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033章 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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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033章 契機
方君綺輕嘆, 拿開姜阮阮的手放下袖子，面露苦笑：“知道啊，這不, 她將我留在娘家, 還帶我來了岑溪。”
姜阮阮仔細聽著，低著頭似乎也猜到了什麽。
她說：“姨母是不是勸你, 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他們家是讀書人，將來會科考, 再中個舉人進士, 登閣拜相也就指日可待, 家裏人以後的生意也還要指望他，是不是？”
方君綺沈默不語，就連臉上的強顏歡笑也散去了，雙眉顰蹙，無限神傷。
姜阮阮道：“他們……怎麽這樣。”
方君綺苦笑：“人這一輩子就這麽長, 忍忍就過去了, 你還小, 日子還長，可別聽他們的，若是不順心意千萬不能妥協，我已然是沒法子了，這輩子入了泥坑, 回不了頭了。”
姜阮阮聽著她的話, 只覺心口悶痛難忍，緊緊地抓住方君綺的手, 堅定道：
“不，還能回頭，只要姐姐不放棄，就有回頭的一天。”
方君綺看著姜阮阮的模樣，忽然想到陳為君前些日子去看她時談起姜阮阮說的話。
她說：“為君姐姐說，所有人都在勸她忍耐，只有你在勸她為自己考慮，她說她從沒有那麽堅定過，她和離一點都不後悔，眼下林潯陽離開了陳家，但是家裏無論生意還是用人，都清爽了不少，日子也很安穩，是她想要的日子。”
姜阮阮直視著她，聽的十分認真。t
方君綺說：“我瞧見了為君姐姐現在的日子，才覺得我還活著，我真的還有回頭的機會麽？我回頭了，誰又能接著我呢？”
姜阮阮凝視著方君綺的眼眸，只見著她眼底蘊含水汽，淒楚動人。
她想了想才說：“會有的，會有人接住你的。”
晶瑩的淚珠似斷線珍珠般帶著光華滴落眼眶，方君綺擡手拭去眼淚，笑著點頭應著：
“嗯，那我會好好的等著那一天。”
姜阮阮伸手將方君綺緊緊擁在懷裏，拍背安撫著她。
方君綺和陳為君不一樣，她是外嫁的女兒，要是讓她擺脫姓張的那家人還需得從長計議，卻也不能不急。
雖不是親生姊妹，卻因著血緣喊聲姐姐就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重蹈覆轍，因此喪命。
陳四娘的生辰在兩日後，聽陳氏說她原是沒打算過這個生辰的，只是陳家二郎喪禮後有些不愉快，加上曹清月又懷有身孕，她這才邀了幾位姊妹過府來團聚，娘家人都沒受到邀請。
陳四娘生辰這日天氣晴好，溫柔的日光透過雲層散落，偶有微風吹動樹葉與廊下竹簾。
家中的小廝和使喚的侍女婆子們都在忙裏忙外的招呼客人，後院裏陳四娘和她的姊妹們聚在一處吃茶閑談。
姜阮阮和方君綺坐在角落裏翻著花繩，曹清月被兩個表嫂簇擁著囑咐她一些懷孕時註意的事宜，分外和諧。
他們各自說著家中的事，也不知怎的，話頭便落到了姜阮阮的頭上。
陳四娘道：“阮丫頭那樣跋扈的性子，去鄉下住了月餘倒是穩重了不少，說起來就是妹妹你不夠狠心，瞧瞧如今的阮丫頭聽話了不少，妹妹你也省心些。”
姜阮阮翻著花繩的手微頓，也沒回頭，繼而和方君綺繼續玩著。
陳二娘說：“我聽姜家老爺說，他瞧上了臨溪白家的一位郎君，據說是考上了江家學塾，林孝說了這江家的先生是在京城翰林院當官的，有大學問，做他的門生可是極有前途的，你可不許由著阮丫頭的性子，這樣好的人家不拘他家室如何，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陳氏也沒回答，只是低著頭，似乎在盤算著什麽，許久後才道：“我覺得那白家郎君好像不太靠得住……”
“什麽靠得住，哪個靠得住！”陳四娘板著臉說，“你就是脾氣太軟，連自己女兒都拿捏不住，將來入贅在家，你脾氣放硬些誰壓制不住，他就靠得住。”
姜阮阮聽見陳四娘的話停下翻花繩的手，眼神也隨之變得冷淡，轉瞬即逝的瞬間唇角也勾勒起一抹天真無邪的笑意。
方君綺安撫道：“姨母脾氣就這樣，你別往心裏去。”
姜阮阮說：“我是不在意的，因為我清楚自己要什麽，她們給不了，只會逞口舌之快，姐姐放心，我無所謂的。”
“我自是放心的，”方君綺說，“你是個好孩子，心志堅定，不會像我的，只是姨母說的那個白家郎君妹妹怎麽看呢？”
姜阮阮低眉思忖，神色裏也透著不滿意：“白家郎君是見利忘義，好色成性的人，不堪托付。”
方君綺有些擔憂，生怕她走了自己的老路：“既是這樣的人，那是不能結親，否則吃苦的是你自己。”
“姐姐寬心，我不會讓自己吃苦的。”姜阮阮頷首笑著，繼續與方君綺翻著花繩。
涼風習習，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被前來後院的賀春生踩在腳下。
他是行伍出身，又在軍中任職，眼下雖著便裝依舊能察覺到他周身所帶的行伍氣，他與幾位姨母見過禮後，才到陳四娘的身邊恭敬道：
“岳母，懷君表姐家的姐夫來了，說是來岑溪辦公事，得知是岳母您的生辰特來祝賀。”
陳四娘垂眸凝思，似乎有所猶豫，又征詢似得看了眼前的幾個姊妹，陳二娘立即就明白過來，她道：
“懷君的事做的是不地道，可姚家郎君既然來了，也就別駁人面子。”
陳氏也道：“春生也是他下屬，不為別的，為了春生的前景也不好太生份了。”
陳四娘見她幾個姊妹如此說，自然也就應下了，囑咐了賀春生好好的接待。
而賀春生也十分恭敬與感激，與幾位姨母見禮後，便轉身離去，又在片刻後帶著姚星馳折返回來。
只是在姚星馳身後還跟著位身著玄衣的年輕公子。
他身形挺拔，矜貴自持，行走間更是宛若雪山寒松，氣勢凜冽，襯得他眉眼神色愈發冷峻。
姜阮阮有些驚訝，沒曾想她會在這裏遇到裴司昭，還是跟著自己的姐夫一起。
就在她神色錯愕間，裴司昭也朝這邊看來，瞧見姜阮阮時也有些意外，不過轉瞬即逝，神色如常，好似剛剛那瞬間的意外是姜阮阮看錯了。
“姐夫出身刺史家裏，就連與他一處的公子都那樣矜貴，果然人和人是不同的。”方君綺不免嘆息了一聲，“若當初是小姨嫁到姚家，只怕我們阮丫頭如今也是官家姑娘，尊貴的很。”
姜阮阮回望著她，笑道：“那不一樣，若是阿娘嫁，只怕就沒有我了。”
方君綺這才反應過來，頷首笑著。
姚星馳與裴司昭親自來向陳四娘這個長輩拜壽後，這才由賀春生領著去了前庭和爺們兒們一處聊天說話。
待得人走以後，姜阮阮便聽到姨母們開始談論起方才收的賀禮有多珍貴，說著說著就扯到了陳氏當年的婚事上。
陳三娘嘆息著，含糊其辭道：“瞧著姚家郎君如今春風得意的樣子，在軍中做了個昭武校尉，父親又是泊州刺史，一家子都在為朝廷做事，實在是可惜啊。”
“都是那糟心爛肺的東西，不知廉恥。”陳四娘提及也是恨得咬牙切齒，就連眼角都含著怒氣。
陳二娘神色凝重，說不出是生氣還是嘆息，良久後才望著陳氏說：
“阮丫頭的婚事你要抓些緊，既然是親家老爺看重的人想來是不錯的，你們一家子可由不得她一個孩子胡來，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不聽話打也要打聽話了，你看看現在你三姐姐四姐姐，哪個不是女兒成婚，日子過是紅火，只要那白家郎君讀書上進，將來考個功名，哪裏會比不過大房那家人。”
“是，二姐姐說的是，讀書人考科舉，我家女婿眼下是不成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一個功名回來，但是阮丫頭還有挑選的機會，女兒家不能事事由著她，養的刁滑了名聲不好，嫁不出去就完了。”陳三娘也是放低了聲音，與陳氏囑咐道。
陳氏欲言又止，姜阮阮因為白皓庭受了委屈，被姜老爺大晚上的罰跪在福壽堂的庭院裏，膝蓋的淤青她看的也是心疼，自然也不喜白皓庭。
可眼下幾個姐姐你一言她一語的，竟叫陳氏心裏有些亂，只得含糊回答道：“其實阮丫頭脾氣也軟乎了不少，是個聽話的孩子。”
“聽的還不夠！”陳二娘說，“你脾氣本來就軟，若是振作不起來，只怕阮丫頭能翻天，將來招個女婿也不會將你放在眼裏，你是母親，得拿出當母親的脾氣來，好好管束她，讓她聽話。”
陳氏頷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姜阮阮是聽不下去了，放下手裏的花繩對方君綺道：“姐姐，我有些困了，想回去睡會兒。”
方君綺也知道姨母的那些話讓姜阮阮聽的不太舒服，安慰道：“去吧，一會兒我去叫你。”
姜阮阮點頭應著，也沒跟姨母們行禮，只拾掇了自己的衣裙後便離了花園，往客房走去。
回去客房這一路靜悄悄的，這才讓姜阮阮放松了下來。
眼下府上所有的侍女都在幫忙準備陳四娘的壽宴，雖是家宴，可來的人多，自然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多。
片刻的寧靜讓姜阮阮忍不住塌下肩，沒什麽儀態。
“早知就不來了，還不如在家賺錢來的開心呢。”姜阮阮喃喃著，卻在擡眸間瞧見了由侍女領著到了轉角的裴司昭。
姜阮阮驚訝的立馬端正身姿，生怕被人看到自己失儀的一面，卻發現裴司昭目不斜視，似乎並不在意。
她略略側身讓路，禮讓客人先行。
等著裴司昭離開後，姜阮阮才松了口氣，仔細嗅著空氣裏略淡的香氣，似茶香，又似清冽松柏，姜阮阮不懂香，卻也覺得這樣的味道十分好聞，且獨特。
豈料剛走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裴司昭的聲音：
“姜姑娘，留步。”
姜阮t阮有些驚訝，回轉身時正好遇上裴司昭朝她走來。
清風浮動，掀起的清冽松柏香讓姜阮阮瞬間冷靜下來，向裴司昭福身行禮：“裴公子安好。”
裴司昭站在她面前垂眸瞧著，淺淺揖禮以作回應，面上依舊冷峻，就連語氣也是稀松平常：“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姑娘。”
姜阮阮淺笑道：“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裴公子。”
裴司昭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思索後才問說：“不知那些繡樣對姑娘可有用處？”
姜阮阮有些詫異，卻又瞬間回想起此前江雲鬟去姜家拜訪時帶去的繡樣，那會兒她還在疑惑是誰托她帶的。
如今裴司昭這樣問，那自然也就顯而易見了，她面露感激的向裴司昭行禮道：“小女不知那繡樣是公子給的，還未道謝。”
裴司昭道：“倒是不必言謝，在下身為男子，實在不好為姑娘的繡品揚名，卻又不能食言，故而差人去京城收羅了些最時興的繡樣，期盼姑娘生意紅火。”
雖然裴司昭表現的如此平常，可姜阮阮心中卻是無甚感激，胸中有許多感謝的話，可到了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熱熱的，她說：
“那就借公子吉言，也借繡樣的東風了。”
裴司昭下意識凝視上姜阮阮水靈靈的雙眸，回神後才覺不妥，忙錯開視線，認真道：“女子賺錢不易，還會受到諸多阻礙，姑娘心智堅定，必定有所成。”
姜阮阮：“小女多謝公子肯定，也會用心經營的。”
裴司昭是因被茶水打濕外裳過來更衣的，也不好久留，與姜阮阮簡單寒暄過後便往前廳去了。
姜阮阮瞧著他離開的背影，殘留在空氣中的清冽松柏香也在慢慢消散，直到裴司昭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視野裏後，才不自覺嘆息一聲。
這世上諸多男子，皆認為女子就該在家待著相夫教子，不該拋頭露面不說，就連女子讀書也被宣揚無用。
裴司昭雖並未說鼓勵言語，可他卻對姜阮阮的事視若平常，也明白各種艱辛，這讓姜阮阮愈發堅定了自己要賺許多錢的信心。
*
深秋的平湖披上濃濃的秋色，鳥兒遠飛後的林間寂靜的臉風拂過枯葉的聲音都十分清脆。
姜家的馬車行駛在回平湖城的官道上，姜阮阮同陳氏坐在馬車裏，偶爾撩開車簾瞧著外頭的景色。
淮水邊上齊聚著浣洗衣物的女人孩童們，歡聲笑語吸引著姜阮阮的目光。
陳氏說：“這些日子在岑溪，見到你幾個哥哥姐姐都成家立室，就連你清月表姐孩子都有了，說起來你姑姑家的瑾瑟親事也快定下來了，眼下就你一件心事未了，日子過的快，明年你也十四了，是應該將你的婚事訂下來，等你及笄後就可以挑日子成婚，這樣我這做母親的才不會落人話柄。”
姜阮阮聽著，心裏倒也波瀾不驚，視線依舊集中在河邊浣洗衣物的那些女子婦人身上，她回說：
“阿娘，做女子的一定要成婚麽？”
陳氏道：“不然呢，男婚女嫁是天經地義，女子相夫教子更是合了倫理綱常，你想靠刺繡賺錢阿娘也不攔著你，總歸你做女兒的時間不長，你怎麽開心怎麽來，日後訂了親可不許再拋頭露面了。”
姜阮阮回首直勾勾的看著陳氏，神色認真的問她：“那我若不想成婚呢？我既有有賺錢的能力，能養活自己，為何一定要成婚呢？”
“女孩子不成婚是會被人恥笑的，我們做父母的也會被人戳脊梁骨。”陳氏說著臉色便嚴肅起來，甚至還有些不耐煩。
姜阮阮說：“可我們過的是自己的日子啊，為何要在乎別人怎麽看？”
陳氏道：“眾口鑠金你明白麽？人活一世哪能只圖自己呢，你不成婚你讓我們做父母的怎麽辦，你祖父祖母是怎樣的人，他們會允許你胡作非為麽？”
“我若是不成婚，一樣能奉養父母終老啊。”姜阮阮辯說著。
陳氏卻是越發不耐煩，甚至隱隱的有了怒氣，她道：“那你就別做我的女兒，別姓姜，從這個家裏搬出去，你愛嫁不嫁與我們也無甚關系。”
姜阮阮沈默，也不再回嘴，只是嘆息著望向潺潺流動的淮水，飄蕩在水面的小舟上，還有人向水裏撒了漁網，動作一氣呵成。
陳氏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神色有所緩和，拽了拽姜阮阮的衣袖道：
“阿娘知道你孝順，想在父母膝下盡孝，所以我們可以找個家境平平的孩子入贅到咱們家來，這樣你也不必遠嫁，是不是？”
姜阮阮：“阿娘，我只想過自己的日子，不想被人左右，更不想活在別人口中，成為外人的提線木偶。”
“哪裏就是提線木偶了？”陳氏怒道。
姜阮阮直勾勾的回看她，認真說道：“我賺的有錢，可以置房產，置鋪面，甚至可以買良田山林，自給自足一樣過的開心，可為了不被別人指點，按照別人口中的日子去過活，那還不是提線木偶麽？”
“你若是沒娘生沒爹教，隨你怎麽過日子，可你既然有父母，你總不能自私的不為父母考慮吧，做父母的就想讓你安安穩穩嫁人，相夫教子，又有什麽錯，做父母這麽想是什麽十惡不赦的行為麽！”
姜阮阮凝視陳氏生氣時瞪大的雙眸，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陳氏這麽生氣，就連前世她在白家受欺負，陳氏都是勸她要規行矩步，做好自己的事，免得被人落下話柄。
姜阮阮的心口悶悶的，甚至有些酸澀。
她也沒再看向陳氏，只是一直望著車窗外，瞧著外頭漸漸後移的景色。
姜阮阮受過的苦無人能懂，她也不指望別人能明白，這條路本就是遍布荊棘，甚至還暗含刀劍，她從一開始就明白的，所以也越發堅定。
回到姜家時已經申時二刻了，姜二郎還在忙著布莊的生意，因為多了個姜阮阮做刺繡的生意，故而上門的客人比往日要多些。
因著城中的消息互通，姜阮阮打算用刺繡做鞋面的事也很快傳開來，擺在布莊的樣鞋被人看了又看，前來找姜阮阮刺繡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姜阮阮一回平湖，姜二郎便將刺繡的客人留下的定金交到了她的手上，她左左右右算了一下，若是做完手上所有的刺繡，大約能有一百多兩白銀的進項。
等賺錢後她就置辦些屬於她自己的私產，田地鋪子，或是城裏的房屋，無所謂大小，只要是屬於她姜阮阮自己的財產。
轉眼間便到了十月。
初冬時節寒意逼人，雖未見霜，可晨起時的寒意卻是實實在在的，幸而提前備好了冬衣，又備了早冬時節的暖手物件，陳氏這才不用擔心姜阮阮因刺繡凍著手。
而姜家大房近來也是十分繁忙，曹念雲的身子如今也沈了，大腹便便的樣子，愈發讓人擔心，小心呵護。
加上江家學塾開了課，姜柏意每日都用心讀書，如今整個姜家都以大房為重，反倒是二房這邊顯得冷清，姜阮阮也好用心在日頭底下刺繡，做著繡鞋的繡花鞋面。
江雲鬟來時就拿了本書，在姜阮阮房裏靠在窗前的軟榻上看書，姜阮阮坐在軟榻旁，窗戶大開時，溫暖的日光披散在她們身上、臉上，襯托的姑娘們水嫩的臉頰愈發溫柔白凈。
江雲鬟說：“我方才聽小竹說，你祖父讓那位白家郎君繼續住在你家？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家裏住個非親非故的郎君，不怕招人口舌啊？”
姜阮阮握著繡花針，眸光裏透著幾分無奈，她嘆了口氣，苦笑道：“祖父中意白家郎君，說他是個有出息的孩子，中舉也是早晚的事，將來再考個進士，也算是光宗耀祖，故而留他在府上，也是想與他結親。”
江雲鬟神色驚愕，忙不疊的從軟榻上坐起來，有些心疼的看著姜阮阮：“可我瞧著那白家郎君不是好人，我可是聽小竹說過，燈會那晚你還因為他被罰跪了呢。”
姜阮阮說：“祖父在我們家說一不二，又是一家之主，誰能拗的過他啊。”
江雲鬟道：“那也不能不考慮你的日子啊，那白家郎君還沒與你家結親就能讓你受委屈，那若是成了婚，還不得把你踩腳底下啊，你祖父難道會為你出頭？指不定還會勸你看在他是讀書人，將來會有功名的份上忍著。”
姜阮阮擡眸看著她，心中不免生出t些許的暖意。
是啊，誰都能看出各種厲害，吃苦受累的是誰，可既然鞭子落不到他們頭上，他們也就覺得無所謂。
江雲鬟與她相識不久，卻能替她感到委屈，這就讓姜阮阮十分感動了，故而放下繡繃拉著她的手道：
“好啦，不生氣。”
江雲鬟斂起怒意，往她身邊坐了坐，把她一把抱住道：“我母親也是瞧著京城裏達官顯貴多，想著用我去巴結，去結親，說嫁的好了不僅我的身份高，還對家裏有所裨益，但我祖父說女子婚嫁不易，若只是拿我做結交攀高枝的工具，他寧願我這輩子不嫁。”
姜阮阮道：“看來你祖父是真心疼你。”
江雲鬟點頭應著，又把姜阮阮抱緊了些道：“真是因著如此，我才心疼你，你是個好姑娘，仗義勇敢，又會繡花賺錢，我都比不上你呢。”
“瞎說，我可不好。”姜阮阮頷首淺笑著。
江雲鬟卻是十分認真道：“我若是男兒，我娶你，可惜我哥哥成婚了，不然讓你做我嫂子。”
姜阮阮掩唇笑著，又不好意思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臂：“越說越沒邊兒了。”
江雲鬟頷首輕笑，忽的想起什麽似得擡眸看著姜阮阮，神色也逐漸認真起來，隨後附首到姜阮阮耳邊低語，末了神秘笑道：
“你說我這法子怎麽樣？就是不知那姓白的會不會上當。”
姜阮阮聽著她的計劃，原本探究的神色變作擔憂，遂握住她的手搖頭道：“不可，你也是個女孩子，不能讓你以名聲犯險。”
江雲鬟反手握住她的手輕拍了拍說：“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不過前提是你願不願意嫁，你若願意，那我就不做。”
姜阮阮看著誠心想幫自己忙的江雲鬟，她眸色澄凈，又十分堅定，看的姜阮阮十分堅定的搖頭說道：
“不，我不願意嫁他，我寧願終身不嫁，也不與他結親。”
“那就這麽說定了。”江雲鬟堅定的道。
姜阮阮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雖說她有自己的計劃，可如今江雲鬟也要幫忙的話，有些事似乎就方便很多了。
她握住江雲鬟的手，神情認真的沈吟片刻：“那這樣，你若不嫌棄，我給你做套春裝吧，繡你最喜歡的圖樣，如何？”
江雲鬟抿唇忍著笑，而後才拼命點頭：“那那套春裝我可舍不得穿，我得好好珍藏起來。”
姜阮阮道：“那可不行，你得穿，不僅要穿，還要穿出去大肆炫耀，說這是姜家的繡品，大家都去姜家買刺繡。”
江雲鬟聽著的話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來：“你這丫頭鬼精鬼精的，這法子都想的出來。”
“是嘛，你是京城來的姑娘，又是承直郎的孫女，受人仰慕，這麽個活招牌我當然得好好利用啊。”姜阮阮目光熠熠，又親昵的抱住江雲鬟的手臂，生怕她跑了似得。
江雲鬟見她抱的緊，樂呵兩聲後，故作嘆息，假裝喪氣道：“唉，那是沒辦法了，那我就勉為其難的答應吧。”
姜阮阮笑呵呵的將她又抱緊了些，總覺得上天待她不薄，重來一世還讓她遇到江雲鬟這麽好姑娘，與她這般親厚。
*
十月後的天氣越往冬月便越發的冷，晨起時還能瞧見濃厚未散的霧氣，兩裏不見人。
姜阮阮早起喝了碗熱熱的甜豆漿，又吃了廚房從來的幾個水晶包子，這會兒在布莊後的繡樓裏坐著刺繡也不覺得冷。
小竹還是擔心姜阮阮凍著，除了給她裹上厚厚的鬥篷外，還給她懷裏塞了個暖手的手爐。
“我聽福壽堂的姐姐們說，馮家的表姑娘要過來，說是會在家裏小住一段時間。”小住搬來一個小馬紮坐在姜阮阮的身邊，語氣說的十分平常。
姜阮阮也聽的漫不經心：“聽說瑾瑟姐姐和許家那位郎君定親了，姑姑不是瞧不上那家的孩子麽？”
小竹抱著籃子整理著裏頭的繡線，又把姜阮阮要用的拿出來遞給她：“可姑姑上頭還有公婆啊，親家老爺又病了，又說怕熬不過六月了。”
姜阮阮捏著針的手微頓，心裏總有些說不出的滋味，繼續埋頭做著刺繡時她說：“也不知道婚期是什麽時候，能不能趕制出一份賀禮來。”
“說是明年三月，春暖花開時成婚正好。”小竹忙說道。
姜阮阮點頭應著，順手拿起了繡樣冊子翻找，想選副適合送新婚的圖樣來，如今離三月也不過小半年不到，加上還有其他的繡品要做，自然得細細的算好日子。
小竹見狀說：“姑娘，方才婢子去前頭擺繡品時，瞧見有位娘子問姑娘的那雙繡花鞋賣不賣，我瞧她不像正經人，後來小哥兒說那是前街暗門子裏的。”
姜阮阮聽見這話，似想到什麽，急忙望向小竹問她：“是個什麽樣的姑娘？”
小竹沒想到姜阮阮會有這樣的反應，茫然了片刻才努力回想，而後才指了指腦門：“長的很漂亮，眉間有顆紅痣，沒錯，因為我瞧著她漂亮多看了兩眼。”
姜阮阮心緒微動，眼神藏著些許光亮，唇邊噙著笑，卻還是若無其事的繼續選擇繡樣：“咱們開門做生意，萬不可以貌取人，上門皆是客，知不知道。”
小竹聽的認真，點頭道：“婢子知道了，不過我說那雙鞋不賣，但是可以買咱們姑娘的繡品做鞋面，興許下次她還來。”
姜阮阮神色雲淡風輕，腦海中卻是回憶起了小竹說的那位眉間有顆朱砂痣的女子。
若她猜的沒錯，那位就是白皓庭曾經在平湖的相好，名喚花落情。
姜阮阮初次見她是在她與白皓庭的新婚之夜時，白皓庭揭了蓋頭後，便從外面將花落情帶了進來，又虛情假意說憐惜姜阮阮年幼，好好的的洞房花燭夜，姜阮阮就在床上坐著，聽他們二人隔著屏風在軟榻上溫存纏綿。
後來白皓庭中舉後就將她收房，直到那時候姜阮阮才知，是白皓庭拿著她的嫁妝為花落情贖身，助她脫了賤籍，眼下是正正經經的良妾。
如今花落情的出現在姜阮阮的意料之中，她倒是也不驚訝，只將選好的繡樣交到小竹的手上，又囑咐小竹去取做賀禮的布匹。
正說著話，就聽見樓梯口傳來小廝的腳步聲，他停在樓梯口恭恭敬敬的向姜阮阮行禮道：
“姑娘，上次找咱們修補繡帕的裴公子他身邊的小哥兒來找姑娘了。”
“有說什麽事麽？”姜阮阮問。
小廝答：“沒有，只是請姑娘下去。”
姜阮阮雖有些疑惑，卻還是應了聲，放好裝了繡線的籃子，整理了衣衫後才出繡樓往前頭的茶室走去。
身著黑衣窄袖的少年高束馬尾，身形站的板正，見姜阮阮來，忙朝著她抱拳揖禮：“叨擾姜姑娘了。”
姜阮阮略略福身回禮，問道：“小公子來找我有什麽事麽？”
溫庭疏道：“我瞧著還比你大些，什麽小公子啊，聽得我好像比你小似得。”
姜阮阮頷首淺笑，邀請他坐下後繼續問：“那公子找我是有我力所能及的事麽？”
溫庭疏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又把一個包裹推到姜阮阮面前，紅著臉道：“我……我有幾件衣裳破了，想讓姑娘幫忙補補，家裏倒是有人會針線，可找她們幫忙，她們總會打聽我們公子的事兒，我就不太樂意……”
姜阮阮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也沒再追問，只是打開包袱看了看他拿來的衣裳，興許是平時練功時用力過猛，開線的地方大都在腋下。
溫庭疏瞧著姜阮阮認真檢查的樣子，小心的問道：“我十五歲，瞧著你比我小，有十四了麽？”
姜阮阮道：“快了，過了年就十四了。”
溫庭疏換了個坐姿，隨性自在起來：“那我是比你大些，可你這樣小小年紀，竟然繡工那麽好，我家公子那方繡對他特別重要的，找了好些人都修補不好，沒曾想被你一個小姑娘修補好了。”
姜阮阮斜眼睨著他，似乎對他稱呼自己小姑娘有些不滿意。
溫庭疏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立馬雙手捂嘴，討好似得雙眼笑的瞇成縫，他道：“是我口無遮攔了，姑娘勿怪。”
姜阮阮放下手裏的衣裳，又數了數衣裳數量，說道：“你的這些衣裳大都破在袖口和腋下，補起來不是難事，不過我得收錢，五件衣裳，算你一百文錢，可願意？”
溫庭疏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她：“一百文，會不會太多了。”
“那你就回去找家裏的人幫你補吧？”姜t阮阮作勢將衣服往前一推，打算撒手不管。
溫庭疏瞧她的樣子也有些急，愁的抿唇直視著她：“饒我些，八十文。”
“九十文，不能再少了。”姜阮阮唇邊噙著笑，認真的還價。
溫庭疏的眼神有些無辜可憐，可瞧著姜阮阮噙笑的模樣，又覺得不好意思，輕咳著緩解了心緒後道：
“好吧，九十文，那我什麽時候來拿？”
“五日吧，五日後我放在店裏，你申時過後來取。”姜阮阮說。
溫庭疏點頭應著，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腦袋，離開時連腳步都是輕快的。
姜阮阮瞧著他離去的背影，腦子裏靈光乍現，似乎想到了什麽，她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唇角噙笑的繼續收拾好溫庭疏的衣裳。
午後不久，外頭的主街上便傳來疾馳而過的馬蹄聲，聽著那整齊的聲音，似乎過去了不少人。
就連一向不愛看熱鬧的姜阮阮都忍不住到了窗口，探頭朝著聲音遠去的方向望去，卻也只能瞧見身著甲胄的一些兵士。
想來應該是梁王府的府兵，只是他們這樣急切，也不知是去哪裏。
等姜阮阮到家時夜幕已至，門口掛的燈清清冷冷，映著陳氏單薄消瘦的身軀，見著姜阮阮下了馬車，懸著的心才落下來，上前拉著她往家裏走去：
“可算回來了，這幾日咱們不去繡樓了。”
姜阮阮瞧著陳氏那擔憂的模樣，有些不明所以：“阿娘這是怎麽了？”
進到院子裏的陳氏左右瞧瞧，拉著姜阮阮手湊近低聲道：“你二姨母送來口信，說京城裏出了大事，就連梁王都趕回京城去了，連帶著平湖都開始戒備起來，縣太爺得了梁王密令，恐有人生事，這段日子都要戒嚴。”
姜阮阮道：“我規規矩矩的做生意，也在繡樓不出去，不妨事的。”
陳氏卻是十分謹慎，拉著她的手說：“不行，如今城裏戒嚴，想來也是怕出事，等著京城裏穩了你再出去。”
姜阮阮瞧陳氏的神色，心中大約已經確定是什麽事了。
不過她有自己的打算和主意，故而沖陳氏露出安撫似得笑容，輕聲道：“阿娘放心，這些日子我一定晚出早回，申時三刻保準回家，好不好。”
陳氏瞧著她的雙眸，雖然有些擔憂，卻在瞧見她眼神時又莫名安心，也只好松口作罷，同意了姜阮阮依舊每日去布莊繡樓。
翌日天色將亮，姜阮阮還縮在溫暖的被窩裏，與外頭截然兩個溫度。
小竹端洗漱的水進來時，姜阮阮已經醒了，只是慵懶的蜷在被窩裏，只露出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懵懂茫然，好像還未睡醒。
小竹放好水，收拾帷帳時正好瞧見姜阮阮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她笑著道：
“姑娘，我去打水的時候遇上了席嬤嬤身邊的屏如姐姐，她說今兒個學塾休沐，正好表姑娘也到家裏，說中午家裏要吃團圓飯，白公子也在，讓姑娘好生打扮打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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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君綺輕嘆, 拿開姜阮阮的手放下袖子，面露苦笑：“知道啊，這不, 她將我留在娘家, 還帶我來了岑溪。”
姜阮阮仔細聽著，低著頭似乎也猜到了什麽。
她說：“姨母是不是勸你, 忍忍，忍忍就過去了, 他們家是讀書人，將來會科考, 再中個舉人進士, 登閣拜相也就指日可待, 家裏人以後的生意也還要指望他，是不是？”
方君綺沈默不語，就連臉上的強顏歡笑也散去了，雙眉顰蹙，無限神傷。
姜阮阮道：“他們……怎麽這樣。”
方君綺苦笑：“人這一輩子就這麽長, 忍忍就過去了, 你還小, 日子還長，可別聽他們的，若是不順心意千萬不能妥協，我已然是沒法子了，這輩子入了泥坑, 回不了頭了。”
姜阮阮聽著她的話, 只覺心口悶痛難忍，緊緊地抓住方君綺的手, 堅定道：
“不，還能回頭，只要姐姐不放棄，就有回頭的一天。”
方君綺看著姜阮阮的模樣，忽然想到陳為君前些日子去看她時談起姜阮阮說的話。
她說：“為君姐姐說，所有人都在勸她忍耐，只有你在勸她為自己考慮，她說她從沒有那麽堅定過，她和離一點都不後悔，眼下林潯陽離開了陳家，但是家裏無論生意還是用人，都清爽了不少，日子也很安穩，是她想要的日子。”
姜阮阮直視著她，聽的十分認真。t
方君綺說：“我瞧見了為君姐姐現在的日子，才覺得我還活著，我真的還有回頭的機會麽？我回頭了，誰又能接著我呢？”
姜阮阮凝視著方君綺的眼眸，只見著她眼底蘊含水汽，淒楚動人。
她想了想才說：“會有的，會有人接住你的。”
晶瑩的淚珠似斷線珍珠般帶著光華滴落眼眶，方君綺擡手拭去眼淚，笑著點頭應著：
“嗯，那我會好好的等著那一天。”
姜阮阮伸手將方君綺緊緊擁在懷裏，拍背安撫著她。
方君綺和陳為君不一樣，她是外嫁的女兒，要是讓她擺脫姓張的那家人還需得從長計議，卻也不能不急。
雖不是親生姊妹，卻因著血緣喊聲姐姐就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重蹈覆轍，因此喪命。
陳四娘的生辰在兩日後，聽陳氏說她原是沒打算過這個生辰的，只是陳家二郎喪禮後有些不愉快，加上曹清月又懷有身孕，她這才邀了幾位姊妹過府來團聚，娘家人都沒受到邀請。
陳四娘生辰這日天氣晴好，溫柔的日光透過雲層散落，偶有微風吹動樹葉與廊下竹簾。
家中的小廝和使喚的侍女婆子們都在忙裏忙外的招呼客人，後院裏陳四娘和她的姊妹們聚在一處吃茶閑談。
姜阮阮和方君綺坐在角落裏翻著花繩，曹清月被兩個表嫂簇擁著囑咐她一些懷孕時註意的事宜，分外和諧。
他們各自說著家中的事，也不知怎的，話頭便落到了姜阮阮的頭上。
陳四娘道：“阮丫頭那樣跋扈的性子，去鄉下住了月餘倒是穩重了不少，說起來就是妹妹你不夠狠心，瞧瞧如今的阮丫頭聽話了不少，妹妹你也省心些。”
姜阮阮翻著花繩的手微頓，也沒回頭，繼而和方君綺繼續玩著。
陳二娘說：“我聽姜家老爺說，他瞧上了臨溪白家的一位郎君，據說是考上了江家學塾，林孝說了這江家的先生是在京城翰林院當官的，有大學問，做他的門生可是極有前途的，你可不許由著阮丫頭的性子，這樣好的人家不拘他家室如何，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
陳氏也沒回答，只是低著頭，似乎在盤算著什麽，許久後才道：“我覺得那白家郎君好像不太靠得住……”
“什麽靠得住，哪個靠得住！”陳四娘板著臉說，“你就是脾氣太軟，連自己女兒都拿捏不住，將來入贅在家，你脾氣放硬些誰壓制不住，他就靠得住。”
姜阮阮聽見陳四娘的話停下翻花繩的手，眼神也隨之變得冷淡，轉瞬即逝的瞬間唇角也勾勒起一抹天真無邪的笑意。
方君綺安撫道：“姨母脾氣就這樣，你別往心裏去。”
姜阮阮說：“我是不在意的，因為我清楚自己要什麽，她們給不了，只會逞口舌之快，姐姐放心，我無所謂的。”
“我自是放心的，”方君綺說，“你是個好孩子，心志堅定，不會像我的，只是姨母說的那個白家郎君妹妹怎麽看呢？”
姜阮阮低眉思忖，神色裏也透著不滿意：“白家郎君是見利忘義，好色成性的人，不堪托付。”
方君綺有些擔憂，生怕她走了自己的老路：“既是這樣的人，那是不能結親，否則吃苦的是你自己。”
“姐姐寬心，我不會讓自己吃苦的。”姜阮阮頷首笑著，繼續與方君綺翻著花繩。
涼風習習，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被前來後院的賀春生踩在腳下。
他是行伍出身，又在軍中任職，眼下雖著便裝依舊能察覺到他周身所帶的行伍氣，他與幾位姨母見過禮後，才到陳四娘的身邊恭敬道：
“岳母，懷君表姐家的姐夫來了，說是來岑溪辦公事，得知是岳母您的生辰特來祝賀。”
陳四娘垂眸凝思，似乎有所猶豫，又征詢似得看了眼前的幾個姊妹，陳二娘立即就明白過來，她道：
“懷君的事做的是不地道，可姚家郎君既然來了，也就別駁人面子。”
陳氏也道：“春生也是他下屬，不為別的，為了春生的前景也不好太生份了。”
陳四娘見她幾個姊妹如此說，自然也就應下了，囑咐了賀春生好好的接待。
而賀春生也十分恭敬與感激，與幾位姨母見禮後，便轉身離去，又在片刻後帶著姚星馳折返回來。
只是在姚星馳身後還跟著位身著玄衣的年輕公子。
他身形挺拔，矜貴自持，行走間更是宛若雪山寒松，氣勢凜冽，襯得他眉眼神色愈發冷峻。
姜阮阮有些驚訝，沒曾想她會在這裏遇到裴司昭，還是跟著自己的姐夫一起。
就在她神色錯愕間，裴司昭也朝這邊看來，瞧見姜阮阮時也有些意外，不過轉瞬即逝，神色如常，好似剛剛那瞬間的意外是姜阮阮看錯了。
“姐夫出身刺史家裏，就連與他一處的公子都那樣矜貴，果然人和人是不同的。”方君綺不免嘆息了一聲，“若當初是小姨嫁到姚家，只怕我們阮丫頭如今也是官家姑娘，尊貴的很。”
姜阮阮回望著她，笑道：“那不一樣，若是阿娘嫁，只怕就沒有我了。”
方君綺這才反應過來，頷首笑著。
姚星馳與裴司昭親自來向陳四娘這個長輩拜壽後，這才由賀春生領著去了前庭和爺們兒們一處聊天說話。
待得人走以後，姜阮阮便聽到姨母們開始談論起方才收的賀禮有多珍貴，說著說著就扯到了陳氏當年的婚事上。
陳三娘嘆息著，含糊其辭道：“瞧著姚家郎君如今春風得意的樣子，在軍中做了個昭武校尉，父親又是泊州刺史，一家子都在為朝廷做事，實在是可惜啊。”
“都是那糟心爛肺的東西，不知廉恥。”陳四娘提及也是恨得咬牙切齒，就連眼角都含著怒氣。
陳二娘神色凝重，說不出是生氣還是嘆息，良久後才望著陳氏說：
“阮丫頭的婚事你要抓些緊，既然是親家老爺看重的人想來是不錯的，你們一家子可由不得她一個孩子胡來，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不聽話打也要打聽話了，你看看現在你三姐姐四姐姐，哪個不是女兒成婚，日子過是紅火，只要那白家郎君讀書上進，將來考個功名，哪裏會比不過大房那家人。”
“是，二姐姐說的是，讀書人考科舉，我家女婿眼下是不成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考一個功名回來，但是阮丫頭還有挑選的機會，女兒家不能事事由著她，養的刁滑了名聲不好，嫁不出去就完了。”陳三娘也是放低了聲音，與陳氏囑咐道。
陳氏欲言又止，姜阮阮因為白皓庭受了委屈，被姜老爺大晚上的罰跪在福壽堂的庭院裏，膝蓋的淤青她看的也是心疼，自然也不喜白皓庭。
可眼下幾個姐姐你一言她一語的，竟叫陳氏心裏有些亂，只得含糊回答道：“其實阮丫頭脾氣也軟乎了不少，是個聽話的孩子。”
“聽的還不夠！”陳二娘說，“你脾氣本來就軟，若是振作不起來，只怕阮丫頭能翻天，將來招個女婿也不會將你放在眼裏，你是母親，得拿出當母親的脾氣來，好好管束她，讓她聽話。”
陳氏頷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姜阮阮是聽不下去了，放下手裏的花繩對方君綺道：“姐姐，我有些困了，想回去睡會兒。”
方君綺也知道姨母的那些話讓姜阮阮聽的不太舒服，安慰道：“去吧，一會兒我去叫你。”
姜阮阮點頭應著，也沒跟姨母們行禮，只拾掇了自己的衣裙後便離了花園，往客房走去。
回去客房這一路靜悄悄的，這才讓姜阮阮放松了下來。
眼下府上所有的侍女都在幫忙準備陳四娘的壽宴，雖是家宴，可來的人多，自然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多。
片刻的寧靜讓姜阮阮忍不住塌下肩，沒什麽儀態。
“早知就不來了，還不如在家賺錢來的開心呢。”姜阮阮喃喃著，卻在擡眸間瞧見了由侍女領著到了轉角的裴司昭。
姜阮阮驚訝的立馬端正身姿，生怕被人看到自己失儀的一面，卻發現裴司昭目不斜視，似乎並不在意。
她略略側身讓路，禮讓客人先行。
等著裴司昭離開後，姜阮阮才松了口氣，仔細嗅著空氣裏略淡的香氣，似茶香，又似清冽松柏，姜阮阮不懂香，卻也覺得這樣的味道十分好聞，且獨特。
豈料剛走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裴司昭的聲音：
“姜姑娘，留步。”
姜阮t阮有些驚訝，回轉身時正好遇上裴司昭朝她走來。
清風浮動，掀起的清冽松柏香讓姜阮阮瞬間冷靜下來，向裴司昭福身行禮：“裴公子安好。”
裴司昭站在她面前垂眸瞧著，淺淺揖禮以作回應，面上依舊冷峻，就連語氣也是稀松平常：“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姑娘。”
姜阮阮淺笑道：“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裴公子。”
裴司昭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思索後才問說：“不知那些繡樣對姑娘可有用處？”
姜阮阮有些詫異，卻又瞬間回想起此前江雲鬟去姜家拜訪時帶去的繡樣，那會兒她還在疑惑是誰托她帶的。
如今裴司昭這樣問，那自然也就顯而易見了，她面露感激的向裴司昭行禮道：“小女不知那繡樣是公子給的，還未道謝。”
裴司昭道：“倒是不必言謝，在下身為男子，實在不好為姑娘的繡品揚名，卻又不能食言，故而差人去京城收羅了些最時興的繡樣，期盼姑娘生意紅火。”
雖然裴司昭表現的如此平常，可姜阮阮心中卻是無甚感激，胸中有許多感謝的話，可到了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熱熱的，她說：
“那就借公子吉言，也借繡樣的東風了。”
裴司昭下意識凝視上姜阮阮水靈靈的雙眸，回神後才覺不妥，忙錯開視線，認真道：“女子賺錢不易，還會受到諸多阻礙，姑娘心智堅定，必定有所成。”
姜阮阮：“小女多謝公子肯定，也會用心經營的。”
裴司昭是因被茶水打濕外裳過來更衣的，也不好久留，與姜阮阮簡單寒暄過後便往前廳去了。
姜阮阮瞧著他離開的背影，殘留在空氣中的清冽松柏香也在慢慢消散，直到裴司昭的背影消失在她的視野裏後，才不自覺嘆息一聲。
這世上諸多男子，皆認為女子就該在家待著相夫教子，不該拋頭露面不說，就連女子讀書也被宣揚無用。
裴司昭雖並未說鼓勵言語，可他卻對姜阮阮的事視若平常，也明白各種艱辛，這讓姜阮阮愈發堅定了自己要賺許多錢的信心。
*
深秋的平湖披上濃濃的秋色，鳥兒遠飛後的林間寂靜的臉風拂過枯葉的聲音都十分清脆。
姜家的馬車行駛在回平湖城的官道上，姜阮阮同陳氏坐在馬車裏，偶爾撩開車簾瞧著外頭的景色。
淮水邊上齊聚著浣洗衣物的女人孩童們，歡聲笑語吸引著姜阮阮的目光。
陳氏說：“這些日子在岑溪，見到你幾個哥哥姐姐都成家立室，就連你清月表姐孩子都有了，說起來你姑姑家的瑾瑟親事也快定下來了，眼下就你一件心事未了，日子過的快，明年你也十四了，是應該將你的婚事訂下來，等你及笄後就可以挑日子成婚，這樣我這做母親的才不會落人話柄。”
姜阮阮聽著，心裏倒也波瀾不驚，視線依舊集中在河邊浣洗衣物的那些女子婦人身上，她回說：
“阿娘，做女子的一定要成婚麽？”
陳氏道：“不然呢，男婚女嫁是天經地義，女子相夫教子更是合了倫理綱常，你想靠刺繡賺錢阿娘也不攔著你，總歸你做女兒的時間不長，你怎麽開心怎麽來，日後訂了親可不許再拋頭露面了。”
姜阮阮回首直勾勾的看著陳氏，神色認真的問她：“那我若不想成婚呢？我既有有賺錢的能力，能養活自己，為何一定要成婚呢？”
“女孩子不成婚是會被人恥笑的，我們做父母的也會被人戳脊梁骨。”陳氏說著臉色便嚴肅起來，甚至還有些不耐煩。
姜阮阮說：“可我們過的是自己的日子啊，為何要在乎別人怎麽看？”
陳氏道：“眾口鑠金你明白麽？人活一世哪能只圖自己呢，你不成婚你讓我們做父母的怎麽辦，你祖父祖母是怎樣的人，他們會允許你胡作非為麽？”
“我若是不成婚，一樣能奉養父母終老啊。”姜阮阮辯說著。
陳氏卻是越發不耐煩，甚至隱隱的有了怒氣，她道：“那你就別做我的女兒，別姓姜，從這個家裏搬出去，你愛嫁不嫁與我們也無甚關系。”
姜阮阮沈默，也不再回嘴，只是嘆息著望向潺潺流動的淮水，飄蕩在水面的小舟上，還有人向水裏撒了漁網，動作一氣呵成。
陳氏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神色有所緩和，拽了拽姜阮阮的衣袖道：
“阿娘知道你孝順，想在父母膝下盡孝，所以我們可以找個家境平平的孩子入贅到咱們家來，這樣你也不必遠嫁，是不是？”
姜阮阮：“阿娘，我只想過自己的日子，不想被人左右，更不想活在別人口中，成為外人的提線木偶。”
“哪裏就是提線木偶了？”陳氏怒道。
姜阮阮直勾勾的回看她，認真說道：“我賺的有錢，可以置房產，置鋪面，甚至可以買良田山林，自給自足一樣過的開心，可為了不被別人指點，按照別人口中的日子去過活，那還不是提線木偶麽？”
“你若是沒娘生沒爹教，隨你怎麽過日子，可你既然有父母，你總不能自私的不為父母考慮吧，做父母的就想讓你安安穩穩嫁人，相夫教子，又有什麽錯，做父母這麽想是什麽十惡不赦的行為麽！”
姜阮阮凝視陳氏生氣時瞪大的雙眸，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陳氏這麽生氣，就連前世她在白家受欺負，陳氏都是勸她要規行矩步，做好自己的事，免得被人落下話柄。
姜阮阮的心口悶悶的，甚至有些酸澀。
她也沒再看向陳氏，只是一直望著車窗外，瞧著外頭漸漸後移的景色。
姜阮阮受過的苦無人能懂，她也不指望別人能明白，這條路本就是遍布荊棘，甚至還暗含刀劍，她從一開始就明白的，所以也越發堅定。
回到姜家時已經申時二刻了，姜二郎還在忙著布莊的生意，因為多了個姜阮阮做刺繡的生意，故而上門的客人比往日要多些。
因著城中的消息互通，姜阮阮打算用刺繡做鞋面的事也很快傳開來，擺在布莊的樣鞋被人看了又看，前來找姜阮阮刺繡的人也是絡繹不絕。
姜阮阮一回平湖，姜二郎便將刺繡的客人留下的定金交到了她的手上，她左左右右算了一下，若是做完手上所有的刺繡，大約能有一百多兩白銀的進項。
等賺錢後她就置辦些屬於她自己的私產，田地鋪子，或是城裏的房屋，無所謂大小，只要是屬於她姜阮阮自己的財產。
轉眼間便到了十月。
初冬時節寒意逼人，雖未見霜，可晨起時的寒意卻是實實在在的，幸而提前備好了冬衣，又備了早冬時節的暖手物件，陳氏這才不用擔心姜阮阮因刺繡凍著手。
而姜家大房近來也是十分繁忙，曹念雲的身子如今也沈了，大腹便便的樣子，愈發讓人擔心，小心呵護。
加上江家學塾開了課，姜柏意每日都用心讀書，如今整個姜家都以大房為重，反倒是二房這邊顯得冷清，姜阮阮也好用心在日頭底下刺繡，做著繡鞋的繡花鞋面。
江雲鬟來時就拿了本書，在姜阮阮房裏靠在窗前的軟榻上看書，姜阮阮坐在軟榻旁，窗戶大開時，溫暖的日光披散在她們身上、臉上，襯托的姑娘們水嫩的臉頰愈發溫柔白凈。
江雲鬟說：“我方才聽小竹說，你祖父讓那位白家郎君繼續住在你家？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家裏住個非親非故的郎君，不怕招人口舌啊？”
姜阮阮握著繡花針，眸光裏透著幾分無奈，她嘆了口氣，苦笑道：“祖父中意白家郎君，說他是個有出息的孩子，中舉也是早晚的事，將來再考個進士，也算是光宗耀祖，故而留他在府上，也是想與他結親。”
江雲鬟神色驚愕，忙不疊的從軟榻上坐起來，有些心疼的看著姜阮阮：“可我瞧著那白家郎君不是好人，我可是聽小竹說過，燈會那晚你還因為他被罰跪了呢。”
姜阮阮說：“祖父在我們家說一不二，又是一家之主，誰能拗的過他啊。”
江雲鬟道：“那也不能不考慮你的日子啊，那白家郎君還沒與你家結親就能讓你受委屈，那若是成了婚，還不得把你踩腳底下啊，你祖父難道會為你出頭？指不定還會勸你看在他是讀書人，將來會有功名的份上忍著。”
姜阮阮擡眸看著她，心中不免生出t些許的暖意。
是啊，誰都能看出各種厲害，吃苦受累的是誰，可既然鞭子落不到他們頭上，他們也就覺得無所謂。
江雲鬟與她相識不久，卻能替她感到委屈，這就讓姜阮阮十分感動了，故而放下繡繃拉著她的手道：
“好啦，不生氣。”
江雲鬟斂起怒意，往她身邊坐了坐，把她一把抱住道：“我母親也是瞧著京城裏達官顯貴多，想著用我去巴結，去結親，說嫁的好了不僅我的身份高，還對家裏有所裨益，但我祖父說女子婚嫁不易，若只是拿我做結交攀高枝的工具，他寧願我這輩子不嫁。”
姜阮阮道：“看來你祖父是真心疼你。”
江雲鬟點頭應著，又把姜阮阮抱緊了些道：“真是因著如此，我才心疼你，你是個好姑娘，仗義勇敢，又會繡花賺錢，我都比不上你呢。”
“瞎說，我可不好。”姜阮阮頷首淺笑著。
江雲鬟卻是十分認真道：“我若是男兒，我娶你，可惜我哥哥成婚了，不然讓你做我嫂子。”
姜阮阮掩唇笑著，又不好意思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臂：“越說越沒邊兒了。”
江雲鬟頷首輕笑，忽的想起什麽似得擡眸看著姜阮阮，神色也逐漸認真起來，隨後附首到姜阮阮耳邊低語，末了神秘笑道：
“你說我這法子怎麽樣？就是不知那姓白的會不會上當。”
姜阮阮聽著她的計劃，原本探究的神色變作擔憂，遂握住她的手搖頭道：“不可，你也是個女孩子，不能讓你以名聲犯險。”
江雲鬟反手握住她的手輕拍了拍說：“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不過前提是你願不願意嫁，你若願意，那我就不做。”
姜阮阮看著誠心想幫自己忙的江雲鬟，她眸色澄凈，又十分堅定，看的姜阮阮十分堅定的搖頭說道：
“不，我不願意嫁他，我寧願終身不嫁，也不與他結親。”
“那就這麽說定了。”江雲鬟堅定的道。
姜阮阮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雖說她有自己的計劃，可如今江雲鬟也要幫忙的話，有些事似乎就方便很多了。
她握住江雲鬟的手，神情認真的沈吟片刻：“那這樣，你若不嫌棄，我給你做套春裝吧，繡你最喜歡的圖樣，如何？”
江雲鬟抿唇忍著笑，而後才拼命點頭：“那那套春裝我可舍不得穿，我得好好珍藏起來。”
姜阮阮道：“那可不行，你得穿，不僅要穿，還要穿出去大肆炫耀，說這是姜家的繡品，大家都去姜家買刺繡。”
江雲鬟聽著的話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來：“你這丫頭鬼精鬼精的，這法子都想的出來。”
“是嘛，你是京城來的姑娘，又是承直郎的孫女，受人仰慕，這麽個活招牌我當然得好好利用啊。”姜阮阮目光熠熠，又親昵的抱住江雲鬟的手臂，生怕她跑了似得。
江雲鬟見她抱的緊，樂呵兩聲後，故作嘆息，假裝喪氣道：“唉，那是沒辦法了，那我就勉為其難的答應吧。”
姜阮阮笑呵呵的將她又抱緊了些，總覺得上天待她不薄，重來一世還讓她遇到江雲鬟這麽好姑娘，與她這般親厚。
*
十月後的天氣越往冬月便越發的冷，晨起時還能瞧見濃厚未散的霧氣，兩裏不見人。
姜阮阮早起喝了碗熱熱的甜豆漿，又吃了廚房從來的幾個水晶包子，這會兒在布莊後的繡樓裏坐著刺繡也不覺得冷。
小竹還是擔心姜阮阮凍著，除了給她裹上厚厚的鬥篷外，還給她懷裏塞了個暖手的手爐。
“我聽福壽堂的姐姐們說，馮家的表姑娘要過來，說是會在家裏小住一段時間。”小住搬來一個小馬紮坐在姜阮阮的身邊，語氣說的十分平常。
姜阮阮也聽的漫不經心：“聽說瑾瑟姐姐和許家那位郎君定親了，姑姑不是瞧不上那家的孩子麽？”
小竹抱著籃子整理著裏頭的繡線，又把姜阮阮要用的拿出來遞給她：“可姑姑上頭還有公婆啊，親家老爺又病了，又說怕熬不過六月了。”
姜阮阮捏著針的手微頓，心裏總有些說不出的滋味，繼續埋頭做著刺繡時她說：“也不知道婚期是什麽時候，能不能趕制出一份賀禮來。”
“說是明年三月，春暖花開時成婚正好。”小竹忙說道。
姜阮阮點頭應著，順手拿起了繡樣冊子翻找，想選副適合送新婚的圖樣來，如今離三月也不過小半年不到，加上還有其他的繡品要做，自然得細細的算好日子。
小竹見狀說：“姑娘，方才婢子去前頭擺繡品時，瞧見有位娘子問姑娘的那雙繡花鞋賣不賣，我瞧她不像正經人，後來小哥兒說那是前街暗門子裏的。”
姜阮阮聽見這話，似想到什麽，急忙望向小竹問她：“是個什麽樣的姑娘？”
小竹沒想到姜阮阮會有這樣的反應，茫然了片刻才努力回想，而後才指了指腦門：“長的很漂亮，眉間有顆紅痣，沒錯，因為我瞧著她漂亮多看了兩眼。”
姜阮阮心緒微動，眼神藏著些許光亮，唇邊噙著笑，卻還是若無其事的繼續選擇繡樣：“咱們開門做生意，萬不可以貌取人，上門皆是客，知不知道。”
小竹聽的認真，點頭道：“婢子知道了，不過我說那雙鞋不賣，但是可以買咱們姑娘的繡品做鞋面，興許下次她還來。”
姜阮阮神色雲淡風輕，腦海中卻是回憶起了小竹說的那位眉間有顆朱砂痣的女子。
若她猜的沒錯，那位就是白皓庭曾經在平湖的相好，名喚花落情。
姜阮阮初次見她是在她與白皓庭的新婚之夜時，白皓庭揭了蓋頭後，便從外面將花落情帶了進來，又虛情假意說憐惜姜阮阮年幼，好好的的洞房花燭夜，姜阮阮就在床上坐著，聽他們二人隔著屏風在軟榻上溫存纏綿。
後來白皓庭中舉後就將她收房，直到那時候姜阮阮才知，是白皓庭拿著她的嫁妝為花落情贖身，助她脫了賤籍，眼下是正正經經的良妾。
如今花落情的出現在姜阮阮的意料之中，她倒是也不驚訝，只將選好的繡樣交到小竹的手上，又囑咐小竹去取做賀禮的布匹。
正說著話，就聽見樓梯口傳來小廝的腳步聲，他停在樓梯口恭恭敬敬的向姜阮阮行禮道：
“姑娘，上次找咱們修補繡帕的裴公子他身邊的小哥兒來找姑娘了。”
“有說什麽事麽？”姜阮阮問。
小廝答：“沒有，只是請姑娘下去。”
姜阮阮雖有些疑惑，卻還是應了聲，放好裝了繡線的籃子，整理了衣衫後才出繡樓往前頭的茶室走去。
身著黑衣窄袖的少年高束馬尾，身形站的板正，見姜阮阮來，忙朝著她抱拳揖禮：“叨擾姜姑娘了。”
姜阮阮略略福身回禮，問道：“小公子來找我有什麽事麽？”
溫庭疏道：“我瞧著還比你大些，什麽小公子啊，聽得我好像比你小似得。”
姜阮阮頷首淺笑，邀請他坐下後繼續問：“那公子找我是有我力所能及的事麽？”
溫庭疏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又把一個包裹推到姜阮阮面前，紅著臉道：“我……我有幾件衣裳破了，想讓姑娘幫忙補補，家裏倒是有人會針線，可找她們幫忙，她們總會打聽我們公子的事兒，我就不太樂意……”
姜阮阮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也沒再追問，只是打開包袱看了看他拿來的衣裳，興許是平時練功時用力過猛，開線的地方大都在腋下。
溫庭疏瞧著姜阮阮認真檢查的樣子，小心的問道：“我十五歲，瞧著你比我小，有十四了麽？”
姜阮阮道：“快了，過了年就十四了。”
溫庭疏換了個坐姿，隨性自在起來：“那我是比你大些，可你這樣小小年紀，竟然繡工那麽好，我家公子那方繡對他特別重要的，找了好些人都修補不好，沒曾想被你一個小姑娘修補好了。”
姜阮阮斜眼睨著他，似乎對他稱呼自己小姑娘有些不滿意。
溫庭疏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立馬雙手捂嘴，討好似得雙眼笑的瞇成縫，他道：“是我口無遮攔了，姑娘勿怪。”
姜阮阮放下手裏的衣裳，又數了數衣裳數量，說道：“你的這些衣裳大都破在袖口和腋下，補起來不是難事，不過我得收錢，五件衣裳，算你一百文錢，可願意？”
溫庭疏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她：“一百文，會不會太多了。”
“那你就回去找家裏的人幫你補吧？”姜t阮阮作勢將衣服往前一推，打算撒手不管。
溫庭疏瞧她的樣子也有些急，愁的抿唇直視著她：“饒我些，八十文。”
“九十文，不能再少了。”姜阮阮唇邊噙著笑，認真的還價。
溫庭疏的眼神有些無辜可憐，可瞧著姜阮阮噙笑的模樣，又覺得不好意思，輕咳著緩解了心緒後道：
“好吧，九十文，那我什麽時候來拿？”
“五日吧，五日後我放在店裏，你申時過後來取。”姜阮阮說。
溫庭疏點頭應著，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腦袋，離開時連腳步都是輕快的。
姜阮阮瞧著他離去的背影，腦子裏靈光乍現，似乎想到了什麽，她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唇角噙笑的繼續收拾好溫庭疏的衣裳。
午後不久，外頭的主街上便傳來疾馳而過的馬蹄聲，聽著那整齊的聲音，似乎過去了不少人。
就連一向不愛看熱鬧的姜阮阮都忍不住到了窗口，探頭朝著聲音遠去的方向望去，卻也只能瞧見身著甲胄的一些兵士。
想來應該是梁王府的府兵，只是他們這樣急切，也不知是去哪裏。
等姜阮阮到家時夜幕已至，門口掛的燈清清冷冷，映著陳氏單薄消瘦的身軀，見著姜阮阮下了馬車，懸著的心才落下來，上前拉著她往家裏走去：
“可算回來了，這幾日咱們不去繡樓了。”
姜阮阮瞧著陳氏那擔憂的模樣，有些不明所以：“阿娘這是怎麽了？”
進到院子裏的陳氏左右瞧瞧，拉著姜阮阮手湊近低聲道：“你二姨母送來口信，說京城裏出了大事，就連梁王都趕回京城去了，連帶著平湖都開始戒備起來，縣太爺得了梁王密令，恐有人生事，這段日子都要戒嚴。”
姜阮阮道：“我規規矩矩的做生意，也在繡樓不出去，不妨事的。”
陳氏卻是十分謹慎，拉著她的手說：“不行，如今城裏戒嚴，想來也是怕出事，等著京城裏穩了你再出去。”
姜阮阮瞧陳氏的神色，心中大約已經確定是什麽事了。
不過她有自己的打算和主意，故而沖陳氏露出安撫似得笑容，輕聲道：“阿娘放心，這些日子我一定晚出早回，申時三刻保準回家，好不好。”
陳氏瞧著她的雙眸，雖然有些擔憂，卻在瞧見她眼神時又莫名安心，也只好松口作罷，同意了姜阮阮依舊每日去布莊繡樓。
翌日天色將亮，姜阮阮還縮在溫暖的被窩裏，與外頭截然兩個溫度。
小竹端洗漱的水進來時，姜阮阮已經醒了，只是慵懶的蜷在被窩裏，只露出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懵懂茫然，好像還未睡醒。
小竹放好水，收拾帷帳時正好瞧見姜阮阮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她笑著道：
“姑娘，我去打水的時候遇上了席嬤嬤身邊的屏如姐姐，她說今兒個學塾休沐，正好表姑娘也到家裏，說中午家裏要吃團圓飯，白公子也在，讓姑娘好生打扮打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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