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過客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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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過客曲
一行人到靜雅軒時, 已是隔天卯時。
垂脊錯落，小徑通幽，銀樹冰草, 瀝粉紅墻，湘伊一身白蓮錦裙配白絨鬥篷，青絲半挽，顫珠斜飾。
她回廊看雪，一只玉手伸到檐外, 露出一節細藕般的皓腕, 雪花悠然飄落，安靜地落在湘伊的掌心。
“湘伊。”洛錦書一身朱紅鳶尾裙，不同於之前的端莊明艷, 辛夷開刃, 玄青攝喉, 洛錦書滿身肅殺之氣，可並不嚇人。與其說她是危險的罌粟花, 湘伊倒更願用如火的海棠來形容她。
“錦書。”湘伊柔聲一應，收回手款款走了過來。
“你怎在這兒站著？”洛錦書遞給她一個手暖，湘伊道了聲謝, 看向飛雪。
“很久沒有看見過這麽大的雪了, 看得一時忘了時辰。”湘伊收回目光，沖洛錦書笑了笑，“錦書在外可好？東征路遠, 作戰艱難，錦書巾幗不讓須眉, 湘伊佩服。”
“哪裏哪裏。”洛錦書也沖她笑笑。
“你可用過午膳了？”湘伊走到她身邊，與她同行。
“還未, 我剛送完軒之回府。”洛錦書自如地答著話，“本打算找個小廚房弄些吃食，一時間迷了路，見你在這兒，便過來打聲招呼。”
“我領你去吧，正巧我也未曾用膳，錦書若是不嫌棄，同我一起可好？”湘伊淺淺一笑。
“哪裏的話，我可惦記著你的米糕好久了。”洛錦書說起笑來，湘伊掩嘴輕笑。
閑聊一路，湘伊低眉佯裝無意地問道：“怎麽不見辛夷？”
“他啊，他出去了，有些事情要忙，我們為他留口飯就行。”洛錦書隨口回道。
“原來如此。”湘伊放下心來，看了看洛錦書，忽地笑道，“錦書同之前不一樣了。”
“嗯？哪裏不一樣？”洛錦書不在意地笑笑。
湘伊彎了彎眉眼，言語真誠：“更加果斷灑脫了，若錦書是個男兒身，這京城眾女的花怕是都要扔盡了。”
“湘伊你就別打趣我了。”洛錦書直接笑開了，正巧到了小廚房，兩人說笑著挽起袖子，準備淺做一些吃食。
洛錦書起了壞心思，沾了一手面粉，趁湘伊不註意一下子抹在了湘伊臉上。
“錦書！”湘伊一楞，隨即嬌嗔道。
湘伊有樣學樣，趁洛錦書笑時候，也沾了她一臉，兩人不舍得禍害太多面粉，但玩心已起，便在小廚房裏追趕起來。湘伊被洛錦書逗得直笑，發間的顫珠簪一抖一抖。洛錦書很久都沒這麽放松了，直見白沫快從鍋中湧出來，這才手忙腳亂地把面撈出來。
兩碗小面，三碟果子，洛錦書吃得直下汗，軍糧只管果腹，即便是有劉仲在，調料緊缺，還是差點意思。洛錦書把半罐辣子加進面裏，嚇得湘伊險些拿不住筷子。
她吃得大汗淋漓，十分暢快，湘伊在一旁拿起帕子，輕輕為洛錦書擦去額上的薄汗。
“多謝。”洛錦書沖她笑笑。
湘伊眉眼彎彎：“靜雅軒裏有一處暖泉，等你吃完了，我帶你去。”洛錦書聽了眸子一亮，連聲道好。
熱氣騰起，水霧氤氳模糊，洛錦書泡得身心舒暢直到快要睡著了，才被湘伊拉出來。
她給洛錦書找了身幹凈的衣裙換上，拿帕子細心地為她擦幹頭發，洛錦書則坐在湘伊的琴邊，用手撥弄琴弦，許久不彈，都有些生疏了。
“我新譜了支曲子，一會兒談給你聽。”湘伊溫柔地笑著，輕言細語。
“好啊好啊。”洛錦書盈盈一笑，“湘伊你好溫柔，不知日後誰那麽有福氣，能有幸娶到你。”
湘伊頓手，又是一笑：“大抵，是心上人的模樣吧。”
“你有心上人？！”洛錦書驚訝地轉過頭。
湘伊能怎麽說？說我喜歡你的未婚夫婿？她心中泛起苦澀，輕輕擦著洛錦書的頭發，莞爾一笑，溫聲說道：“是啊，只是身邊客僅是身邊客，心上人亦有心上人。”
“你這麽好，他怎麽心中還有旁的人？真是有眼無珠！”洛錦書為湘伊打抱不平道。
湘伊啞然失笑，揉了揉洛錦書的頭道：“孩子心性。”
“我都快及笄了！再說你也沒比我大多少。”洛錦書不服氣，抗議道。
“我今年都十八了，不小了。”湘伊笑笑。
“啊？我以為你就比我大一兩歲。”洛錦書有些驚訝，“如此一來，我就要喚你姐姐了。”
“你若願意，我欣喜不及。”湘伊給洛錦書把頭發擦到半幹，用銀篦梳開，細致又溫柔。
“好姐姐。”洛錦書窩進湘伊懷裏，淡淡的雪蓮香夾雜著一絲暖意，叫人輕易卸下心防。她知道不該這麽輕易信人，但湘伊實在叫人親近，那是洛錦書t未曾感受過的溫柔。
湘伊淺淺一笑，玉手輕放在素琴上，琴音流瀉，像山泉，不急不緩，不爭不搶，靜靜流淌進水潭裏......
“這曲子可有名字？”洛錦書擡眸問道。
“過客。”湘伊朱唇輕啟，溫聲答道。
“此曲清麗優雅，緣何叫此名？”洛錦書把頭枕在湘伊的腿上，歪頭問道。
“人間一過客，幸得一逢君。”湘伊食指輕點洛錦書的鼻尖，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
“是寫給姐姐的心上人的？”洛錦書擡頭又問。
“不。”湘伊搖了搖頭，淺笑回答，“是寫給我自己的。”
洛錦書見過二哥與昱副將轟轟烈烈的愛情，便不能理解湘伊的膽怯和成全。
湘伊不再多言，一遍遍彈著《過客》，她是有私心的。她知道洛錦書也會彈琴，便想著多彈幾遍，若洛錦書能記住，日後為辛夷彈起，能提及她只言片語便足矣。若洛錦書未能記住，自己這一曲情深，也算有人聽過。
洛錦書伴著琴音睡去，這是她這些天來睡的第一個安穩覺，沒有屍海的可怖畫面在腦中盤旋，沒有提心吊膽、突然驚醒，在琴音之下，一切都顯得格外安心。
“湘伊，你可見到錦書了？”帝元珩敲了敲門，問道。
“在我房裏。”湘伊輕聲回話。
帝元珩耳力極好，楞了一下，道了聲“冒犯”，便輕輕推開門。
“噓，睡了。”湘伊把手指抵在唇中。
帝元珩點點頭，見洛錦書毫無防備的樣子，不禁心生異樣。怎麽跟我在一起就防備得緊？帝元珩有些發悶，掩下心中想法，凝聲道：“待她醒了，便去喚我。”
湘伊立即註意到帝元珩還穿著鬥篷，想來是剛剛回來還未落腳，就來找洛錦書了。湘伊唇角苦澀，撐起笑來應道：“好，我們在小廚房給你留了午膳。”
“嗯。”帝元珩聞言微微頷首，又退出去輕輕關上了門，此外並無過多留戀。
湘伊低頭看看安然入睡的洛錦書，又心生柔軟。
“我好羨慕你啊，那麽輕而易舉的就可以站在我朝思暮想的人身邊，那麽輕而易舉地就可以得他的眼，入他的心。可光是做到前兩個，我就用了六年......我又能有幾個正當好的六年啊？”湘伊替洛錦書捋了捋碎發，輕聲說道，“我本應該恨你的，可我又知道，這分明怪不了你。”
湘伊輕輕落了一顆晶瑩的淚珠，隨後低頭溫柔一笑：“要替我好好愛他啊。”
帝元珩尋到小廚房，一眼便看見放在小案上坨了的面條，拿過來過了一遍熱水，隨意調了個鹵子便吃起來。
他坐到小案旁邊，目光隨意一掃，剩了半罐的辣子，想來也知道是誰吃的。
帝元珩拿起來端詳片刻，又看著自己手裏的面，猶疑了一下便放了一大勺進去。拌勻，挑起，品嘗，帝元珩一口面還未下去，便驚天地泣鬼神地咳了起來，過了勁一臉覆雜地看向那罐辣子。
洛錦書是怎麽吃下去的？帝元珩不禁開始懷疑人生。
又做了一番思想鬥爭，帝元珩還是在咳嗽聲中勉強吃完了那碗面。端起碗來連灌三碗水，這才如釋重負般靠在了墻角，一只手捂住臉，隨即自嘲般笑笑，輕聲罵道：“真是瘋了......”
帝元珩訓練自己不對任何事產生偏好，總穿玄色的袍子也只不過是為了行事方便，今日卻偏要試這辣子。
他甩了甩頭，放下碗，起身去了暗室。
暗室中燃著幾盞油燈，頓時亮如白晝。
南陌塵聯系到了，現請病在家，積案查不出任何頭緒，線索到錢同這就斷了。看著紙上覆刻下來的案宗，帝元珩微微沈思。
洛鴻雲回讓他查一樁毫無頭緒的積案嗎？更何況此案關乎著南王爺和洛城主，官府怎敢積壓？可若是能查清卻不查清，多半，是另有隱情。
帝元珩心裏有個想法，卻不能直接得出結論，他執筆寫了一封短信，綁在信鴿腳上。
“五日內，務必查清桃城貪墨案中，反對南王爺的所有朝臣背景。”
這是乜礽接手情報組後的第一個任務，不敢怠慢，立即調動起人手。
*
皇宮內。
“皇上，午膳已經備好了。”孫德祿堆起笑道。
“嗯，挑幾樣簡單的送來吧，朕還要批奏折。”帝昀頭也不擡地說道。
“皇上，龍體要緊。”孫德祿忙道。
“廢什麽話，皇上讓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還敢忤逆不成？”帝昀身邊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太監橫眉道。
“蕭泉。”帝昀叫道。
蕭泉啪的一下扇在臉上，立即哈腰諂媚道：“奴才多嘴。”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咂舌，雖是認錯，可蕭泉知道，這些話帝昀愛聽。
不然幹嘛等自己說完了才截下話頭？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孫德祿如今在宮中如履薄冰，怎麽算也是三朝老人了，如今卻半點地位都沒有。
帝昀不信他，如今身邊用的，是蕭駟的表弟。蕭泉是個極有眼色的，又因貪財是個極好拿捏的，所以帝昀用著放心。
貪財又如何？若是什麽都不貪，還擔個忠字，那才叫人生疑。
“下次註意。”帝昀掃了一眼孫德祿，似笑非笑地說道，“孫公公年紀大了，怕是幹不了什麽體力活，小泉子，你陪孫公公跑一趟。”
“是。”蕭泉恭恭敬敬地一應。
行至下首，蕭泉傲氣地看向孫德祿，一挑眉掃拂塵：“孫公公，請吧。”
孫德祿哼一聲，不看他，擡手向帝昀行了一禮：“奴才告退。”出了禦書房便也不裝了，拂袖快步走去，可他那腿腳哪裏比得過蕭泉？蕭泉緊走幾步，很快便趕上了孫德祿。
“孫公公好大的脾氣，還以為自己是禦前的紅人呢？”蕭泉似笑非笑，冷嘲熱諷道，“聽咱家一句勸，趁早告老還鄉，便也不必在這兒看人臉色。不過啊，像孫公公這般錦衣玉食了大半輩子的人，回了鄉，怕也只能抱著自己的幾畝荒田活活餓死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咱家禦前盡事時，你這奶娃子還沒出生呢！”孫德祿何時受過這種氣，當即罵道。
“喲，可別不識好歹。”蕭泉輕蔑地拿拂塵拍了拍孫德祿的臉，冷聲道，“今時不同往日，孫公公若還想要這條命，就把嘴巴放幹凈了。誠您所言，您老也是禦前伺候過幾十年的老人了，見過那些孫子都什麽樣。如今輪到您，就是裝，也得給咱家裝好了。”
孫德祿臉色難看，憋著一口氣，卻還是低了頭，從牙縫中擠出字來：“蕭公公教訓得是。”
“還得是孫公公識時務。”蕭泉輕蔑一笑，心道也不過如此。
聽完暗衛稟報，帝昀這才放下心來。
“這蕭泉小人做派，主上......皇上為何要監視他？”暗衛好奇問道。
“這人都是會裝的，我怎麽知道他是不是個有二心的？”帝昀隨意答道。
“還是皇上謹慎。”暗衛立即捧話。
“明白了嗎？”帝昀突然擡頭笑著問道。
暗衛一楞，忙道：“明白明——”只見一把長劍貫入暗衛的身體，帝昀狠毒地看向他，“你不覺得，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嗎？”暗衛身形晃了晃，倒在地上。
“處理了。”帝昀隨意地甩甩，當即便有另一暗衛出現，處理了屍體。
“不用再監視蕭泉了，小人一個，沒必要再浪費暗衛，都退下吧。”帝昀慢條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上前的血，冷聲說話，暗衛立即隱去。
話音剛落，只聽蕭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皇上，奴才回來了。”蕭泉一張笑臉，哈腰進來，行了一禮，立到帝昀身側。
“辛苦你了，孫德祿沒在怨朕吧。”帝昀隨意問道。
“哪敢啊他。”蕭泉把每道菜都試了一遍，這才叫人把菜擺上。
吃了個七分飽，帝昀便放下筷子。“今年的排冬仗不容出錯，這是朕登基後的第一個大典，小泉子，你親自跑一趟禮部，把禮部侍郎叫來。”帝昀吩咐道。
“是，皇上。”蕭泉一應，彎腰退出禦書房。
帝昀回到案前，翻出奏折下壓著的紙，那是一張車輿圖，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好幾個位置。
“靜、雅、軒。”帝昀眸子一凝，“有意思。”
“帝元珩你的膽子是真的大，我舉國通緝你，你居然還敢往京城跑。”帝昀執起筆懸臂落紙，冷笑道，“想奪皇位？哼，癡心妄想。”
筆畫收束，一行虬勁霸道的字靜靜躺在紙面上，撇捺帶著鉤角，讓人看著很不舒服。
“反賊帝元珩，即日抓捕，斬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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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靜雅軒時, 已是隔天卯時。
垂脊錯落，小徑通幽，銀樹冰草, 瀝粉紅墻，湘伊一身白蓮錦裙配白絨鬥篷，青絲半挽，顫珠斜飾。
她回廊看雪，一只玉手伸到檐外, 露出一節細藕般的皓腕, 雪花悠然飄落，安靜地落在湘伊的掌心。
“湘伊。”洛錦書一身朱紅鳶尾裙，不同於之前的端莊明艷, 辛夷開刃, 玄青攝喉, 洛錦書滿身肅殺之氣，可並不嚇人。與其說她是危險的罌粟花, 湘伊倒更願用如火的海棠來形容她。
“錦書。”湘伊柔聲一應，收回手款款走了過來。
“你怎在這兒站著？”洛錦書遞給她一個手暖，湘伊道了聲謝, 看向飛雪。
“很久沒有看見過這麽大的雪了, 看得一時忘了時辰。”湘伊收回目光，沖洛錦書笑了笑，“錦書在外可好？東征路遠, 作戰艱難，錦書巾幗不讓須眉, 湘伊佩服。”
“哪裏哪裏。”洛錦書也沖她笑笑。
“你可用過午膳了？”湘伊走到她身邊，與她同行。
“還未, 我剛送完軒之回府。”洛錦書自如地答著話，“本打算找個小廚房弄些吃食，一時間迷了路，見你在這兒，便過來打聲招呼。”
“我領你去吧，正巧我也未曾用膳，錦書若是不嫌棄，同我一起可好？”湘伊淺淺一笑。
“哪裏的話，我可惦記著你的米糕好久了。”洛錦書說起笑來，湘伊掩嘴輕笑。
閑聊一路，湘伊低眉佯裝無意地問道：“怎麽不見辛夷？”
“他啊，他出去了，有些事情要忙，我們為他留口飯就行。”洛錦書隨口回道。
“原來如此。”湘伊放下心來，看了看洛錦書，忽地笑道，“錦書同之前不一樣了。”
“嗯？哪裏不一樣？”洛錦書不在意地笑笑。
湘伊彎了彎眉眼，言語真誠：“更加果斷灑脫了，若錦書是個男兒身，這京城眾女的花怕是都要扔盡了。”
“湘伊你就別打趣我了。”洛錦書直接笑開了，正巧到了小廚房，兩人說笑著挽起袖子，準備淺做一些吃食。
洛錦書起了壞心思，沾了一手面粉，趁湘伊不註意一下子抹在了湘伊臉上。
“錦書！”湘伊一楞，隨即嬌嗔道。
湘伊有樣學樣，趁洛錦書笑時候，也沾了她一臉，兩人不舍得禍害太多面粉，但玩心已起，便在小廚房裏追趕起來。湘伊被洛錦書逗得直笑，發間的顫珠簪一抖一抖。洛錦書很久都沒這麽放松了，直見白沫快從鍋中湧出來，這才手忙腳亂地把面撈出來。
兩碗小面，三碟果子，洛錦書吃得直下汗，軍糧只管果腹，即便是有劉仲在，調料緊缺，還是差點意思。洛錦書把半罐辣子加進面裏，嚇得湘伊險些拿不住筷子。
她吃得大汗淋漓，十分暢快，湘伊在一旁拿起帕子，輕輕為洛錦書擦去額上的薄汗。
“多謝。”洛錦書沖她笑笑。
湘伊眉眼彎彎：“靜雅軒裏有一處暖泉，等你吃完了，我帶你去。”洛錦書聽了眸子一亮，連聲道好。
熱氣騰起，水霧氤氳模糊，洛錦書泡得身心舒暢直到快要睡著了，才被湘伊拉出來。
她給洛錦書找了身幹凈的衣裙換上，拿帕子細心地為她擦幹頭發，洛錦書則坐在湘伊的琴邊，用手撥弄琴弦，許久不彈，都有些生疏了。
“我新譜了支曲子，一會兒談給你聽。”湘伊溫柔地笑著，輕言細語。
“好啊好啊。”洛錦書盈盈一笑，“湘伊你好溫柔，不知日後誰那麽有福氣，能有幸娶到你。”
湘伊頓手，又是一笑：“大抵，是心上人的模樣吧。”
“你有心上人？！”洛錦書驚訝地轉過頭。
湘伊能怎麽說？說我喜歡你的未婚夫婿？她心中泛起苦澀，輕輕擦著洛錦書的頭發，莞爾一笑，溫聲說道：“是啊，只是身邊客僅是身邊客，心上人亦有心上人。”
“你這麽好，他怎麽心中還有旁的人？真是有眼無珠！”洛錦書為湘伊打抱不平道。
湘伊啞然失笑，揉了揉洛錦書的頭道：“孩子心性。”
“我都快及笄了！再說你也沒比我大多少。”洛錦書不服氣，抗議道。
“我今年都十八了，不小了。”湘伊笑笑。
“啊？我以為你就比我大一兩歲。”洛錦書有些驚訝，“如此一來，我就要喚你姐姐了。”
“你若願意，我欣喜不及。”湘伊給洛錦書把頭發擦到半幹，用銀篦梳開，細致又溫柔。
“好姐姐。”洛錦書窩進湘伊懷裏，淡淡的雪蓮香夾雜著一絲暖意，叫人輕易卸下心防。她知道不該這麽輕易信人，但湘伊實在叫人親近，那是洛錦書t未曾感受過的溫柔。
湘伊淺淺一笑，玉手輕放在素琴上，琴音流瀉，像山泉，不急不緩，不爭不搶，靜靜流淌進水潭裏......
“這曲子可有名字？”洛錦書擡眸問道。
“過客。”湘伊朱唇輕啟，溫聲答道。
“此曲清麗優雅，緣何叫此名？”洛錦書把頭枕在湘伊的腿上，歪頭問道。
“人間一過客，幸得一逢君。”湘伊食指輕點洛錦書的鼻尖，露出一抹滿足的微笑。
“是寫給姐姐的心上人的？”洛錦書擡頭又問。
“不。”湘伊搖了搖頭，淺笑回答，“是寫給我自己的。”
洛錦書見過二哥與昱副將轟轟烈烈的愛情，便不能理解湘伊的膽怯和成全。
湘伊不再多言，一遍遍彈著《過客》，她是有私心的。她知道洛錦書也會彈琴，便想著多彈幾遍，若洛錦書能記住，日後為辛夷彈起，能提及她只言片語便足矣。若洛錦書未能記住，自己這一曲情深，也算有人聽過。
洛錦書伴著琴音睡去，這是她這些天來睡的第一個安穩覺，沒有屍海的可怖畫面在腦中盤旋，沒有提心吊膽、突然驚醒，在琴音之下，一切都顯得格外安心。
“湘伊，你可見到錦書了？”帝元珩敲了敲門，問道。
“在我房裏。”湘伊輕聲回話。
帝元珩耳力極好，楞了一下，道了聲“冒犯”，便輕輕推開門。
“噓，睡了。”湘伊把手指抵在唇中。
帝元珩點點頭，見洛錦書毫無防備的樣子，不禁心生異樣。怎麽跟我在一起就防備得緊？帝元珩有些發悶，掩下心中想法，凝聲道：“待她醒了，便去喚我。”
湘伊立即註意到帝元珩還穿著鬥篷，想來是剛剛回來還未落腳，就來找洛錦書了。湘伊唇角苦澀，撐起笑來應道：“好，我們在小廚房給你留了午膳。”
“嗯。”帝元珩聞言微微頷首，又退出去輕輕關上了門，此外並無過多留戀。
湘伊低頭看看安然入睡的洛錦書，又心生柔軟。
“我好羨慕你啊，那麽輕而易舉的就可以站在我朝思暮想的人身邊，那麽輕而易舉地就可以得他的眼，入他的心。可光是做到前兩個，我就用了六年......我又能有幾個正當好的六年啊？”湘伊替洛錦書捋了捋碎發，輕聲說道，“我本應該恨你的，可我又知道，這分明怪不了你。”
湘伊輕輕落了一顆晶瑩的淚珠，隨後低頭溫柔一笑：“要替我好好愛他啊。”
帝元珩尋到小廚房，一眼便看見放在小案上坨了的面條，拿過來過了一遍熱水，隨意調了個鹵子便吃起來。
他坐到小案旁邊，目光隨意一掃，剩了半罐的辣子，想來也知道是誰吃的。
帝元珩拿起來端詳片刻，又看著自己手裏的面，猶疑了一下便放了一大勺進去。拌勻，挑起，品嘗，帝元珩一口面還未下去，便驚天地泣鬼神地咳了起來，過了勁一臉覆雜地看向那罐辣子。
洛錦書是怎麽吃下去的？帝元珩不禁開始懷疑人生。
又做了一番思想鬥爭，帝元珩還是在咳嗽聲中勉強吃完了那碗面。端起碗來連灌三碗水，這才如釋重負般靠在了墻角，一只手捂住臉，隨即自嘲般笑笑，輕聲罵道：“真是瘋了......”
帝元珩訓練自己不對任何事產生偏好，總穿玄色的袍子也只不過是為了行事方便，今日卻偏要試這辣子。
他甩了甩頭，放下碗，起身去了暗室。
暗室中燃著幾盞油燈，頓時亮如白晝。
南陌塵聯系到了，現請病在家，積案查不出任何頭緒，線索到錢同這就斷了。看著紙上覆刻下來的案宗，帝元珩微微沈思。
洛鴻雲回讓他查一樁毫無頭緒的積案嗎？更何況此案關乎著南王爺和洛城主，官府怎敢積壓？可若是能查清卻不查清，多半，是另有隱情。
帝元珩心裏有個想法，卻不能直接得出結論，他執筆寫了一封短信，綁在信鴿腳上。
“五日內，務必查清桃城貪墨案中，反對南王爺的所有朝臣背景。”
這是乜礽接手情報組後的第一個任務，不敢怠慢，立即調動起人手。
*
皇宮內。
“皇上，午膳已經備好了。”孫德祿堆起笑道。
“嗯，挑幾樣簡單的送來吧，朕還要批奏折。”帝昀頭也不擡地說道。
“皇上，龍體要緊。”孫德祿忙道。
“廢什麽話，皇上讓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還敢忤逆不成？”帝昀身邊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太監橫眉道。
“蕭泉。”帝昀叫道。
蕭泉啪的一下扇在臉上，立即哈腰諂媚道：“奴才多嘴。”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咂舌，雖是認錯，可蕭泉知道，這些話帝昀愛聽。
不然幹嘛等自己說完了才截下話頭？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孫德祿如今在宮中如履薄冰，怎麽算也是三朝老人了，如今卻半點地位都沒有。
帝昀不信他，如今身邊用的，是蕭駟的表弟。蕭泉是個極有眼色的，又因貪財是個極好拿捏的，所以帝昀用著放心。
貪財又如何？若是什麽都不貪，還擔個忠字，那才叫人生疑。
“下次註意。”帝昀掃了一眼孫德祿，似笑非笑地說道，“孫公公年紀大了，怕是幹不了什麽體力活，小泉子，你陪孫公公跑一趟。”
“是。”蕭泉恭恭敬敬地一應。
行至下首，蕭泉傲氣地看向孫德祿，一挑眉掃拂塵：“孫公公，請吧。”
孫德祿哼一聲，不看他，擡手向帝昀行了一禮：“奴才告退。”出了禦書房便也不裝了，拂袖快步走去，可他那腿腳哪裏比得過蕭泉？蕭泉緊走幾步，很快便趕上了孫德祿。
“孫公公好大的脾氣，還以為自己是禦前的紅人呢？”蕭泉似笑非笑，冷嘲熱諷道，“聽咱家一句勸，趁早告老還鄉，便也不必在這兒看人臉色。不過啊，像孫公公這般錦衣玉食了大半輩子的人，回了鄉，怕也只能抱著自己的幾畝荒田活活餓死了。”
“你算個什麽東西？咱家禦前盡事時，你這奶娃子還沒出生呢！”孫德祿何時受過這種氣，當即罵道。
“喲，可別不識好歹。”蕭泉輕蔑地拿拂塵拍了拍孫德祿的臉，冷聲道，“今時不同往日，孫公公若還想要這條命，就把嘴巴放幹凈了。誠您所言，您老也是禦前伺候過幾十年的老人了，見過那些孫子都什麽樣。如今輪到您，就是裝，也得給咱家裝好了。”
孫德祿臉色難看，憋著一口氣，卻還是低了頭，從牙縫中擠出字來：“蕭公公教訓得是。”
“還得是孫公公識時務。”蕭泉輕蔑一笑，心道也不過如此。
聽完暗衛稟報，帝昀這才放下心來。
“這蕭泉小人做派，主上......皇上為何要監視他？”暗衛好奇問道。
“這人都是會裝的，我怎麽知道他是不是個有二心的？”帝昀隨意答道。
“還是皇上謹慎。”暗衛立即捧話。
“明白了嗎？”帝昀突然擡頭笑著問道。
暗衛一楞，忙道：“明白明——”只見一把長劍貫入暗衛的身體，帝昀狠毒地看向他，“你不覺得，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嗎？”暗衛身形晃了晃，倒在地上。
“處理了。”帝昀隨意地甩甩，當即便有另一暗衛出現，處理了屍體。
“不用再監視蕭泉了，小人一個，沒必要再浪費暗衛，都退下吧。”帝昀慢條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上前的血，冷聲說話，暗衛立即隱去。
話音剛落，只聽蕭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皇上，奴才回來了。”蕭泉一張笑臉，哈腰進來，行了一禮，立到帝昀身側。
“辛苦你了，孫德祿沒在怨朕吧。”帝昀隨意問道。
“哪敢啊他。”蕭泉把每道菜都試了一遍，這才叫人把菜擺上。
吃了個七分飽，帝昀便放下筷子。“今年的排冬仗不容出錯，這是朕登基後的第一個大典，小泉子，你親自跑一趟禮部，把禮部侍郎叫來。”帝昀吩咐道。
“是，皇上。”蕭泉一應，彎腰退出禦書房。
帝昀回到案前，翻出奏折下壓著的紙，那是一張車輿圖，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好幾個位置。
“靜、雅、軒。”帝昀眸子一凝，“有意思。”
“帝元珩你的膽子是真的大，我舉國通緝你，你居然還敢往京城跑。”帝昀執起筆懸臂落紙，冷笑道，“想奪皇位？哼，癡心妄想。”
筆畫收束，一行虬勁霸道的字靜靜躺在紙面上，撇捺帶著鉤角，讓人看著很不舒服。
“反賊帝元珩，即日抓捕，斬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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