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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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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策一人獨行, 手裏提著封包裹,神色很是凝重,循聲望見蘇閬, 臉上才露出個笑來, 走過去道:“阿棠,你這是做什麽去?”

蘇閬一笑:“阿斐不是出京了麽, 我去泓學院接小川先回府裏住一段時日。”

封策聽見她的話,臉上神色微微一僵, 瞧蘇閬的言行, 顯然是還不知道成斐的事。

他心裏回轉一圈, 道:“泓學院?卻是不巧,我才從那裏過來,院門關著, 聽門丁說,今日夫子們帶著學生和書童踏青去了,一川肯定也不在院裏,先回去吧。”

封策向來直來直往的慣了, 說這話時,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

蘇閬一楞:“還沒出正月,這麽早就去踏青?”

封策有片刻的結舌, 旋即道:“這不是才過了休沐,有空閑麽,沒什麽好奇怪的,”他上前兩步, 行至蘇閬身側,“回吧回吧,正好我找將軍有些事情,一道回去。”

蘇閬停了須臾,沖他攢出一個笑來:“聽封叔的。”

封策往上一扯嘴角,卻沒看她的眼,大步往前去了。

蘇閬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凝神,跟了上去。

才回到府門前,便看見蕎蕎慌忙忙跑出來,揪住門丁就問:“小姐呢,她出去了?”

門丁摸不著頭腦,揚手往路上指了指:“才出門不久……”

蕎蕎嗐了一聲,甩開他就往階下跑,擡頭卻正好撞上蘇閬的視線,腳步一下子停住。

蘇閬眼底騰上來一層探究:“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蕎蕎突然有種做了壞事被人捉現行的無所適從,手都不知道往哪擱,索性一笑,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小姐出門怎麽也不帶上奴婢,奴婢是哪裏惹小姐不高興了麽?”

蘇閬對上她的眼,奈何礙於封策在旁,忍住了沒問,只道:“府裏悶了,想出去消消食而已,進去吧,告訴父親封叔來了。”

蕎蕎如釋重負,忙不疊折身往蘇嵃書房的方向去了。

. . .

封策才進去,書房裏頭的侍從便被屏退了出來。

蘇閬遠遠冷眼瞧著,眉心微鎖,轉身進了自己的院子,不多時捧出來一個瓷盒,沖守在房門兩丈之遠的門童道:“先前在北境得了些珍眉茶,封叔也想要一罐,讓我給他送進去。”

兩個門童相視一眼,還是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蘇閬走上臺階,指節輕輕挨在門上,停住了。

門窗緊閉的書房內,蘇嵃放下了手中那截隱隱發烏的馬骨。

“當年太師病逝時,我就在他跟前,他拉著我的袍袖留了一句話,可惜當時我一知半解。”

封策擡起眼:“什麽?”

蘇嵃緊緊攥住了拳:“王崩於侯。”

老太師死於先皇崩殂後的第三日,弱癥突發。

當時所有人的功夫都牽在太宗駕崩的國喪上,太師突然的病重幾乎沒人來得及關心,又因害的是肺癆之癥,襄南候下令只許太醫出入,旁人無事不得探看,以免也無端染病。

蘇嵃也因太宗仙逝的事忙的焦頭爛額,夜裏忽聞偷偷從跑到將軍府的門童來報信,說老太師已到彌留之際,想見將軍一面。

蘇嵃漏夜匆匆趕去了太師府,守在門前的護衛見他態度強硬,戚侯也不在跟前,未敢橫加阻攔,只好將其讓了進去。

可蘇嵃還是去晚了半步。

太師年事已高,又加重疾,已經快失去意識,侍女在旁側喚了好幾聲‘將軍來了’,渾濁的眼睛才拼力掙了掙,死死攥住了蘇嵃的手。

蘇嵃以為太師叫他來是因自己手握兵權,囑咐他要襄助太子,忙俯身道:“太師放心,嵃會竭盡所能,擁護太子順利登基,不負先皇。”

太師卻沒反應,將他往下拽,蘇嵃由著太師伏低雙肩,將耳朵貼近他耳邊,聽到他艱難的吐了幾個字。

因氣息不勻,又沒有氣力,蘇嵃把‘侯’,聽成了‘後’,惑然看向他,太師渾濁的眼睛迸出急色,顫巍巍松開了拽著他的手,伸出一根食指,似是想指向什麽地方,然而才擡到半空,便徹底的落了下去。

蘇嵃一震,身後響起一片侍女門童的哀哀啜泣聲。

這之後他也想過很多遍這寥寥幾字到底是什麽意思,心中也有了個大膽的猜測,奈何先皇已經入陵,毫無頭緒,戚黨勢大,只好把精力都放在了新皇登基後的事情上,之後邊疆不穩,又忙於戰事,便這樣到了現在。

馬骨旁邊放著一張帕子,其上寫的皆是外域之藥,尚不知何效,封策只道:“多羅國進貢丹離馬之後每年都會例行朝貢,使者是襄南候在安排接待,多羅國人,最善馭馬。”

蘇嵃臉色越發陰沈,良久,才壓制住心中難以平覆的情緒,定聲道:“中原太醫不了解外域藥理,這張方子不能交由宮裏查。”

封策冷冷一嗤:“自然,這麽多年了,是不能的。”

蘇嵃將兩樣東西重新收回銅匣內,輕嘆了一聲:“我不能時時面聖,成斐的事處理的如何了?”

片刻的沈默過後,封策才道:“人還在詔獄裏,上意如何,不好揣度。”他略一皺眉,“下官同成斐是共過事的,以他為人,怎會做出私藏反文的行當來?下官聽當日去慶功宴上的大人講,集稿上竟還有成斐親筆做註,頗多溢美之詞?我是不信的,不過說起來,禍福相倚,若非成斐事發,今日也沒有大行搜撿泓學院的理由,涉及到先皇,倒給佐樞開了一條名正言順的前路,以後處理起事情來,實在是方便的多了。”

他思慮著,話裏帶了些無奈:“對朝廷而言,一個數十年前的反賊集稿根本掀不起多大風浪,何況誰能想到會牽出了太宗丹離馬的事,誤打誤撞的,竟像好處大過壞處了,可於成斐個人來說,是福是禍,著實難測,戚黨施壓,現下他身上的罪名一旦落定,非死即流。”

話音剛落,門外似有硬物墜地,哐當一聲脆響。

蘇嵃立時擡眼,嚴聲喝道:“誰?!”

外面又沒了聲音。

封策也沈了臉,大步過去,一把將門拉開,卻登時楞住。

蘇閬站在階前,臉色煞白,腳邊砸灑了一地的碎瓷和茶葉。

足有半晌,她才放下怔怔停在半空的手:“爹,封叔…你們在說什麽?什麽詔獄…阿斐怎麽了?”

封策一怔,忙道:“沒事,沒事的阿棠,皇上不會冤了無罪的人,成斐很快就能出來!”

蘇閬雙眉慢慢鎖起:“很快就能出來……也就是說,我沒聽錯,他果真進了詔獄?”

她往後退了兩步,眼睛掃過沈默不語的二人,不可置信的道:“怎麽會,不是慶功宴嗎,如何就到那裏頭去了?”

蘇嵃一頓:“別自己嚇自己,還在查,只是暫時停止關押而已……”

“爹當我還是小孩子麽?詔獄是一般的犯人能進去的?”她一晃,扶住了門框,“我都聽見了,何等罪名,夠得上處死流放?”

周圍沈靜了下來。

蘇閬緊緊瞧著兩個人,卻沒能得到回應,扣著門框的手忽而一松,轉身便往外走:“好,我自己去找表哥問個清楚。”

“阿棠!”

蘇閬頭也不回,走的極快,幾步便到了院門,蘇嵃沖守門的小廝一揚聲:“楞著作甚?還不快攔著!”

蘇閬被小廝們阻住手腳,眼中倏地迸出狠色,一把將擋在自己前頭的胳膊甩開就要出門,蘇嵃臉色一沈,下了臺階:“胡鬧!你給我回來!”

蘇閬恍若未聞,幾個小廝又哪裏阻的住她,半只腳已經跨了出去,袍袖突然被其中一人使勁拽住,蘇閬身形微頓,刺啦一聲,半截長袖竟被她撕的斷裂,幾個小廝被帶的歪倒在地,身後院門口頓時亂成一團,蘇閬將還連在身上的袖口往下一扯,扔在地上,脫身便要走,肩膀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只手扣住,強硬地將她轉了過去,蘇城不知何時趕了回來,氣喘籲籲地握緊她兩只手臂:“阿棠,冷靜些!”

蘇閬眼圈騰地紅了,狠狠掙紮:“放開我!我得去問個清楚,憑什麽把阿斐關起來!你放開!”

蘇城情急無法,一把將她箍在臂間,勉強制住了她的動作:“阿棠,阿棠!十三天,聽我的再等十三天,阿斐一定會回來的!”

蘇閬身形猛地一頓,半晌,從他懷裏擡起了臉:“真的?”

蘇城連不疊的點頭:“真的,你信我,不…”他轉口,“信阿斐,他一定自有打算!等到月底……”

“萬一呢?”蘇閬忽然截斷他的話,“萬一真如封叔所說,落罪下來……該怎麽辦?”

蘇城連聲道:“不會,皇上不是那樣的人,再不濟,我們是知道張承允的事的,大不了就捅出來,只是結果落定之前,我們得等著,”他握著蘇閬肩頭的手一收,“相信阿斐,嗯?”

蘇閬眼睫慢慢垂了下去,半晌,閉眼咬牙道:“好,我等。”

蘇城長長舒了口氣,沖她寬慰的笑了笑:“好妹妹,也體諒體諒為兄罷,我沒能瞞住你,阿斐回來,定要怪我了。”

蘇閬無力松開了攥著他衣裳的手,呢喃自語:“難怪前幾日他不讓我插手,許是早就算到了這一天?”她虛虛一扯唇角,“我聽他的,前提是他得說話算數。”

她反手一推,從蘇城臂間退了出來,轉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擡頭望了好幾回天。

蘇城望著她走遠,良久才轉過身去:“父親,封叔。”

蘇嵃頷首:“頭一天任職,還適應麽?”

蘇城道:“挺好的,父親放心。”

蘇嵃點點頭,折身回房時,蘇城卻又上前一步:“父親。”

“嗯?”

“今日襄南候以集稿一事為由,上書要撤查泓學院弟子。”

他看蘇嵃停住,繼續道:“皇上駁回了,但我還是擔心,他會私下對學生們不利。”

蘇嵃道:“既然已經擔了中郎將的職,掌著各府禁衛,這點事情,難不住你罷。”

蘇城面色一松,旋即俯身拱手道:“兒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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