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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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同事嗎?”

車開到下一個路口,陸銘舟不出意料地問了一句。

“哦,公司新來一實習生。”

她眉眼淡淡望向窗外,語氣雲淡風輕。

陸銘舟又問了一句:“你今天不舒服嗎?”

“嗯,有點胃疼。”

她沒說自己姨媽來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誰能想到現在這些體貼入微的00後小男生們,看了一眼她水杯便知道她什麽情況。

不像陸銘舟這一輩兒的鋼鐵直男,她就是前一秒剛當著他的面兒掏過衛生巾,他下一秒都要問一句“你大熱天的捧著個保溫杯幹嘛?”。

她保溫杯裏裝的是冰,是冰行了吧!

陸銘舟沒再問什麽,車子穩穩行駛,車輪“滋—”地滾過被雨淋濕的路面。

三個月沒見,沈星露說不上來他哪裏變了,卻又感覺他周身都散發著陌生氣場。

他香水依舊是三個月前的那一款,淡淡的大吉嶺茶香,冷峻之中又帶著一絲令人安心的森林氣味。頭發像是理短了些,更顯他劍眉星目,五官中帶著絲絲英氣。

兩三分鐘沒說話,車內開始彌漫起淡淡尷尬的氛圍。

沈星露臉皮薄,尬點也低,尤其在自己這“來路不明”的老公面前。

於是她外放了一首歌,一邊哼唱一邊搖頭晃腦地跟著律動起來,試圖搞出點動靜,打破這冰冷的沈默。

只是她再熱情似火,碰到陸銘舟這種鋼鐵直男也唯有碰壁,強撐了一分鐘她便徹底撐不下去了,灰溜溜關掉了音樂,往座椅上一倒——

帶不動,真是帶不動。

躺平吧,就這樣自由落體吧!

陸銘舟瞥了一眼生無可戀的沈星露,這才開口搭救了句:“你這次又換了份什麽工作啊?”說著,車子被紅綠燈卡住,緩緩停了下來。

沈星露性格打小就佛,身上總透著那麽一股樂樂呵呵、與世無爭的勁兒。

她一沒經濟壓力,二沒半點事業上的野心,英碩畢業後便回上海躺平了一年。

那是她人生中來最舒適的一年,不用上課,不用工作,每天穿著睡衣在自己的三層小洋樓裏溜貓逗狗、養花弄草。

偶爾出門逛逛街,偶爾出國旅旅游,實在閑得發慌,也偶爾會撿起自己的老本行,在她那閑置已久的畫室裏拿起筆刷,裝模作樣塗上兩筆。

她爸媽在澳洲,沒人在她耳邊嘮叨,她老公又在美國,不在她跟前礙眼,她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不羨神仙!

只可惜好景不長,去年她老公畢業回國……

陸銘舟一回來,家裏多了個半生不熟的室友不說,她這才跨過“催婚”這道人生大坎兒,雙方父母便又搬出了“催生”這第二道人生大坎兒。

作為一個經濟命脈牢牢掌握在父母手中的富貴閑人,她深知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

她自己又不工作,天天閑在家裏,導致她媽媽每次催生都說:“你現在又不上學,又不上班,天天呆在家裏你想幹嘛?不趁這時候要個孩子你還想等到什麽時候?”

於是她連夜做了份簡歷海投出去!

出去吃工作的苦,總好過吃生娃的苦,她媽媽知不知道她今年才只有25歲啊?

她皇家藝術學院的本碩學歷,英語又好,對工資又沒什麽要求,因此在就業市場上還算有點競爭力,前後找了幾份工作也都還不錯。什麽4A廣告公司,什麽藍血奢侈品品牌公關,說起來還挺像樣。

只是但凡是個工作,就哪有好的?

客戶作妖,老板PUA,她還要捧著個笑臉24小時stand by。

她又不缺錢,常常一言不合便裸辭,短短一年時間已經換了三份工作。

此刻陸銘舟問起,沈星露便回了句:“我現在在A公司。”

A公司是一家正兒八經的美國互聯網大廠,但凡坐標地球的人,就沒有人不知道它。公司名字一說出去絕對是B光閃閃,她同事們中午去商場吃飯,都恨不能把“A公司”這幾個大字貼腦門兒上。

兩個月前,她和公公婆婆說自己入職了A公司,他們都覺得兒媳婦已經位列精英階層了。

只可惜見過了大風大浪的陸銘舟,並沒有被這名頭唬住,又問了句:“什麽崗位啊?”

“HR。”

從奢侈品到互聯網,從PR到HR,行業崗位的跨度之大,可真是讓他摸不著頭腦。

陸銘舟淺淺笑了一下:“之前入職那家公司不也是高興壞了,才幾個月就不行了?”

“太累了唄。”

沈星露微微歪著腦袋,一副“你不懂奢侈品行業”的傲嬌表情。

產品上新快,她作為PR也是一個活兒接著一個活兒,天天on site在活動現場,大到活動策劃,小到藝人吃喝拉撒什麽都要管。

表面看著光鮮亮麗,實際上幹的活兒又臟又累。

而又臟又累也就算了,領導還要她強撐光鮮亮麗!

她每天加班到九點,到了家累到連妝都不想卸,連臉都不想要了,第二天還化妝打扮?不可能的!

結果她同事淩晨兩點下班,第二天還能全妝全發地出現在工位,還得到了她們領導PUA捧殺式的表揚。

就這節奏,哪有不瘋的?

更恐怖的是人際關系。

如果說她前領導是慈禧,那她前同事便個個是李蓮英,每天在這些人夾縫裏討生活,她覺得自己再撐下去就要變異了。

她一開始的確是抱著吃苦耐勞的決心去的,並不是嬌滴滴吃不得苦頭,只是過去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生活,還是限制住了她對苦頭的想象力。

她也沒和陸銘舟解釋太多,如果陸銘舟認為她躺平鹹魚,那她也認了。

果不其然,她話音一落陸銘舟便來了句:“你工作年限不長,簡歷倒挺豐富啊。”

人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她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去打卡。

聽出他話裏話外的調侃意味,沈星露只是冷哼了聲,目光閑閑望向窗外,表示懶得理會。

只是頓了幾秒,反覆咀嚼,卻最終沒能咽下這一口氣,回頭看向了陸銘舟道:“就是這麽豐富!我多試試錯又怎麽啦?誰一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要幹什麽呀!”

而話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又打臉了。

誰一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陸銘舟。

他建築世家出身,也不知是自願,還是父母逼迫,還是兩者皆有之,他好像從小便知道了自己要從事這個行業,也最終亦步亦趨走到了今天,可以說是沒走半步冤路。

她有時覺得他的人生很無聊,有時卻又很羨慕他。

他應該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建築學的吧?但哪怕不喜歡,他也做到了最好。

他順利拿到了名校的offer,在大學期間拿了許多獎項,變得優秀又耀眼,也全身心地愛上了這個行業。

反觀自己,卻總是幹一行便恨一行。小時候鋼琴、大提琴、繪畫什麽都嘗試過了,也用實力證明了自己確實不行。

最後矬子裏面拔將軍,被爸媽一錘子定音,讓她走繪畫這條路。她在名師指點下也順利拿到了RCA的offer,只是本科三年、碩士兩年,漫漫五年的時光裏她沒有獲得半點成就感。

每天苦悶地背著畫板和顏料,穿梭在倫敦灰蒙蒙的百年建築之間,看著身邊天天受老師表揚的同學,永遠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裏。

畢業後,她把父母心心念念的RCA碩士學歷甩到了爸媽面前,這輩子再也不想拿起畫筆。

回看自己這一生,無災無病、衣食無憂,卻唯獨缺乏成就感,而這也成了她心底不可言說的一個痛。

不過如此過了二十五年,她也總結出了自己的一套歪理——誰說人一定要閃閃發亮,要踮著腳尖摘星星啦?她就是想當一條擺爛的鹹魚又怎麽啦!

管他什麽職業路徑、人生理想,她現在只關心自己下一頓飯吃什麽。

她扭頭看向陸銘舟:“所以我們去吃什麽呀?”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

一小時後,車子在徐匯一家獨門獨院的老洋房前停了下來。

道路兩側是林蔭密布的梧桐樹,剛下過雨的柏油路濕漉漉的,在傍晚的路燈下閃著毛絨絨的光。

這是一家藏在老洋房裏的中餐廳,小資小調,氛圍感拉滿,是沈星露會喜歡的風格。黑白菱格的瓷磚地板,古銅色原木餐桌,仿佛一下子便把人拉回了一百年前的上海灘。

老洋房沒有停車位,陸銘舟把車鑰匙給了泊車員,由泊車員停到了附近停車場。

沈星露一下車便有些雀躍地跨過院子裏的青石板,陸銘舟則沈穩地跟在她身後,問了句:“滿t意嗎?沈星露小姐。”

“滿意!”

進了餐廳,陸銘舟說了句:“你先點,隨便點。”便拿出手機處理幾條工作消息。

沈星露三下五除二點下一桌菜,而後便兩手托腮,看向對面的陸銘舟。

餐廳裏舒緩的輕音樂和暖黃的燈光讓沈星露十分放松,在這樣的情調下,對面狗男人的面孔看著也更端正了呢。

看了一會兒,見陸銘舟收起手機,沈星露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麽突然回來啦,是有什麽事情嗎?”

陸銘舟道:“今天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還記得嗎?”

一句話,讓沈星露的心徹底沈入水底。

*

一個人可以有多覆雜?

看著對面這愈加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沈星露怎麽也想不明白。

事情發生在兩個月前。

當時她還在上一家奢侈品公司做PR,繳滿了六個月社保,準備以留學生身份在上海落戶。

HR給了她一堆材料讓她填寫,她需要一臺電腦來操作此事。只可惜她兩周前一邊喝咖啡一邊抱著電腦追綜藝,手一抖,一杯咖啡全灑鍵盤上了,導致電腦當場宕機。

沒辦法,她只能借用陸銘舟書房裏的那一臺。

他們已是合法夫妻,陸銘舟也尊重這一點,無論他們當年因何原因而結婚,同居這一年來,他也還是一路綠燈地給她開通了她作為妻子的全部權限——她知道他所有密碼,包括他的手機、電腦、銀行卡。

她一開始也會趁陸銘舟不在暗戳戳去查他手機,只可惜查了幾次,發現他聊天內容水至清,且無“魚”。

他手機裏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滿屏她看不懂的合同、圖紙,她查了幾回便徹底沒了探尋欲望。到了後來,已經達到陸銘舟開著手機去上廁所,她也懶得往他屏幕上多瞄一眼的高超境界。

於是那一天,她抱著再平常不過的心情開了他電腦,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桌面上竟明晃晃存著一份離婚協議書?

這文件像當頭一棒,打破了她原以為的歲月靜好。

婚姻雖然只是他們人設上的一個小掛墜,但他們也的確需要它。她不結婚,父母便要催,結了這樣一個不互相添麻煩,存在感宛如空氣的婚姻,她覺得也挺好,也願意搭夥過一輩子,卻沒想到另一半已經悄悄做起了離婚準備……

所以是三年之癢?

是外面有了?

她很好奇如果離婚,他會給她開出什麽樣的條件。

她懷著忐忑的心情點開了文檔,卻發現這份離婚協議書只是個模板,裏面大片大片的空白——什麽男女雙方姓名、財產分割方案、債務處理等內容一律空缺。

她又看了眼編輯時間,見上次編輯還是在一年以前,也就是他剛回國那一陣。

一年了,他倒只字未提此事……

說他一年前便決定離婚,一年來一直在默默轉移資產,準備殺她一個措手不及,沈星露覺得不大現實。

她只能理解為,陸銘舟一開始回國時曾動過離婚的念頭,只是後面又決定不離了。

是一年來的相處讓他覺得有感情了?

還是考慮到現實因素,發現離婚得不償失?

這些心思沈星露自然也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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