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首發

第87章

紀香蘭沒有回過頭去, 眼眶發紅，她知道是陸衛來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是真的後悔。”

紀景和見陸衛來了, 也好當著他的面勸紀香蘭, 只得走開了。

杜初春見紀景和走回來，她問：“你和他們說了嗎？我要去村落幫忙的事。”

村裏的農田不是全部被淹的，有好幾次農田的位置比較偏下, 所以淹得比較嚴重。好在農民第一時間已經及時排水了, 但是水稻根系含水量過高, 後續工作不護理好的話, 容易死根。

她前世作為專家, 這種時候當然當仁不讓，該出手就出手。

信宜村那邊她得抓時間去一趟, 去過之後, 得看看情況再教他們後續如何處理。

最好就是集中幾個村落，一次講解好了, 可是，現在這頭也根本走不開身子, 她也還沒告訴紀香蘭他們這個決定。

紀景和搖頭, “沒來得及, 晚些再說吧。”

杜初春看出些不對勁來, 忙問：“怎麽了？”

紀景和嘆了一口氣，將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杜初春一聽，五官的表情幾乎都皺到一塊去了。

“這事, 她怎麽能怪自己？誰都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的，要是能預知未來, 咱們不是早就……”說到一半，杜初春猛地收回了話頭。

這會身處的地方，可不是家裏，有些話題能不提就不提。

“那小衛怎麽說？他現在正是難過的時候，會不會因為咱們囡囡這麽說，也將過錯怪到她身上？”杜初春擔心的是，陸衛會因為太過傷心，失去了理智，也一並怪罪是因為紀香蘭的錯，讓王慧心去世。

紀景和搖頭，“給他們兩個空間吧。”說這話的時候，他正透過帳篷簾子朝他們看去，杜初春聽他如此說著，也站在一旁看去。

只見陸衛牽著紀香蘭的手，朝一邊走去了。

紀香t蘭看著走在前頭的陸衛，腳步不快不慢，拉著她的手卻很堅定，沒讓她掙脫開來。

走到馬路的一邊，兩人踩上去，草叢裏全是水，剛好沒到紀香蘭水鞋的鞋底。

陸衛轉過頭來，他臉上冒著短短的胡渣，雙眼很疲憊，黑眼圈也很重，整個人看上去很是疲倦。

她在看他的同時，他也在看她。

“你瘦了很多。”陸衛說。

紀香蘭垂下視線，沒有說話。

他也不顧這會在這裏抱她會不會被人看見，他只是單純想將她攬入懷裏。

她雖然什麽話都沒說，可是眼神看得他都快碎了。

紀香蘭沒有掙紮，任由他輕輕將她攬入懷裏。

頭頂上聽著他的嘆息聲，她低低說著，“我不是為了聽你安慰，所以故意那樣說的，我是真的那麽認為的。如果不是我，奶奶現在在杭城一定還過得好好的，是我一直留她。”

環著她肩膀的手臂收緊了許多，陸衛打斷了她的說話，“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留下奶奶這件事，我也有份，若論罪的話，我才是原罪。專家說了，遇事沒有一套完整的避險方案，遇險處理行動也不夠成熟。這事和你沒有關系，你不需要內疚，奶奶和我說過，她來島上很開心，每天都能和我們呆在一起，比她一個人都要開心。你不能因為你的挽留，磨滅奶奶在這裏的開心，就算爸媽在這裏，他們一定也不要聽你說這些話。”

紀香蘭狠狠咬住後槽牙，緩緩閉上眼睛。

“振作起來，後續的工作還有很多要做的，糧倉要運過來，要安撫災後民情，失去家人的不止我們，香蘭……”

陸衛還是那個陸衛，他傷痛的心裏裝的不止是家人，更有戰友和災民。

即便奶奶走了，他想到的依舊不止是個人。

她輕輕推開了他，“我知道了，我不會給你添亂的。”

現在要做的事，是先處理好事情，心情不是最重要的，這是一個成年人應該要承擔的事情。

陸衛握著她的肩頭，“我知道你可以，我相信你。爸媽已經有人接進來了，師傅和少東要等這個災情緩過再來，我們也可以先處理好家事，再好好迎接他們。”

紀香蘭點頭，轉身就要回去，陸衛拉住她的手腕，堅定地說：“你不要怕面對不了他們，奶奶的死和你沒有關系，香蘭，下午有送別會。”

紀香蘭擡頭看了眼天空，晴朗得仿若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曾素芬和陸長盛的到來比預想中要來得早了許多，兩人滿臉憔悴風塵仆仆的模樣，在見到紀香蘭的時候，曾素芬一下就哭了。

“我可憐的孩子啊，怎麽瘦了這麽多？”

紀香蘭抿了抿唇，將湧起的眼淚逼了回去。陸衛說得沒錯，他還是了解她的，見到曾素芬和陸長盛的那一刻，她滿心滿眼的愧疚。

尤其看到陸長盛還是躺在硬板上的，只是將硬板做成了簡單的擔架，一路靠曾素芬和他的同事將他轉車擡上擡下。

何況他尾椎的骨折雖養了一段時日，但是要真正痊愈起碼還得一個月，這會他只能躺在板上，坐不起來，只得搖手和紀景和說話。

“爸媽。”

陸長盛眼含眼淚點頭，他也瘦了很多，臉上一點肉都沒有，顴骨都高高凸起了。

曾素芬也好不到哪裏去，面色蠟黃，唇皮都幹裂了。

他倆一到就吩咐紀香蘭，“不用告訴衛兒，讓他忙，奶奶在哪裏，帶我們去看看。”

他們剛來，水都顧不及喝，曾素芬和紀景和趕緊擡著陸長盛，幾人一起進了帳篷，陸長盛沒法坐起來，他們就將他放在旁邊的床上，將旁邊的床並攏在王慧心旁邊。

小甘的屍體已經移走了，因為下午軍營有追悼會。

陸長盛躺在床上，紀景和幫他側翻了下身體，就能看見王慧心了。

陸長盛看著王慧心被收拾過的模樣，連連點頭，一邊點頭淚水一邊流下，曾素芬早在一邊流淚了。

陸長盛的哭泣很壓抑，紀香蘭的記憶一下就回到初次見到奶奶屍體的那個晚上，心間湧起了巨大的疼痛感，她慢慢退出了帳篷。

杜初春和紀景和跟著也退了出去，他們需要單獨的空間面對。

三人就站在帳篷外，聽著他們對著王慧心說著話，聲音不大，很壓抑。

越是壓抑，他們的心間越沈重。

火化的時間快到了，這次的火化鐵皮箱子都是對岸運過來的，屍體不能保存太久，因為天氣已經開始熱起來了。

三岔島也沒有完整的火化系統，只能外調器材過來。

他們現如今正在前頭的空地上開著追悼會，這會陸衛和幾名士兵跑了回來，和紀香蘭他們點頭，直接進去帳篷裏，將王慧心的擔架接走了。

陸長盛出行不方便，但是堅持一定也要去現場，“讓我去，麻煩一下你們，讓我送我媽最後一場。咱們母子一場，這一生呆在一起的時間本來就不長，我想最後再陪陪她。”

陸長盛的這一番話，讓一旁的紀香蘭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咬牙吃力擡起陸長盛，卻被陸衛輕輕接過，讓紀景和和他一起擡起走進會場。

3號災區死去的12名戰士，還有18名村民的屍體全都躺在架子上，架子是用救援物品的箱子堆起來的。

奶奶的屍體放在了中間，戰士的屍體放在一邊，另外一邊則是村民的。

“星河長明，英靈永存！①我們懷著沈重的心情，悼念並送別我們的戰士！他們不畏艱難險阻，不畏災情，沖在了前線，替我們分擔解難，他們是我們最親愛的戰友，最勇敢的烈士！！……”

讓他們沒想到的是，王慧心也有悼詞，所有那些在參與救援行動中犧牲的人民，都有了讓人銘記的一刻。

“……她把生的希望給予了祖國未來的花朵，她是偉岸的！她是王慧心！是陸副團長最敬愛的奶奶，讓我們送別，致敬，敬禮！！！”

淚水模糊了雙眼，紀香蘭親眼看著奶奶被推進火化箱子，流下了淚水。

奶奶，這一次真的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

濃濃的黑煙升起，陸長盛終於在一旁大聲哭泣。

在場的所有戰士，都在流著自己的眼淚，為曾經的戰友、曾經的過往。

再見了，親愛的戰士們！

再見了，親愛的奶奶！

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味道，紀香蘭心中大慟，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之後，隱約聽見沈重的倒地聲，緩緩失去了知覺。

*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躺在帳篷裏，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一片漆黑。

帳篷外有光，是手電筒的光線，此刻正一幽一幽的照在帳篷上。

帳篷的旁邊便是山木，此刻能聽見清脆的蟬鳴聲叫。

奶奶被火化後的事情，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應該是暈倒了吧。

沒想到，這會醒來已經是晚上了。

她緩緩坐起了身子，發現她底下墊著的是陸衛的衣服，她起來走了幾步路，覺得頭暈腦脹，有些想作嘔。

念頭一上來，嘴巴裏就湧出了酸水，她匆匆掀開簾子，朝著沙地上一陣幹嘔。

由於沒吃什麽東西，所以很是難受，一直幹嘔都吐不出來東西，最後連黃疸水都吐出來了。

吐完之後，她竟覺得十分饑餓。

剛吐完，她四處張望了一下，帳篷旁邊還有三十多個帳篷，地方已經換了，這像是個操場，沒來過。

這會，旁邊那個帳篷似乎是聽見了響聲，掀開了簾子，紀香蘭擡頭望去，掀開簾子的曾素芬，從這個角度看去，剛好看見陸衛坐在地上，抱著一個瓷白色的骨灰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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