦澀,卻又繼續道,“但也請都尉記住,只有東夷不滅,我亦未亡,這私印才有用處。”

“想來女皇也不會自傷性命。”洛錦書把私印隨手放在案上,“只要私印有用,我自是不會為難東夷。”

“都尉並非池中物。”穆雪看著眼前恣意驚艷的女子,丹唇微啟,“只望來時登天日,勿忘今日諾千金。”

“自是如此。”洛錦書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荊竹,送客。”

“不必勞煩。”穆雪將鳳釵簪在發間,裹緊了白狐披風,忽而揚起一笑,娓娓道來,“這白狐披風還是青山送我的,那時,我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姐。後來入宮做了女官,直至禦前禦史,先皇t未有子嗣,病危之際,我侍在榻前獲他信任,他這才將江山托付給我。”

“青山力排眾議,擁我稱帝;率軍征伐,為我拓疆。所有人看我睥睨眾臣,何等風光,只有他立在堂下,憂神問我一句,可累?”穆雪將神情掩在帽下,洛錦書只聞她一聲輕嘲。

“我再遇不見他這樣好的人了。”穆雪走出營帳,背影落寞,“再不能了。”

風乍起吹起白狐披風的下擺,雪花沾在絨毛之間辨不出形狀,幾個身手不凡的隱衛霎時出現,護在她身側,氣息隱蔽到連楚荊竹都沒發現。

洛錦書毫不意外,女皇氣昏只是幌子,金蟬脫殼,暗至邊疆,只身入營,事事留手......這樣一個有勇有謀,心有城府的女子,難怪可以做女皇。

回了東夷後的穆雪從淩家嫡系過繼來一個孩子,封為太子。一生不立後,不納妃,不養寵。穆雪勤於政務,其在位期間,東夷繁榮昌盛,國泰民安,史稱昭文盛世。

執政至百歲,穆雪駕崩,太子繼位,追封其為昭文太上皇。依遺詔,追封一品鎮安王淩無憂為昭武皇太後,與昭文太上皇合陵同葬。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洛錦書將私印放好,喚梁棟、楚荊竹進帳。

“我明日啟程,帶著玥渺去桓城,你們兩人繼續鎮守在此,軍需很快便會送到。”洛錦書開口吩咐,“若想聯系我,找劉仲便可。”

“是。”兩人一應。

“都尉,那李公子呢?跟著您嗎?”楚荊竹開口詢問。

洛錦書思忖片刻,想起了前幾日帝元珩傳來的信,又道:“我帶著他吧,梁棟一會兒你去知會他一聲。我前往桓城的消息不得洩露,邊疆戰平,京中卻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是。”兩人又齊應。

*

桓城城主府。

“有失遠迎,三皇子勿怪。”程淵似笑非笑地坐在上座。

“是我來得唐突,程掌門客氣。”帝元珩一襲玄衣,眉眼淩厲,嘴裏恭敬說話,眼中卻盡是冷漠。

“讓我想想,什麽風能把您吹來?”程淵摸了摸下巴,旋即一笑,“三皇子需要人?”

“程掌門是聰明人,眼下局面,已然不允清心派再置身事外。”帝元珩端著茶杯,卻一口未動,斂了周身寒氣又道,“我和二皇子,程掌門總歸是要做出個選擇的。”

“我還有的選嗎?”程淵笑意不減。

“程掌門,我不會為自己留下禍患。”帝元珩放下茶杯,漫不經心地說著。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三皇子能許我什麽?”程淵絲毫沒有被威脅的樣子,含笑看他。

“佛心醫者祐巽易,醫心佛者卿子衣。極擅解毒的祐醫師剛巧在我麾下,我想,程掌門很是需要。”帝元珩挑眉,眸子淡漠地看向程淵,耐著性子等程淵的下文。

“三皇子果真是個會拿捏人的。”程淵一聲輕笑,感嘆,“可二皇子在卿貞寺練兵,若說卿子衣同他沒幹系,我大抵是不信的。我為何非得要祐醫師?卿子衣同樣能救得了我那徒兒的命。”

“卿子衣出家為僧,大半年華都耗在那寺中。而祐醫師行蹤不定,神出鬼沒。我若是程掌門,自然會先去找卿子衣,要是卿子衣能救,程掌門哪兒還有閑心聽我在這兒拿祐醫師當談資?”帝元珩勾了勾唇角,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反問程淵,“程掌門你說呢?”

程淵笑容僵硬,眸中情緒翻湧,半晌才開口:“的確如此,卿子衣救人有個規矩,十裏長階一步一叩首,七層高塔三擊長命鐘,一步不能少,一步不能錯,有此誠心者,方才能救。”

“且不說那一步一叩首,七層高塔,稍有不慎便會掉下塔去化為齏粉。更不必提那長命鐘,鐘重如鼎,還得三擊,這哪裏是救人,這是以命換命。”帝元珩也是頭一次聽說,擡了擡眉吐槽道。

“唉,不提也罷。”程淵揉了揉眉心,“三皇子捏著老夫的軟肋說話,就不怕哪日老夫尋到了三皇子的軟肋,威脅回來?”

帝元珩聞言輕笑:“我沒有軟肋。”

“殿下勿狂,說話還是留三分得好。”程淵哈哈一笑,意味不明地說道。

帝元珩剛想接話,只聞門外小侍叩門。

“掌門,景師兄來了,還帶了人。”小侍說道,“春生,冬瑞,秋祺三人皆在,還有一貌美公子,似是受了傷,半倚著景師兄。”

“三皇子......”程淵看向帝元珩。

“不知我能否見見?我正好有一相貌不錯的手下失蹤,萬一巧了呢。”帝元珩連忙截下話頭。

“也好,夏明,讓他們進來吧。”程淵並無異議。

“師傅!”“閣主!”

君澤上一秒還在和景瑜調笑,下一秒便直起身來慌亂叫道。

“呦呵,連行頭都換了。”帝元珩危險地瞇起眼,掃過君澤身上陌生的藍袍,嘴角帶笑。

君澤心一慌,撲過去道:“閣主,你聽我解釋!!!”還不等帝元珩說話,君澤便涕淚橫流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個分明,還拉著景瑜給他作證,說得自己那叫一個可憐。

帝元珩半晌不說話,君澤便半點不敢起。

“傷處如何了?”帝元珩無奈開口問道。

“稟閣主,毒已清,只是傷處頗深,怕是還要再養些時日。”君澤收了玩鬧的樣子,表情嚴肅,咬牙認錯,“屬下無能,未能救下公主。”給旁邊的景瑜都看傻了。

“不怪你。”帝元珩知道他已盡力,若無景瑜,怕是這條命也保不住,“我已叫乜礽暫掌情報組,你既傷未愈,正巧去前線找祐醫師。”

“雲青,你帶著秋祺一同前去。”程淵突然發了話。

“啊?好。”景瑜雖未弄清何事,卻還是下意識一應,君澤何等聰明,一下便想明了其中緣由。

“多謝公子救了我這二閣主,為表謝意,程掌門,我再加個籌碼。”帝元珩為防程淵後悔,他把茶杯往旁邊一推,“江南十二城,我許掌門半數。”

君澤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這江南是程淵的老家,因麟帝昏聵,將程淵貶到桓城,這一待就是三十年,不想才怪。看著帝元珩在那邊博弈,君澤心中默念,小郎君勿怪,為人辦事,我可不是故意算計你家師傅的!

程淵本還想拿喬,一聽江南六城,立即斂下神情:“三皇子這是哪裏的話,清心派定當全力相助。景瑜,你負責配合三皇子調動。”景瑜不是傻子,當下也聽明白了,連忙一應。

“君澤,你負責對接。”帝元珩品了品還溫熱的茶,下令道。

“是。”得了帝元珩的眼神指示,君澤這才敢起身。

景瑜連忙扶住君澤,君澤本想順勢倚上去,礙著帝元珩在這,這才規規矩矩地搭著。

“春生,夏明,冬瑞,你們三人也隨行吧,這君二閣主受傷,秋祺中毒未愈,你們師兄一個人也照顧不了兩個人。”程淵一臉慈愛地看著幾個孩子,三人連忙應聲。

“即刻啟程,我看拿小丫頭耽誤不得。”帝元珩解下錢袋扔到君澤懷裏,“有什麽需要路上買,不許買花,不許買香粉,不許去青樓,聽見了沒。”帝元珩蹙眉訓道。

君澤掂了掂錢袋,本欣喜的表情一下子便蔫了下去,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春生聞言抽了抽嘴角,夏明和景瑜不明白“青樓”是什麽意思,疑惑地面面相覷。冬瑞在後面捂嘴偷笑,惹得秋祺頻頻看他,好奇地小聲問他在笑什麽。

君澤倒不覺有什麽,人還沈浸在不能拿銀兩揮霍的悲傷中。

這一身風塵還未落,一行人便又踏上了去前線的路。

君澤是個人精,程淵放心不下,這才叫春生等人隨行,帝元珩並無異議,仍是安穩坐著。

“三皇子還有何事?”程淵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還得再叨擾掌門一日,我等人。”帝元珩說得十分自然,程淵眸子一轉,心中了然。

“那老夫叫人給三皇子安排個上房。”程淵把玩著手中的折扇,笑道。

“勞煩程掌門了。”帝元珩微微頷首。

*

此時,泰安馬道。

洛錦書牽著馬,竟有些不敢走。

“錦書,我們繞路也行。”武玥渺擔憂地看向洛錦書。

“沒什麽可怕的,趕路要緊。”洛錦書強裝鎮定,擡眼看去,馬道蕭條,那夜血色歷歷在目,洛錦書的手t忍不住開始顫抖。

忽然,面前景象被遮得嚴嚴實實,李聞擋在洛錦書前面,微微一笑:“我走前面。”

洛錦書心中一動,道了聲好。

洛錦書不緊不慢地跟在李聞後面,望著那白絨大氅,竟也無暇顧及周遭,心中莫名安定了下來。

天色漸晚,三人行至泰安城。

“看來今晚得在這兒過夜了。”武玥渺淺嘆一聲,“我去找間客棧。”

“我們一起。”洛錦書連忙拉住武玥渺的衣袖忙道,“別單獨行動!”

洛錦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打進了泰安馬道,她的手便一直放在辛夷劍上,沒離開過。

“三間上房,要挨著的。”洛錦書把銅錢放在小二手中,淡聲吩咐道。

“好嘞,您三位上邊請。”小二熱情非常。

“再備些熱水。”洛錦書又塞了些銅錢給小二,“無要緊事,莫叫人到樓上來打擾。”

“好嘞。”小兒頓時眉開眼笑,急忙應道。

洛錦書洗了個澡,泡在木桶裏,卻無半點放松。

月影綽約,水珠滴滴答答地順著發絲滑下,落到鎖骨處晶瑩地泛著光澤,水已涼透,洛錦書這才出來,草草擦了擦,並無睡意。

洛錦書穿戴整齊,抱著劍靠在窗邊,窗外樹影斑駁,風吹起她未幹透的長發,帶著些涼意,忽的,洛錦書聽到一聲壓抑的低呼,隨即傳來淡淡的血腥味。

是李聞。

洛錦書連忙過去隔壁,敲了敲門,輕聲問道:“軒之?”半天沒有回應,洛錦書心中一慌,剛要踹門,門便被李聞打開,露出他雪白的袍角。

他只穿了裏衣,胡亂披了個外袍,面色發白,嘴唇卻透紅,沖著洛錦書微微一笑:“怎麽了錦書?”

“你這邊有血腥味傳來,我怕出事,便來看看。”洛錦書蹙了蹙眉,因為她發現屋內的血腥味更加明顯,疑惑詢問,“你受傷了?”

李聞眸子片刻慌亂,矢口否認:“沒有,我......”

“別瞞我。”洛錦書一個眼神過去,李聞便立即軟了態度。

他無奈勾了勾唇角,把手下意識往後藏:“不小心劃了手罷了。”

“伸出來。”洛錦書抱著胳膊審視他,不放心地冷著臉色道。

李聞無奈把手伸了出來,只見上面盡是刀痕,左手掌心還有道新添的傷。

“這叫不小心?你大半夜不睡覺幹嘛呢?能把自己的手劃成這樣?”洛錦書蹙著眉說道,見李聞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便又緩言耐心詢問,“屋內可有傷藥?”

“有一些。”李聞忙道。

“我幫你上藥。”洛錦書無奈地看向他。

“好。”李聞眼中欣喜,連忙側身,待洛錦書走進屋內,只見小案上點著燭火,靜靜映著一把沾血的刻刀,桌上是一支剛打磨完的木簪,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棕色,周圍散著細小的木屑。

李聞找出傷藥,走了過來:“找到了。”

“你就是在屋裏刻這個傷的?”洛錦書雖是在問,語氣卻篤定。

李聞一頓,竟有些認錯的樣子,解釋道:“我太困了,刻的時候睡著了,刻刀沒有拿穩,這才劃傷了手。”

“白日趕路,你晚間不休息刻它作甚?”洛錦書接過傷藥,語氣責備,拉著他席地而坐,“伸手。”

李聞乖巧地伸出手,神情落寞:“行軍打仗我幫不上你,又不能去給你添亂,便想著給你刻支木簪......”

洛錦書心中感動,動作輕柔地為他上藥,傷藥被塗抹在傷口處,疼得李聞下意識一縮,洛錦書迅速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將手扯近,低眉道:“現在這個時候,打不打扮,也沒有什麽意義......勞你為我費心。”

李聞指尖疼得顫抖,垂眸看向洛錦書認真的側顏,不自覺地流露出一抹笑。“話雖如此,可在我眼裏,你永遠都是那個花宴上明艷艷的女子。”李聞聲音溫柔清朗,“我無珠釵贈你,只得刻一桃木,好在刻得精細,也頗有幾分典雅之氣......你若不嫌,收下可好?”

洛錦書擡眼與那雙溫柔的眸子相撞,柔情滿溢,熾熱地讓洛錦書想要避開,她仿佛又看見了當初那個目光如水,清秀幹凈,紅著臉作揖不敢看她的李聞。

這一路,有人判若兩人,也有人不改初心。

洛錦書觸電般收回目光,低下頭去細心給李聞上藥包紮,語氣平淡得猶如一潭死水:“我手上沾著人命,心裏盡是算計,也只有你,固執地認為我還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姐。”

“你再變,也是錦書。”李聞下意識開口反駁。

洛錦書偏開臉,轉移著話頭:“簪子做完了?”

“嗯,本應再上層油的,但我手邊實在沒有。”李聞看著被細心包紮好的手,暗自欣喜,笑著答話。

“已經夠好了。”洛錦書喃喃道,她把簪子拿在手裏,心中泛起波瀾,“......謝謝。”

“你喜歡就好。”李聞滿眼溫柔。

“不早了,你快些睡吧,以後萬不能再這般勞神費心。”洛錦書沖他勾了勾唇角,“有一支,足矣。”

“好。”李聞也笑著應她。

洛錦書幫李聞把小案收拾好了才走,關上門,門外的洛錦書心亂如麻,門後的李聞卻虛脫般痛苦地彎下身子。

洛錦書被木簪亂了心神,竟未發覺,若只是手受傷,怎會有那麽大的血腥味,甚至可以傳到隔壁。

李聞艱難地爬回床上,被下是他沾了血的裏衣。他顫抖著手拿出一粒藥丸塞進嘴裏,鮮血順著嘴角淌下,李聞拿著帕子一點點擦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半晌,待回了力,才緩緩起身。

他把沾了血的裏衣連同帕子一起包起來,藏到一邊,和衣躺下,滿腦都是洛錦書笑起來的模樣,他將身體蜷縮,死死抓著被角,五臟六腑的劇痛慢慢麻痹他的神經。

洛錦書一夜無眠,天剛破曉,她才恍若回神。

摸了摸頭發,已經幹了,她拿起木梳將頭發高高束起,片刻遲疑,洛錦書將木簪飾於發間。

門外傳來響動,洛錦書起身推開門,只見李聞匆忙經過。

“你起了。”李聞一眼便看見那木簪,當即笑開了花,“甚是配你。”

“多謝。”洛錦書撇開目光,慌亂逃走,“我去叫玥渺!”

“嗯好,早膳我已叫人備好,樓下等你們。”李聞一笑,又轉了方向往樓下走去,小二正巧迎上來。

“公子,您那包裹已經處理好了。”小二道。

“多謝。”李聞給了小二一些銅錢,小二笑得合不攏嘴,這兩日光收賞錢就已經收了好幾袋,面上更加恭敬,忙道,“您客氣,有事兒您使喚就成,隨叫隨到。”

“好。”李聞點點頭,又猛然想起什麽,問道,“哦對了,我們的馬可還好?”

“好著呢,我們這有專門的馬廄,保管給您的愛馬伺候好了,您就把心放進肚子裏。”小二笑著答話。

“那好,一會兒我們用完早膳,勞煩你把我們的馬牽到外面。”李聞合起袖子,溫溫和和地說道。

“得嘞。”小二一應。

三人用完早膳,再次上路,洛錦書一身紅袍銀甲,在潔白的世界中十分醒目,馬不停蹄雪輕揚,未時便到了桓城。

大雪紛飛,帝元珩一身墨色早早等在城門口,看見那抹熟悉的赤色漸漸清晰,他大步上前:“錦書!”

洛錦書翻身下馬,迎了上去,帝元珩解下墨色披風蓋在洛錦書的身上,稍一用力,便將她擁入懷中。

帝元珩溫熱的氣息灑在洛錦書的耳畔,帶出她耳尖粉紅。

預想中的溫情細語並沒有在耳畔響起,帝元珩聲音清亮平靜,用僅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話:“清心派已收,我們即刻回京。”

洛錦書一楞,又極快反應接話問道:“好,那軒之和玥渺......”

“帶著。”帝元珩放開洛錦書,揚起一笑,刻意擡高聲調,“錦書,我們回京。”

“好。”洛錦書面上綻笑,心中卻泛著涼意。

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以為這個人是真的想她,方才才恍然清醒,一切溫存都不過是帝元珩為了維護兩人樹立的“情深”形象,所營造的虛偽氣氛罷了。

李聞站在遠處靜靜看著面前一對璧人,不禁苦澀一笑,可他不怨不恨,只要錦書開心,怎樣都行。

*

回京。

洛錦書與帝元珩同乘一輛馬車。

帝元珩將這幾日的部署同洛錦書講了個分明,卻刻意隱瞞了帝姝姁的死訊,他怕小九的事情會影響到洛t錦書的情緒,他怕洛錦書會不管不顧地去打西戎,如此一來,京城這邊的部署就泡湯了。

洛錦書沒聽出來不對,註意力全在帝昀身上。

“孫德祿開宮門助帝昀稱帝?”洛錦書微微沈思,點出了細節,“......那太子去哪兒了?”

“不知道,情報組查不出來,應當是有人把他藏起來了。既不想讓我們找到,我們浪費再多的時間和精力都是無用的。眼下帝昀逼宮稱帝,大失民心,而你東征有功,再加上先前積累的善名......我有一計,可以一試。”帝元珩緩言道。

洛錦書擡眼看他,聽他細細道明之後微微沈吟,小心地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六成。”帝元珩如實回答。

“嘖。”洛錦書蹙了蹙眉,“若敗當如何?”

“壯士斷腕,轉移祿山。”帝元珩雲淡風輕。

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沒說,西戎王未必真的幫帝昀,他在賭,若事成則可聚眾民之力,區區西戎又有何懼?若失敗,則賭一旦自己大勢已去,西戎不會再任由帝昀發展下去。

這是一盤註定了結果的棋,只是這過程幾何,還須執棋者落子慎之。

“三閣主可有消息?”洛錦書想起了南陌塵。

“還沒,我叫他去查個案子,現在不知道在哪兒。如今我不宜露面,我們到京郊便下車走暗道去靜雅軒,李聞和武醫師也跟著。尤其是李聞,東征前他跟隊鬧得人盡皆知,若他回京了勢必要暴露你的行蹤,他若想回府,我自有暗中將他送去的法子,別叫他亂來。”帝元珩累得頭疼,揉了揉太陽穴道。

“軒之向來沈穩,不會亂來的。”洛錦書下意識幫李聞說話。

帝元珩楞住,看了洛錦書一眼,又道:“他姐姐給帝莫麟陪葬的事,他不知道吧。”

險些忘了這事兒,洛錦書這才反應過來,一時語塞。

帝元珩蹙了蹙眉,手撐在洛錦書旁邊,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你何時同他關系這般好了?”

洛錦書一楞,沒理解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帝元珩見狀蹙了蹙眉,煩躁地捋了捋頭發,語氣發悶地說道:“無事,你就當我發瘋。”

“辛夷......”洛錦書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見他眸子驀然溫和,歪了歪頭,“你可是累到了?我方才見你蹙眉,臉色有些差......我幫你按按頭吧。”

帝元珩本想說無事,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成了一句幹脆的“好”。

“那你低一些頭。”帝元珩湊過去,乖巧地低下頭,閉上眼睛任由洛錦書擺弄。洛錦書伸出手探到他的頭兩側,冰冰涼涼的指腹按在穴位上,不急不緩地一下下按著穴位。

“錦書,若你有朝一日有了心上人,定要告訴我......我可以解除婚約,不會阻攔你的。”帝元珩忽然冒出這一句話。

“......嗯。”洛錦書手上一頓,輕嗯了一聲,又繼續按著。

“若沒有心上人......待我稱帝,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後,我定不會委屈了你。”帝元珩忽然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洛錦書。

洛錦書心中一亂,她聽不出這話是真情還是假意,她看不懂眼前這個人,更看不透他的心。她胡亂一應揭過去,兩人便再無交流。

夢醒時分,洛錦書看著靠在一旁休憩的帝元珩,心亂如麻,不禁喃喃自語:“帝辛夷,你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假?”

“我不知道,我還要不要信你......”她把自己縮成一團,不去看他,慢慢閉上了眼睛重新醞釀睡意。

帝元珩忽然睜開眼,覆雜地看向她的睡顏,一夜無眠。

讓洛錦書做皇後,是他許給洛鴻雲的承諾,可他說出口的剎那竟還有些慶幸。

慶幸?慶幸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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