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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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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失去顏色的風景

陸衛這會低著頭, 輕輕推開了紀香蘭。

杜初春和紀景和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帳篷外的士兵並沒有進來。

陸衛直起身子擦了擦鼻子,朝外頭走去, “爸媽, 奶奶在那裏。”

他說完,就低頭走出去了。

他說話的鼻音很重,杜初春看到了他滿臉淚痕, 驚愕地又看看紀香蘭, 紀香蘭哭得眼睛都腫了。

“這、這是……”

紀景和走前一步, 看到了床上的兩人。他顫抖著手, 想去碰奶奶, 回頭去看杜初春。

杜初春趕緊走進去,驚愕得眼睛一下就濕潤了。

“媽!”

紀香蘭一下就又哭了, 杜初春一聽紀香蘭的聲音, 眼淚就流下來了,紀景和別過頭去, 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杜初春哽咽說道:“怎會,怎會這樣……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她說她行動不快, 讓大家趕緊走, 她絕對不連累我們。還有小甘……”

杜初春看向另外一張擔架上的小甘, 小甘是來通知他們的,誰曾想到兩人會一同遇難了。

而且會在這裏, 他們撤離的路線本不在這裏。

紀香蘭內心難過,杜初春和紀景和又何嘗不是。

王慧心和他們短短相處的時日, 早已融入一家人的生活裏去了。

紀景和腳上穿的鞋子有一雙還是王慧心納的,杜初春有一套內衣, 還是她換的布給她縫的。

杜初春嚎啕大哭,“我那天才幫她拔了頭上的白發,我還笑話她,我說這把年紀了,拔來作甚……她說,嗚嗚嗚,她說眉心對上的要拔掉,太搶眼了。我當時就答應她,給她弄點草本的染膏,以後給她染染黑,奶奶啊,怎麽就走了呢,怎麽就忍心走了,怎麽就……”

紀景和在身後把她們攬住,手腕也使了勁兒,他目光落在王慧心身上,“香蘭,咱們好好幫奶奶理理儀容,等救援結束,咱們接她回家。”

回家?

紀香蘭淚眼婆娑看向紀景和,“爸,咱們還有家嗎?”

“怎麽沒有家?只要咱們在一起,哪裏都能為家。”

杜初春這會擦了擦流下的鼻涕,又掏出手帕給紀香蘭擦臉,“乖,咱們得堅強起來,小衛還需要我們,我們現在要強大起來,他心裏的難過比我們更甚,我們要幫幫他。”

杜初春拍了拍紀香蘭的後背,幾人臉上淚痕未幹,紀香蘭點頭,“好。”

她起身坐在王慧心旁邊,看著王慧心。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一樣,怎麽就起不來了呢?

她的眼睛又熱了,起身來到帳篷門口,看見陸衛背對著帳篷,後背僵硬,一動不動。

“我和媽媽先給奶奶擦下身體。”

他沒有回過頭來,點了點頭。

紀景和走了出來,他們的應急包裏是有衣服的,誰曾想到,應急準備的衣服,竟是這種情況用上了。

杜初春在帳篷的角落找到了熱水壺,她拎起熱水壺,澆濕毛巾,遞給了紀香蘭。

紀香蘭溫柔替王慧心脫衣服,衣服不僅黏滿了臟汙的泥沙土,還濕著貼在她的身上。

她的屍體已經出現了屍僵,關節不能彎曲,所以脫起來很不方便,幸虧杜初春也在這裏,兩人一同幫忙下,也不能將衣服脫掉。

不得已,紀香蘭只得拿著剪子將衣服剪開了,“奶奶,我給你換衣服,這衣服濕了,咱們不要了。你肯定會說t我浪費吧,以後不會了。”

杜初春接過被剪開的衣服,小心放在一邊,遞過毛巾給紀香蘭。

紀香蘭接過後,小心翼翼給她擦拭身體,王慧心身體也有很多擦傷和淤傷。

她擦著擦著,忍不住又掉下眼淚,奶奶當時得有多疼。一想到這裏,她指下的動作更輕了。

替她整理好儀容後,她又幫她擦了擦頭發,“媽,你看奶奶的頭發真多,真好。”

紀香蘭說這話的時候,就像是在聊著家常一樣,“這樣的氣血充足,本該是長壽之象的。”

紀香蘭忍了忍,將她頭發間的汙泥也弄幹凈後,這會的王慧心整個人都清清爽爽的,“叫老爸進來吧,小甘也要好好整理了。”

她的手輕輕碰了碰王慧心的臉,狠狠眨了眨眼睛,才將眼淚逼回去。

她走出去,“進去看看奶奶吧,收拾好了。”

陸衛點頭,又走進了帳篷裏。

他蹲在王慧心的面前,輕聲說:“奶奶,你又好看了。”

紀景和在一旁忙著小甘的事情,杜初春在幫著紀景和,紀香蘭走到陸衛的身旁,攬住了他的肩頭,陸衛此時並沒有哭泣,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王慧心,手一直握著她的手心。

紀景和這會說:“小衛,奶奶的事情要盡快通知你爸媽,好讓他們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

“奶奶等不了太久,等災情解除,我們回家先處理後事。”三岔島沒有火葬場,現在很多都還是土葬。

“依照你的意思,是火葬還是土葬?”

陸衛張了張嘴巴,沒有說話。紀香蘭撫摸著他的後背,他輕聲說:“奶奶一直想土葬,但是我想火葬,奶奶會怪我嗎?”

紀香蘭看著王慧心平靜的臉,真的就像睡著了那樣,她知道陸衛想的是什麽。

火葬,以後他可以帶著奶奶一起走。

“我也讚成火葬,如此說來,你得盡快通知爸媽了。”起碼要來送最後一程。

他起身,這會又轉身看小甘。

這咫尺的距離,卻躺著兩名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人。

外頭犧牲的人裏,又有多少他的戰友呢?

巨大的傷感湧上心疼,這份情感是覆雜的,既有對奶奶的悲慟,又有對他的憐惜,更有對友人的緬懷。

紀香蘭透過簾子向外看去,日夜奮戰在前線的可憐戰士,給大家帶來了生的希望,也帶來了親人最後的體面。

她聽著陸衛在裏頭對著小甘輕聲壓抑的哭泣,她悄然滑下眼淚。

冰冷的雨水,此刻清風一吹,落在了她的臉上,打濕了她的睫毛,明明那麽輕的雨,卻仿若泰山之重,壓得她閉上了雙眼。

最後一次,讓她再脆弱一次,淚水滴落在地上,如同那紛飛的雨水一般,在這初夏留下讓人無法忘卻的回憶。

這次救援,持續了三天三夜,已是盡了一切能盡的力量,即便黃金救援時間已過,但是戰士們依舊不言棄。

團結一心的戰士們,站上去多少人,又累倒了多少人。

陸衛就像是堅固的銅人一般,那日哭過之後,又一頭紮進了救援中去了。

紀香蘭在這幾日,也跟著全力支援,陸衛沒有休息過,她幾乎也沒有休息過。

杜初春熬不住,病倒了,紀景和聲音也嘶啞了說不出話來了,他們過來勸紀香蘭,讓她休息一下。

她扭頭看了一眼,那在人群裏吼著發話的陸衛。

“你們誰支撐不住的人,給我出列!!”

“告訴我!!你們的任務是什麽?!!”

“清理現場!!挖掘一切可能性!!!”

那孤傲的背影直挺挺站在遠處,一聲聲洪亮的吶喊似打在她心間的錘子一般,她搖頭看向紀景和。

“爸,我不累,你們先去休息一下吧。”

說完,又拿起箱子,走向那些受傷的戰士。

她不累,也不能倒下,她的目光掃向一個靠著帳篷坐著的中年男人的身上,他旁邊還坐著一個約莫一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天真懵懂,還不會說話,四處好奇地看著人,這裏指指,那裏指指,偶爾還笑得咯咯聲的。

多麽無憂無慮,笑容多麽純真,這就是奶奶和小甘救回來的人。

她眼睛濕潤,看著小孩子爬向帳篷裏其他傷員,扯了扯那些人的繃帶。

她擡起頭看向帳篷頂上,奶奶、小甘,我也會努力,彌補我的錯誤。

王慧心的死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一樣,徹底壓上了她的心間,心裏的那扇門,徹底關上了,她不能原諒自己。

她對不起王慧心,對不起陸衛,也對不起視她為女的曾素芬和陸長盛。

陸長盛在骨折未痊愈的情況下,連夜啟程過來,算來,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

在天氣徹底炎熱起來之前,陸長盛和曾素芬來了。

這場救援終結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和所有在場人臉色所不同的,陽光燦爛得耀眼。

那些失去親人的家屬、戰士臉上磨滅不去的傷痕,被永遠鐫刻上了心間。

這次的意外,導致了災區56人離世,死去的戰士12名之多。

將奶奶運回家中之前,中央有專業人士過來評測過,山中的居住環境,雖危險程度不高,但是不允許回歸居住。

經過這一次的事件之後,所有軍屬在不久的將來將統一被安排在平房內。

紀香蘭憔悴著看著滿目瘡痍的災區,受災最嚴重的3號災區,幾乎房屋都被夷為平地了,大自然最為原始的力量教會了人們可貴的成長經歷。

這離世的56人中,世上又多了多少孤兒寡女。

這戰死的12名戰士中,又多了多少白頭送黑發的家庭。

所有的一切,她的醫術都救不回。

她的醫術,救不回小甘,救不回王慧心,救不回這流離失所的人。

內心的愧疚感就像一個巨大的鏡子一般,照著她全身,讓她羞愧難當。

紀景和走過來,拍了拍紀香蘭的肩頭,聲音很是嘶啞,幾乎是氣音了,“囡囡,我們回去吧,帶著奶奶回去,等你公婆來。”

是啊,要帶奶奶回家,可是家在哪裏,又能回哪裏去?

她當初說要走,如果不是她執意挽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紅著眼睛說:“爸爸,我以前覺得我可了不起了,其實,最混蛋的是我。”

說著,伸出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了自己的臉上。

她雙眼睜大地看著紀景和,聲音很冷靜,“真的,一切都是因為我。”說著,又打了一巴掌,紀景和沒來得及拉著,看了一眼她的身後。

“都是我,奶奶連家都回不了了。”紀香蘭還想再打的時候,被身後伸出的手給快速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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